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把她赶出灵堂,骂她和她不知羞耻的娘。
三天后,满京城都在传: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妒悍不孝,容不下一个刚进门的私生女。而她穿着孝衣跪在雨里,替我这个嫡姐赔罪,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后来她抢了我的婚事,害死了我弟弟,把我塞进一顶小轿,送给六十岁的藩王做续弦。
我死在城外的破庙里。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身上盖的,还是她施舍的一床薄被。被子上绣着并蒂莲,是从她嫁衣上拆下来的。
这一世,父亲把她领进灵堂,我笑着迎上去,替她理了理鬓角。
「妹妹别怕,往后这里就是你家。」
——我家的大门,进得来,出不去。
1
香灰落在我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棺木停在正堂,烛火摇曳,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我娘死了。头七。
可我记得,我娘的头七,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细的,指节上没有冻疮,也没有被绳子勒出的血痕。我摸了摸脸,皮肤是紧的,眼角没有褶子。
我重生了。回到十五岁这年,我娘出殡的前一天。
「大小姐,侯爷回来了。」丫鬟春杏在门口低声说。
我还没应声,院子里就响起一阵脚步声。我爹沈崇穿着一身孝衣,从月亮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脸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路。她一进门就往我爹身后躲,手指攥着我爹的袖子,怯生生地抬眼看我。
沈婉。
我娘的丧事还没办完,我爹就把他的外室女领回了家。
上一世的今天,我从蒲团上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我娘还没入土,你就敢进门?」
我爹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响,响得满院子的下人都低下了头。沈婉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姐姐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她越哭,我爹越气。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妒悍不孝」,说我娘没教好我。
第二天,满京城都传遍了:定远侯府的大小姐,容不下一个没了娘的孤女,在嫡母灵前撒泼。
而沈婉,穿着孝衣在雨里跪了一个时辰,替我这个嫡姐「赔罪」。
从那以后,她就是京城里最贤良、最可怜、最懂事的小姐。我呢?我是那个恶毒的嫡姐。
后来她抢了我的婚事,嫁进永宁侯府;她哄着我爹,把我弟弟沈砚推进了荷花池;她在我爹耳边吹风,把我塞进一顶小轿,送给六十岁的藩王做续弦。
我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身上盖的,还是她施舍的一床薄被。被子上绣着并蒂莲,是她嫁衣上拆下来的。
……
「昭宁,」我爹清了清嗓子,「这是你妹妹。她娘是府里的柳氏。这孩子生下来就养在外头,如今柳氏求了我多少回,我想着,趁你母亲丧事,把她接回来,养在你母亲名下,也算全了你母亲贤德的名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棺木。
我娘的棺木。
我笑了。
我站起来,膝盖麻得打了个趔趄,春杏扶了我一把。我走到沈婉面前,她往后缩了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伸出手,替她理了理鬓角那缕碎发。
「妹妹别怕。」我说,「往后这里就是你家。」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我爹愣住了。沈婉也愣住了,眼里的泪挂着,掉不下来。
「春杏,」我转头,「把听雪轩收拾出来。妹妹刚来,别委屈了她。」
听雪轩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上一世,沈婉进门半年,就哄着我爹把听雪轩要了去。
春杏张了张嘴,没敢应。
「怎么?」我看着她,「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是,大小姐。」
我爹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高兴。他大概以为,我娘的丧事把我压垮了,我学乖了。
沈婉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姐姐。」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做针线做的。她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比我更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牵着她往灵堂走,走过我娘的棺木。我在棺前停下,回头看她。
「妹妹,给母亲磕个头吧。」
沈婉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闷闷地响。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想:磕吧。多磕几个。
等我娘入了土,这宅子里,就该轮到你哭了。
……
夜里,张嬷嬷端了一碗姜汤进来。
她是我娘的陪嫁,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上一世,我娘死后第三年,她被柳姨娘寻了个错处,撵出府去,冻死在城门口。
「姑娘,」她把姜汤放在我手边,压着声音,「您真咽得下这口气?」
我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
「咽不下。」
「那您还——」
「嬷嬷,」我抬头看她,「你说,一个人要摔得多重,才摔得死?」
张嬷嬷一怔。
「她在外头吃了十几年的苦,一进门就住进听雪轩,穿绫罗,戴金玉,全府的下人都得捧着她。」我慢慢说,「你说,她还肯回那个漏雨的院子吗?」
张嬷嬷不说话了。
「人呐,最怕的不是没得到过,是得到了又失去。」我把姜汤喝完,碗底磕在桌上,「我要她先站得高高的。站得越高,摔下来,才越响。」
窗外起了风,白幡哗啦啦地响。
我看着我娘的牌位,轻声说:「娘,你再等等。等我把这宅子洗干净了,再来给你磕头。」
2
我娘出殡那日,下了小雨。
沈婉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过去,一声一声「母亲」,叫得比我还亲。来吊唁的夫人们都拿帕子按眼角,说侯爷这个女儿,是个有良心的。
我跪在她旁边,一声没哭。
我娘死的那天,我把眼泪哭干了。这一世,我不想再哭给她看。
出殡回来,我就开始捧沈婉。
我让人给她裁了十二套衣裳,春夏秋冬,料子都是江南来的软缎,颜色是素净的月白、藕荷、竹青——孝期不能穿艳,可这素净的料子,一匹也要八两银子。
我给她配了两个丫鬟、一个粗使婆子,月例按嫡女的份例走,一个月四两。
我请了宫里放出来的秦嬷嬷教她规矩,教她琴,教她写字。
「姐姐,这太破费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是侯府的小姐,出门不能叫人看轻了。」我替她戴上我娘留下的一对白玉耳坠,「戴着。好看。」
那对耳坠是我娘的心爱之物。张嬷嬷在背后抹眼泪,我装作没看见。
沈婉戴上耳坠,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到底才十六岁,苦了十几年,乍一掉进蜜罐里,是撑不住的。
半个月后,她走路的样子就不一样了。下巴抬起来了,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瞟,对下人也开始呼来喝去。
柳姨娘比她沉得住气。她在我爹面前哭了两回,说自己在府里没名没分,连累女儿抬不起头。
我爹心疼,来找我商量,想抬柳氏做贵妾,掌一半中馈。
上一世,我闹了。我闹到我祖母跟前,说柳氏一个外室,也配管家?结果我爹半年没理我,柳氏照样掌了家。
这一世,我说:「好啊。」
我爹愣住了。
「柳姨娘伺候父亲这么多年,又生了妹妹,论情论理,都该给个名分。」我给他续了茶,「只是祖母那边,得父亲自己去说。我做小辈的,不好插嘴。」
我爹欢天喜地地去了。
祖母果然没给好脸。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你媳妇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抬人?传出去,定远侯府还要不要脸?」
我爹灰头土脸地回来。
柳姨娘没抬成,可她要管家的心,被我吊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
她开始伸手。
先是厨房的采买,再是库房的钥匙,最后连我娘的嫁妆箱子,她都敢问一句「要不要清点」。
我都给了。
她管了三个月,账上亏空了两千三百两。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那本账,我让张嬷嬷抄了一份,藏在祠堂的牌位底下。
我等着。
等她贪得再多一点,等那笔账大到她填不上,大到能把我爹一起拖下水。
……
沈婉那头,我也没闲着。
我替她在京城的贵女圈里扬名。我说我妹妹琴弹得好,字写得好,还会作诗。其实她琴只会弹三首,字写得像鸡爬,诗……她连平仄都分不清。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她们只知道,定远侯府有个二小姐,嫡母死了还替嫡母守孝,被嫡姐欺负了也不吭声,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越多人夸她,她越怕露怯。
她开始拼命学。可她底子太薄,越急越乱。有一回秦嬷嬷让她临帖,她把「永」字的捺写成了个钩,秦嬷嬷叹了口气,说:「二小姐,您这手,得从握笔练起。」
沈婉当场把笔摔了。
摔完她就慌了,捡起笔,红着眼圈跟秦嬷嬷赔不是。
秦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什么没见过。她看了沈婉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告了病,不肯再教了。
我去请她,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大小姐,这位二小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您捧她,是害她。」
我笑了笑:「嬷嬷,我就是想让她高。」
秦嬷嬷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
……
弟弟沈砚那年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我娘走了以后,他夜里总做噩梦,抱着我的胳膊哭。上一世,我光顾着跟沈婉斗气,没顾上他。等我回过神,他已经被沈婉哄着去了荷花池边,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像面鼓。
五月里,沈婉给沈砚送了一碟桂花糕。
那是她亲手做的,端到沈砚院里,笑得温温柔柔:「弟弟尝尝,姐姐新学的。」
沈砚小孩子心性,抓起来就吃。
当天夜里,他上吐下泻,烧得说胡话。
我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太医从糕点的残渣里验出一味东西——巴豆霜。不多,掺在糖里,吃一两回死不了人,吃上一个月,孩子就垮了。
我拿着验单去正院。
沈婉跪在地上哭,说是厨房的丫鬟弄错了,她不知道。
我爹皱着眉:「不过是丫鬟疏忽,你妹妹也是一片好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说得对。」我把验单叠好,收进袖里,「是我多心了。」
回院的路上,春杏气得直哭:「姑娘,您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我说,「我爹护着她,我闹一场,落个善妒的名声,她掉两滴眼泪,还是好妹妹。」
那天晚上,我给舅舅写了封信。
三日后,顾家的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
我把沈砚抱上车。他烧刚退,脸还黄着,趴在我肩上问:「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舅舅家。」我替他拢了拢斗篷,「那儿也有桂花糕。舅舅家的桂花糕,没有毒。」
这一世,我把他送去了顾家。
我舅舅顾廷章是忠勇伯府的二老爷,脾气暴,护短。我抱着沈砚去求他:「舅舅,我娘没了,这府里有人容不下他。您替我看着他,等他长大了,再送回来。」
我舅舅当场拍了桌子:「谁敢动我外甥一根汗毛,我拆了他的骨头!」
沈砚走的那天,抱着我的腿不肯撒手。我蹲下来,替他系好斗篷的带子。
「阿砚,」我说,「你在舅舅家好好读书。等你考出个功名来,姐姐给你撑腰。」
「姐姐不跟我一起走吗?」
「姐姐得留下来看家。」我摸了摸他的头,「家里有老鼠,姐姐得先把老鼠抓干净。」
沈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走远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街角。
我娘就留下这么一点骨血。这一世,谁也别想碰他。
……
我转身回府。春杏迎上来,脸色发白:「姑娘,二小姐把您母亲留下的那套青瓷茶具砸了。」
「砸了就砸了。」我解下斗篷,「再去库房取一套来。要更好的。」
春杏瞪大眼睛。
我笑了笑。
一个人开始糟蹋好东西的时候,就说明她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了。
那就好办了。
3
三月十六,昭华长公主在城西别苑设赏花宴。
我提前半个月做了件事。
我绣了一方帕子,帕子角上绣了一盏灯,灯下四句诗。我借着请安的名义送去长公主府,长公主爱诗,拿在手里看了半晌,问我:「这是你写的?」
「是。」我低着头,「悼念家母的。」
她把那四句念了一遍,沉默了很久,说:「好诗。可惜你母亲看不到了。」
「殿下若喜欢,臣女改日再抄一份送来。」
「不必。」她把帕子收进袖里,「三月十六,你来,念给本宫听。」
「臣女愚钝,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她笑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小心。」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
三月十六,天很好。
长公主的别苑里,牡丹开得泼泼洒洒,红的像火,白的像雪。京里有头有脸的贵女都来了,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沈婉穿的是我替她挑的衣裳,月白底子,绣着折枝玉兰,头上戴的正是我娘那对白玉耳坠。
她一进园子,就有人迎上来:「这就是定远侯府的二小姐吧?果然好模样。」
沈婉脸红了,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细细的:「姐姐们好。」
她这副样子,最招人疼。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笑着看。
永宁侯世子裴珩也在。他站在水榭边上,一身竹青色的袍子,手里捏着酒杯,正往这边看。
沈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耳根红了。
我心里冷笑。
上一世,就是在这场赏花宴上,沈婉「失足」落水,裴珩跳下去把她捞了上来。众目睽睽,湿了衣裳,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永宁侯府不娶也得娶。
我这个原定的未婚妻,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落得下去。
……
酒过三巡,长公主来了兴致,指着满园牡丹说:「今日不许拘着,都作诗。谁作得好,本宫这枝珊瑚簪就赏谁。」
贵女们互相推让,最后推到沈婉身上。
「听闻沈二小姐诗才极好,不如先来?」
沈婉站起来,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脸涨得通红:「我……我不太会……」
「谦虚什么。」长公主笑道,「作来听听。」
沈婉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寒灯照壁夜缝衣,线脚密密到晓稀。十年风雪归无路,一寸春晖报已迟。」
满园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击掌:「好诗!」
「『十年风雪归无路』,这一句绝了!」
「沈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沈婉的脸由白转红,眼睛亮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偷偷看我,眼里有一丝得意。
长公主没说话。
她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抬起眼:「这诗,是你作的?」
「是……」沈婉的声音有点虚,「臣女昨夜梦中所作,让殿下见笑了。」
长公主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满园的花都像蒙了一层霜。
「巧了。」她说,「半个月前,你姐姐也送过一首诗给本宫。一模一样的四句。」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抖开。
帕子角上,一盏灯,四行字。
沈婉的脸,刷地白了。
「殿下,这……」她张着嘴,声音发不出来。
「本宫还问过她,这诗是谁写的。」长公主把帕子搁在桌上,「她说,是她悼念母亲所作。」
满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沈婉身上。
有惊讶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刚才还夸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姐姐——」沈婉猛地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害我!」
我放下茶盏,站起来。
「妹妹,」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那首诗,是我写给母亲的。」
「你胡说!你早就写好了,故意设套害我!」
「我书房里的草稿,三个月前就烧了。」我看着她,「可张嬷嬷记得。我写一句,她哭一句。那晚的灯,还是她替我挑的灯芯。」
沈婉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记性好。」我叹了口气,「我书房里的东西,你看一遍就记住了。这么好的记性,不拿来读书,可惜了。」
「你——」
「够了。」
长公主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满园都静了。
「抄诗邀名,还敢在本宫面前攀诬嫡姐。」她看着沈婉,眼神冷得像冰,「定远侯府的家教,本宫今日算是见识了。」
沈婉腿一软,跪了下去:「殿下明鉴,臣女冤枉——」
「拖下去。」长公主摆了摆手,「以后别让她再进本宫的门。」
两个嬷嬷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沈婉。她的耳坠掉了一只,滚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收进袖里。
那是我娘的。
我正要走,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叫住了我。
「沈大小姐,殿下让您过去。」
我回到水榭。长公主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方帕子。
「你叫沈昭宁?」
「是。」
「你娘是顾家的女儿?」
「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个脾气。有一回宫宴,贵妃娘娘说她衣裳穿得素,她当场把外裳脱了,说『臣妇里头更素』。」
我愣住了。
「殿下认识我娘?」
「认识。」她把帕子递还给我,「可惜了。」
她顿了顿,又说:「往后有事,递帖子进来。本宫护得住你。」
我跪下磕头。
「臣女谢殿下。」
「起来吧。」她摆了摆手,「本宫不喜欢人跪。」
从别苑出来,我手里多了一对翡翠镯子。
春桃捧着镯子,手都在抖:「姑娘,长公主这是……要给您撑腰?」
「嗯。」
「那咱们是不是不用怕侯爷了?」
「怕还是要怕的。」我把镯子戴上一只,「不过从今日起,他打我的时候,得先想想。」
……
宴散的时候,裴珩从水榭那边走过来,拦在我面前。
「沈大小姐。」
「世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那首诗,真是你写的?」
「是。」
「你早就知道她会念。」
我没否认。
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复杂:「你这个人,心真狠。」
「世子谬赞。」我福了福身,「我若心不狠,今日跪在园子里的,就是我。」
裴珩看着我,没再说话。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上一世,我为了嫁他,绣了三个月的嫁衣。他不知道,那件嫁衣的最后,袖口绣的是并蒂莲。
这一世,我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
回府的马车上,沈婉缩在角落里哭。
哭了一阵,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姐姐,你早就知道我会念那首诗,是不是?」
「你记性好。」我闭着眼,「我书房里的东西,你看一遍就记住了。」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我睁开眼,「从你进门那天起,我给你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故意的。」
她愣住了。
「十二套衣裳,秦嬷嬷,白玉耳坠,听雪轩。」我一件一件数给她听,「你以为我是在疼你?」
「你……」
「我是在喂你。」我看着她,「喂到你忘了自己是谁,喂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府里最好的一切。然后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这身皮剥下来。」
沈婉浑身发抖:「你疯了……」
「我没疯。」我重新闭上眼,「我只是死过一回。」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
我下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妹妹。」我说,「父亲今早去了祠堂。你猜,他去做什么?」
沈婉的脸,又白了一层。
4
我爹去祠堂,是去开我娘的嫁妆箱子。
沈婉的丑事传出去,京城里没人肯娶她。我爹急了,想赶紧把她嫁出去遮丑,看中了柳姨娘的远房侄子柳大成——一个赌钱的,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
柳姨娘嫌柳大成穷,闹了一场,说要给女儿备一份体面的嫁妆,不然嫁过去要受苦。
我爹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娘的嫁妆上。
我娘顾氏,是忠勇伯府的嫡女。当年十里红妆,一百二十八抬,从顾家抬到沈家,抬了整整一条街。
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昭宁,那些东西,是娘给你的,给你弟弟的。你爹要是动,你就拿单子给他看。」
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只记得点头。
这一世,我记得清清楚楚。
……
我爹开箱那天,我把族老和舅舅都请来了。
一百二十八抬箱子,从库房抬到祠堂,摆了满满一院子。
定远侯府的祠堂里,三老太爷坐在上首,我舅舅顾廷章坐在下首,脸黑得像锅底。我爹站在中间,手里还攥着库房的钥匙。
「昭宁,你这是做什么?」他压着火,「家里的事,闹到族老面前,像什么话?」
「父亲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我福了福身,「所以我把舅舅也请来了。舅舅不是外人。」
我舅舅哼了一声。
我把嫁妆单子摊在桌上。
单子是顾氏亲手写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最后一行写着:「此一百二十八抬,尽数与女昭宁、子砚。他人不得动其一分。若违此誓,沈氏列祖列宗共鉴。」
我爹的脸青了。
「你娘她——」
「我娘的字,父亲认得的。」我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要不要请三老太爷也认认?」
三老太爷戴上眼镜,看了半晌,把单子放下:「是顾氏的字。当年这单子,还是我做的见证。」
我爹不说话了。
「既然父亲要开箱,」我说,「那就当着族老的面,一抬一抬清点。少了什么,也好查。」
我爹想拦,可三老太爷已经发了话:「点。」
一百二十八抬,抬抬过目。
点到第九十七抬,抬箱子的婆子脸色变了。
空的。
再点,一百零三抬,也是空的。
一百一十八抬,还是空的。
三抬箱子,一抬头面,一抬地契,一抬压箱的银锭,全空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舅舅站起来,一步跨到我爹面前:「沈崇,我妹妹的嫁妆呢?」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暂借,周转几日就还——」
「周转?」我舅舅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周转到哪里去了?说!」
我爹不说。
我说:「舅舅,我知道。」
我从袖里取出几张当票,摊在桌上。
「城西永昌当铺。去年腊月,一抬头面,死当八百两;今年正月,城南一处铺面,死当一千二百两;二月,城北二十亩水田,死当六百两。」
我看着我爹:「父亲,这些钱,都进了柳家的赌坊。」
我爹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
祖母被两个丫鬟扶着,站在祠堂门口,脸色铁青。
「不用问族老了。」她说,「我还没死呢。」
满屋子人站了起来。
祖母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我爹面前,抬起拐杖,照着他的背就是一下。
「你媳妇的嫁妆,你也敢动?」
我爹被打得趴在地上,不敢躲:「母亲——」
「别叫我母亲。」祖母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顾氏进门二十年,替你孝顺我,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撑着这个家。她尸骨未寒,你抬外室,动她的嫁妆,你还有脸叫我母亲?」
她转过头,看着我。
「昭宁,你过来。」
我走过去。
祖母拉住我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我手上。
「这是沈家传给长媳的。」她说,「你娘没福气戴,你戴着。」
「祖母……」
「从今日起,这府里的事,你说了算。」她看着满屋子的人,「谁不服,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柳大成欠了赌债,柳姨娘拿母亲的嫁妆去填。」我转过身,对着三老太爷,「三叔公,按家法,盗卖嫡妻嫁妆,该当如何?」
三老太爷闭了闭眼:「杖三十,逐出家门。」
我爹腿一软,跪下了。
「昭宁!」他喊我,「我是你爹!」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不打你,也不逐你。我只问父亲一句——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他愣住了。
「你在柳姨娘屋里。」我说,「我娘咽气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和张嬷嬷。她喊了三声『侯爷』,你没来。」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我舅舅松开手,退到一边,眼圈红了。
三老太爷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从今日起,侯府的中馈,交给大小姐。沈崇,你搬去东跨院,闭门思过。柳氏——」
「柳氏我来处置。」我说。
……
那天晚上,柳姨娘跪在我院子里,哭得涕泪横流。
「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钱我一定还,我砸锅卖铁也还——」
「你不用还。」我坐在廊下,手里剥着一颗橘子,「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娘药里的东西,是谁让你放的?」
柳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在灯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不着急。」我说,「我有的是时间。你也有。」
5
四月初八,沈婉禁足满一个月。
她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还是那副可怜相。可府里的下人已经不吃她这套了——长公主府的事传遍了京城,谁都知道这位二小姐是个什么货色。
她不甘心。
我知道她不甘心。上一世,她为了嫁进永宁侯府,连脸都不要了。这一世,她只会更疯。
……
四月十二,她身边的翠儿偷偷出了趟门。
翠儿是沈婉从外头带进来的,跟她一条心。张嬷嬷跟了她三条街,看她进了一家茶楼,把一封信交给永宁侯府的小厮。
信是沈婉写的。
「四月十五,府中荷池畔,有话相告。世子若不来,我便死给你看。」
上一世,她就是用的这一招。她算准了裴珩心软,算准了满府宾客都在,算准了湿了衣裳被人抱在怀里,永宁侯府不娶也得娶。
那一世,她赌赢了。
这一世,我让她赌。
我把信截下来,照着沈婉的字,另写了一张帖子,让人送去柳大成家。
帖子上写:「表哥,四月十五,荷池畔,我把镯子备好了。你从后角门进来,别叫人瞧见。」
落款还是「婉」。
柳大成早就对沈婉垂涎。上回在假山后头被撞破,他挨了三十板子,腿还没好利索,见了帖子,一瘸一拐地就来了。
我又请了祖母,说荷花开得好,请老太太来散散心。祖母顺口叫上了两位族里的婶娘。
四月十五,日头很好。
祖母坐在水榭里,丫鬟打着扇,两位婶娘陪着说话。我在旁边剥莲子,剥一颗,吃一颗。
沈婉说身上不爽利,回房歇着。
半个时辰后,春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老太太!假山那边……二小姐跟柳家表少爷……」
祖母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
……
假山后头,沈婉的衣裳散了半边,柳大成光着膀子,裤子还提在手里。
两个人跪在地上。沈婉哭得说不出话,柳大成磕头如捣蒜:「老太太饶命!是二小姐约我来的!她有信给我!」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
祖母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一个侯府小姐!禁足期间,私相授受!」
「祖母!」沈婉爬过来,抱住祖母的腿,「是姐姐害我!我约的是世子,不是他!」
这话一出口,满院子都静了。
祖母低头看她:「你约世子,做什么?」
沈婉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站在廊下,慢慢开口:「妹妹约世子,大概是想让世子救她一回。」
「你闭嘴!」
「上一世,」我看着她,「你就是这么嫁进永宁侯府的。」
沈婉愣住了。
她听不懂。满院子的人,也听不懂。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说什么。
……
祖母当场发了话:「三日后,一顶小轿,抬去柳家。嫁妆一分没有。沈家没有这样的女儿。」
柳姨娘从柴房里拖出来,哭天抢地。祖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我爹在东跨院拍门,喊「母亲开恩」,喊到嗓子哑了,没人理他。
出嫁前一夜,沈婉来敲我的门。
她跪在门槛外,额头磕在地上:「姐姐,我求你,别让我嫁柳大成。我宁愿去庙里,我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
我坐在灯下,看着她。
「你约世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去庙里?」
「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赌输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姐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们没有一起长大。」我打断她,「你在外头吃糠咽菜的时候,我在府里学规矩。你进门那日,我才第一次见你。」
她愣住了。
「沈婉,」我说,「你恨我,是因为你娘恨我娘。你抢我的东西,是因为你觉得那些东西本该是你的。」
「难道不该吗?」她忽然尖声,「我也是爹的女儿!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嫡女,我生下来就是野种?」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凭我娘明媒正娶。」我说,「凭你娘爬了我爹的床。」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让春杏把她扶回去。
「给她一碗热汤。」我说,「明日还要上轿,别哭坏了身子。」
第三日,沈婉出嫁。
那天下着小雨。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侧门,连吹鼓手都没有。沈婉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衣裳,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只戴了一只白玉耳坠。
另一只,在我手里。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姐姐。」
「嗯。」
「你赢了。」她的眼睛红着,声音很轻,「你从进门那天起,就在等我今天。」
「不是。」我说,「我从死的那天起,就在等你今天。」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姐姐,」她最后说,「你就不怕报应吗?」
「我怕。」我说,「可我更怕再死一次。」
她钻进轿子里。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雨里。
……
裴珩是第二天来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袍子,站在前厅,脸色不太好。
「沈大小姐,」他说,「我来求娶。」
我正在看账,头也没抬:「世子来晚了。我妹妹昨日刚出门。」
「我求的是你。」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你算计了这么多,退了柳家的婚,赶走了庶妹,掌了中馈。你不就是为了嫁进永宁侯府?」
我放下账本,笑了。
「世子,」我说,「你弄错了。我算计这么多,是为了不嫁人。」
他愣住了。
「我娘的嫁妆,我要守着。我弟弟的爵位,我要替他看着。这宅子,我要攥在手里。」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比嫁人要紧?」
「你——」
「世子要娶的,是一个能替您管家、替您应酬、替您生儿育女的侯夫人。我不是。」我看着他,「您连我妹妹都看不透,还想看透我?」
裴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忽然笑了:「沈昭宁,你比我想的还狠。」
「世子谬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
「这么过,有什么不好?」我重新拿起账本,「锦衣玉食,没人管我,我想几时睡就几时睡。」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春杏从屏风后头探出头:「姑娘,世子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挺好的。」
「好什么。」我翻了一页账,「他今日能为我退了柳家的婚,明日就能为别人退了我的婚。男人这东西,靠不住。」
春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三朝回门,沈婉回来了。
她穿着柳家给的衣裳,料子粗糙,脸上扑了厚厚的粉,遮不住嘴角的淤青。
柳大成跟在后头,一身酒气,见了我就笑:「大姐儿,给点钱花花。」
我让春杏拿了两吊钱,打发他去门房喝酒。
沈婉坐在堂上,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对你动手了?」我问。
她没答。
「你嫁过去才三天。」
「姐姐,」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着,「你满意了?」
「不满意。」我说,「你才挨了三天的打,我娘挨了二十年的冷眼。」
她愣住了。
「沈婉,」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6
柳姨娘是七月里招的。
我没用刑,只把她关在柴房里,每天给她一碗白饭,一碗清水。
第七天,她撑不住了。
「是回春堂的周掌柜。」她趴在地上,声音哑得像破锣,「他给了我一种粉,白色的,没味道。每半月送一次,掺在夫人的药里。喝了不会立刻死,就是一天一天地虚下去……」
「我爹知道吗?」
她顿了顿。
「侯爷……侯爷问过一回。我说是安神的。他……他就没再问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
他也许不知道是毒,但他知道那碗药有问题。他选择不问。
因为只要我娘病着,柳姨娘就能进门;只要我娘死了,沈婉就能认祖归宗。
我娘嫁给他二十年,替他操持中馈,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挡了多少风言风语。最后,他连一句「这药是什么」都懒得问。
我站起来,往外走。
「大小姐!」柳姨娘在后面爬,「我都说了!你答应放我一条生路的!」
我停下脚步。
「我答应过吗?」
她愣住了。
「我只说,我有的是时间。」我回头看她,「现在,你的时间到了。」
……
七月十八,沈家开祠堂。
三老太爷、我舅舅、族里五位长辈,都到了。
我把药渣、当票、药铺的账本、周掌柜的画押,一样一样摆在供桌上。
最后,是柳姨娘的口供。
三老太爷看完,手抖得厉害:「毒害主母……这是要凌迟的。」
「送官吧。」我说。
我舅舅一拳砸在桌上:「送官太便宜她了!」
「舅舅,」我说,「送官,要三司会审,要游街,要在菜市口砍头。全京城都会知道,定远侯府有个姨娘,毒死了侯夫人。」
我顿了顿。
「沈家的脸,从此就没了。」
祠堂里静下来。
三老太爷看着我:「丫头,你想怎么做?」
「柳氏送官,按律办。」我说,「父亲……病重,上表请辞,由沈砚袭爵。」
「你爹还活着!」
「所以才要病重。」我抬起头,看着供桌上我娘的牌位,「三叔公,我娘死了。他活着,已经是我最大的孝心了。」
三老太爷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就按你说的办。」
……
柳姨娘被押走那天,下着大雨。
她戴着重枷,从侧门出去,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沈昭宁,」她笑着说,「你跟你娘一样,都是硬骨头。可惜啊,硬骨头,都没好下场。」
「我娘的下场,是你给的。」我看着她,「你的下场,是我给的。这很公平。」
她还想说什么,差役一推,她踉跄着走了。
三天后,她在牢里撞了墙。
我爹是八月里被送去庄子的。
他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我让人把他抬上马车,铺了三层褥子,带了两个老仆。
临走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嘴里「啊啊」地叫,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我蹲下来,替他把被角掖好。
「父亲,」我说,「庄子上清静,您好好养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泪。
「您别哭。」我拍了拍他的手,「您哭什么呢?我娘死的时候,您都没哭。」
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
沈砚是九月里回来的。
他长高了半个头,脸也养圆了,穿着一身青布直裰,手里攥着一卷书,一进门就喊:「姐姐!」
我正在廊下晒账本,抬头看他,忽然有点想哭。
上一世,他死在十岁那年的荷花池里。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
「姐姐,」他跑到我面前,把书举给我看,「先生说我文章做得好,明年就能下场了!」
「好。」我接过书,翻了翻,「阿砚,从今日起,你就是定远侯了。」
他愣住了:「那爹呢?」
「爹病了,在庄子上养着。」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柳姨娘呢?」
「走了。」
「那二姐姐呢?」
我没说话。
「二姐姐去哪儿了?」
「她……」我想了想,「她回家了。」
……
腊月初八,沈砚袭爵的旨意下来了。
定远侯府开了中门,摆了香案。沈砚穿着崭新的侯爷服色,站在香案前,人还没桌子高,一板一眼地磕头。
我站在他身后,替他扶着衣摆。
张嬷嬷在廊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夫人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她看得见。」我说。
旨意念完,沈砚转过身,把圣旨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姐姐,这个给你收着。」
「这是你的。」
「我的就是姐姐的。」他仰着脸,「姐姐说过,你替我看家。」
我蹲下来,替他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好。」我说,「姐姐替你看。」
……
沈婉是腊月里回来的。
柳大成把她输给了一个跑船的,她趁夜逃出来,一路走回京城,脚上全是血泡。
她跪在侯府门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淤青还没消。
门房来报的时候,我正在吃锅子。
「让她进来吧。」我说。
春杏急了:「姑娘!她——」
「让她进来。」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我说过,这里是她家。」
沈婉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她跪在堂前,不敢抬头。
「姐姐。」
「嗯。」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
「你……你能原谅我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能。」
她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你可以留下。」我说,「后院那间屋子,还空着。你住进去,一日三餐,饿不着你。」
「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婉,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活着。」我低下头,看着她,「活着看我掌家,看我弟弟袭爵,看这宅子里的人,一个个都只认我。看你这辈子,都只能住在我给你的屋子里,吃我给你的饭。」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说过,这里是你家。」我直起身,「我没骗你。你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吧。」
沈婉住进后院的第三个月,跑了一回。
她趁夜翻墙,被巡夜的婆子逮住,押回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春杏问我怎么处置。
「把她关回屋里。」我说,「门窗钉死,只留一个送饭的口。」
「姑娘,这……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翻着账本,「坐牢还得干活。她不用。」
沈婉在屋里砸了三天东西,第四天,没动静了。
第五天,她开始吃饭。
第七天,她隔着门喊我:「姐姐,我错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
「姐姐,你放我出去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伺候你……」
「沈婉,」我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门里没声了。
「你好好住着。」我说,「缺什么,跟春杏说。」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一声一声,像刀子刮在墙上。
开春的时候,我把门打开了。
她没再跑。
每天早晨,她坐在廊下,看我出门理事;傍晚,看我回来。看了一年,看成了院子里的一尊石像。
……
除夕那天,下了雪。
我站在祠堂里,给我娘上了一炷香。
牌位擦得很亮,映着烛火。我娘的嫁妆单子,我重新裱了,挂在牌位旁边。
「娘,」我说,「家里干净了。」
「阿砚长高了,先生说他书读得好,明年下场,能中。」
「柳姨娘走了,爹在庄子上,沈婉在后院。」
「这宅子,我守住了。」
香灰落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温温的。
我站了很久,转身出门。
院子里,沈婉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穿着我给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只汤婆子,看见我出来,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
我应了一声。
雪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
听雪轩的梅花,今年开得格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