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不会说谎。
母亲说这是病,请了三个道士来驱邪,灌了我七碗符水。后来满京城的人都怕我开口——因为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世子求娶那日,我当众告诉他:你与你长嫂,在普济寺后殿私会过三次。他脸都白了。
可他还是娶了我。他大概以为,娶了我,就能堵住我的嘴。
他不知道,我这嘴,越堵,越要说话。
1
我五岁那年,说错了一句话。
那天早上,我娘把我抱在膝上,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问:「宁儿,你爹昨夜歇在哪儿?」
我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周姨娘屋里。」
我娘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爹昨夜歇在周姨娘屋里。」我仰起脸,「我听见他跟周姨娘说,等生了儿子,就抬她做贵妾。」
我娘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那天晚上,我娘和周姨娘在正院吵了一架。第二天,周姨娘被罚跪在院子里,我爹下朝回来,给了我一巴掌。
「谁教你说这些的?」
我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教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爹更生气了,抬手又要打。我娘扑过来,把我护在怀里。
「她一个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我娘说,「侯爷要打,打我。」
我爹的手,到底没落下来。
后来我娘请了三个道士,灌了我七碗符水。
符水是苦的,我吐了三回。道士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得压。
我娘信了,又请了一尊神像,供在我房里。
神像供了三年,我该说什么,还是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的真话,不是谁都能听的。
……
十岁那年,祖母做寿,有人送了一株百年老参。
满堂宾客都在夸,说这参的须子都成精了。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这是萝卜根,用糖水煮过,再拿针扎了眼儿。」
满堂静了。
祖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我爹当场把我拎出去,罚我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
三天后,那株「老参」被查出来,果然是假的。送参的人是个骗子,卷了银子跑了。
可没有人来谢我。
我爹只说了一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不能当众说。」
我问他:「那什么时候能说?」
他没答。
……
十二岁那年,表姐来家里住。她比我大两岁,生得白净,最爱照镜子。
有天她拉着我问:「锦宁,你说,是我好看,还是你好看?」
我看了她一眼,说:「表姐脸大。」
她哭了。
我娘知道了,把我叫到跟前,没打我,也没骂我,只是坐在那里掉眼泪。
「宁儿,」她说,「你这张嘴,娘知道改不了。娘只教你一句——要么别开口,要么一开口,就要人命。」
我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十三岁那年,舅舅来借钱。
舅舅是做小买卖的,赔了本,走投无路,来求我爹借三百两。
我爹坐在堂上,端着茶,一脸为难:「不是我不帮,实在是府里也紧。」
我正好从外面进来,顺口说了一句:「爹,库房里不是有三千两吗?昨儿刚收的租子。」
我爹的脸,当场就绿了。
舅舅看着我,又看看我爹,什么都明白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一句话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
我娘来送饭,蹲在门外,隔着门板跟我说:「宁儿,你没错。」
「娘,」我趴在门缝上,「舅舅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我娘说,「你舅舅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他说,外甥女比他有骨气。」
后来舅舅的生意缓过来了。每年过年,他都给我送一包糖,说是「给敢说话的丫头」。
我娘是十四岁那年冬天走的。
她病了半年,周姨娘管家,药一日比一日稀。我守在她床边,看她一天一天瘦下去,瘦成一把骨头。
最后那几天,她连水都咽不下去。
有天夜里,她让我把窗户打开。
「宁儿,下雪了吗?」
「下了。」
「扶我起来看看。」
我把她扶起来,靠在我肩上。她看着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你爹年轻的时候,」她忽然说,「也在雪地里给我折过梅花。」
我没说话。
「后来他就不折了。」她笑了笑,「人哪,变起来,真快。」
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宁儿,你爹靠不住,你弟弟还小。你要护着他。」
「娘,」我说,「你的药里有人加了东西。」
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娘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她看着帐顶,「你爹也不信。」
她咽气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我替她合上眼,在心里说:娘,你不说,我说。
……
我娘走了三年,周姨娘掌了家。
她没被抬成继室,可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周夫人」。我爹的月钱、田产、人情往来,全捏在她手里。
我弟弟苏锦安,今年十一,瘦得像根竹竿。周姨娘说男孩子要吃苦,把他挪到外院,一个月只给二两银子的嚼用。
我每回去看他,他都蹲在墙根底下啃冷馒头。
「姐姐,」他仰着脸问我,「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回去?」
「快了。」我说。
……
今年祖母六十大寿,周姨娘说要大办。
她给苏锦月裁了八套新衣裳,请了京里最好的绣娘,一套衣裳的工钱,够我弟弟吃半年。
我的份例,是两匹青布。
春桃气得直跺脚:「姑娘,您才是嫡女!她一个庶出的,凭什么穿得比您还好?」
「凭她娘会来事。」我翻着书,头也没抬。
「那您就不管?」
「管。」我合上书,「寿宴那天,你看着。」
春桃不懂。
苏锦月也不懂。
她穿着新裁的桃红褙子,捧着茶盏,一步一步走到祖母面前,笑得又乖又甜:「祖母,孙女给您敬茶。」
满堂宾客都在看。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茶盏脱手,碎在我脚边。
她摔在地上,手心烫红了一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抬起头,声音又软又委屈:「姐姐……你为何推我?」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我身上。
周姨娘从席上站起来,尖声道:「苏锦宁!你妹妹给你祖母敬茶,你也下得去手?」
我爹的脸沉下来:「锦宁,还不给你妹妹赔罪!」
我放下手里的瓜子,慢慢站了起来。
2
「我没推她。」
我的声音不大,可满堂都听见了。
「妹妹是自己绊的。」我低头看着苏锦月,「她左脚踩了裙角,往前扑的时候,双手是往前撑的。我离她三步远,中间还隔着春桃。」
「你胡说!」苏锦月哭着说,「分明是你伸脚绊我!」
「我伸的哪只脚?」
她愣了一下:「左……左脚。」
「我今日穿的是青布裙,裙摆只到脚踝。」我提起裙摆,露出脚上的绣鞋,「妹妹,你低头看看,我裙子上有没有你的鞋印。」
苏锦月低下头。
她的裙角上,果然有一个灰扑扑的鞋印——是她自己的。
「还有,」我看着她手里攥着的帕子,「你要是被人推倒,茶盏会往前飞。可这茶盏碎在你脚边,茶水泼了你一裙子。说明你摔倒的时候,茶盏还攥在手里。」
我顿了顿。
「妹妹,你手心烫伤的地方,是虎口。只有自己攥着杯子往下倒,才会烫到虎口。」
满堂鸦雀无声。
苏锦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姨娘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摔了一跤,记岔了也是有的……」
「周姨娘,」我转头看她,「妹妹十六了,不是小孩子。她记不记得岔,您心里清楚。」
「你——」
「还有,」我说,「您给妹妹裁了八套衣裳,用的是我娘的陪嫁料子。那匹云锦,是我娘留给我做嫁衣的。」
周姨娘的脸,刷地白了。
「你血口喷人!」
「料子的边角还在库房,」我说,「要不要现在去取?」
祖母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够了。」
老太太看着我,又看看苏锦月,最后看着周姨娘。
「今日是我六十大寿,你们倒好,给我唱了一出戏。」她指着苏锦月,「你,回房去,禁足一个月。」
「祖母——」
「再嚷,禁足三个月。」
苏锦月咬着嘴唇,被丫鬟扶下去了。
祖母又看向我。
「锦宁。」
「孙女在。」
「你没错。」她说,「可你这张嘴,太利。今日满堂宾客,你让你妹妹下不来台,也让苏家下不来台。」
「孙女知错。」
「知错就好。」她摆了摆手,「去祠堂跪着,跪到明日天亮。好好想想,什么叫分寸。」
我跪在祠堂里,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砖。
春桃给我送饭,气得直哭:「姑娘,您明明没错,老太太凭什么罚您?」
「因为我让她没面子。」我接过碗,扒了一口饭,「老太太心里清楚谁对谁错,可她更清楚,苏家的脸不能丢。」
「那您还替自己辩?」
「我不辩,」我抬起头,「明日满京城就会传,苏家嫡女在祖母寿宴上推倒庶妹。我辩了,顶多跪一夜祠堂。」
春桃似懂非懂。
我低头吃饭。
祠堂里供着苏家的列祖列宗,烛火一跳一跳的。我跪在蒲团上,忽然想起我娘。
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知道药里有东西,却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说,是因为她说了没人信。
我说,是因为我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由不得人不信。
……
第二天一早,我从祠堂出来,腿都跪麻了。
父亲站在祠堂外的廊下,背着手,脸色铁青。
「苏锦宁。」
「父亲。」
「你满意了?」他说,「你妹妹禁足,你姨娘病倒,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父亲,」我看着他,「妹妹自己摔的,姨娘自己贪的。女儿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他冷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张嘴,坏了苏家多少事?」
「女儿知道。」我说,「可女儿也知道,女儿要是不说,坏的就是女儿自己。」
父亲盯着我,抬手就要打。
祖母身边的嬷嬷恰好过来,咳了一声:「侯爷,老太太请您过去。」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他甩袖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我娘。
我娘挨了二十年的冷眼,从来没还过嘴。
我不一样。
我这张嘴,是要还的。
……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周姨娘身边的李嬷嬷,喜气洋洋地往外走。
「李嬷嬷这是去哪儿?」
「给大小姐道喜。」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英国公府来人了,替世子求亲呢。」
我脚步一顿。
英国公府世子,谢云峥。
我知道他。
三月初一那天,我在普济寺后殿外躲雨,看见他和长嫂崔月娘一前一后从殿里出来。长嫂的鬓发是乱的,他的衣领上沾着一点口脂。
我也知道周姨娘在打什么主意。
昨夜我路过她窗下,听见她跟李嬷嬷说:「英国公府来提亲,提的是嫡女。你去找媒人,把庚帖换了,就说是二小姐。」
李嬷嬷问:「那大小姐那边……」
「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周姨娘冷笑,「等生米煮成熟饭,她闹也没用。」
我站在窗外,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日,我应得比谁都快。
我应了,这门亲事就是我的。周姨娘想换庚帖,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
「大小姐?」李嬷嬷见我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我回过神,笑了笑。
「替我谢谢周姨娘。」我说,「这门亲事,我接了。」
李嬷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应得这么痛快。
我转身往院里走,春桃跟在后面,急得直拽我的袖子:「姑娘!那英国公世子,听说都二十四了,还克死过一个未婚妻!」
「我知道。」
「那您还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春桃,」我说,「你猜,我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她摇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谢云峥的腰间,挂着一块双鱼佩。
那块佩,是他长嫂崔月娘给的。
3
三日后,英国公府来下定。
谢云峥亲自来的,穿了一身月白的锦袍,腰束玉带,生得倒是人模狗样。
他坐在前厅,端着茶,跟我爹说话,一句一句,滴水不漏。
「苏大人放心,」他说,「云峥娶了小姐,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周姨娘坐在屏风后头,脸色不太好看。她大概没想到,这门亲事会落到我头上。
我坐在下首,一直没说话。
谢云峥看了我一眼,笑道:「苏小姐似乎不太高兴?」
「高兴。」我说,「就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姐请讲。」
我放下茶盏,看着他。
「三月十七,申时,普济寺后殿。」我说,「世子与长嫂,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
谢云峥脸上的笑,僵住了。
「二月十九,三月初一,也是后殿。」我继续说,「世子腰间这块双鱼佩,是长嫂给的吧?玉佩上的穗子,是女人打的,世子自己不会打。」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茶汤翻滚的声音。
我爹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桌上。
「锦宁!」他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着谢云峥,「我五岁那年就不会说谎了,苏家上下都知道。」
谢云峥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苏小姐,这话,你有证据?」
「我就是证据。」我说,「三月初一那日,我在后殿外的银杏树下躲雨。你们出来的时候,长嫂的鬓发是乱的,世子的衣领上,沾了一点口脂。」
我顿了顿。
「那口脂是海棠色的。长嫂那日,涂的就是海棠色。」
谢云峥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你——」
「世子,」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要是你,就先把穗子换了。太扎眼。」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
苏锦月在屏风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她冲出来,指着我:「苏锦宁!你疯了!你把我的亲事毁了!」
「你的亲事?」我看着她,「庚帖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噎住了。
周姨娘赶紧拉住她,赔着笑跟我爹说:「老爷,这门亲事,怕是黄了。不如……」
「不如什么?」我接话,「不如把二小姐送过去?周姨娘,您问问英国公府,他们要的是嫡女,还是庶女?」
周姨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摆了摆手:「都出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锦宁。」
「父亲。」
「你娘要是还在,」他顿了顿,「大概会夸你。」
我没回头。
「她不会。」我说,「她会哭。」
我爹追出去,赔了半天的不是,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苏锦宁!」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知道。」我说,「我救了苏家。」
「你救了苏家?」他气得直笑,「你把英国公府得罪死了!」
「父亲,」我看着他,「您想让苏锦月嫁过去,做世子夫人?」
他愣了一下。
「您想想,」我说,「一个跟长嫂私通的世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苏锦月嫁过去,是享福,还是守活寡?」
我爹不说话了。
「再说了,」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他要是真敢娶,我就真敢说。您猜,他敢不敢让全京城都知道,他跟自己的嫂子有一腿?」
……
我以为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
没想到,三天后,英国公府又来了人。
来的是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我们夫人说了,苏大小姐既然敢说,想必也是个爽利人。这门亲事,我们国公府认。」
我爹喜出望外。
「不过,」管事妈妈话锋一转,「我们夫人也说了,苏大小姐进门之后,这嘴,得有个把门的。」
我笑了。
「妈妈回去告诉夫人,」我说,「我这嘴,从小就没把门的。夫人要是怕,现在退亲还来得及。」
管事妈妈的脸,僵了一下。
这门亲事,到底还是定下了。
祖母把我叫去,问我:「锦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祖母,」我跪在她面前,「我不想嫁。」
「那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我不答应,父亲也会答应。」我抬起头,「祖母,您拦得住吗?」
祖母沉默了很久。
「谢云峥不是良配。」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要嫁?」
「祖母,」我说,「火坑里要是没柴,我就自己带一把。」
祖母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说,「像你娘。」
……
出嫁前一夜,我去找周姨娘对嫁妆单子。
她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嗑瓜子:「大小姐,府里如今艰难,能给你凑出十二抬,已经是尽了心了。」
「我娘的嫁妆,一百二十八抬。」我把单子放在她面前,「剩下的呢?」
「你娘的东西,自然是你爹做主。」
「我爹做主,」我看着她,「还是你做主?」
周姨娘的脸沉下来:「苏锦宁,你别不识好歹。你能嫁进国公府,是苏家给你的脸面。」
「周姨娘,」我说,「你给媒人塞了二百两,想把庚帖换成苏锦月的。那二百两,是从我娘的嫁妆里出的吧?」
她手里的瓜子,掉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从不胡说。」我把单子收起来,「这十二抬,我抬走。剩下的,我记着。等我从国公府回来,一笔一笔跟你算。」
出嫁那日,周姨娘给我备的嫁妆,薄得可怜。
我娘的陪嫁,她扣了大半,只给我抬了十二抬。剩下的,她说要留给苏锦月。
我没闹。
张嬷嬷气得直抹泪:「姑娘,那是夫人的东西啊!」
「嬷嬷,」我替她擦了擦眼泪,「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嫁过去,又不是去受穷。」
「可您这嫁妆,到了国公府,要被人笑话的!」
「笑话就笑话。」我上了轿,「笑到最后的,才叫笑话。」
轿帘落下。
我坐在轿子里,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我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张纸。
纸上,是我娘临终前写的几个字——「药里有东西」。
这张纸,我藏了三年。
今日,我带它出门。
4
新婚夜,谢云峥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苏锦宁,」他说,「你既然敢说,就该知道嫁进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知道。」我说,「守活寡。」
他脸色一变。
「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一直有。」我解下凤冠,「世子放心,我不缠人。您爱去哪儿去哪儿,只一条——别把人带到我眼皮子底下。」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冷笑一声,摔门走了。
红烛烧了一夜。
新婚第三日,世子屋里的通房丫鬟秋雁来给我请安。
她穿得比我还体面,头上插着金簪,跪在地上,腰却挺得笔直。
「奴婢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我看了她一眼,「你头上那支簪子,是老夫人赏的?」
「是世子赏的。」
「世子赏的,」我点点头,「那就是国公府的东西。回头登记造册,别弄丢了。」
秋雁的脸,白了。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我这人管账管惯了。府里的一针一线,都得有个去处。」
当天晚上,秋雁就把簪子摘了。
第二天敬茶,老夫人坐在上首,上下打量我。
「苏氏,」她开口,「国公府不是苏家。进了这个门,嘴上得有个把门的。」
「媳妇尽量。」
「不是尽量。」她把茶盏一搁,「是必须。」
「那媳妇只能说,」我抬起头,「尽量。」
老夫人的脸沉下来。
旁边的大丫鬟赶紧打圆场。我端着茶,规规矩矩地跪下,把茶举过头顶。
礼数我一样不少。可话,我一句不改。
……
我在国公府出的第一桩名,是库房失窃那回。
老夫人陪嫁的一支赤金步摇不见了。管库房的婆子跪了一地,丫鬟被打了十几个,没一个人承认。
老夫人气得心口疼,把我叫过去:「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你说,是谁拿的。」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看了看二婶娘。
二婶娘是老夫人娘家弟弟的遗孀,带着一儿一女住在府里,平日里最会哭穷。
「在二婶娘房里。」我说,「妆奁底层,用红绸包着。」
二婶娘当场跳起来:「你血口喷人!」
「搜一搜就知道了。」我说。
老夫人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去了。一炷香的功夫,红绸包着的赤金步摇,摆在了桌上。
二婶娘瘫在地上,哭天抢地,说自己是「借去看看样子」。
老夫人没理她,让她收拾东西,搬去庄子上。
从那天起,国公府上下,见了我都绕着走。
丫鬟端茶,手抖;婆子回话,腿软。连世子身边的贴身小厮,看见我都低头贴着墙根。
春桃得意得不行:「姑娘,您现在可威风了!」
「威风什么。」我翻着账本,「她们怕的不是我,是我这张嘴。」
「那也威风。」
「你记住,」我抬头看她,「人怕你,不是敬你。怕到极处,就想弄死你。」
春桃的笑僵在脸上。
库房的事过去没几天,老夫人又把我叫了去。
这回是问世子。
「苏氏,」她端着茶,「云峥昨夜歇在哪儿?」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竖起了耳朵。
「醉仙楼。」我说,「三楼天字号。跟崔家的表少爷,还有两个唱曲的姑娘。」
老夫人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桂花油的味儿。」我说,「醉仙楼的姑娘,都用桂花油。」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苏氏,」她忽然说,「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媳妇知道。」我说,「可媳妇管不住这张嘴。」
「那就学着管。」
「学不会。」我抬起头,「老夫人,我五岁那年试过了。」
……
长嫂崔月娘,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裳,头上簪一朵白花,说是替亡夫守孝。
亡夫,就是谢云峥的大哥,谢云霆。
三年前病故,死的时候才二十八。
崔月娘坐在我对面,端茶的手很稳,笑得也稳:「弟妹进门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习惯。」
「云峥性子冷,」她叹了口气,「你多担待。」
「大嫂放心,」我看着她,「世子冷不冷,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夜里宿在哪儿。」
崔月娘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低头吹了吹茶沫,「就是提醒大嫂一句,您的耳坠,落在世子书房第三格抽屉里了。左边那只。」
「哐当」一声,茶盏磕在桌上。
崔月娘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什么……」
「大嫂,」我抬起头,看着她,「我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书房看看。」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苏锦宁,你——」
「大嫂慢走。」我端起茶,「对了,您今日戴的这对耳坠,和那一只不是一对。颜色差了一点。」
崔月娘几乎是逃出去的。
当天晚上,谢云峥踹开了我的房门。
「苏锦宁!」他眼睛通红,「你跟我大嫂说了什么?」
「实话。」我坐在灯下,连头都没抬。
「你——」
「世子,」我放下手里的书,「您要是心疼她,就该把东西收好。书房第三格,连个锁都没有,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到底没落下来。
「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怕。」我说,「可我更怕憋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
「好。」他说,「苏锦宁,你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
我坐在灯下,把书翻了一页。
窗外,老夫人的院子里,灯亮了半夜。
5
入府半年,我的肚子没动静。
老夫人坐不住了。
「苏氏,」她把我叫去,「你进门半年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
「世子不常来。」我说。
「他不来,你不会去请?」
「请了。」我说,「世子说,他忙。」
老夫人噎了一下。
「再说了,」我抬起头,「太医说过,世子三年前落马,伤了根本,子嗣上本就艰难。这事儿,怪不得我。」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母亲要是不信,可以请太医来问。」
老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谢云峥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他冲进我院里,把桌上的茶具全扫到地上。
「苏锦宁!你是不是非要搞得全京城都知道我不行?!」
「我没说您不行。」我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我说的是,子嗣艰难。这是太医的原话。」
「你——」
「世子,」我看着他,「您要休我,我不拦着。可您想想,休了我,您娶谁?谁肯嫁一个跟嫂子私通的世子?」
他举着花瓶的手,停在半空。
「您娶谁,我都替您把话说明白。」我说,「我这人,最见不得人骗婚。」
花瓶砸在地上,碎了。
谢云峥喘着粗气,看了我很久,忽然转身走了。
第二天,老夫人发了话:每月初一十五,世子必须宿在正院。
谢云峥来了。
初一那晚,他喝得烂醉,是被小厮架进来的。往床上一倒,人事不省。
我替他把靴子脱了,被子盖好,自己抱了床褥子,睡在外间的榻上。
十五那晚,也一样。
府里的人只看见世子留宿正院,一个个眉开眼笑。老夫人赏了我一对玉镯,说:「这就对了,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我收下玉镯,什么也没说。
那十个月里,我去了三趟育婴堂。
最后一次,是个下雪天。育婴堂的屋里冷得像冰窖,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炕上,哭声此起彼伏。
最里头那个,不哭。
他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黑眼睛,看着我。
管事嬷嬷说:「这个怕是养不活,生下来就弱,他娘把他扔在门口,连名字都没留。」
我把他抱起来。
他那么轻,像一捧雪。
「就他了。」我说。
回府的路上,春桃抱着孩子,小声问:「姑娘,您真想好了?这要是被世子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我说,「他连我院里的灯亮没亮,都不关心。」
孩子是早产的,瘦得像只小猫,哭声细细的。我给他取名阿予。
满府大喜。
老夫人抱着孩子,眼泪都下来了:「像,真像云峥小时候!」
谢云峥站在旁边,手都在抖。他伸手想抱,又缩回去,最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笨拙地晃着。
「我的儿子。」他喃喃地说,「我谢云峥,有儿子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春桃小声问我:「姑娘,这孩子……」
「这孩子是我的。」我说。
春桃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
阿予满月那天,大理寺来人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宋诀。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服,腰悬一柄乌鞘长刀,生得极高,眉眼冷峻。进府的时候,满府的女眷都偷偷看他。
他是来查谢云霆的死因的。
三年前,谢云霆病故。今年春天,他生前的一个旧仆,在顺天府击了鼓,说自家主子是被人毒死的。
案子转到了大理寺。
宋诀坐在花厅里,问我:「世子夫人,三年前谢大公子病重时,你尚未嫁入国公府。此事你本不该知情。」
「是。」
「可有人告诉我,」他抬起眼,「你从不说假话。」
「是。」
「那我只问你一句。」他看着我,「谢大公子的死,你知道多少?」
我想了想。
「三月初一,普济寺后殿。」我说,「我听见崔月娘跟谢云峥说,『当年那碗药,你到底有没有处理干净』。」
宋诀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你还听见什么?」
「谢云峥说,『大哥都死了三年了,谁还翻得出来』。崔月娘说,『他那个旧仆,最近在打听』。」
花厅里静得可怕。
宋诀看了我很久,忽然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
「多谢。」
「不谢。」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
「世子夫人,」他说,「你这样的嘴,在深宅大院里,活得很辛苦吧。」
我愣了一下。
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问我,辛不辛苦。
「还行。」我说,「习惯了。」
他点了点头,走了。
宋诀第二次来,是半个月后。
他带来一包药材,说是给阿予补身子的。
「大理寺少卿,还管这个?」我接过药包。
「顺路。」他说。
他站在院子里,看阿予在摇篮里睡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跑?」
「跑?」
「这府里,没一个人真心待你。」他说,「你为什么不走?」
我想了想。
「我走了,我娘的嫁妆就没了,我弟弟就没人管了。」我说,「再说了,我走了,谁看他们遭报应?」
宋诀看了我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活得真累。」
「习惯了。」
「以后别习惯了。」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
宋诀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两个月后,崔月娘被押进了大理寺。
人证物证俱全:药铺的账,丫鬟的口供,还有谢云霆棺中验出的毒。
谢云峥被传去问话,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丢了魂。
他没来找我。
他去了崔月娘的院子,在那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宫里来了旨意:崔氏谋害夫主,赐白绫一条。谢云峥削去世子之位,闭门思过。
谢云峥接了旨,当场吐了一口血。
6
谢云峥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伤复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老夫人哭得晕过去两回。国公府上下,乱成一团。
我守在床边,替他擦身、喂药、换衣裳。
他清醒的时候,总看着我,眼神很怪。
「苏锦宁。」有一天,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还守着我?」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说,「你死了,我守寡。你活着,我日子还好过些。」
他笑了一下,笑得咳嗽起来。
「你这张嘴,」他说,「到死都不饶人。」
「饶不了。」我说,「饶了,就不是我了。」
……
腊月初九,他不行了。
屋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陷进去,颧骨高高地凸着。
我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锦宁。」
「嗯。」
「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他喘了口气,「我心里,只有月娘。」
「我知道。」
「从第一眼看见她,就只有在看见她的时候,我这心才是活的。」他看着帐顶,眼神散了,「你是个好女人,可我……我给不了你。」
屋里很静。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到死都觉得自己深情。
他以为他守着一份见不得光的爱,守了这么多年,很了不起。
他忘了,他为了这份「深情」,害死了自己的大哥,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也毁了我这辈子。
他更忘了,他床上躺着的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被他碰过一根手指。
「谢云峥。」我开口。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孩子,其实不是你的。」
屋里静得可怕。
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阿予,不是你的孩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他是我从育婴堂抱回来的。」
「不可能……」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他长得像我……母亲说,他长得像我……」
「老夫人想孙子想疯了,看谁都像你。」我说,「你每回来我院里,都醉得像滩泥。你连我的手都没碰过,哪来的孩子?」
他的脸,一点一点扭曲起来。
「你骗我……」
「我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我俯下身,看着他,「你忘了?」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你这个毒妇……」
「我毒?」我笑了,「谢云峥,你跟你嫂子合谋毒死你大哥的时候,怎么不说毒?」
他猛地一挺,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枕头上。
「你……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我说,「我嫁给你,就是来送你的。」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我,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然后,那口气,慢慢地散了。
我伸手,替他合上眼。
「下辈子,」我说,「别再碰见我了。」
……
谢云峥出殡那天,国公府挂满了白幡。
来吊唁的人不多——一个削了爵位的世子,死了,也就死了。
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我跪在灵前,一滴眼泪也没有。
旁边有夫人小声议论:「这世子夫人,心真硬。」
我听见了,没回头。
心不硬,怎么活。
谢云峥死后的第三天,国公府要验阿予的血。
老夫人坐在堂上,眼睛红肿,指着孩子:「这野种,不能留在国公府!」
我把阿予抱在怀里,孩子吓得直哭。
「验可以。」我说,「验完了,国公府就绝后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一沓纸扔在桌上。
「这是世子三年前落马后的医案。太医院的张院判亲笔写的:伤及肾经,子嗣艰难,十不存一。」
我看着她。
「老夫人,您要验,我就把这份医案,贴到京城的大街上去。」
老夫人的脸,灰了。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抱着孩子站起来,「我连活寡都守了,还怕什么?」
……
最后是宋诀来的。
他带着大理寺的文书,说阿予是忠臣江家的遗孤。江家去年获罪,满门抄斩,只余这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这孩子,是朝廷记了档的。」宋诀站在堂上,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屋子人不敢出声,「谁要动他,先问过大理寺。」
老夫人瘫在椅子上。
「就算这孩子是朝廷的,」她忽然又开口,「你一个无子的寡妇,凭什么养他?」
「凭我养得起。」
「凭你?」她冷笑,「你那些嫁妆,够干什么?」
我从袖里取出嫁妆单子,拍在桌上。
「我娘的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周姨娘扣下的,我求祖母做主,一抬一抬清点回来了。」我看着她,「够不够养一个孩子,老夫人心里有数。」
我抱着阿予,朝宋诀福了福身。
「多谢宋大人。」
「不谢。」他看着我,「我说的是实话。」
我愣了一下,笑了。
……
开春的时候,我搬出了国公府。
嫁妆、田产、我娘的遗物,一样不少,全带走了。老夫人没拦——她拦不住。
搬走那天,她还是拦在了门口。
「孩子留下。」她说,「他是谢家的种。」
「他不是。」我说。
「你说不是就不是?」老夫人冷笑,「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改嫁,像什么样子?」
「老夫人,」我看着她,「您要是想要孙子,可以让族里过继一个。阿予,是我养的,跟谢家没关系。」
「你——」
「还有,」我打断她,「世子这几年花在我嫁妆上的银子,我还没跟您算。您要是想算,咱们现在就去顺天府。」
老夫人的脸,白了。
她让开了路。
我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三进,带个小花园。
我弟弟苏锦安也被我接了出来,送进了最好的书院。
苏锦安长高了,也壮实了。
他进书院那天,背着书箱,回头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考个功名,给你撑腰。」
「好。」我替他正了正帽子,「姐姐等着。」
阿予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追院子里的鸡。
阿予开口晚,一岁半才会叫人。
第一声叫的是「娘」。
那天我正在算账,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娘。」
我手里的笔,掉了。
春桃在旁边笑:「姑娘,小少爷会叫娘了!」
我没说话,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他是我从育婴堂抱回来的。他不是我生的,可他叫我娘。
这一声娘,比什么都值。
宋诀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他叫你娘。」他说。
「嗯。」
「那我呢?」
「你什么?」
「他什么时候叫我爹?」
「看你表现。」
宋诀走进来,把阿予从我怀里接过去,举得高高的。阿予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的帽子。
「叫爹。」宋诀说。
阿予看着他,咧嘴一笑:「娘。」
宋诀的脸,黑了。
我笑出了声。
……
周姨娘是被我送走的。
临走前,我把她叫到祠堂。
「我娘的药,是你换的吧?」我问。
「你胡说什么!」她梗着脖子。
「我从小就会看药渣。」我说,「我娘的药里,少了一味人参,多了一味附子。附子性热,久服伤阴。你让药房把人参换成附子,一换就是三年。」
周姨娘的脸,白了。
「你……你没有证据!」
「我有。」我把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这是我娘临终前藏在枕头底下的。纸的背面,是你三年前开的药方。上面的字,是你的。」
她瘫在地上。
我把纸收回来,叠好,放进袖里。
「我不送你去官。」我说,「送你去官,苏家的脸就没了。我只把你送回娘家,让你娘家人看看,他们养出了个什么东西。」
「苏锦宁……」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我伺候你爹十几年……」
「你伺候的是苏家的银子。」我把裙角抽回来,「我娘伺候了苏家二十年,最后死在你的药里。」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第二天,祖母做主,把她遣回了娘家。
第二年开春,听说她在娘家病死了。没人给她收尸。
苏锦月说了门亲事,对方是个死了三任老婆的富商,她哭着不肯嫁,最后被送去了家庙。
父亲后来想续弦,被祖母骂了回去。他一个人住在前院,见了我,绕着道走。
……
我娘的那张纸,我一直收着。
开春那天,我把它烧在了我娘的坟前。
「娘,」我说,「药里有什么,女儿替你查清楚了。」
「周姨娘走了,苏锦月也走了。」
「弟弟在读书,阿予会叫娘了。」
「女儿这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纸灰飘起来,落在坟头的青草上。
……
宋诀是三月里来的。
他站在我院子里,还是那身玄色官服,手里却提着一盒点心。
「苏姑娘。」
「宋大人。」
他把点心放在石桌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来求亲。」
我正在给阿予擦嘴,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说,「我说话不好听,不会拐弯,得罪了半个京城。」
「知道。」
「我还带着个孩子。」
「知道。」
「我嫁过一次。」
「知道。」
我看着他:「你图什么?」
宋诀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他说,「听够了假话。」
「朝堂上,同僚说『久仰』,是假话;上司说『好好干』,是假话;连我娘给我说亲,都说姑娘『性子温顺』,见了面才知道,她能把我书房砸了。」
他看着我。
「你不一样。」他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予在我怀里,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宋诀低头看了看孩子,伸手把他抱了过去。阿予不怕生,揪着他的官帽带子,咯咯地笑。
「我娶你。」宋诀说,「你说话不好听,我就听着。」
「我要是哪天说你不爱听的呢?」
「那我也听着。」
我想了想。
「行。」我说,「不过我有一句话,得先说清楚。」
「你说。」
「你要是敢纳妾,」我看着他,「我就当着全京城的面,说你不举。」
宋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松了,不像个冷面的大理寺少卿。
「你说的,是真话?」
「我从来不说假话。」
「那我信。」他把阿予举起来,让孩子骑在他脖子上,「走,带你娘去买糖。」
阿予拍着手笑。
成亲那天,宋诀掀开盖头,问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了想:「有。」
「说。」
「你家的厨子,做的菜太咸。」
他愣了愣,笑了:「明日就换。」
「还有,」我说,「你书房那幅字,写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宁静致远』的『静』,你写成了『净』。」
宋诀捂住了脸。
「还有吗?」他问。
「暂时没了。」
「那我说一句。」他走过来,把我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以后有什么话,先跟我说。别憋着。」
「我憋不住。」
「那就更要说。」他看着我,「这个家,没有不能说的话。」
阿予在院子里追鸡,摔了一跤,咧开嘴要哭。
宋诀走过去,把他拎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
「男子汉,不哭。」
阿予抽了抽鼻子,真没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春日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只手。
我忽然想起我娘临终前说的话。
「要么别开口,要么一开口,就要人命。」
娘,我开口了。
我没要谁的命。
我只是,把该说的真话,一句一句,都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