1 盐放多了
盐放多了
九月的招新摆摊在食堂门口那条路上,两边棚子挤得密不透风。李兮兮手里攥着一沓传单,见人就递,递出去一半又被风吹回来三张。
“美食社!自己做自己吃!不用刷碗!”
一个穿灰T恤的男生从摊位前走过去,走了三步又退回来。
“不用刷碗?”他问。
“社长说这学期买了洗碗机。”李兮兮把传单往他手里一塞,“真的。骗你我是狗。”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面印着一口糊了底的锅。
“这图谁选的。”
“我选的。多有食欲。”
“糊了。”
“这叫焦香。”
男生把传单折了一下,没扔,夹在手里。“什么时候第一次活动?”
“周五晚上六点,二食堂三楼。带张嘴就行。”
“你叫什么?”
“李兮兮。”
“吴子鱼。”
“这什么名。”
“我妈说鱼好养活。”
李兮兮笑了一声,手往棚子上面指了指:“那你来对地方了。我们社宗旨就是养鱼。”
周五晚上六点,二食堂三楼的操作间挤了十来个人。社长搬来一箱食材往台面上一放:“两人一组,自由搭配,做一道菜,互相打分。分高的月底免社费。”
李兮兮扫了一圈,看见吴子鱼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黄瓜在转。
“组队。”她走过去。
“你会做饭?”
“会煮泡面。”
“泡面不算菜。”
“那你跟我组不组?”
吴子鱼把黄瓜放下来。“组。”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面相觑。台面上摆着番茄、鸡蛋、一块豆腐、一根蔫了的葱。
“番茄炒蛋。”李兮兮说。
“太基础了。评委看不上。”
“那你说做什么。”
吴子鱼看着豆腐想了一会儿。“豆腐先煎,煎出壳来,然后番茄切丁下去炒,浇在豆腐上面。”
“这能做?”
“能。”
李兮兮把袖子一撸。“行,你指挥,我操作。”
开火倒油。油还没热李兮兮就把豆腐丢进去了,油溅起来,她往后一蹦。
“油温不够。”吴子鱼在旁边说。
“那你来。”
“你做。我负责说。”
“你负责说你怎么不上天呢。”
“我负责说,你负责翻。”他递过来铲子,“翻面。现在。”
李兮兮手忙脚乱翻了一块,碎了两块。她回头瞪了他一眼。
“豆腐太软。”他说。
“你买的。”
“社里统一采购的。”
“那你怪社长。”
豆腐碎是碎了,番茄下去之后卖相居然还凑合。吴子鱼从旁边拿了一个小碟,夹了一块尝,嚼了两下,脸动了一下。
“怎么样?”
“咸了。”
“你盐放了多少?”
“你倒的。”
“我让你倒一小勺。”
“我倒了三勺。”
“三勺盐叫一小勺?”
“手抖了。”
吴子鱼把碟子放下。“再放点糖能救。”
“你现在说。”
“来得及。菜还没出锅。”
李兮兮往锅里撒了点糖,翻了两下盛出来。别的组做的不是可乐鸡翅就是酸辣土豆丝,摆得整整齐齐。他们这盘番茄浇豆腐碎得很有个性。
评委是社长和两个老社员。尝了一圈,到豆腐的时候社长嚼了半天。
“这是……番茄炒豆腐?”
“番茄浇豆腐。”李兮兮说。
“卖相不太行。”
“这叫解构主义。”
社长又吃了一口。“咸了,但咸得挺下饭的。”转过头看吴子鱼,“你的主意?”
“她的操作。”吴子鱼说。
“他的指挥。”李兮兮说。
社长笑了一声,打分板上写了个7。
最后一道酸辣土豆丝拿了9,他们排中间。李兮兮把剩下那盘豆腐端到角落自己吃。
吴子鱼端了两碗饭过来坐下。“其实还行。”
“咸了。”
“你下次少放一勺。”
“下次你倒。”
“我倒了你就没事干了。”
李兮兮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碗边。“吴子鱼。”
“嗯。”
“你家是开饭馆的?”
“不是。我妈做饭我打下手。”
“那你刚才站那儿不动。”
“第一次活动,不想太显摆。”
李兮兮嚼了一口豆腐,咸是真咸。“你下周五还来吗?”
“看情况。”
“你看什么情况?”
“看你还来不来。”
她愣了一下,夹了一块豆腐塞嘴里。“我交了社费的,不来亏了。”
2 围裙送你了
第二次活动做鱼香肉丝。李兮兮到得早,在操作台前面研究调料瓶。吴子鱼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她面前一放。
“什么?”
“围裙。上次你油溅了一身。”
李兮兮打开袋子,里面一条蓝格子围裙,标签还没拆。
“你专门去买的?”
“食堂门口小卖部。十五。”
“你这个人。”
“围裙能用就行。”
李兮兮系上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蝴蝶结。“怎么样?”
“不错。像食堂阿姨。”
“你才像食堂阿姨。”
肉丝是社里切好的,木耳、笋丝、胡萝卜丝也配好了。李兮兮负责调汁,吴子鱼站在旁边看。
“酱油一勺,醋两勺,糖三勺。”
“糖多了吧。”
“你上次盐多了。这次补回来。”
吴子鱼没再说话。李兮兮调好汁,倒了一点在勺子里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
“缺东西。”
“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对。”
吴子鱼拿过来尝了一下。“缺辣。辣椒酱在旁边。”
她加了一勺辣椒酱进去又尝。“还是不对。”
“缺的是锅里烧热的那一下。”他指了指灶台,“汁是凉的,得浇上去才能出味。”
李兮兮把汁浇进热锅里,滋啦一声响,味道出来了。她吸了一下鼻子。
“行啊吴子鱼。”
“你底子不差。就是老忘东西。”
“你记性好,那你记。”
“我记。”
两个人炒完装盘,红是红,绿是绿,比上次强多了。社长尝了一口点头:“进步很大。谁调汁的?”
“她调的,我负责提醒。”吴子鱼说。
“你俩可以固定组队了。”社长在本子上记了一下,“下周开始两个人自由选题,月底汇报,到时候评优。”
散场之后李兮兮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还你。”
“你拿着。”
“你的东西。”
“送你。”
她看了他一眼。“吴子鱼,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没事送我围裙干吗。”
“上次你衣服溅了油。”
“上次是上次。”
“这次也是上次。”
李兮兮把围裙往包里一塞。“行吧。我请你吃夜宵当还礼。”
“食堂关了。”
“西门外面有家粥铺,开夜场。去不去?”
“走着。”
九月底的晚上不冷不热,西门外面一条小路全是小推车,炒饭、烧烤、粥。粥铺在路中间,支了几张矮桌。李兮兮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加一份煎饺。
“你经常来?”吴子鱼坐下来。
“一周两三次。”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切菜手快。夜宵吃出来的。”
李兮兮拿筷子敲他手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粥端上来,滚烫。吴子鱼舀了一勺吹了半天。
“吴子鱼。”
“嗯。”
“你除了美食社还加了什么?”
“没了。”
“你大二不忙?”
“忙。但这个社好玩。”
“哪好玩?”
他看着碗里的粥。“有人一起做吃的,比自己做好玩。”
“你以前都自己做?”
“一个人就下碗面,或者食堂对付。两个人能多点花样。”
李兮兮吃了一个煎饺。“你说的两个人,不会是我吧。”
吴子鱼喝了一口粥,烫得龇了一下牙。“这个社除了你还有谁跟我组队。”
“还有社长呢。”
“社长做菜太专业了,我打下手没成就感。”
“你跟我做菜有成就感?”
“有。每次能帮你救回来一点。”
李兮兮把煎饺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救什么了。上次豆腐碎成那样。”
“味道是我救的。”
“味道是我操作的。”
“你操作之前问了谁?”
“问了社长。”
“社长告诉你放三勺盐?”
李兮兮把最后一个煎饺夹起来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3 菜市场砍价记
十月第二个周末,社团组织去校外菜市场采购。浩浩荡荡十几个人从学校后门出去,走了二十分钟到菜市场门口。社长分了任务:每组买三样菜,五十块钱以内,回来做一桌拼盘。
李兮兮和吴子鱼分到组里,拎着购物袋往里走。菜市场这个点正热闹,卖菜的吆喝声从两头挤过来。
“先买什么?”李兮兮问。
“看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你指挥,我执行。”
吴子鱼站在摊位前面扫了一圈。“土豆便宜。买两斤。做孜然土豆片。”
“土豆太普通了。”
“便宜。”
“社长给了五十。”
“省下来的钱可以买贵一点的。”
“买什么?”
“那边牛肉摊,牛腩三十八一斤,买半斤。做黑椒牛腩粒。”
李兮兮看着他。“你连价都知道了?”
“早上路过看了一眼。”
两个人挤到牛肉摊前。老板正在切肉,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响。
“半斤牛腩。切小块。”吴子鱼说。
老板切了一块往秤上一放:“四十。要不要?”
“三十八一斤,半斤十九。”
“那给你凑二十的。”
“十九。”
“十九块五。”
“十九。”
老板笑了一声:“行行行,十九。小伙子会过日子。”
李兮兮在旁边憋着笑。买完出来她说:“你以后买菜有前途。”
“我妈教我的。价不还,下次他还宰你。”
“你妈挺狠。”
“我妈开过小卖部。”
买土豆的时候李兮兮上手挑,挑了一袋有虫眼的。
“换一袋。”吴子鱼把袋子接过去。
“有虫眼说明没打药。”
“有虫眼的说明没看住虫,跟药没关系。”他重新挑了一袋,个个光滑。
李兮兮站旁边看着。“吴子鱼。”
“嗯。”
“你挑土豆的样子像在挑西瓜。”
“挑西瓜得敲。土豆不用。”
“那你敲什么。”
“我没敲。”
“你刚才拿起来看了三秒。”
“看是看,没敲。”
买完菜往回走,路过一个水果摊,李兮兮停下来看橘子。
“买点橘子?”她问。
“预算剩二十。买。”
她挑了一袋,摊主称完说八块。吴子鱼掏钱的时候她说:“我自己付。”
“拼盘公费,橘子私费。我来。”
“为什么你来。”
“我想吃。”
“你想吃你付,那你分我干吗。”
吴子鱼把橘子袋往她手里一塞。“你拿着。”
回到学校操作间,两个人开火做菜。这次没出什么大错,黑椒牛腩粒还拿了个小组第二。社长挨个尝了一圈,到他们这组尝完牛腩又尝土豆片。
“谁管火候的?”
“我炒的,他看火。”李兮兮说。
“火候好。牛腩嫩,土豆片脆。”社长在本子上记了记,“你们俩现在配合有默契了。”
李兮兮看了吴子鱼一眼。吴子鱼正在擦灶台,没抬头。
4 起吃才有意思
十一月天气转凉。社团活动改到每周六下午。李兮兮某天翻手机看到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麻辣烫,点评软件上都说好吃,发了个截图给吴子鱼。
「这家看着不错。」
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想去了?」
「你请我?」
「你上次请我喝粥了。」
「那算还礼?」
「这次我请。麻辣烫又不贵。」
「明天下午?」
「行。三点,北门。」
第二天两个人坐公交过去。店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排队排到了台阶下面。李兮兮看了一眼队伍。
“这么多人。”
“来都来了。排。”
排了快半个小时才进去。点菜的时候李兮兮夹了满满一盆,吴子鱼只夹了几样。
“你就吃这么点?”
“我看看这家水平怎么样。先吃基础款。”
“你就点豆腐和青菜?”
“再加个宽粉。”
“麻辣烫不点肉你疯了吧。”
“你点了肉,我夹你的。”
李兮兮把盆往旁边一挪。“凭什么。”
“你吃不完。我帮你分担。”
“我吃得完。”
端上来之后李兮兮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了。吴子鱼看了她一眼,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她碗里的午餐肉。
“你干吗。”
“帮你分担。”
“我还能吃。”
“你筷子放了三分钟了。”
李兮兮又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两口。“你豆腐好吃吗?”
“不好吃。太老了。”
“那你还点。”
“基础款都不行,其他的也不用试了。”
李兮兮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肉给他。“试试这个。”
吴子鱼嚼了嚼。“这个可以。下次只点肉和宽粉。”
“那你是承认他家肉好吃了?”
“肉是肉,店是店。肉行,汤底一般。”
“你嘴真刁。”
“我妈嘴更刁。”
吃完麻辣烫出来才四点半,天已经开始黑了。巷子里有家奶茶店,买一送一。李兮兮站门口看海报。
“喝吗?”她问。
“不喝。”
“买一送一。”
“那是大杯。喝不完。”
“我喝一杯半。”
吴子鱼看了她一眼,进店买了一杯给她,自己没要。
“你的呢?”
“我不爱喝甜的。”
“那你还买。”
“你喝。”
李兮兮捧着奶茶吸了一口。“吴子鱼。”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能吃。”
“还好。”
“还好是什么。”
“就是比我吃得多的意思。”
李兮兮拿奶茶杯碰了一下他胳膊。“你能不能别每次说话都跟做菜一样。”
“做菜怎么了?”
“什么都要说一句实话。盐多了就是多了,豆腐碎了就是碎了。”
吴子鱼站住脚。“那我换一种说法。”
“你说。”
“你吃得多。但跟你一起吃有意思。”
李兮兮吸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这算什么实话。”
“实话加一句别的。”
5 想追你很久了
十一月下旬社团搞期末汇报。社长让每组做一道拿手菜,邀请其他社员当评委。李兮兮和吴子鱼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了一道糖醋排骨。
“排骨贵。”吴子鱼说。
“社费报销。社长说了。”
“那买肋排,别买杂排。”
两个人去菜市场挑排骨,这次李兮兮主动砍价,从二十八砍到二十五,回头看了吴子鱼一眼。吴子鱼点了点头。
汇报当天操作间气氛紧张,好几组都在抢灶台。他们排第三个做。李兮兮焯排骨的时候吴子鱼在旁边调糖醋汁,比例跟上次不一样。
“这次多少?”李兮兮问。
“酱油一勺半,醋两勺,糖两勺半,料酒一勺。”
“记住了。”
排骨下锅炸,油花噼啪响。李兮兮现在已经不躲了,拿锅盖挡着翻。炸到金黄捞出来,炒糖色的时候手一抖把糖撒多了。
“多了。”吴子鱼说。
“我看见了。”
“加水稀释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他想了两秒。“多加点醋压一压,然后收汁收干一点。甜醋排骨。”
“那不就不正宗了?”
“好吃就行。没人规定糖醋必须是什么味。”
李兮兮按他说的多倒了醋,收汁收到浓稠裹住排骨。装盘的时候撒了白芝麻,颜色亮得反光。
评委挨个尝。社长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
“这排骨不错。酸甜口偏甜但不腻。”
另一个评委也夹了一块。“肉烂得刚好。怎么做的?”
“多放了糖,又多放了醋。”李兮兮说。
“歪打正着?”
“他补的。”她指了指吴子鱼。
社长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最高分。“你们组这学期进步最大。汇报第一。”
李兮兮举着铲子差点蹦起来。吴子鱼在旁边把灶台擦干净了。
散场之后两个人站在食堂三楼走廊里,底下操场有人在跑步,路灯刚亮。
“第一。”李兮兮说。
“嗯。”
“你功劳最大。”
“你炒的。”
“你指挥的。”
吴子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李兮兮。”
“嗯。”
“期末汇报完了,社团活动到下学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你,除了社团活动,你平时有空吗?”
李兮兮看了他两秒。“你问这个干吗。”
“想约你。”
“约我干吗。”
“出去吃。”
“社团不就有吃的。”
“社团是社团。我想单独约。”
李兮兮靠在走廊栏杆上。“吴子鱼,你这是想追我?”
吴子鱼把叠好的围裙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我说话不想太绕。你听着不舒服就当我没说。”
“那你把话说完。”
“想追。从第一次活动就想。但你每次都在抢着说话,我插不上。”
李兮兮笑了。“你插不上?你每次在旁边说盐多了豆腐碎了,那叫插不上?”
“那不一样。那说的是菜。”
“那现在说的是什么。”
“说的是你。”
走廊里有人搬着锅从旁边过去,锅盖掉地上哐当一声。两个人等那人走远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李兮兮问。
“面试那天你跟我说不用刷碗。我就想这人挺逗。”
“我那是拉人。”
“拉人你骗我干吗。”
“我没骗你。真买了洗碗机。”
“后来我发现你是社长让你这么说。你连洗碗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又怎样。你还是来了。”
吴子鱼把围裙塞进包里。“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空。”
“有。周末都有。”
“那下周。学校外面新开一家云南菜。”
“你请?”
“我请。”
“不用还礼?”
“不用还。就是我想约你。”
李兮兮把铲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回收筐。“行。去。”
6 每顿都陪你吃
云南菜馆在西门外面第二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桌子十来张。李兮兮到的时候吴子鱼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面前两杯水。
“你来这么早?”她坐下来。
“早到十分钟。怕排不上号。”
“你订位了?”
“没有。这家不能订。”
“那你还来。”
“我三点就来了一趟。跟老板说好了五点半留个位。”
李兮兮看着他。“你三点来跟老板说什么。”
“说晚上带人来吃饭。老板问我几个人,我说两个。”
“他问你哪个学校的?”
“我没说。”
“那他干吗给你留位。”
“我说我帮他把门口的牌子重新摆了一下。他牌子摆反了。”
李兮兮笑得靠在椅背上。“吴子鱼你真是。”
“真是啥。”
“真是个人才。”
菜上来,汽锅鸡、包浆豆腐、炒饵块,还有一壶米酒。李兮兮夹了一块豆腐,咬开里面是软的,蘸料是辣的。
“好吃。”
“嗯。”
“你尝这个鸡。”
吴子鱼夹了一块。“汤鲜。没放太多调料。”
“你连夸人都这么专业。”
“我夸了。”
“你说汤鲜。你说好吃。你什么时候夸过人。”
吴子鱼喝了一口米酒。“我在夸你。”
“什么时候。”
“刚才。你听不出来。”
“你夸我什么了。”
“我说你挑的馆子好。”
“那是夸馆子。”
“馆子是你选的,夸馆子等于夸你。”
李兮兮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这逻辑行。那你再多夸几句。”
“你话多。”
“这叫夸?”
“我还没说完。你话多,但你说的我都记得。你面试那天说要背《雷雨》,背到第三句卡住了。后来你去图书馆查了全文,第二天排练的时候你从头到尾一字不差背下来了。你肯定回去背了。”
李兮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回去背了。”
“你背的时候那个顺法,不可能是临时想的。”
“这算夸。”
“这算我一直在看。”
米酒度数不高,李兮兮喝了两杯脸有点热。她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饵块。
“吴子鱼。”
“嗯。”
“你说你从第一次活动就想追我。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只喜欢做菜。”
“什么?”
“怕你只是喜欢这个社,喜欢做菜。我要是说了你不接,以后活动见面尴尬。”
李兮兮把筷子放下。“吴子鱼。”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选那个豆腐做第一次活动,是因为你站在角落里转黄瓜。我想跟你搭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就端了一盘豆腐过去让你吃。”
吴子鱼看着她。“你当时说咸了。”
“我知道咸了。你一说咸了我就知道你也吃了。”
“我吃了。”
“所以你也一直在看。”
“在看的。”
馆子里那壶米酒见底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加菜。吴子鱼看了李兮兮一眼,她摇摇头。
出了馆子八点刚过,路上学生来来往往。两个人走了一段没说话。
“吴子鱼。”
“嗯。”
“你那个表白,不算。”
“哪里不算。”
“在食堂三楼走廊,旁边有人搬锅。不算。”
“那什么时候算。”
李兮兮站定了,面对他。“现在。你再说一次。”
吴子鱼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想了一会儿。
“李兮兮。我想跟你在一起。除了做菜,还想跟你吃很多顿饭。每一顿都想。”
“多久了。”
“从你递传单跟我说不用刷碗开始。”
“那你以后还给我当指挥吗。”
“当。”
“那说好了。盐放多了你得管。”
“管。”
“糖放多了你也得管。”
“管。多放醋。”
李兮兮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肩膀前面。
“围裙还你。”
“说了送你。”
“那下次去菜市场,你买排骨我砍价。”
吴子鱼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搭在她肩膀上。“行。砍不下来我补。”
十二月底期末周之前,社团最后一次聚餐。社长订了学校旁边那家烤肉店,包间里坐了两桌。李兮兮和吴子鱼挨着坐,桌上铁盘冒着油。
社长端了一杯饮料站起来:“这学期咱们社进步最大的就是李兮兮吴子鱼这组。从豆腐炒碎到排骨拿第一,大家鼓掌。”
一桌人噼里啪啦拍手。
李兮兮拿筷子敲了敲吴子鱼的手背。“听见没。咱俩是第一。”
“听见了。”
“你下学期的目标是什么。”
“比你少放一勺盐。”
“我是说社团的。”
“社团的也是这个。我们俩的盐一起少放一勺。”
旁边一个社员凑过来:“你俩是不是在谈恋爱?”
李兮兮看了吴子鱼一眼。吴子鱼正在翻烤肉。
“问你呢。”她用胳膊肘碰他。
吴子鱼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是。”
“什么时候的事?”社员追问。
“上个月。云南菜馆。”李兮兮说。
“谁追的谁?”
“他追的我。从第一次活动就惦记。”
“那你呢?”
李兮兮嚼着肉想了想。“我也是。”
社员起哄了两声转去烤别的。吴子鱼把烤焦了一块边角夹到自己碗里,好的夹给她。
“你干吗吃焦的。”
“焦的香。”
“你每次把好的夹给我。”
“我乐意。”
“你乐意也给我留一块好的。”
吴子鱼把刚烤好的一块牛五花夹起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放到了她碗里。
“这块好的。”
“这还差不多。”
烤肉店外面下起了小雨,包间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李兮兮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口锅,又画了一把铲子。
“你画什么呢。”
“画我们第一次做菜。锅。”
“锅旁边那是什么。”
“铲子。你递给我的。”
吴子鱼看了两秒。“画得不像。”
“你画一个像的。”
他伸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方块。“豆腐。”
“这哪有豆腐的样子。”
“碎了的豆腐。”
李兮兮笑着把那个方块抹掉了,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圆。“这是完整的。”
“不像。”
“你嘴真硬。”
“豆腐本来就难画。”
两个人对着窗户上的水汽画了半天,画到整面窗户全是手印。社长在那边举着杯子喊:“你俩别画了,过来干杯!”
李兮兮拉着吴子鱼的手往桌边走。吴子鱼的手有点湿,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才伸过去拿杯子。
碰杯的时候社长问:“你俩下学期还一组不?”
“一组。”两个人同时说。
“那还做豆腐不?”
“做。”李兮兮说,“这次不碎。”
“这次少放盐。”吴子鱼补了一句。
一桌人笑起来。铁盘上的肉滋滋响,油星子溅起来在灯下面亮了一下。
李兮兮在桌子底下把吴子鱼的手拉过来,在他手心里写了个字,然后合上他的手指。
吴子鱼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什么也看不出来。凑到她耳边问:“写的什么。”
“猜。”
“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对了。下回做菜的时候你指挥我,我就写明白点。”
吴子鱼把她的手握紧了。“那你写。我记性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