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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8:15

第一章:老樟岭的444路站牌

十一月中旬的临江市郊,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冷雨。从老樟岭工业园通往市区的盘山省道上,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山雾贴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翻涌,五米之外连路灯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惨淡的黄晕。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陆川站在"老樟岭铸造厂"公交站台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顶棚下,把立领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

他的左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深蓝色工具箱,里面装着一台刚从客户产线上拆下来的故障工控主板和一台逻辑分析仪。原本今天傍晚六点他就该调试完设备回城,但客户车间的底层通讯总线一直报奇偶校验错误,等他顺着接地回路查出那颗击穿的滤波电容、焊好飞线重新上电时,车间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更倒霉的是,当他走出厂区大门准备叫网约车时,才发现手机屏幕右上角只有一个刺眼的"无服务"标志。老樟岭一带三面环山,早年又是废弃的矿区和旧火葬场所在地,阴雨天基站信号中断是常有的事。

"只能等夜班公交了……"陆川哈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一眼立在马路牙子边的旧站牌。

站牌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防锈底漆。最上方用掉了角的白字印着"404路(老樟岭—火车北站)",末班车时间是23:30。按照平时的经验,山区雨雾天车速慢,末班车往往会晚点十到十五分钟。

可就在陆川收回视线、低头擦拭眼镜片上的水雾时,他的余光突然瞥见站牌底部的一块铁皮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404路"路线图的正下方,不知被谁用暗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涂改过——原本的"0"字中间被硬生生添上了一竖一横,变成了"444路"。而在末班车时间的右侧,有一行用尖锐硬物刻出来的、细如蚊足的小字:

"一旦上车,就再也没有终点。"

陆川皱了皱眉,以为是附近哪个无聊的夜班工人恶作剧。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身子,一阵极其沉闷、像是老旧柴油发动机气缸漏气般的"突、突、突"声,突然从左侧浓稠如粥的白雾深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两道昏黄暗淡得如同烛火的车头大灯刺破浓雾,由远及近。

没有刹车片摩擦的尖啸,只有一声老式气压制动阀放气的"嗤——"声。一辆车身涂着九十年代初那种斑驳深绿色与浅绿色相间油漆的老旧公交车,缓缓停靠在了站台边的积水坑前。

陆川怔了一下。临江市的公交系统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全部更换成了纯电动巴士,这种方头方脑、前挡风玻璃分成左右两块、车门还是四叶折叠铁皮门的老式绿皮柴油公交车,他只在小时候的老照片里见过。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车头顶部的路线牌。本该亮着LED灯的塑料窗后面一片死寂,只有前挡风玻璃左上角,贴着一张边缘发黄卷曲的暗红色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极不规整的数字——444。

滋嘎——

四叶折叠铁皮前门晃晃悠悠地向两侧折开,一股混杂着劣质柴油废气、潮湿霉斑、以及某种像是泥土在雨水里泡烂了的腥冷气味,顺着半敞的车门扑面而来。

车厢里只亮着两盏昏黄得发暗的白炽顶灯,电压似乎极不稳定,灯丝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深蓝色旧式公交制服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大檐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整个人背脊僵直地握着硕大的胶木方向盘,连头都没有往车门方向偏一下。

"师傅,这车……去火车北站吗?"陆川站在车门下的台阶前,试探着问了一声。

司机没有说话,只是戴着泛黄线手套的右手缓缓抬起,用食指僵硬地敲了敲前门旁边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投币箱。

当、当。

两声脆响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往陆川的后脖颈里灌,四周除了翻涌的白雾,连虫鸣声都听不见半点。如果不坐这趟车,他今晚就只能在这荒无人烟的盘山公路上走上二十公里回市区。

"也许是厂区临时调来接送夜班工人的通勤老车吧。"陆川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句,拎着工具箱迈步踏上了积满泥水的铁皮踏板。

他在裤兜里摸了摸,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和两枚五角硬币。当他把两枚硬币投进铁皮箱时,硬币并没有发出落底的清脆声响,反而像是掉进了一团湿冷滑腻的棉花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几乎就在他双脚完全迈进车厢的同一秒,身后的四叶折叠铁皮门"哐当"一声猛然合死!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一头扎进了前方深不见底的惨白浓雾之中。

第二章:车窗上的湿手印与四个乘客

陆川扶着冰冷滑腻的铁管扶手,往车厢后方走去。

这辆老式绿皮公交车的内部结构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暗绿色的复合木地板上布满了黑褐色的干涸水渍,两侧是那种早已淘汰的浅黄色人造革双人座椅,海绵大多已经塌陷破裂,从裂口里翻出灰黑色的腐烂絮状物。

车厢里一共坐着四名乘客。

不知为何,这四个人全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而且彼此之间隔着两到三排空座,没有任何人交谈,甚至没有任何人掏出手机或转头张望。

紧挨着前门第一排单人座上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灰色衬衣,双臂环抱在胸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往后隔了两排,车厢中段的靠窗座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脖颈和脸颊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感,像是打了过量的石膏,正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

再往后一排,是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两侧,身上穿着一条完全不合时宜的浅白色连衣裙,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眼珠固定在一个角度,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而在车厢最末尾的角落里,还缩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整张脸都埋在昏暗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颗光秃秃、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头顶。

陆川只觉得后背寒毛倒竖。这四个人的坐姿太标准、太僵硬了,就像是从老旧服装店橱窗里搬出来的四尊塑料模特,被硬生生塞进了这辆摇晃的夜班车里。

他不敢往后排走,只能在距离前门最近、也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前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把沉重的工具箱横放在双腿之间。

坐下之后,陆川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右侧的车窗。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路灯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窗外只有一片浓稠得像是在缓缓流动的灰白雾气。

然而,就在陆川与后排那个中年男人之间的那块车窗玻璃内侧,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微张的湿手印!

那手印比正常成年男人的手掌要略小一圈,指尖修长,掌心的位置还挂着几道正在极其缓慢往下滑落的暗褐色水痕——更诡异的是,那个手印的五指朝向是朝外的,指甲的边缘在玻璃雾气上刮出了五道短短的抓痕,就像是曾有一个人被死死按在这扇车窗上,拼命想要拍打玻璃向车外求救!

"别去碰那个手印。"

一道沙哑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的声音,突然从陆川正后方的座位上传来。

陆川浑身猛地一震,猛地转过半个身子。

说话的竟然是坐在他正后方那个一直像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的中年男人。此时此刻,中年男人的脑袋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直视前方姿势,但他的两只眼珠却极其诡异地向下斜视着,嘴唇只掀开了极小的一条缝隙,用仅能两人听见的气音说道:

"谁把那个手印擦掉,谁就要替那个位置的人下车。小伙子,你不该上这趟车的……这是十年前就已经报废注销的404路末班车。"

陆川心脏骤然缩紧,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十年前就报废的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的眼珠动了动,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戴着大檐帽、背影纹丝不动的司机,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我叫冯建国,是老樟岭煤矿的货运司机。我是三个小时前,在省道三公里外的岔路口上车的。当时我的货车抛锚了,手机没信号,看见这辆车停在路边打开了门,我就上来了……结果上车之后我才发现,这辆车根本不在省道上开,它一直在同一段三公里长的盘山弯道上原地打转!"

"原地打转?!"陆川猛地看向窗外。

借着车厢顶灯微弱的昏黄反光,他死死盯着窗外浓雾里一闪而过的护栏轮廓。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哐当——"

车身突然压过了一处明显的路面塌陷坑,发出一声剧烈的颠簸声。而在右侧车窗外的浓雾边缘,一棵被雷劈断了半截树冠的焦黑老樟树一闪而过!

陆川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三分钟前他刚坐稳的时候,车身同样在完全相同的位置颠簸了一下,窗外也同样闪过了这棵断了半截的焦黑老樟树!

鬼打墙?!不,是整辆公交车被困在了一段首尾相连的死循环公路里!

"不止是我。"后排的冯建国声音发颤,下巴微微朝车厢前后努了努,"前面第一排那个穿灰衬衣的小伙子叫陈默,后面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叫苏晴。我们三个都是今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在老樟岭省道的不同站台误上这辆车的活人。一上车,人的手脚就会慢慢发麻发僵,坐得越久,身体就越冷,像是血液都要冻住了……"

陆川心头剧震,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搭在工具箱提手上的十根手指,指尖已经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关节处传来一阵阵阴冷的麻木感,仿佛这辆老旧公交车的人造革座椅正在源源不断地抽走活人身上的体温!

"那……那最后一排那个老人呢?"陆川强压下喉咙口的寒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车厢最末尾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光头老者,"他也是今晚误上车的乘客?"

听到这句话,后排的冯建国突然死死闭上了嘴,原本就已经惨白的脸颊更是瞬间褪成了死灰色。

过了足足五秒钟,坐在冯建国后一排的那个白裙姑娘苏晴,才带着哭腔、用颤抖得几乎听不清的气音接过了话头:

"别看后面……千万别回头看他!他不是今晚上的车……我和冯大哥上车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刚才陈默不信邪,走到最后一排想找那个老头问路,结果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脚底下,回来之后就坐在第一排再也不敢说话了……"

"他脚底下有什么?"陆川追问。

一直坐在前门第一排、双臂抱胸的青年陈默,听到这话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嘶哑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水……全是黑红色的泥水。那个老头的裤管底下根本没有脚,他的两条小腿直接长在车厢后面的铁皮地板里!而且他的后脑勺是扁的,像是被公交车的后轮生生碾碎过一样!"

第三章:第一站,旧火葬场路口

陈默的话音刚落,车厢顶部的两盏白炽灯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与此同时,驾驶座上方那台原本黑屏断电的老式语音报站器,毫无征兆地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磁带摩擦声。随后,一道机械、干瘪、带着浓重电流杂音的女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

"前、方、到、站——老樟岭火葬场旧址。请、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没有投币买票的乘客,请、立、即、补、票。拒不补票者,将、在、本、站、强、制、清、退。"

报站声落下的瞬间,一直背脊僵直的公交车司机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嗤——!

老式绿皮公交车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稳稳地停在了浓雾之中。

车厢中段的双叶折叠铁皮后门,"哐当"一声向两侧弹开!

门外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公交站台,而是一条杂草丛生、泥泞不堪的荒废碎石小路。小路尽头的浓雾里,隐约矗立着一座坍塌了半边的青砖拱门,拱门上方残留着半块生锈的铁牌,依稀能辨认出"殡仪"两个残缺的红字。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后门打开的刹那,车门外的白雾里,竟然齐刷刷地站着一排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全都低垂着脑袋,身上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深色衣裳,浑身湿透,却没有一个人迈步上车——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打开的后门,像是在等待车厢里有人走下去,好空出座位来让他们替补上车!

"不能下车!千万不能从后门下去!"第一排的陈默惊恐地低吼起来,"老樟岭火葬场二十年前就因为山体滑坡荒废了,外面那些根本不是活人!一旦迈出这个车门,就永远回不来了!"

然而,驾驶座上的那个戴大檐帽的司机,却在这时缓缓松开了方向盘。

咔哒、咔哒。

司机僵硬地转过身,站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车厢里的四个活人才终于看清了这位司机的正脸——

他的大檐帽下,根本没有五官完整的脸庞!他整张脸的皮肤像是被高温的柴油烈火烧融过一般,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惨白交错的蜡质光泽,眼眶深陷,鼻梁塌陷,嘴唇更是被两条粗黑的缝合线死死缝住了一半。而在他深蓝色公交制服的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被熏黑的金属胸牌:工号 044,林国栋。

司机林国栋抬起戴着泛黄线手套的右手,指向了前门旁边的铁皮投币箱,被黑线缝住的嘴唇里传出沉闷如破风箱般的声音:

"火葬场站……到了。查票……没买车票的人……下车。"

他说着,迈开沉重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顺着狭窄的过道往车厢里走来。他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在暗绿色的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混杂着机油与黑血的湿脚印。

第一个接受检查的,是坐在前门第一排的陈默。

陈默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里,拼命摆手喊道:"我投币了!我上车的时候明明往箱子里投了两块钱硬币!你当时还敲了箱子的!"

司机林国栋停在陈默面前,那双深陷在焦黑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冷冷地盯着他,沙哑道:

"404路……末班车,全程票价……两元五角。你投的是……死人钱,不是……过路票。差五角……下车!"

"什么两块五?!市里公交车明明都是两块钱!"陈默崩溃地尖叫起来,伸手在裤兜里疯狂乱掏,"我身上没零钱了!只有一张一百的!给你一百行不行?!"

陈默颤抖着掏出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想要塞进司机的手里。

可司机林国栋连看都没看那张百元钞票一眼。他那只戴着泛黄线手套的大手猛地伸出,像一把生锈的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陈默的左肩!

"刺啦——"

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就在司机线手套触碰到陈默肩膀的瞬间,陈默身上的灰色衬衣瞬间变得湿透冰冷,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双眼骤然翻白,原本活生生的皮肤在短短两秒钟内迅速褪色,变成了和车窗外那些雾中人影一模一样的青灰色石膏质感!

司机单手拎着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全身僵直的陈默,走到中段的折叠后门前,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将他推了下去。

扑通!

陈默摔进后门外的泥水坑里。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一秒,门外浓雾里站着的那排黑影瞬间涌了上来,无声无息地将陈默吞没在了白雾深处。

而与此同时,原本站在门外最前面的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浑身湿淋淋的苍白男人,则迈开僵硬的步子,顺着后门台阶一步跨进了车厢,径直走到前门第一排陈默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直挺挺地坐了下来!

车厢里的座位,依然是满的。

第四章:十年之前的坠崖悬案

"啊——!!"

后排的白裙姑娘苏晴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

把陈默推下车后,司机林国栋并没有回到驾驶座,而是站在后门过道中央,缓缓转过那颗焦黑蜡质的头颅,将目光投向了坐在第二排的陆川,以及第三排的冯建国和苏晴。

"下一个……查票。"司机沙哑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两元五角……少一分,下车。"

"完了……我上车的时候根本没有零钱,我只投了一枚一角的旧硬币……"苏晴绝望地瘫在座位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冯大哥,陆大哥,救救我……谁身上有五角硬币?!"

冯建国脸色惨白如纸,把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只掏出了一只打火机和半包烟:"我也没有!我上车的时候投了两张一块钱的纸币,现在谁出门还带五毛钱的硬币啊?!"

司机林国栋已经迈步朝苏晴走了过去,那只戴着泛黄线手套的手缓缓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坐在前排的陆川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这绝不是单纯的索命规则!

他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深蓝色工具箱,又转头看了一眼右侧车窗玻璃上那个清晰的湿手印。

刚才冯建国提醒过他——"别去碰那个手印"。为什么整个车厢十几扇窗户,唯独他跟冯建国之间的这扇窗户上有一个朝外的求救手印?而且刚才陈默被推下车之前,司机说了一句极其反常的话:"你投的是死人钱,不是过路票,差五角!"

在这个移动支付普及的年代,谁的口袋里都不会随身揣着五角硬币。如果规则真的是必须凑齐两元五角人民币,那这根本就是一个必死的死局!既然不是死局,那所谓的"五角车票",一定就在这辆车厢的某个地方!

陆川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扇印着湿手印的车窗下方。

在老式绿皮公交车的车窗铝合金滑槽底部,因为常年累月的震动与积灰,往往会卡着以前乘客掉落的零钱或杂物!

趁着司机林国栋走向后排苏晴的瞬间,陆川屏住呼吸,完全不顾那个湿手印散发出的刺骨寒意,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插进了湿手印正下方的车窗铝合金排水滑槽里,用力一抠!

指尖瞬间触碰到了一层黏腻冰冷的黑色油泥。而在油泥的最深处,他的指腹摸到了三枚边缘带有锯齿、质地坚硬的圆形金属片,以及半张被塑封膜包裹着的旧报纸剪报!

陆川一把将东西全部抠了出来。

摊开手掌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现在的荷花五角硬币,而是三枚早年公交公司内部发行的、正面印着"临江公交·伍角"字样的黄铜代用币!

"等一下!!"

就在司机林国栋的线手套即将碰到苏晴头顶的刹那,陆川猛地站起身,举起手里的三枚黄铜五角代用币,朝着过道中央厉声喝道:

"林国栋师傅!我们三个人的五角尾款,全都在这儿!"

司机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他那颗焦黑的头颅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慢地转过身,死死盯住了陆川掌心里那三枚沾着黑泥的黄铜代用币。

陆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狂跳,顺势低头扫了一眼刚才跟着铜币一起抠出来的那半张塑封旧报纸。

那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四日的《临江晚报》社会版剪报,标题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404路末班车老樟岭坠崖起火,司机与四名乘客全部遇难,生前疑遭乘客抢夺方向盘》

剪报的正文只有短短两百字:

"本报讯:昨晚23时44分,我市404路末班公交车(车牌号:临A·04444)在行驶至老樟岭火葬场盘山急弯处时,突然冲破护栏坠入三十米深的山涧并引发油箱爆燃。经现场勘查,驾驶员林国栋(48岁)双手死死握住制动杆,但车厢后门处于强行扳开状态,车内四名乘客及驾驶员全部遇难。据知情人士透露,事发前曾有乘客因两元五角跨区票价与司机发生激烈争执并抢夺方向盘,甚至在车辆起火后反锁前门、独自扳开后门逃生未果……"

看着这张剪报,再联想到车厢里原本坐着的那个光头老者,以及冯建国、苏晴、陈默三人,陆川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瞬间冷汗淋漓!

第五章:车厢里的真正恶鬼

"原来是这样……"

陆川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的司机林国栋,冷冷地看向坐在第三排、正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冯建国,以及第四排的白裙姑娘苏晴。

"冯建国,你刚才对我撒了谎。"陆川握紧手里的三枚黄铜代用币,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回荡,"你说你和苏晴、陈默都是今晚才误上这趟车的活人,还警告我千万别去碰车窗上的那个湿手印。因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湿手印底下,藏着当年林国栋师傅随身备用的找零铜币,以及十年前那场坠崖惨案的真相!"

冯建国的脸色骤然一变,眼神慌乱地闪躲道:"陆兄弟,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赶紧把铜币给司机,让我们把票补上啊!"

"补票?你们几个根本不需要补票,因为你们十年前就已经在这辆车上了!"

陆川猛地扬起手里的半张旧剪报,指着车厢最末尾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的光头老者,又指向冯建国、苏晴,以及刚刚被推下车的陈默的座位:

"十年前的十一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分,404路末班车上算上司机林师傅,一共只有五个人!车厢里那四名遇难的乘客,根本不是别人,就是陈默、冯建国、苏晴,还有最后一排那个老人!"

白裙姑娘苏晴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了,她缓缓抬起头,原本楚楚可怜的眼神在昏黄的顶灯下变得阴冷而空洞。

"当年陈默和冯建国为了逃避区区五毛钱的跨区加价票,在盘山公路上和林师傅大吵大闹,甚至在经过火葬场急弯的时候上前抢夺方向盘,导致公交车失控冲下山崖!"陆川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如炬,"更畜生的是,当公交车卡在半山腰、车头柴油箱起火的时候,林师傅明明拼尽全力拉死了手刹,想打开车门救大家出去。可冯建国和陈默为了自己先逃命,竟然一脚把上去救人的林师傅踹回了火海,还推开了当时想要拉林师傅一把的那个老人,害得老人的头被卡在后门踏板下碾碎!"

说到这里,陆川转头看向车窗上那个朝外的湿手印:

"至于这个手印……根本不是什么乘客的求救手印,而是当年被你们踹回前舱火海、双手被烧焦的林师傅,拼命扒着车窗想要爬过来开门时留下的血手印!你们四个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今晚这辆车之所以会在老樟岭停下,根本不是为了抓我这个活人,而是林师傅在十年祭日这一天,回来找你们这几个害死全车人的凶手索要当年那五毛钱的车票!"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车厢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坐在第三排的冯建国,脸上的恐惧与伪装彻底消失了。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原本只是苍白僵硬的脸皮突然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被大火烧得焦黑翻卷的皮肉,浓烈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你就留下来替我坐这个位置吧!!"

冯建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手化作两只焦黑干枯的利爪,猛地越过座椅靠背,朝着陆川的咽喉扑了过来!他只要能在这一站把陆川这个活人推下后门,他就能彻底占据陆川的活人阳气,逃出这辆永无止境的444路末班车!

然而,陆川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在冯建国扑过来的同一毫秒,陆川没有往后退,反而猛地矮身,将手里那三枚刻着"临江公交·伍角"的黄铜代用币,用尽全力全部塞进了面前司机林国栋左胸那只烧焦的制服口袋里,同时大喊道:

"林师傅!你的五毛钱车票,我替你找回来了!!"

当啷!

三枚黄铜代用币落进制服口袋,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原本一直浑噩僵硬的司机林国栋,那双深陷在焦黑眼窝里的眼珠,骤然亮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明的光芒。

他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也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扑向陆川的恶鬼到底是谁。

"冯……建……国……"

林国栋被黑线缝住的嘴唇猛地崩断了缝合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冯建国的利爪距离陆川的鼻尖只剩不到一寸的时候,林国栋那只戴着泛黄线手套的右手如铁钳般横插过来,一把死死掐住了冯建国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座位间提了起来!

"当年……抢方向盘的是你……踹门逃跑的也是你……"

林国栋双手发力,直接将疯狂挣扎嘶吼的冯建国拖到了中段的双叶折叠后门前。此时,后门外的浓雾已经翻涌到了车门台阶边,无数双焦黑干枯的手臂从白雾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冯建国的双腿和腰腹,将他连同第四排那个同样露出烧焦面容的帮凶苏晴一起,硬生生拖进了门外深不见底的火葬场浓雾之中!

"不——!!放开我!!我不要下车——!!"

凄厉的惨叫声在浓雾里仅仅持续了三秒钟,便随着折叠后门"哐当"一声重新合拢,被彻底切断在了车外。

第六章:黎明前的终点站

车厢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坐了四个人的后排车厢,此刻只剩下了最末尾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有动弹的光头老人。

当冯建国和苏晴被拖下车后,最后一排的那个老人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那些可怖的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淡去,变成了一个面容慈祥却透着疲惫的七旬老汉。他朝着站在过道里的林国栋和陆川微微点了点头,整个身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一般,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空气里。

十年前无辜受牵连的亡魂,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

过道中央,高大僵硬的司机林国栋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口袋里的那三枚黄铜代用币,又抬起头看向陆川,抬起那只戴着泛黄线手套的右手,朝着陆川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老式公交车司机的礼:

"谢谢你……小伙子。账清了……这一趟车,该送你去终点站了。"

说完,林国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驾驶座,重新坐好,双手稳稳地握住了胶木方向盘。

轰——

老旧的柴油发动机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仿佛喘不上气的破风箱声,而是变得平稳而有力。

陆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重新坐回前排的座位上,抱紧了自己的深蓝色工具箱。

他转头看向右侧的车窗。

车窗玻璃内侧那个原本清晰无比、带着暗褐色血痕的湿手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淡、消散,最后化作了几滴干净的清水,顺着玻璃滑落下去。

窗外那层浓稠得化不开的铅灰色死雾,也在公交车平稳的前行中迅速向两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接一盏亮起的温暖橘黄色路灯,以及远处临江市区高楼大厦的霓虹轮廓。

车顶的报站器里,最后一次传来了温柔而清晰的播报声,再也没有半点电流杂音:

"前方到站,终点站——火车北站。请您携带好随身物品,从前门下车。404路全体司乘人员,祝您一路平安。"

嗤——

公交车稳稳地停靠在了灯火通明的火车北站公交枢纽站台旁。

四叶折叠铁皮前门缓缓打开,清晨五点半微凉却无比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远处早点摊蒸包子的白雾与人间烟火气让人恍如隔世。

陆川拎着工具箱走下前门台阶,站在站台的路灯下,下意识地回过头想再跟林师傅道一声谢。

然而,他身后的马路牙子边空空荡荡,只有一夜秋雨留下的浅浅积水坑,倒映着清晨微亮的天光。那辆涂着深浅绿漆的老旧公交车,连同前挡风玻璃上那张写着"444"的暗红纸牌,早已在晨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川站在原地怔了许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夹克口袋。

口袋里,原本被他抠出来的那半张二零一六年的旧报纸剪报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印着红色字迹、边缘整齐的老式撕拉式纸质公交车票。车票的正面盖着一枚清晰的蓝色印章:

"临江公交404路·全程票·平安抵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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