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雷劈了九道,站在坑里,胸口还在跳。
飞升办来人看了一眼,说:流程上你已经死了。
我问:那我这算什么。
他说:算事故。
我说行。事故得有调查报告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麻烦。
我说你别这么看我。我练气九层卡了六年,租场地花了三百灵石,写了四十七页预案,被九道雷劈完你告诉我我是散单。
散单什么意思,就是天道随机派的临时工,劈完就完,死了白死。
我没死。所以我得补手续。
补了两个月,拿到一张《事故调查结论书》:罚两千灵石,修场地,一年内不准再渡。
我拿着那张纸蹲在坑边,想了很久。
然后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考了安全员。
1
赵长老把我叫到戒律堂的时候,我正在填《事故复盘表》。
第十七项:本次渡劫是否存在“未批先动火”情形。
我勾了“是”。
赵长老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了。
“陈渡,你知道宗门现在叫你什么。”
“那个疯子。”
“你还挺高兴。”
“比‘流程上已经死了’好听。”
他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两千灵石,交了没有。”
“交了。攒了六年,一把清空。”
“场地修得怎么样。”
“坑填了一半。底下还有雷灵气残留,得找有资质的人来测,测完才能继续填。”
赵长老沉默了。
“谁跟你说要测残留的。”
“飞升办窗口。他说这叫特种废弃物处置前置程序。”
赵长老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复盘表最后一项填完,推过去。
“长老,我想问个事。”
“问。”
“宗门有没有人,正经走完飞升办那七步的。”
他看着我,很久。
“有。八百年前,青云子祖师。”
“走完了?”
“走完了。材料写了三年,盖了十一个章,雷部派雷那天,全宗门盯着。劈完飞升了,飞升办给他发了张合规证明。”
“然后呢。”
“然后仙界守门人看了一眼,说,有证明啊,进去吧。”赵长老把茶杯端起来,“那以后,再没人走过。”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他喝了一口茶,“散单雷劫,劈得过就飞,劈不过就死。死了没人问,活了没人管。谁费那个劲写材料。”
我把复盘表收好,站起来。
“我费。”
赵长老没拦我。
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
“你去飞升办,别空手去。带壶茶。”
“为什么。”
“窗口那个中年人,姓吴。八百年前给青云子祖师审过材料。你跟他混个脸熟,比什么都强。”
我回头看他。
“八百年前审过材料的人,还在窗口坐着?”
“飞升办不轮岗。”赵长老把茶盖合上,“一个人坐一个窗口,坐到退休。他还没退。”
2
飞升办在青云宗正上方三百丈,云层里浮着一座衙门,匾上六个字:飞升作业管理局。
窗口只开一个。
我拎着一壶茶排了四十分钟。前面有金丹期的,有元婴期的,墙角蹲着一个化神期大佬啃烧饼,胡子拉碴,像排了三天三夜。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坐着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头也不抬。
“什么事。”
“补办雷劫作业许可。”
“渡了没有。”
“渡了。”
“渡完了补不了。”
“我不补。我来问下次怎么走。”
他终于抬了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你叫什么。”
“陈渡。”
“青云宗?”
“外门。”
他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
“赵长老让你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八百年来,青云宗只有一个人跑来问我这个问题。”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茶壶,掀开盖子闻了一下,“青云子的茶,后来没人送过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窗口外面站着说,显得我态度不好。”
我蹲在窗口外面,他坐在窗口里面,中间隔着一道石台。
“七步流程,你看过了。”
“看过了。”
“哪一步觉得最难。”
“第三步。五份报告,没有模板,没有范本,没人写过。”
吴办事员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模板吗。”
“为什么。”
“因为飞升办不想让人走。”他把茶杯放下,“七步流程是给大宗门长老准备的体面。散修想走,第一步就卡住了。你猜八百年来走完的三个,都是什么人。”
“一个大宗门长老,一个熬退休的散修,一个青云子祖师。”
“青云子祖师为什么能走完。”
我想了一下。
“因为他有钱。有宗门撑腰。有人替他跑腿。”
“因为他本身就是飞升办想让它走的人。”吴办事员看着我,“你一个练气九层的外门弟子,要什么没什么。你走七步,走到第三步就写不动了。”
“写不动就学。”
“学什么。”
“考安全员。”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天道安全员?”
“刚知道。回去就报名。”
吴办事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咳嗽。
“报名费五十灵石。考三门。雷劫安全技术、高空作业防护、特种废弃物处置实务。第一次考不过,第二次接着考。考过了,回来找我。”
“考过了,第三步那五份报告,您教我写?”
“不教。”他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续了一杯,“但你拿着安全员证来,我至少能告诉你,天雷检测的报价里哪几项是坑你的。”
我站起来。
“行。等我。”
走下云梯的时候,那个啃烧饼的化神期大佬抬了抬头。
“办成了?”
“没办成。回去考证。”
“考什么证。”
“安全员。”
他嚼烧饼的动作停了。
“练气期考安全员?”
“嗯。”
“考过了也没用。飞升办不认。”
“试试。”
他把烧饼放下,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有点意思。考过了回来说一声,我也想填我那个坑。填了三年了,没人告诉我怎么填。”
3
天道安全员考试,一年两次。
第一次我挂了《雷劫安全技术》。
挂在一道实操题上:八品雷劫,场地土壤电阻率偏高,避雷针接地极长度应如何调整。
我写的是“加深接地极”。
标准答案是:先测土壤电阻率分层数据,再根据分层数据计算接地极最优埋深,同时校验跨步电压是否超过安全阈值。
差了十四个字。
十四字之差,五十灵石打了水漂。
第二次考过了。
拿到证那天,赵长老把我叫到戒律堂,桌上摆着一张盖了印的空白介绍信。
“拿去。雷部调数据用。”
“您上次不是说,戒律堂不掺和这事吗。”
“上次是上次。你考过了,性质不一样。”他把介绍信推过来,“现在宗门里有人问,陈渡那个疯子到底在干什么。我说他在考安全员。没人信。证拿出来,信了。”
“信了然后呢。”
“然后有人让我问你,下次渡劫,能不能带上他们。”
我把介绍信收好。
“带不了。我自己还没渡明白。”
“他们说不急。等你走完七步再说。”
我拿着介绍信去了雷部。
雷部办事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翻着我的功法说明,打了个哈欠。
“练气九层,功法寻常,无业障。八品雷劫顶天了。回去等意见书。”
“八品雷劫,避雷针选什么型号。”
“速查表自己查。”
“速查表写的是乙级以上,具体型号由渡劫者根据场地地质条件自行选型。”
“那你就自行选型。”
“我上次选的青云牌单根铁针,额定三次雷击。八品雷劫八道,超载五次。”
他抬起头。
“你拿入门款扛八品?”
“上次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选型公式。有没有标准。依据是什么。”
他看了我十秒,从桌下抽出一本册子,八百页。
《雷劫避雷设施选型技术导则(试行)》。
“看完再来。”
我抱回去看了两个月。看完写了一份《练气期修士避雷针选型常见误区》,投给天道安全生产协会会刊,稿费三十灵石,登了。
登出来第三天,后山场地管理员被撤了。
理由是:未核验作业许可,违规出租高危场地。
新管理员上任第一天,给我送了一壶茶。
“陈道友,你那文章我看了。以后租场地,我一定查许可。”
“查了也没用。飞升办排期排到后年。”
“那你不渡了?”
“渡。先把第三步写完。”
五份报告我写了半年。
安全评估报告,测灵仪把七号场地每一寸土测了一遍,画了地下灵脉走向图,标了三处侧击风险点。
检测合格证明,飞升办不认我自己测的,必须找第三方。整个青云宗有资质的只有一家,天雷检测,老板是雷部退休办事员的侄子。收费三百灵石,报告四页,两页半是免责声明。
疏散预案退回来两次。第一版理由是“未明确灵鸡的疏散责任人”。第二版我把灵鸡责任人写成自己,退回来,理由是“责任人与被疏散对象存在利益冲突”。第三版责任人写成赵长老,他骂了我一顿,签了。
次生灾害预案列了七种。最后一条是“雷击导致局部时间流速异常”,我编的,飞升办没退。
废弃物处置方案最难。坑是含雷灵气残留特种废弃物,不能填不能烧,必须委托有资质单位清运。我问飞升办清运单位是哪家,吴办事员抬了抬眼皮。
“天雷检测。”
“又是他们。”
“兼营。”
“多少钱。”
“两丈的坑,连检测带清运,一千二。”
我手里的笔差点捏断。
“我租场地三百,写报告半年,检测三百,清运一千二。飞升之后仙界发工资吗。”
“不发。”
“那图什么。”
“图合规。”
我把方案交上去,初审过了。
下一步,公示。
4
天道飞升公示栏在飞升办门口,一块大玉璧,名字和材料摘要滚七天。
我的名字滚上去第一天,有人提异议。
赤霞宗,金丹期,姓周。
异议书写得工工整整:青云宗陈渡,练气九层,资质平平,功法寻常,无突出贡献。此等修为申请飞升,占用雷部排期资源,是否合理,请飞升办审慎考量。
我站在玉璧前面看了三遍。
然后回去写了一封答辩状。
“赤霞宗周师姐台鉴:
一,飞升办管理办法未对申请人修为设下限,练气九层申请飞升,程序合法。
二,雷部排期资源由飞升办统一调度,非本人可占用或释放。
三,您提出的‘资质平平、功法寻常’,属于对本人修炼水平的主观评价,不属于法定异议事由。
四,您金丹期,我练气期。您觉得我占资源,建议提交《雷部排期资源分配优化建议书》,而不是对我的申请提异议。前者是建议,后者是程序滥用。”
答辩状交上去,飞升办组织听证。
半个时辰。
周师姐没来,派了个师弟念声明,大意是“我方保留进一步异议的权利”。
吴办事员坐在听证席后面,听完之后在裁定书上盖了章。
异议不成立,程序继续。
公示期满,核发许可。
飞作许字第八四七号。
我拿着那张许可在窗口前面站了很久。
吴办事员从里面探出头:“看够了没有。下一步,雷部排期。”
排期排了四个月。
时间窗口通知单下来那天,我把它贴在床头看了一晚上。
正面:作业等级八品,时间下月初七,辰时三刻至巳时正。作业前一日现场核验,当日三方签字动火,结束后七个工作日提交完成报告。
背面一行小字:如遇天道系统维护、雷部设备检修、飞升办系统升级导致作业取消,重新排期周期约为三至六个月。
我把通知单翻过来,正面又看了一遍。
行。
渡劫前一天,后山七号场地。
新管理员核验许可编号,扫身份牌,签第一栏。
赵长老作为戒律堂安全监督员到场,签第二栏。
我签第三栏。
三方签字完成。
管理员看了看天:“避雷针换了?”
“乙级三针并联,接地电阻测了三次,全合格。”
“灵鸡疏散方案落实了?”
“落实了。赵长老负责。”
赵长老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就负责一只鸡。”
“灵鸡也是生命。”
辰时三刻,天暗了。
雷云从北边压过来,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站在阵盘中央。赵长老在防护罩里,手里攥着灵鸡的绳子。管理员在更远的观察点举着留影石。
第一道雷落东北角,接地线稳稳泄进地里。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六道劈完,阵盘边缘开始裂。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裂纹走向。
“赵长老,第七道可能侧击东南角。”
“你预案上写了?”
“写了。第三方案第七页。”
他翻出预案扫了一眼,抱着灵鸡退了三丈。
第七道雷果然偏了,砸在东南角避雷针上,离他原来的位置不到五尺。
赵长老骂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第八道劈完,雷云散了。
我站在坑坑洼洼的阵盘中央,浑身焦黑,头发竖着,丹田里的灵气乱成一锅粥。
但我站着。
雷部监雷官从云头探出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核验单。
“八品雷劫,作业合规。”
他顿了一下。
“道友。我劈了三百年雷,头一回见人拿着许可站在这儿挨劈。”
我把嘴里的土吐出来。
“合规就好。”
5
我没飞升。
八品雷劫过了,不代表飞升。飞升办给我发了一张《雷劫作业合规证明》,然后告诉我,下一步是仙界入境许可,审批单位是仙界守门人管理处,不归飞升办管。
我问吴办事员:“入境许可要多久。”
他想了想。
“比飞升办慢。”
“慢多少。”
“飞升办八百多年走完三个。入境许可那边,目前一个都没有。”
我把合规证明收进储物袋。
“那先不申请了。”
“不申请了?”
“不申请了。回去给宗门写安全预案。赤霞宗上周又劈死一个散单的,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吴办事员从窗口递出一张名片。
“天道安全生产协会,下个月培训,讲散单雷劫事故预防。你去不去。”
“去。多少钱。”
“八十。会员打八折。”
我掏了六十四块灵石放在石台上。
走出飞升办大门的时候,云梯底下还排着长队。那个化神期大佬还在墙角蹲着,烧饼换了一个新的。
看见我出来,他抬了抬头。
“办成了?”
“办成了。”
“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
他把烧饼放下,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材料怎么写的。教教我。”
我拍了拍储物袋。
“先考安全员。”
“然后呢。”
“然后把你那个坑填了。含雷灵气残留,不填不让排期。”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烧饼重新拿起来。
“算了。我还是蹲着吧。”
我走下云梯,回头看了一眼飞升办的匾。
匾的右下角不知道谁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看得清:
“流程是死的,人是疯的。”
我觉得说得挺对。
6
证拿到手第三天,麻烦来了。
赤霞宗周师姐的异议虽然被驳回,但她把听证会的事传出去了。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变成“青云宗有个练气期的疯子,把飞升办给告了”。
天地良心,我告谁了我。
我就交了一封答辩状。
但传言的威力比雷劫大。半个月之内,我收到七封拜帖。全是散修,全是散单渡劫失败活下来的,全是来问“材料怎么写”的。
第一封拜帖来自一个叫刘满仓的散修,金丹期,散单渡劫劈歪了,没死,劈断一条胳膊,修为跌回筑基。拜帖写得声泪俱下:“陈道友,我听说你走完了七步。我不指望飞升了,我就想问一句,那个坑怎么填。我那个坑两年了,草都长三茬了。”
我回了一封信:先考安全员。
他回信:考了。第二次过了。证在手里,坑还是不知道咋填。
我回信:来青云宗,面谈。
他来了。带着他的证,带着他那个坑的实测数据,带着一坛子酒。
我看完数据,发现他的坑比我的大——三丈宽,一丈深,坑底还有一圈雷烧出来的釉面,滑得站不住人。
“你这坑怎么这么大。”
“我渡的是九品雷劫。”
“你金丹期渡九品?”
“我功法特殊。业障重。”
“那你为什么走散单。”
“没人告诉我能走流程啊。我以为飞升办只管大宗门。我们散修都是找个山头自己劈。”
我把他的数据摊开,画了一张图。
“你这个坑,残留超标。得先测,测完清运,清运完回填。天雷检测给你报价了吗。”
“报了。两千四。”
“砍价。”
“怎么砍。”
“你跟他们说,你自己考了安全员,有检测资质,要求他们按单项报价,检测和清运分开。检测三百,清运一千二,合起来一千五。他们报两千四,是在中间加了个‘技术咨询费’。你没有咨询需求,砍掉。”
刘满仓看着我,眼睛瞪得像铜铃。
“还能这样?”
“合规砍价,不行吗。”
他掏出本子记下来。记完之后抬头问我:“陈道友,你收徒弟吗。”
“不收。”
“那我跟你合伙行不行。你出方案,我跑腿。赚了钱五五分。”
我想了想。我兜里还剩十二块灵石,下个月培训费还得再交六十四。
“四六。我六。”
“成交。”
7
我跟刘满仓的生意第一单,客户是那个化神期大佬。
他姓钱,叫钱不疑。蹲飞升办门口啃了三年烧饼,坑填了两年没填明白。
钱不疑的坑,十丈宽,两丈深。雷灵气残留浓度超安全阈值十七倍。天雷检测给他报了个价:八千灵石。
“抢钱啊。”钱不疑把烧饼捏碎了,“我飞升都没花这么多。”
我拿着测灵仪在坑边蹲了三天,摸出一条规律:坑底的残留浓度最高,但坑壁上半段的浓度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了。也就是说,不用整个坑清运,只需要清运下半截。
“按方量算。你报清运的时候,让他们把检测点从三个增加到九个,分层测。上半段三项达标,不用清。下半段六项超标,清。方量少一半,价格砍一半。”
钱不疑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小子心眼比我还多。”
“这叫合规优化。”
“这叫抠。”
“抠出来的灵石是您的。”
他拍板了。天雷检测重新检测,重新报价,四千二。砍了三千八。
钱不疑当场掏了四千二,又掏出一千,拍在我手里。
“多出来的。下次飞升,你当我安全总监。这一千算定金。”
我把一千灵石收好。
“您飞升排期有了吗。”
“排了。后年。”
“那您先把坑填了。不填不让动火。”
钱不疑沉默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
“填。”
填坑那天,来了六个人。我、刘满仓、钱不疑,还有三个闻讯赶来的散修,全是散单活下来的,全是坑没填的。工具自己带,灵符自己掏,我负责现场指挥。
填到一半,天雷检测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胖子,姓马,自称“业务经理”。他绕着坑转了一圈,掏出个本子。
“你们这个填法不合规。”
“哪不合规。”
“回填土没有做雷灵气残留检测。”
“做了。昨天测的,报告在钱道友手里。”
“我没看到。”
“钱道友,报告。”
钱不疑掏出报告。马经理扫了一眼,眉头一皱。
“这个报告是我们出的。我们出的报告只能证明检测时点的状态,不能证明回填土在运输过程中的残留稳定性。”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马经理,回填土从坑边运到坑里,直线距离四丈。你跟我讲运输过程残留稳定性?”
“流程上需要。”
“哪个流程。”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页纸,拍在坑边。
《雷劫废弃物清运及回填作业附加检测规范(试行)》。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规范什么编号。”
“天雷检测内部规范。”
“内部规范管我回填?马经理,内部规范对外不生效。你要管我,拿飞升办的文来。”
他脸色变了。
“陈道友,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别这么较真。”
“我较真?”我指了指钱不疑,“这位化神期前辈,被你们报了两年的天价,坑烂了两年。你跟我说别较真?”
马经理把本子合上,换了个语气。
“陈道友,这样。你们填完,我出报告,报告费三百,填完之后验收一次过。大家省事。”
“检测报告三百我认。验收我不找你。飞升办验收,你出个合格证明就行。证明不收费。”
“证明也是要成本的。”
“《飞升办第三十七号公告》第八条,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验收合格证明,不得另行收费,费用已含在首次检测费中。”
马经理的脸抽了一下。
“你连公告都背了?”
“干我们这行的,得背。”
他站了半天,把本子塞回袖子里。
“行。验收证明我出。不收钱。”
转身走的时候,刘满仓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马经理,以后报价实在点啊。我们考了证的,忽悠不了啦。”
马经理没回头,脚步明显快了。
8
填坑这件事,口碑传得比飞升快。
一个月内,我接了十一单。八单是填坑,两单是避雷针选型,一单是帮一个散修写《无走火入魔承诺书》——他之前走火入魔过,飞升办要求他写一份“以后不走火入魔”的承诺,他不知道怎么措辞。
我收五十灵石,给他写了三百字,核心逻辑是:承认既往走火事实,承诺已整改到位,附整改措施清单,请求飞升办予以受理。
飞升办收了。没退。
那散修感动得差点给我磕头。
刘满仓负责跑腿,钱不疑负责当招牌。化神期的招牌往坑边一站,天雷检测的人来之前先掂量掂量。我负责写方案、砍价、跟飞升办窗口对接。
吴办事员看着我们仨天天往飞升办跑,有一天把我叫到窗口前面。
“陈渡,你现在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
“飞升办窗口受理的业务,你插了一杠子。填坑的、选型的、写承诺书的,全跑你那儿去了。”
“飞升办又不收这些业务。”
“不收,但也不让别人收。”他往椅背上一靠,“你知道为什么天雷检测能垄断?”
“因为老板是雷部退休办事员的侄子。”
“你既然知道,就别把事做太绝。”
“我没做绝。我帮他们砍了价,但活还是他们干的。我赚的是信息差和手艺钱,他们赚的是清运和检测的工料钱。各赚各的。”
吴办事员看了我很久。
“你这个人,练气九层,揣着安全员证,背着十一单业务,蹲在飞升办门口帮散修砍价。你到底图什么。”
“图我下次渡劫,飞升办没法说我是散单。”
“你下次排期什么时候。”
“后天。”
吴办事员手里的笔停了。
“你填完坑了?”
“填完了。乙级四针并联,接地电阻测了五次,疏散预案写了四版,次生灾害预案加了灵兽踩踏专项,废弃物处置走的公开比价。三方签字已经约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雷部刚下发的《九品雷劫新增检测项目征求意见稿》,还没公示。里面有一条:渡劫者近三年内有安全事故记录的,雷劫等级上浮一品。”
“我近三年有事故记录吗。”
“没有。你上次是散单,走的是事故调查,没进安全记录系统。”
“那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他把征求意见稿推过来,“你要是后天渡劫过了,拿了合规证明,按这一条,你三年内没有安全事故记录,可以申请等级下调一品。八品降七品。七品雷劫比八品少一道雷,少一道雷少交一份废弃物处置费。”
我盯着那张征求意见稿。
“这条谁写的。”
“我写的。”吴办事员把笔拿起来,继续在文件上批字,“征求意见稿,谁都可以提意见。你提不提。”
“提。”
“那就后天渡完劫,回来把意见写了。邮箱在飞升办门口公示栏上。”
我走出飞升办大门,刘满仓蹲在云梯底下等我。
“咋样。”
“后天渡劫。”
“材料齐了?”
“齐了。”
“要帮忙吗。”
“你帮我盯灵鸡。赵长老那天有事。”
刘满仓站起来,把袖子一撸。
“盯鸡我会。我小时候养过鹅。”
“那是鹅。”
“差不多。”
钱不疑从墙角探出脑袋,烧饼换了个芝麻馅的。
“渡完回来喝酒。我请。”
“行。”
我走下云梯,回头看了一眼飞升办的匾。
匾下面新贴了一张告示,红纸黑字,写着《关于规范雷劫作业代办服务收费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底下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深,笔画粗重,像是憋了很久才刻上去的:
“陈渡这疯子,把飞升办逼得出指导意见了。”
我看了三遍,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满仓在后面问:“笑啥。”
“没啥。明天开工,把意见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