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雾河镇的秋集,一年一次。
镇口的老槐树下摆了三十几张摊子,卖皮子的,卖盐的,卖干菌的。风吹过来,摊子上的布幌子一齐朝西翻。
摆摊的人里,一半把耳朵露在外头,另一半拿布裹着。裹着的人怕晒,露着的人怕人说自己不实在。镇上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回事,赶集的日子,谁都不讲究这些。
桑禾的摊在最末尾,一张矮桌,上头摆着二十几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旁边立一块木牌,写的是,桑禾酱坊。
她今天没有裹布,脖颈上那一小圈毛露在外头,晒了一秋,成了浅浅的褐色。镇上的人知道她是河沿岸那一族,水里捞吃的,岸上做营生的,她自己从来不提。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鹿角只长了一半的瘦高个,穿药铺的褂子。
「桑禾,」蒲十三拿指头戳了戳罐子,「这回的辣酱,辣不辣。」
「不辣。」
「上回你也说不辣。」
「上回是上回。」
他买了两罐,揣进怀里,又凑近一点。
「听说了没有,鸳家的公子,秋集结束就要来镇上了。」
桑禾封罐子,手没停。
「他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呗。」蒲十三说,「你们家跟鸳家的事,镇上还有谁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罐摆正,摆得和前面十几个一般齐。
「不看。」
「不看不行。」他说,「人家是来提亲的。」
风又翻了一遍幌子。桑禾抬头,看了一眼西边。
镇西头有一道石墙,墙后一棵老槐树,比镇口这棵还高。树底下有一间屋,窗子朝南,从她记事起就有人住,很少露面。
那间屋的院门朝东,门楣上挂着一束晒干的草,挂了十二年,没人换过。
「那家那位,」她用下巴点了点西边,「回来没有。」
「谈砚?」蒲十三缩了缩脖子,「回来了。前天夜里回来的,我打更的时候听见门响。」
「哦。」
「你别哦了,」他压低声音,「那人不好惹。去年有个皮货贩子在酒馆里拿他的长相打趣,说他那双眼睛生得像要勾人。话没说完,人就被扔到河沿上去了。」
「扔得对。」
蒲十三把脖子又缩了缩,眼睛四处看了一圈,才低着头凑过来。
「还有件事,我跟你说,你别传。他在酒馆里跟人吃过一回酒,坐那儿,一晚上没笑一次,也没说一句软话。后来邻桌一个喝多了的,指着他鼻子说,你们赤狐那一窝,一千年才出一只这样的眼睛,是不是打小就是这个样。他把酒碗放下,就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没长成。」蒲十三说,「说完结账走了。那人愣到今天还说他记仇。」
「尾巴呢。」桑禾问,「狐狸的尾巴,他平时收着?」
「收着。」蒲十三说,「束在斗篷里,跟人捆行李似的。镇上说尾巴这东西,收是礼数,露是心思。他那种人,露不出来。」
「露出来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蒲十三想了想,「大约是过年吧。」
桑禾把一块油纸叠起来,叠成小方块,压在罐底。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
「什么。」
「你今天说这些,」她说,「不是闲话,是想让我高兴。」
蒲十三的脸涨了一下,把两罐酱往怀里一揣。
「我这不是怕你被骗。」他说,「那人眼睛挑得能勾魂,你要是不问清楚,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问了。」
「问什么了。」
「我问了,」她说,「你也说不出什么。说了半天,只说他不好惹,又说不出他做过什么坏事。」
蒲十三张了张嘴,把两罐酱抱紧,走了。
风又翻了一遍幌子。
她低头把蜡封又摸了一遍,摸到第三个罐子,停住了。
罐底压着一张粗纸,是刚才那个人走之前搁下的。上头写着一行字,字很丑:你上一回嫌辣,这回减了一勺。
桑禾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袖子。
她收拾摊子,把陶罐一个个挪进箱子里,蜡封朝上,隔着一层干草。收完,拎起箱子往镇东走。
走到半路,天开始下雨。
她没带伞,把箱子护在怀里,往最近的一处屋檐底下躲。屋檐不高,是老酒馆的,酒馆没开门,台阶上堆着几只空坛子。
她站定,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挡着路了。」
她侧过身。那人从檐下走出来,个头很高,披一件旧的黑斗篷,兜帽压得低。走的姿势很稳,一步一个印子。
擦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怀里那个,别淋着。」
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桑禾看着那个背影走进雨里。斗篷的下摆甩起来,甩到一半落下,落地之前有一个很轻的弧度。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箱子里二十几个陶罐,蜡封朝上,一个没歪。
她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看了一眼。字还是那么丑。
第一章 隔壁院
桑禾的酱坊在镇东,一间铺面,后头是三间屋,再后头一个小院。
院里有一口缸,缸里泡着今年的豆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被雨水磨得发亮,一到下雨天,水就从那儿淌下来,在墙根积成一小滩。
她做酱,全凭鼻子和手。豆瓣泡到第几天该翻,翻的时候用多大劲,盐搁多少,差一点她都尝得出来。镇上的人只认桑禾的招牌,不提她的年纪。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掀石板,翻豆瓣。
翻到一半,墙那边有响动。
她家的西墙和隔壁家共用,砖墙不高,顶上一排瓦。响动是从墙那边传来的,像是有人在搬什么重东西,木头的摩擦声,一段一段。
她抬起头,看见墙头冒出一个人。
那人跨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在这边,一条腿在那边,头发湿着,可能刚洗过。脸很薄,颧骨不高,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是一双标准的狐狸眼。眼珠子是浅琥珀色,颜色很淡,像隔着一层蜜看出去。
他低头看她。
「翻了半天,」他说,「豆瓣要翻匀,不是翻烂。」
桑禾握着木铲,铲子停在缸沿上。
「你趴墙头上看我做活。」
「我看墙。」他说,「墙要塌。雨泡的。我这边修,你那边别靠着墙放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根,那儿堆着七八个空罐子。
「我挪。」
他从墙上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没出声。斗篷还是那件黑的,下摆短了,袖口卷到小臂。
「豆瓣在翻第二遍。」他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桑禾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想了一遍。她今早刚从第二遍翻到第三遍。他没低头看缸里的豆子,是听出来的。
「谈砚。」
他停住。
「你昨天在我的罐子底下压了一张纸。」
他背对她站着,没回头。
「我看看罐子结实不结实。」
「纸上写了字。」
「顺手写的。」
桑禾把手里的木铲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你顺手减了一勺辣。」
他没接话,抬脚就走。走出两步,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笑到一半,硬压回去。
这一天中间她回过一次屋。
进屋之前,她先在门口把鞋脱了,两只并在一起,搁得整整齐齐。屋里的地是泥夯的,她走的时候特意把门槛那块踩实了,门背后搭着一条旧布,是擦脚印用的。
她进去,门本来就虚掩着。她走到墙根底下,那块地方的土泡得发软,被人踩过很多回,踩出一个坑。坑边上插着一根木橛。
她蹲下去看那个坑,看了很久。
坑不深,可是坑底是圆润的,圆润得要很多年才磨得出来。
她从坑里捡出一颗扣子。木头的,磨得很光,是她十二岁那年掉的。
那天她不知道。
第二天,墙那边开始响。
是砌墙的活。他一个人来,搬砖,和泥,砌,砌完一层用瓦刀敲一遍,敲得很轻,声音闷在墙里,不吵。桑禾在前头铺子里包酱,听见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很有数。
中午她端了一碗面过去。
墙根下搭了一个临时的小棚,他坐在棚底下喝水,裤腿上全是泥,手背上也是。他抬头看她,又看她手里的碗。
「干什么。」
「给你。」
「我吃过了。」
「那就放着。」
她把碗搁在他脚边的砖头上,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头。
他放下水壶,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拿起碗。
「有筷子没有。」
「有。」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双。
他吃得很安静,一口一口,没有声音。吃完把碗递回来,碗底干干净净。
「盐搁多了。」他说。
「你刚才不是说吃过了。」
「吃过了,也能尝。」
桑禾拿着碗看他。
「你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空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碗都端来了,」他说,「不喝完不好看。」
桑禾拿了碗回去。走到墙角,听见身后有很轻的一声。
她没回头。狐狸笑起来的时候,耳尖会抖,一点都藏不住。
修墙修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她起来,墙立在那儿,齐整,比原来高出一截,顶上压了新瓦,瓦缝里抹了泥,抹得干干净净。
墙根那一排空罐子还在原处,只是底下多垫了两块木托,把罐子抬离了地面。
她蹲下去看了看那两块木托。木料是新的,边角磨圆了。
上午她装了四罐酱,挑了两罐辣的,端到隔壁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
院子很小,比她那边的还小。院角一口井,井边一只木桶。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罩着布,看形状像是各种工具。
他坐在井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刀,在削。
「给你的。」她把两罐酱放在井台上。
他看了一眼。
「辣的不吃。」
「这一罐是不辣的。」她把左边那罐往前推了推,「你上回说盐搁多了,这个减了盐。」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减盐。」
「你不也听出来我豆瓣翻得不对。」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井里有水声,很轻,可能是底下有泉眼。
他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放着吧。」
她把罐子放好,转身走。
「桑禾。」
她站住。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墙根那几块木托,」他头也没抬,「别扔。」
「垫个罐子,还用得着专门说一声。」
他手里的刀停了。
「罐子底下潮,罐子会烂。罐子烂了,酱就白做了。」
「那你别让我扔,」她说,「让我留着就行。」
他削了两刀,刀口削歪了,把木条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留着。」
第二章 提亲的人
鸳临是秋分那天到镇上的。
没坐车,是走进来的。白衣服,窄腰,脖颈那一圈有一道极淡的羽纹,从耳后一直绕到锁骨,走起路来,那圈纹在光底下泛出一层青绿。脸生得精致,眼睛不大,笑起来眼尾往下坠,显得很和气。
他手里提一只花篮,篮里不放花,放的是四色点心。
镇口围了一圈人。他从人堆里走过去,每走三步就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他就停下来,点头,把这个人称呼准了,连对方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都说得出。
桑禾在铺子里,隔着板子听。
傍晚他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用手把门框上松了的那颗钉子摸了一下。
「这钉子会挂衣服。」他说,「明儿我带锤子来。」
「不用。」
「带锤子不费事。」
桑禾看着那只花篮。点心摆得四平八稳,底下垫了新荷叶。
「谁让你来的。」她问。
「我自己。」他说,「你父亲当年跟我父亲有过一句话,那年你还没出生。话不是死的,可是我想来。」
「来看看。」
「来问问你。」他说,「问一声,你要不要。」
镇上的人都说鸳家好。鸳家的屋是三进的,鸳临的祖父做过镇上的执事,他自己管着南北两路的货栈。这些话桑禾听了十几年,从小听到大,像听一段别人的家谱。
「我做的事,不好。」她说,「做酱的,一年三百天身上都有酱味。」
「酱味好。」他说,「我闻着饿。」
她低头收拾台面上的布。
「你坐。」她说,「我给你倒碗水。」
「不用麻烦。」他把花篮放下,「我不渴。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走,站一会儿,也算来过。」
他站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刻钟,其间来了两个客人买酱,他往旁边让了两次,让得很自然,让完也没有走。
走的时候他把花篮留在了门里的长凳上。
第二天一早,锤子真的来了。
他带了一个木匠来,把门框上的钉子钉好,顺手把门轴上了油,门推开的时候,那声拖了很久的响没有了。
桑禾站在门口,推了一下门,又推了一下。
「响了很多年。」她说。
「有声音的门,风一吹就动。」鸳临说,「不响了,风就不动它了。」
墙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抬头。谈砚跨在他自己那边的墙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墙头上长出来的野草。
阳光落在他的左手背上。那块皮比别处浅一截,是新长的,边上还搭着几片没褪干净的旧皮,薄得像纸。他没往这边看,剪得很专心。剪下来的草一把一把扔进脚边的筐里,扔得准,一根也没落到墙这边来。
「谈先生。」鸳临先开的口,「久仰。」
谈砚剪掉一簇草,才转过头。
「你叫什么。」
「鸳临。」
「姓鸳。」谈砚把剪子合上,「那你是一只,还是两只。」
院子里静了一下。
鸳临笑了,笑得很好看。
「一只。」他说,「我父亲是鸳,我母亲是鸯。传到我这辈,就我一个。」
「一个。」谈砚重复了一遍,跳下墙头,走了。
桑禾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不快,但是每一步都一样长。
「这位先生,」鸳临转过身来,声音还是软的,「好像不太喜欢我。」
「他那人就这样。」
「他看我的眼神,」鸳临想了想,「像是在数什么。」
桑禾把门又推了一下,推得很快,没有声音。
「数什么。」
「不知道。」鸳临说,「不过没关系。我又不是来让他数的。」
说完他弯腰,把门口台阶上一块翘起来的石片捡了,塞回缝里,用鞋底踩了两下。
「这块石头,」他说,「冬天结冰,踩上去就滑。」
桑禾看着那块石片,底下垫了一层土,踩得很实。
「你连这个也管。」
「我看见了。」他说,「看见了就顺手。」
那晚她在铺子里算账,算到一半,听见墙外头有很轻的一声。
是木片落地。
她站起来,贴着门缝看。谈砚站在她家院门口,往门缝里塞东西,塞完直起腰,站了一会儿,走了。
等他走远,她开门。
门缝底下压着一块木片,巴掌大,边上磨圆了,正面刻着三个很小的字,是她的名字。
刻得很浅,笔画生硬,那个「禾」字底下的一撇,刻了两遍。
桑禾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刻。
她拿着那块木片站了半天,转身进屋。
第三章 那间屋
秋分过后,天黑得早了。
桑禾的酱坊进了旺季,家家户户要备过冬的酱,她从早忙到晚。忙的这一旬,鸳临来了三次,每次都带东西。第一次是锤子,第二次是一盏灯,说夜里做活太暗,灯是新式的,灯芯粗,不冒烟。第三次只带了一句口头的话,说明年开春要修桥,镇上会分一段活儿给他,问她要是有闲,能不能帮着记账。
这三次,谈砚一次也没露面。
墙那头安静得像没人住。
有一回夜里她在院里浇豆瓣,抬头看见那间屋的窗子是暗的。第二天早上暗的,第三天还是暗的。
第四天,来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她的。送信的是镇上的邮差,说地址磨花了,只能看出是镇东第三排,让她帮着问问。
信封是浅蓝的,没有署名,摸了摸,里头硬硬的一块。
她拿着信走到隔壁。门还是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院里没人。
「谈砚。」
井里有回声。她等了一会儿,井台上的水桶动了一下,是风。
她把信放在井台上,正要走,看见那排架子。
架子上的布被风吹掉了一角,露出来一只箱子,木头的,没上锁。
她站了一会儿,把布重新罩好。
风又吹,把布又掀起来。
箱子开了。
她只是想把布压住,手压下去的时候,箱盖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缝里有东西。
一串磨得很旧的铜铃,铃舌上缠着一小截红绳。一只缺了耳朵的瓷兔子。一块淡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几瓣花,绣得很拙,线头还在。还有一团揉皱的纸,纸上是画,画的是一个小孩趴在地上翻酱缸。
桑禾蹲在箱子前面,蹲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她的。
铜铃是她六岁那年丢的,她哭了两天。瓷兔子是七岁,她在河边玩,摔碎了耳朵,后来找不到了。手帕是九岁,她自己学着绣的,绣坏了,母亲笑她,她就藏起来,藏到自己都忘了藏在哪儿。
她十一岁那年,家里的院子和隔壁的院子之间还没有墙。那时候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很凶,不让小孩进她的院子。
她一次也没进去过。
可是她的东西,全在这个箱子里。
院门响了一下。
她抬头,谈砚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了半边,肩上扛着一只网。他看见她蹲在箱子前面,看见箱子开着。
他把网靠在门边,走过来。
走过来,然后停在她面前,站定。
「翻别人东西。」他说。
桑禾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块手帕。
「这是什么时候的。」
「这些东西,」她的声音有点哑,「怎么会在这儿。」
他伸手,从她手里把手帕抽出去,放回箱子里,把箱盖合上,动作很轻。
「搬过来的时候,」他说,「院子里本来就有一堆东西。」
「院子里有这些东西,」她说,「为什么放在你的箱子里。」
他弯下腰,把箱子上的铜扣扣上,扣了两下才扣好。
外头的雨下大了,屋檐的水一直往下落,落成一条线。
她把那块铜铃拿起来,铃子在她手心里响了一声。
「这串铃,」她说,「是我六岁那年丢的。我哭了两天,我妈说我哭得像小猫叫。」
「不像小猫。」他说,「是尖的。」
「你听见了。」
他别过脸去。
「墙那边的事。」
「墙那边听得见这么远。」
他的靴尖在门槛上碾了一下,蹲下去,把手伸进箱子最底下,摸出来一只旧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油纸,油纸里头是一小块硬了的饴糖。
「你哭的第二天,」他说,「从集市上捡的。放在门口,你没出来。」
桑禾看着那块糖,糖化过又硬了,硬成了一块石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收着。」
她抬起头。
「谈砚。」她说,「你收着这些东西,收了十二年。」
他把布包合上,一层一层裹回去,裹得很仔细。
「你先回去。」他说,「雨大。」
「我不回。」
「桑禾。」
「我坐这儿等你把糖再包一遍。」
他把糖往外推了推。
「包完了。」他说,「你回去。」
「那你说。」
「说什么。」
「说你收了多少年。」
他抬起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忘了。」
「忘了你还包得这么整齐。」
他把布包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拿回去。糖不能吃了,剩下的都在箱子里。」
「你倒是会打岔。」
他别过脸去。屋角那点光影里,他的耳尖抖了两下。背后有布料窸窣了一声,又静了。
「雨小了。」他说。
雨没小。
第四章 旧巢
入冬以后,镇上办了一件大事。
远近十几个族里的老人凑在一处,要议一桩旧规矩。规矩说的是成双的事,各族按本族的做法,议一个统一的章程出来。
会场设在镇西的旧祠堂。桑禾是被桑家叫去的,她父亲早年过世,家里只剩她一个,这种事她得自己去。
她去的时候会场已经坐了三十几个人。河狸族的老族长坐在正中,两边是各家的老人。鸳临坐在左边第二排,衣服是浅灰的,在一片深色里很显眼。
谈砚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个人,旁边空着一个座。
桑禾在右侧找了地方坐下。
会开到一半,话就绕到了正题上。河狸族的老族长拍了拍桌子。
「年头里说的事,得有个定数。各族都说自己守规矩,可规矩不一样,成了亲的闹到镇上来的,今年就有四起。」
「四起里,三起是外族的。」有人插话,「外族的人,天性就跟咱们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
「有些族,一生只认一个。」说话的是个穿褐色袄子的老人,「有些族,年年换。这怎么成一家。」
场子里静下来。
破水獭族的人先低了头。桑禾坐在里头,把手里的一块布捏紧了。
「话不能这么说。」鸳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一开口,屋里的人都转过脸。
「一生只认一个的,」他说,「未必比他族更守。认一个,是没得选。有的族,可以选,年年都能选,偏偏一辈子只认一个人,这才是难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笑了笑。
「我不会说话。可是我想,诸位见的夫妻里头,有的是天注定的。有的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那一种,我更敬重。」
这一段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过了几息,才有个老人点点头。
「鸳家公子这话,在理。」
接着又有人附和。话越说越软,慢慢就散了。
散会的时候,桑禾往外走,廊下人多,挤着。她被挤到一边,肩膀撞到一根柱子。
有人从旁伸手,扶了她的肘一下。
「小心。」
是谈砚。他扶完就松手了,退开半步。
「刚才那些话,」桑禾低声说,「你怎么听。」
「哪句。」
「自己选的那一种。」
「说得好听。」他说。
「你觉得他说得不对。」
「对。」他说,「就是说得太好了。」
「那你呢。」她说,「你也会选吗。」
他停了一下。
「我不用选。」他说,「我们这种,只有一个数。」
「什么数。」
他把手插进袖子,往外走。
「一个。」
那天夜里,桑禾没睡着。
她起身,点了鸳临送的那盏灯。灯芯粗,火很稳,一点烟都没有。
她坐在灯下想那一段话。想自己选的那一种,想那个人的声音,想得多,想得有点脸红。
然后她想起白天那一截,想起那只箱子,想起那串加了红绳的铜铃,想起那块硬成石头的饴糖。
她把灯吹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西的旧祠堂。
祠堂前头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立着半截石台阶。台阶上坐着玄翎,蛇雕族的那位。
她穿一身深灰,个子极高,坐着也比旁人站着高出一截。背上收着一副翅,收得很紧,风打过来,翅尖也不动。手臂上有一排羽刺,从腕子一直排到肘上,硬挺挺的。族里的事都由她记,她记了二十年,一笔一笔,从没改过。
「你找谁。」玄翎问。
「找你。」桑禾说,「听说各族的老规矩都在你这儿。」
玄翎看了她一会儿,把手边的一卷旧纸推过来。
「哪一族。」
「鸳族。」
纸卷展开,字很密,写的是鸳族的旧俗。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中间那一行,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鸳鸯成双,逢春必换,换则旧侣自去,各不相扰。壬戌年冬修订。
纸的边上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深,像是后添的:成双之期,以春分为始,换时不必告知,去者不留。
桑禾把纸卷起来,卷得很紧。
「看完了。」玄翎说。
「看完了。」
「看完的人,」玄翎说,「多半要问一句话。」
「哪句。」
「他换过没有。」
桑禾握着纸卷,没动。
「他父亲,三房。他祖父,四房。」玄翎说,「他这一辈只有他一个,到如今还没有成过双。不是不换,是还没到时候。」
风从祠堂的廊下穿过,把她的围巾一角吹起来。
桑禾把纸卷递回去。
「我本来想问你,有没有不换的。」她说。
「有。」玄翎说,「不在这卷里。」
「在哪儿。」
「墙角那几卷,记的都是你们这一带水边的族。」玄翎把纸卷塞进袖子里,站起来,个子几乎挡住了整面廊的光,「你翻到最后一面,自己会看见。」
桑禾翻到最后一面。
那一面上画着一对兽,趴在河岸上,四条短腿,一条扁尾巴,脑袋圆,耳朵小得几乎没有。画底下写着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
「是你。」玄翎说,「你们这一族,找一个,就是一个。他不换,你们也不换。镇上的人拿你们跟鸳鸯比,比错了年头。」
「那为什么破水獭一族开会的时候先低头。」
「因为你们族人少,」玄翎说,「少的人,说话轻。」
第五章 撞见
那卷旧纸被桑禾压在铺子的米缸底下,压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鸳临来了。
他带了一匣子东西,打开,是六块不同花样的糖。每一块都用油纸包着,纸上压了印。
「上回见你的手冻了,」他说,「甜的吃了有力气。」
桑禾把手里的活放下。
「鸳临。」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们族的规矩,」她说,「我看了。」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只是慢了一点。
「规矩是死的。」他说。
「规矩说,逢春必换。」
「那是旧俗。」他说,「我们这一辈,早就淡了。」
「淡了的人,」桑禾说,「为什么还留着旧巢里的东西。」
这一句说完,屋里静了。
鸳临看着桌上那六块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糖重新包好,一块一块,包得很整齐。
「你怎么知道我旧巢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想。」
他抬起头。
「那你猜。」他说。
第二天,桑禾跟着他去了镇北。
镇北有一片老宅,沿着河岸,一排排的门都朝着水面。鸳家的老宅在最末,门前有一棵苦楝树,树叶早就落光了。
院门推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
里屋很长,靠墙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七只盒子。
每只盒子都一样,木头,方方正正,正面刻了字。字被划掉过,又刻上新的。
她走过去,一只一只看。第一只上刻的字,被划了三道,底下新刻的是另一个字,笔画端正,刻得有些生硬。第二只也是。第三只,第四只,一直到第七只。
第七只上的字,是新的,笔画还没磨平。
那两个字是,桑禾。
「每一只,」鸳临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都装一个人的东西。」
「七个人。」
「六个人。」他说,「第七只空着。」
桑禾看着最末那只盒子,看它新刻的字。
「那六个人去哪儿了。」
「各自嫁了。」他说,「过得都好。有一个还在镇上,去年生了个女儿,我还送过礼。」
「春分吧。」
他把门框上的灰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印。
她转过身。鸳临靠着门框,白衣服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你那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她说,「说得真好。」
「那些话是真心的。」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每次都是真心的。你真心地对每一个人好。真心的地方只有一个,可是你的真心不稀奇。」
鸳临低下了头。
「桑禾。」
「我不怪你。」她说,「你们是这么活的。你们的规矩里,成双本来就是一件换季的事,像换衣裳。我只是不该信那个比方。」
「什么比方。」
「鸳鸯。」她说,「镇上的人拿你们做比方,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可你们是兽,换一个人,跟换一根羽毛似的。」
「你也是。」
「我是。」她说,「我这一族,找一个就是一个。」
「那不一样。」他说,「你们没得选。」
「有得选才难,」她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鸳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很轻。
「桑禾。」他说,「我这一辈子,会记住你。说不准哪一年春分,忽然想起来,想得心里空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会去河边坐一坐。」
「再然后。」
「再然后,」他说,「就该过去了。」
她把门带上,从河边绕回镇东。
走到镇口的岔路,看见一个人。谈砚站在路边,站在那座石像底下。
石像是镇上的老物,一男一女并排站着,一左一右,头挨着头,翅膀收在肩上,看不出羽毛是刻的还是长的。镇上不管哪族成亲,都要到这底下走一趟。
谈砚很少到这边来,他自己说,那是一座骗人的石头。
她走近。
「你在这儿做什么。」
「路过。」
「路过的人,」她说,「不会站在岔路口。」
他看了她一眼,眼睛是浅琥珀色的,暗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结了霜的玻璃。他把手里的绳松开,绳头落在脚边。
「你去了鸳家。」
「去了。」
他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只缺了耳朵的瓷兔子。
桑禾看着那只兔子。兔子在他手心里,很小。他拿着的样子很小心,像怕碰碎了最后一只耳朵。
「从箱子里拿的。」她说。
「不是。」他说,「这个不是箱子里那只。」
她把兔子接过来,翻过来看底。底上有一道很轻的划痕,是她小时候摔了之后,她自己拿刀刻的。
是同一只。
「那箱子里的是什么。」
「箱子里那只,」他说,「是我照这个,找匠人仿的。」
桑禾把兔子贴在脸上。
「你从鸳家出来,我一路上跟在你后面。」他说,「你跟他说了那么久的话,出来的时候没哭。」
「你怎么知道我出来没哭。」
「我在你后头四十步。」他说,「你走路的姿势,哭不哭,我听得出来。」
「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座石像,很快把眼睛移开。
「这个地方,」他说,「我不来。」
「你不是来了。」
「我是来告诉你,」他说,「我不来。」
桑禾捏着兔子,抬起头看他。
第六章 仿的
「为什么仿。」
谈砚没有立刻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绳,绕成一个圈,绕了两圈,收在手里。
「因为真的不能给你。」
「真的在你手里。」
「真的在这儿。」他把兔子指了指她手里那只,「仿的那只,是要还回去的。」
桑禾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兔子。缺了耳朵,底上有一道自己刻的划痕。十二年了,瓷面还是那样白,耳朵断口的地方磨得圆了,是被谁反复摸过。
「十二年前,」她说,「我找了它三天。」
「四天。」他说,「第三天你坐在河边哭,第四天你不出门。」
她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墙那边。」他说,「墙那时候还没砌。」
「你说的是老太太那间院子。」
「老太太是我外祖母。」他说,「她也是狐狸。我住在她那儿,那年我十九。她不许小孩进院子,我就把墙根的砖扒松了两块,扒了一个洞。土墙,上头只有一层草皮。」
桑禾盯着他。
「你从洞里看我。」
「看了四年。」他说,「从你六岁到你十岁。」
「我一次也没看见你。」
「我扒完洞就蹲在墙根下面,」他说,「你要是在院里翻酱,我能听出来。你翻得急,铲子碰缸壁,一声一声,碰得很脆。」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斗篷下摆吹起来。他伸手按住。
「那些东西,」她说,「铜铃,手帕。」
「都掉在墙根底下。」他说,「砖缝里,草里,缸后面。你找不着,我找得着。」
「找了不还。」
「还不了。」他说,「我一还,你就知道我扒了墙。」
她看着手里的兔子。
「你那会儿,」她说,「就没想过直接来敲我家的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为什么没敲。」
「头几年想敲,」他说,「后来你大了,我穿得也不像样。再后来,越拖越不敢。」
「你怕什么。」
「怕你问我,你为什么看我。」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看我。」
他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完又解开,重新绕。
「不知道。」他说,「就是看。」
「那仿的那只呢。」她换了个话头。
「我十六岁那年,你摔碎了兔子。」他说,「我在墙那边听见你哭。我拿了个你的旧样子,找了镇上的老匠人,让他照着做一只。做完我放在墙根,想让你捡。」
「我没捡。」
「你没捡。」他说,「第二天那东西还在,我只好自己收着。」
「那为什么说是仿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绳,把它丢开了。
「你只有一只兔子。」他说,「真的在你这儿,仿的那只放在箱子里。别人问起来,我就说箱子里那只才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真的那只要在你手里。」他说,「箱子里那只,谁都能看,谁都能摸。真的这只,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在哪儿。」
岔路口静了一会儿。有辆牛车从镇西过来,车轮压在冻硬的土上,咯吱咯吱地响,从他们身边过去,声音慢慢小了。
「谈砚。」
「嗯。」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我今年二十一。」
「我知道。」
「你比我大八岁。」她说,「从六岁那年就开始扒墙。」
他把绳从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解开,解得很慢。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他说,「就想着,隔壁那个小孩,得有人看着。」
「那现在呢。」
「现在,」他把绳收进口袋,「现在也是看着。」
他转身往镇西走。走出几步,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兔子收好。别再丢了。」
桑禾站在原地,看他走。
兔子缺耳朵的那一边朝着她,断口磨得圆,瓷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油光。
「谈砚。」
他停住,没回头。
「猫叫是喵。」她说,「我六岁那个哭法,不是喵。」
他站了两秒,肩背绷了一下,又放开。
「是哈。」他说,「一口气喘不上来那种,哈,哈,带抽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兔子放在枕边。睡到半夜醒了,伸手去摸,摸到了,就拿在手里。瓷是凉的,攥了一会儿,攥热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西,站在他门口。门开着,井台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根木条,是他新削的,还没装上去。
「你昨天怎么在岔路口。」她说。
「看你去哪儿。」
「看我去哪儿,看了几年了。」
他把木条翻了一根,翻的时候用了两只手,一只手把另一根压住。
「你不让我送。」他说,「镇上的人嘴长。我跟着,跟远一点。」
「远一点是多远。」
「你从铺子到河边,两百四十步。」他说,「我跟在你后头四十步。从你家门口到镇北,那不是我的地方,我就在岔路口等。」
桑禾看着盆里的木条,木条在水面上浮着,一根挨一根。
「等了多久。」
「你哪天去,我就哪天等。」
「我问的是那天。」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从上午等到傍晚。」他说,「中间回去添了两回柴。」
「你没吃。」
「吃了。回去吃的。」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她说。
「怎么。」
「一句好听的都不肯搭,」她说,「还怕我觉出你等了。」
他把木条往水里按了一下,按下去又浮上来。
「怕。」
第七章 药铺
入冬后第一场大雪,桑禾病了。
起因是她夜里起来翻豆瓣,石板掀了没盖严,屋顶漏下来的雪水滴在缸沿上,第二天早上她踩上去,滑了一跤,人没事,就是在雪地里坐了半个时辰,坐出病来了。
起先是咳嗽,咳了两天,第三天发起热来。
铺子关了。她在后屋躺着,浑身发冷,被子压了两层,还是抖。
蒲十三来了一趟,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变了,跑回药铺抓药,抓了三副,又端了一碗滚烫的姜汤过来。
「喝了。」他说。
她喝了半碗。
「桑禾,」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她,「你这病,得有人照应。」
「我自己能行。」
「你说能行,可是你连水都烧不了。」
蒲十三在药铺跑腿,镇上的人他都认得。他掰着指头数。
「西街有个婶子,做饭好,要工钱。镇北有个丫头,闲。还有,」他停了一下,「鸳家公子,托我问了你两回。」
桑禾闭着眼睛,听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他对你是真上心。」蒲十三说,「昨天还送了人参来,说是秋里自己收的,让我给你炖上。这样的人,镇上找不出第二个。」
「人参退回去。」
「退了,他又送回来。送了三次。」
她把脸转过去,冲着墙。
蒲十三在屋里搓了搓手,没走。
「我多一句嘴。」他说,「那人送东西,一件一件都挑得准,看着是真好。可他后院我去过,收拾得比脸还干净,干净得像是随时能腾出来。你看人比我准,可这一条你未必看得出来。」
「谁是鹰子。」
「你。」他说,「翻酱缸那眼神,跟鹰似的。」
「滚。」
那天半夜,她咳醒了。
嗓子干得像要裂开。她摸黑摸到桌上的壶,壶是空的。起身,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院门口,门一开,外头坐着一个人。
雪落了他一身。
他坐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穿着一件厚的黑棉袄,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冒着很淡的气。
「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一会儿。」
「雪落了你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伸手扫了一下,扫下来的雪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
「壶拿来。」他说。
她把壶递过去。他揭开布,露出来一只瓦罐,罐里是滚热的姜汤。他倒了一碗。
「喝。」
她蹲在门槛上,把碗捧住。姜汤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烫得她说不出话。
喝完了,他把碗收回去。
「进去。」
「你回去。」
「我等你进去。」
「说了等我进去,你自己又坐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颗炒熟的栗子,很小的一颗,剥了口子,还烫手。
「走之前揣的。」他说,「你咳,含一会儿。」
桑禾把栗子捧着。
「你不进来。」
「不进。」
「进来坐会儿。」
「坐会儿,」他说,「你屋里就一张凳子。」
「你坐,我坐床沿就行。」
他愣了一下。
「不了。」
「为什么不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病着。」
她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
「谈砚。」她含着栗子说,「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不是。」
「你耳朵抖了。」
「风吹的。」
「没有风。」她说,「雪是直着落的。」
他抬手把两只耳朵都按住。按得很快,按完就松开。他身后,一截毛茸茸的东西从斗篷底下扫出来,在雪地上划了半圈,又缩回去。
「进去吧。」他说,「碗我明天来拿。」
她站起来,走到门里,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回去,雪落在肩上,一片一片,落满了又化,化了又落。他背后的雪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扫痕,弯的,像有人用大笔在地上描了半笔。
桑禾站在门里,对着那道扫痕看了一会儿,笑了。
她把门关得很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开门。门前的水缸是他昨天帮着挑满的,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脚印。很小,浅浅的,在冰面上,像站了太久。从他坐过的位置,一直到缸边。
中午,鸳临来了。
他带了两个仆从,抬着一张软榻,榻上铺了新褥子。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门里的桑禾,然后看了一眼门边的水缸。
「跟我回鸳家养病。」他说,「我那儿有暖阁,有伺候的人,比你这儿强。」
「这里挺好。」
「你好不了。」他说,「这病照这样熬下去,要出事。」
桑禾靠着门框,看他一会儿。
「鸳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把袖口理了理。
「因为我想娶你。」他说得很直。
「第七个盒子里,刻着我的名字。」
他的动作停住了。
「刻了名字,」她说,「是不是就要守着。」
他把袖口理平,理了两遍。
雪从屋檐上滑下来一块,落在地上,闷响。
「我守一个春天。」他说,「从我第一次见你,到我送你来这儿,我一步没往别处去。你觉得一个春天短。可是对我们是长的。我从没守过这么久。」
桑禾咳了一声,咳得很厉害,咳完,把手按在胸口。
「你回去吧。」她说。
「桑禾。」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只是听不得你再说那些话。你说一句,我心里就软一下,软完了更难受。」
鸳临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她肩上落的雪拂了。拂得很轻,很稳。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他说,「我这儿的位置还空着。」
他带着人走了。
那天傍晚,蒲十三又来了,说了一个消息。
他说,他今天去鸳家送药,走岔了路,从后门过,看见鸳家后院池塘边站着一个人,白衣服的,旁边还有一个人,穿青的,两个人站在一处说话。穿青的那个哭了,白衣服的那个拿手帕给他擦。
「听不清说什么。」蒲十三压低声音,「就听见一句。」
「什么。」
「春天,在河边等你。」
桑禾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雪停了。天边有一点淡红色,把屋顶的雪照得发暖。
第八章 春分
冰裂的那天早上,桑禾在院里听见了响。
那声音不像打雷,是闷的,从地底下上来,一阵一阵。她放下手里的酱耙,走到街口去看。河在镇北,看不见,只看见人都往那边跑。
河面上的冰裂了。
裂开的那几天,冰底下的水鼓上来,把碎冰顶到岸上,一片一片地堆着。镇上的人说,今年的冰化得早。
她蹲在岸边的石头上,趴下去看。冰底下有一道细流,从石缝里出来,水里有一条小鱼,窄窄的,在碎石中间站着,一摆一摆,不走。
她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手插进水里,捞了一下,又放了。
桑禾的病养了一个月,瘦了一圈。铺子重新开了,头一天卖出去七罐酱,都是老主顾。
二月的最后一天,鸳临又来了。
他穿的是一件新衣服,浅青色,比往日的白要精神。带来一只小匣子,匣子里是一对耳坠,青玉的,透得很。
「春分那天,」他说,「族里办一场礼。不铺张,就几桌酒。」
「什么礼。」
「我的礼。」他说,「我这一辈该成双了。规矩上,成双之前要办一场,跟族里交代一声。」
桑禾看着那对耳坠。
「你想让我去。」
「想让你坐在第一排。」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推回去。
「我不去。」
「桑禾。」
「那天我去河边。」她说,「你要是真想让我看,你就让我在河边看。」
他把匣子收起来,收得很慢。
「河边冷。」
「我穿厚的。」
春分那天,天很好。
河边站了不少人。礼台搭在镇北的堤上,铺了红布。鸳临站在台上,白衣,头发梳得很齐,颈侧那圈羽纹在阳光下泛着一点青。
台下第一排坐着各族的长辈。桑禾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离得远,能看见他的脸,听不清他的话。
礼很快。一套礼数走完,司仪扬声说,礼成。
人群散了。
桑禾没有走。
她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冰化完了,水面干净,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水面上飞着几只鸟。青灰的翅膀,橘黄的嘴,一对一对。有一对靠得很近,在水面上并着游,游到一半,其中一只忽然往旁边一拐,跟另一只搭上了。被撇下的那只在水面上转了两个圈,叫了一声,然后往对岸飞走了。
桑禾看着那只飞走的鸟,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看见了。」谈砚说。
「看见了。」
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气。
「我外祖母说过,」他说,「鸳鸯这个东西,好看是好看。一对在水面上,谁见了都说是情分。可是它们到了时候就换,换完了还是成双成对地游,谁也看不出来哪只是新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年年在这儿看。」他说,「看的年头多了,就能分出来。新来的那只,跟旧的游得不一样,它跟得紧一些。」
河面上又来了一对。
这一对游得很慢,翅膀收着,脑袋一点一点。游到柳树影子里,其中一只停住,另一只也跟着停。
「这一对是旧的。」他说,「去年就在这儿。左边那只右边翅膀尖上缺一根。」
「你怎么记得。」
「前年也在,前年缺得少一点。」
风把柳枝吹过来,扫在她手背上。
「你年年来看它们。」她说,「看它们换,看了多少年了。」
「十年。」
「看出什么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河水从他们脚下淌,淌得很慢,水面上有几片叶子在转。
「换的时候,」他说,「不是一对都换。是一头换了,另一头还在。留下的那只,会在原地待一天,第二天才走。」
「留下那只不叫。」他说,「它不叫。就待着。第二天看不见了,谁也不知道它去了哪儿。」
桑禾看着水面上的叶子,看着它转过去。
「它们不难过吗。」她说。
「不知道。」他说,「看着的那一个,挺难过。」
她侧过脸来看他。
柳树的枝条从头顶垂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站得离我这么近,」她说,「不怕人看见。」
「不怕。」
「上回你在岔路口,说那个地方你不来。」
「那不是这个。」
「那这里呢。」
「这里,」他说,「来得最多。」
「你一个人来,有十年了。」
「有。」
「今年多一个人。」她说。
他侧过头,看着她,看了两秒,才把脸转回去。风从河面上过来,把他斗篷的下摆掀起一角,那底下有一截毛茸茸的东西探出来,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你站着别动。」他说,「我先走。」
「为什么。」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往回走。」
桑禾笑了。
「我不往回走。」
他站着没动,手在袖子底下,攥了攥。
「那我也不走。」他说。
第九章 竖耳朵
春分过后,镇上有一个传言,传了三天。
说的是谈砚。说他在春分那天夜里,一个人进了鸳家的后门,跟鸳临动了手,把鸳家的一个仆从扔进了池塘。
传得最热闹的是蒲十三,他说得有声有色,连池塘的水有多深都说得出来。
第四天早上,桑禾去镇上买盐,一路听见三拨人说这件事。
她拐去药铺。
「谁跟你说的。」她问。
「镇上的老陈。」蒲十三说,「他儿子在鸳家当差。」
「谈砚打人了。」
「打了。」蒲十三说,「听说打得挺重,鸳家公子的手背都肿了。」
桑禾扔下手里的钱袋子,往镇西走。
走到一半,改了方向,往镇北。
鸳家的院门开着。她进去,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池塘边的柳树刚发芽。鸳临坐在廊下,左手搭在膝上,手背上有一块青。
「桑禾。」他站起来。
「谈砚打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笑了一下。
「是我让他打的。」
「什么。」
「春分那天夜里,我把人叫来了。」他说,「那个穿青的。是我前一年成双的那位。我把他叫来,跟他说清楚了。这事,让人知道了不好看。」
「谈砚为什么打你。」
「他打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鸳临说,「他说,你要断,就当面断干净,别让人从后门进来哭。」
他抬起头。
「他打完了,把我拉到池塘边上,让我自己跟那个人说完最后一句。说完,才走。」
桑禾站在廊下,没动。
「他还说了一句。」鸳临说,「他说,你这样的人,不配被人叫鸳鸯。」
风把廊下的帘子吹动了一下。
「桑禾。」鸳临说,「你跟我,本来可以很好。」
「本来可以。」她说。
「可是我这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里只放得下一个春天。」
「你说过。」
「我说过。」他说,「那天在祠堂我说,可选的偏偏只认一个才是难。我说的是别人。」
她转身走了。
回到镇东,天已经黑了。
隔壁的院子亮着灯。她站在院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在井边打水,一只手提着桶,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他打水的动作不对,桶放下去的时候,把辘轳带得空转了一圈。
她推门进去。
「手。」
他抬起头。
「手伸出来。」
他把桶放下,两只手伸出来。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不干净。」她说。
「没事。」
「进屋。」
她把他按在凳子上,去他的架上找药。翻了三层,找到一小罐伤药。药罐子是旧的,罐身上用刀刻了一个字。
桑禾捏着那只罐子,愣了愣。
罐身刻的是一个「禾」字,刻得很浅,边缘被磨圆了。
她回头看他。他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
「疼就说。」
「不疼。」
她把药粉倒上去。他的手指一下收紧了,抓着凳子边。
「不疼。」他说。
「我没问你。」
他别开脸。手背上那道口子的边,被她一碰,又收紧了一下。
她把药粉倒完,拿布条缠好,绕了三圈,最后一圈打结,结打得有点难看。
「你这个人,」她说,「狐狸的眼睛,兔子的胆。」
他抬起头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她说,「长了一双狐狸眼,镇上的人都以为你不好惹,以为你在哪个女子身上都留一手。其实你从十九岁起就扒墙看人,看到二十九岁,连句话都不敢说。」
他愣在那儿,脖子到脸慢慢红了。他背后,有什么东西把井台边扫了一下,扫出很小的一声。
「我没有不敢说。」
「你尾巴刚才晃了。」
「那是风。」
「风在屋里,」她说,「那可是稀罕事。」
「疼你呼一声。」她说,「我又不会笑话你。」
他把手往回收了一点。
「我打了他一拳。」他说,「打完就知道错了,错在忍不住。我这些年没跟人动过手。」
「为什么忍不住。」
「他说你。」他说,「他说有一天他不想了,你还是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打了。」
桑禾看着他,看了半天。
「所以你是气的这一句。」
「嗯。」
「不是气他从前换过。」
「那是他的事。」他说,「我气他说你。」
「那我问你,」她说,「你从前扒墙看我看了四年,你气不气你自己。」
他抬起头。
「气。」
「气完该做什么。」
「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对不起。」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以后别躲在墙后头。」
「行。」
「行得太快了。」她说,「你想一想。」
「想过了。」他说,「从今年春天想的。」
院子里安静了。井台上那只水桶还搁着,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波纹慢慢平下去。
桑禾把他的手放回去。
「谈砚。」她说,「罐子上刻的是我的名字,箱子里的旧东西也都是我的。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打定了。」他说。
「打定了为什么不说。」
「你二十岁那年,镇上有三个人来说亲。」他说,「一个比一个强。我什么都没有,就一间破院子,墙上还扒了一个洞。」
「后来呢。」
「后来我把洞补了。」
「补了洞,人还在。」
他抬起头。
「人还在。」
桑禾把药罐盖好,放回架上,放得端端正正。
「我说完了。」她说,「你自己想。」
她走到院门口。
「桑禾。」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早上,」他说,「我在门口等你。」
第十章 一个窝
第二天早上,桑禾开门。
门口站着他,头发梳过,斗篷换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拎着两只罐子,一只空的,一只装满了。
「空的做什么。」她问。
「装酱。」
「买酱要自己带罐子。」
「我带的钱不够买罐子。」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两块。」
他掏钱,掏得很慢。
买完酱,他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有事。」他说,「我昨天想了。」
「想什么。」
「你说的那个,」他咳了一声,「兔子胆。」
桑禾靠在门框上。
「我这个人,」他说,「不会说话。你问我一句,我可能答不上来。可是你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你说不放盐,我就不放。你说墙要修,我修。你说兔子要收好,我收。」
「你说了这么多,」她说,「一句要紧的没说。」
他沉默了几息。耳朵尖又开始抖,斗篷下摆底下,有个毛茸茸的影子跟着晃了两下。
「我在镇上住了十二年,」他说,「没搬过。十二年里有人来问过这院子卖不卖,一次比一次出价高。我都没卖。」
「为什么。」
「因为墙那边有个人。」
桑禾看着他。
「说得再清楚一点。」她说。
他把手里那只空罐子递过来。
「你搬过来。」他说,「或者我搬过去。都行。」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谈砚。」
「嗯。」
「你这算是求亲,还是搬东西。」
他抿了抿嘴。
「求亲。」
「那聘礼呢。」
「我没有聘礼。」他说,「我只有一间屋,一口井,一箱东西。箱子里那些,本来就是你的。」
桑禾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罐子。
「我应了。」
他像是没听清,愣了半天。
「你说什么。」
「我说我应了。」她把罐子举起来,「这个罐子,我拿它装今年的头一缸豆瓣。」
「桑禾。」
「嗯。」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她转身进铺子,「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镇上的事,传得快。
半个月后,全镇都知道了。说的版本有七八个,说的是谈砚把她那间铺面整个买了下来,连缸带罐,一样没落下。
最省事的版本是玄翎传的,她只说了一句,桑禾嫁了,嫁的是西墙那边那个。
成亲那天没有一百挂鞭。两桌酒,摆在院子里的井边。
玄翎来了,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酒,走的时候把一个卷轴放在桌上。
「份子。」她说。
卷轴打开,是各族婚俗的旧档。鸳族那一卷在最后,纸边有一行新墨。
新墨写的是:鸳鸯之礼,逢春可断,断则各归。断者不咎。
字是玄翎的,笔画很硬。
桑禾把卷轴合上。
「改规矩了。」她说。
「早该改。」玄翎说,「写在纸上,不算真话。让人自己说出来的,才作数。」
那天夜里,客人散了。
井边还剩两只凳子,一张小桌。桌上的酒壶空了。桑禾坐在凳子上,困得直点头。
谈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进屋睡。」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你说话。」她说,「今天一天你都没说完整一句。」
他坐下来。院子里挂了一盏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尾那道上挑的线照得很清楚。
「你今天很好看。」他说。
「这就完了。」
「完了。」
「别人的男人,」她说,「一晚上能说一百句。」
「我不会说一百句。」他说,「我只有一句。」
「哪一句。」
他伸手,把她散在耳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停在那儿,没拿开。
「这窝里有你,就别再动它了。」
桑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话。」
「我外祖母说,狐狸找窝,找到一个就不换了。」他说,「我找了十二年。」
「十二年才找到一个,」她说,「你是不太会找。」
「不会。」他说,「找到就行。」
那天夜里,灯一直亮到很晚。
井台上的水桶没有收,桶里的水映着灯,亮晃晃的。墙那边,桑禾家的院子空着,豆瓣缸的盖子盖得严严的,一块青石板压在上面,边缘还跟从前一样,磨得发亮。
春天过了,夏天来了。
镇东第三排那两间院子,中间的那道墙没有拆。谈砚在墙上开了一道门,门上钉了一颗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串铜铃。铃舌上缠着一截红绳。
风从西边过来,穿过门洞,铃响两声。
很轻,只有院子里的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