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建后我把总裁扑倒了
深夜十一点,陆氏集团顶层。
整层楼只剩下我工作区的灯还亮着,我把最后一张设计稿收进包里,刚直起身,身后“咔哒”一声。
门锁落了。
我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带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落地窗。
玻璃冰凉,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往骨头里钻。
面前的人体温滚烫,一条手臂撑在我耳侧,把我圈在窗和胸膛之间。
“陆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你要干什么?”
他低笑一声,那笑从胸口震出来,哑得厉害。
“我在车里等了你三个小时。”
他垂眼看我,拇指在我下巴上轻轻收拢,“从八点,等到现在。江池婉,你就打算这么躲我一辈子?”
我心虚得厉害,却嘴上不肯服软。
“我躲你?”
我仰起脸,“陆总,加班是我份内的事。我从没要求过您等我。”
“嘴硬。”
他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我偏头。
我被迫对上他的眼,那双眼睛在夜里黑得吓人,我慌忙地转移视线。
“我问你,”
他一字一句,“上周末团建散场后,在君悦酒店那晚也是你份内的事?”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你记错了。”
我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我那天我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他一把扣住我推过来的手腕,继续按在玻璃上,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往他怀里一带。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到呼吸可闻。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
“那我提醒你。”
他的呼吸喷在我颈侧,烫得我身体忍不住发颤。
“你拽着我的领带,亲上来之前,还点评了一句,‘陆总,你怎么连嘴都是凉的,我替你焐焐。’”
“我……我没说过!”
“怎么没说过。”
他咬字清晰,“我可一个字都没记错。我这人记性不太好,唯独记你的事,记得特别牢。”
我掌心抵在他胸前,隔着衬衫,能感知摸到他心口那一下比一下重的跳动。
原来他也紧张。
这个认知让我在慌乱里生出一丝胆气。
“陆辰。”
我抬眼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我通红的耳尖,眼里的火气褪了些,底下翻上来的是更深不可测的东西。
“我想干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江池婉,你装傻的本事,比设计画图还强。”
“我没有装傻,我们只是上下级......”
“上下级。”
他打断我,拇指按上我的下唇,缓缓擦过。
“上下级会上床吗?上下级会躲我五天?开会都不敢看我,茶水间撞见我就跑,我发消息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就回我说‘下班后有安排了’。江池婉,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什么关系?
我不敢想。
我这种人,普通家境,普通履历,连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都是“你还差得远”。
陆辰站在陆氏顶层,抬手就是上亿的项目,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哪个不比我拿得出手。
那一晚的荒唐,我躲了五天都没敢细想,他却偏要把我堵在这里,逼我承认。
窗外是整座城市深夜的灯火,在他背后铺成一片光海。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我的。
“你躲不掉的。”
他说,“从你先扑过来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有今天。”
“那是个意外!”
“意外?”
他挑眉,“意外你躲我干什么?你既然心中坦荡,为何要躲躲藏藏?”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烧得厉害,偏又不想在他面前输了气势,梗着脖子直视他。
“就算、就算我喝多了失态,那也是过去的事了。陆总日理万机,犯不着揪着一个小员工不放吧?”
“小员工。”
他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快得我来不及躲。
“江池婉,你听好了。”
他退开半寸,看着我的眼睛,“我陆辰要揪着不放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小员工。”
我呼吸彻底乱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顺势牵住,十指扣进去,不容我丝毫挣脱,牵着我就往门口走。
解锁,拉门,一气呵成。
“等等,去哪儿?”
“去我家。”
我猛地刹住脚:“什么?去你家干什么?”
他回过头。
走廊的灯从他肩后打过来,那张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凭你上周末欠我的。”
他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也凭你现在,没有挣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握住了他。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数字从顶层往下跳。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他的气息,木质香调,混着深夜的凉。
我盯着不断变小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撞。
完了。
我明明该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转身就跑的。
可我舍不得。
第二章 猫等着我呢
停车场内空旷无人,脚步声敲在地面上,一下,又一下。
黑色迈巴赫的车灯闪了闪。
陆辰拉开副驾车门,侧身让开:“上车。”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怕了?”他挑眉。
“有什么好怕的。”
我弯腰坐进去,动作快得带点心虚。
车门关上,他却没有绕去驾驶座,反而俯身探进车里。
一只手撑在我身侧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越过我面前,拉过安全带。
“咔哒。”
他的胸膛几乎贴上我的肩。
木质香调兜头罩下来,干净,清冽,混着一点夜风的凉。
我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连手指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没立刻退开,低头看了我一眼。
“紧张什么?”
声音放得很低,“我又不会吃了你。”
“……谁紧张了。”我偏头盯着窗外。
地库的白炽灯在玻璃上晃出我自己的影子,脸颊红得一塌糊涂。
他低笑,关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深夜的马路。
一路无话,空调的细风声都被放大了,我觉得连呼吸都得算计着来。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独栋别墅的门前。
陆辰熄了火,没下车,转头看我。
车内光线昏黄,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江池婉。”
他说,“如果你现在想走,我给你叫车,我不拦你。”
我握着安全带的手慢慢收紧。
“但你要想清楚。”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你今天走出这扇门,我就不会再追了。我说到做到。”
车里静了几秒。
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这五天,我躲他,装忙,把他的消息晾在对话框里。
每一次看见他的名字,我都像做贼一样按灭屏幕。
我以为自己在躲麻烦。
可此刻麻烦本人坐在旁边,把选择权摊平了递到我面前,我才发现,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他追上来。
是他真的不追了。
原来我是这样的虚伪,也这样的没出息。
我松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夜风扑面。
我站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车里没动,目光隔着挡风玻璃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朝那扇门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你还不下车?”
我扬声,语气凶巴巴的,“猫等着我呢。”
陆辰的朋友圈总能看到一只蓝猫的照片,我猜他应该家里养了一只猫。
陆辰坐在车里,看着月光下故作镇定,耳朵尖却通红的我,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他推门下车,长腿几步跨到我面前。
“谁告诉你是来看猫的?”
“不然呢?”
我嘴硬道,“你大半夜带我回家,不是看猫是干什.....”
门在身后合上。
剩下的话被他尽数堵了回去。
他把我抵在门板上,门锁落下的声响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一只手扣在我后脑,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些许泄愤的力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攥紧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我的心跳和他的撞在一起,乱得分不清谁的更急。
良久,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套。
“现在知道了?”
他哑声问,“带你回家干什么。”
我睁开眼,眼尾泛着红,嘴唇也红,瞪他的那一眼软得没什么威慑力:“陆辰,你这是蓄谋已久。”
“嗯。”
他认得利索,“从面试你的那天起,蓄谋快一年了。”
我一怔。
一年?
我还以为自己只是上周末喝多了,才不小心闯进他的世界。
原来在他那里,时间更早吗?
他趁机把我打横抱起来。
我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动作太配合,松也不是,搂也不是。
“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腿软。”
他陈述事实,脚步不停,“别逞强。”
卧室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
他把我放在床边,自己站在我面前,抬手解袖扣。
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始终锁在我脸上。
我喉咙发干,往后挪了半寸:“你……你脱什么?”
“热。”他面不改色。
“陆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解袖扣的手停了。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我身侧,把我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四目相对,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算我认真了。”
他说,“江池婉,我三十几年没对谁认真过。你要是不信,现在喊停,我送你回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但你要是不喊停,今晚过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考虑清楚。”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一簇火,火底下还压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怕,又像是等。
我也怕。
怕他一时兴起,怕我当了真,怕明天醒来,这一切都被他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可他的手就停在我身边,明明可以再靠近一点,却始终等着我先开口。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带。
“陆辰。”
我说,“你话太多了。”
壁灯的光晕晃了晃。
灯灭之前,我听见他在耳边低低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后来我困极了,半梦半醒间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这次不是做梦,记住了。”
第三章 空纸箱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挤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是我已经熟悉了的,属于陆辰的味道。
我侧过头。
身边的位置空着,我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只碰到微凉的布料。
心里空了一下。
“……正常。”
我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他是总裁,周末也有事。”
我撑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痕迹,脸颊热了热,唇角却不听话地往上弯。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在。
我抓过来,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一会去公司加班。”
发完我把手机一扣,冲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眼底压着藏不住的笑。
我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
“江池婉,你争气点。”
我对镜子说,“别这么没出息。”
可我忍不住。
我甚至在路上想,晚上下班要不要给他带点公司楼下那家的栗子蛋糕。
那家店新开的,要排很久的队,我以前觉得麻烦,昨天路过时却鬼使神差地记下了招牌。
打车回家换了身衣服,我踩着上午十点的太阳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我没多想,径直走向工位。
然后我站住了。
桌上放着一个纸箱。
我的绿萝、我的马克杯、我攒了一抽屉的草稿纸,全码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意思?”我转头问邻座。
邻座的同事今天本不该来加班的。
他眼神躲闪,声音压得极低:“人事刚通知的……你被辞退了。说是上面直接下的文。”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辞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很,“理由呢?”
“不知道。就说让你办手续。”
这时手机传来人事同事的微信信息,大致内容是“我因违反公司规定被辞退。赔偿按公司最高标准给,今天周末,周一一上班就打款。让我今天之内把东西清走。”
周围的工位上,几双眼睛在显示器后面偷偷往我这边瞟。
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箱。
心里想的是:因为违反公司同事间不能恋爱的规定吗?
我没有恋爱,只是把总裁睡了!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条发出去就没回音的消息。
我掏出手机,那条“我一会去公司加班”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底下干干净净。
指尖微微发凉,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陆辰,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发送。
石沉大海。
我在工位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我弯腰抱起纸箱,转身,走出公司大门。
没有一个人拦我。
阳光刺得眼睛疼,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想不出该去哪儿。
最后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寓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见我眼眶通红,什么也没问。
回到公寓,纸箱往玄关一放,我蹲在地上,盯着地板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同事发来的慰问,我一条也没回。
最后我起身走进浴室,把水调到最烫,在花洒下站了很久很久。
可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他扣住我手腕时的力道,他说“你就是我的人了”时的眼神,他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
我关了水,裹着浴巾出来,瘫进沙发里,随手划开手机。
一条周氏集团的公告新闻推送撞进眼睛。
【陆氏集团与周氏集团已达成战略合作,陆氏总裁陆辰与周氏千金周青青被曝即将联姻】
配图里,陆辰西装革履站在签约台前,身侧的女人妆容精致,侧头看他,笑得得体。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那一夜的认真是真的,清晨的不告而别也是真的。
那句“你就是我的人了”是真的,今天婚讯见报也是真的。
资本家的时间管理,果然是精密呀。
失身,失业,失心。
一天凑齐。
我笑了一声,笑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把脸埋进膝盖,没哭,就是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会被偏爱的那种人。
考试考了第二名,母亲问我为什么不考第一。
拿了国家奖学金,父亲说有什么可骄傲的,你还差得远。
喜欢的东西要让给同母异父,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想上大学,就要自己赚生活费,连难过都要挑一个不麻烦别人的时候。
所以陆辰说“你就是我的人了”时,我的大脑宕机了。
我信了一个晚上,也只敢信一晚上。
我对自己说:江池婉,你看,你早就知道好东西是轮不到你的。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在顶:轮不到,起码曾经努力够过。
哪怕最后够不着,摔疼了,自己也伸手试过,没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
我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那条对话框。
“陆辰,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底下干干净净,连个“已读”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好笑。
昨晚那个人捏着我下巴说“今晚过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今早却把我连人带纸箱扫地出门,连句解释都欠奉。
行吧。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我听见自己说:“江池婉,这就是你够不着的东西。”
够不着,就别够了。
第四章 再给我三天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做梦。
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给自己煮了碗面,照常把简历改了一遍。
改到“工作经历”那一栏,鼠标停了三秒,我把“陆氏集团”四个字删了,换成了“某设计公司”。
不写名字,省得人家问。
也省得我自己看见,心里再疼一下。
第三天下午,师姐的电话打进来。
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前辈,毕业后跟人合伙开了家工作室,前阵子还问我要不要过去帮忙。
“缺人,缺得要命。”
她在那头说,“那你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
两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张卡。
临走前把这间出租屋擦了一遍,钥匙留在鞋柜上面的花瓶里,微信拍照给房东。
那盆从公司抱回来的绿萝搬到楼道里,贴了张字条:谁要谁拿走。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
飞机腾空的时候,我靠着舷窗往下看。
整座城市的灯火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谁打翻了一盒碎钻,亮得刺眼,又冷得令人心寒。
我闭上眼。
再见了。
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以下这些,是我离开之后、很多年才从陆辰那里一点点拼齐的。
我在他家过夜的凌晨四点,陆辰接到了爷爷紧急入院的消息。
他看我睡得熟,没有叫醒我直接去了医院,他在医院忙着的时候,手机掉在地上摔坏了。
清晨,有人把一个文件送到他爷爷的病床前。
他爷爷刚从昏迷中醒来,把这个文件甩到他面前时,他脸色灰白。
文件里掉出一张照片。
咖啡馆,靠窗卡座。我和周青青面对面坐着,桌上两杯咖啡,一张支票。
照片连拍的角度都挑得刁钻。
我的手正按在支票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看上去就像在核对金额。
照片后打印一行字:"陆老先生,小陆总身边这个设计师不干净。她跟周氏有密切来往。"
没有落款。
听着爷爷让他身边的总秘发出辞退我的信息后,他没有反对。
这套局他太熟了,周青青玩了很多年。
往他身边塞一个漂亮姑娘,等他稍微上点心,就把人收走,收得干干净净,顺便留一堆"证据"给他看。
搞得像是他们之间专属的游戏一样,一次又一次。
久而久之,他对出现在身边的女人都不会信任,名字都懒得记。
他以为我不一样。
原来都一样,连套路都不带换的。
那天早上他从医院回到别墅,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才去了公司,那时我已经从公司离开。
我不知道的是,当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时,陆辰面前正摊着一份烫金的联姻协议。
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助理站在桌前,声音放得很轻:“陆总,周氏那边催了第三次了。问您什么时候方便签字。”
他没抬头。
周氏让出华南三个主城市的渠道,换陆氏的供应链和一场陆周结两姓之好的婚礼。
爷爷要退位了,他要正式接管陆氏这个庞大的集团,无论从哪一方面上看,这一场婚礼怎么算都是赚的。
可他忍不住,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那只牛皮纸袋,他把里面的照片铺在桌面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忘不掉那个夜晚,我躺在他怀里,呼吸还没平复,忽然小声问了句:"陆辰,你会不会过几天就腻了?"
他当时没回答。
他在心里答了:不会。
他闭了闭眼,把照片拢起来塞回纸袋,丢进抽屉,上锁。
一个棋子而已,他对自己说。
睡了就睡了,是她先送上门的,谁也不欠谁。
他重新抓起钢笔就要签字。
这时,配好的新手机屏幕一亮,两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我一会去公司加班。"
"陆辰,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这两条信息是我被辞退的那天发的。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辞退是人事部按他爷爷早上的口谕办的。
可他助理给人事部打电话时,他并没有阻止。
可现在看着那行字,“你知道吗?”。
他眼前浮起的却是另一幕,我抱着纸箱站在工位前,四面八方的目光扎在我背上,我给他发消息,等他一句话。
而他一个字都没回,胸口那块地方瞬间就堵得发慌。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力道大得发出“啪”一声。
一个棋子而已。
不值得。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车流如织。
他忽然想起我睡着的样子。
眉心舒展,呼吸绵长,人往他怀里钻,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猫,睡颜乖得不像话,毫不设防。
装得可真像。
或者,根本不是装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如果照片是裁过的呢?
如果那场见面是周青青设计的呢?
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进了局呢?
“告诉他们,”他把钢笔搁在桌面上,“再给我三天。”
助理愣了一下,没敢问,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静下来。
他靠近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
三天。
他需要三天,查清楚一件事。
他在窗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抓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陈,”他说,“我发给你张照片,帮我调查清楚。”
他顿了顿。
“查查那天周青青身边都有谁。”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
烫金协议静静躺在那儿,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捕兽夹。
再给我三天。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第五章 面试那一页
陆辰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在一年前的招聘会上。
这些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那天他被HR硬拉去坐镇终面。
前面几个面试者口若悬河,作品集翻得哗哗响,他听得走神,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轮到我。
我站起来,攥着作品集的手微微收紧,指缘都泛了白。
开口声音不大,声线却很稳。
他随手翻我的作品集,翻到中间某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配色方案很大胆,灰调子里跳出来一点橘。
“这个配色,”他抬眼,“依据是什么?”
“目标用户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
我说,“这个群体的购买决策里,情绪价值排在第一位。橘色是那一点情绪。”
“你确定?”
我顿了半秒,轻轻点头:“确定。”
他把作品集合上,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你觉得你比在座的设计师强在哪儿?”
满屋子的人都替我捏了把汗。
我想了想,说:“我不觉得我比谁强。但我知道怎么把东西做好。”
他没说话,在录用名单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跟自己解释:这姑娘有点意思,留着。
入职之后,我很快成了设计部的异类。
公司里关于他的“彩虹屁大会”每天准时开讲,从领带颜色聊到腕表型号,女同事们眼睛发亮。
只有我,永远埋头画图,头都不抬。
不是我清高。
是我知道,陆辰那种人看一眼就够了,看多了容易让人眼花迷了心智。
他路过我的工位,我顶多抬一下头:“陆总好!”然后继续画。
一开始他没在意。
后来他发现自己会在我的工位前多站两秒。
再后来,他开始找各种由头,开会点名让我发言,路过时停下来问两句进度。
有一回他故意让文件夹从臂弯里滑下去,正好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还:“陆总,您的文件。”
然后低头,继续画图,一眼都没多看他。
他站在原地,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得没处说理。
这些也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说的时候我笑他:“陆总,你这套路也太老套了。”
他面不改色:“老不老不知道,反正管用就行了。”
真正出事,是上周末的公司团建。
酒过三巡,我被相熟的几位同事起哄灌了好几杯。
我酒量浅,几杯下去眼神就开始飘。
散场时同事扶着我往外走,正撞上赶来的陆辰。
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忽然笑了,抬手拍拍他的肩:
“陆辰,你长得还怪好看的。”
满走廊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至今记得他愣住的样子。
我说完这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他伸手接住我,我额头磕在他胸口,闷闷地嘟囔:“就是太凶了,老冷着一张脸……”
我不知道我家住哪儿,同事也问不出来,他只好就近开了家酒店。
后来的事,我记得零零碎碎。
他把我扶进房间,安置到床上,转身就要走,我拽住了他的手腕。
“陆辰,别走。”
“你醉了。”
他说,“松手,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没醉。”
我不放,反而借力坐起来,拽着他的领带往下带,“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陆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凶巴巴的,天天冷着脸,其实……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啦。”
他喉头动了动:“江池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
我仰头看他,理直气壮,“我亲你一下,你要是烦,明天我就辞职,咱们两清。”
“你知道我是谁还敢说这话?”
“就是知道你是谁,才敢说。”
我小声嘀咕,“反正过了今晚,我也没胆子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又问了一遍:“不后悔?”
我没答,直接拽着他的领带,把他拉了下来。
那一夜很长......
中途他停下来过一次,捧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江池婉,看清楚,我是谁?”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笑了:“陆辰啊。凶什么嘛,我又没认错人。”
第二天我醒来,他还在身侧,我忽然发现自己长期沉浸在言情小说中,练就了成了酒壮熊人胆。
我竟然在自己的梦中真的把陆总裁给睡了。
我蹑手蹑脚的捡起衣服,找了张便签,字写得歪歪扭扭:“陆总,昨晚当我耍酒疯,千万别往心里去。——江池婉”
写完我把便签压在床头柜上,拎起包就走。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我站在路边,抬手挡了挡光。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江池晚,你一定要稳住!
他后来跟我说,他以为我会找他谈条件,他连应对的腹稿都打好了:只要不是结婚,什么都好谈。
他等了一天。没有。
两天。没有。
第四天,他路过设计部,我的工位空着。
他状似随口一问:“江池婉呢?”
“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他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里,莫名烦躁。
他以为我在害羞,躲两天就好了。
第五天晚上,他没忍住,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屏幕暗了又亮,我的回复终于进来:
“不好意思陆总,晚上有安排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笑出了声。
有意思。
我不是在害羞,也不是欲擒故纵。
我是真想把那一夜抹掉,真想把他这个人从我的生活里摘出去。
他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么对待。
那些趋之若鹜的面孔他见得太多了,勾勾手指就贴上来,谈好价码就散场。
偏偏是我这个从不多看他一眼的姑娘,睡了他,还想不认账。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心里的烦躁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
他要追我。
他要让我把那一夜想起来,一遍不行就十遍。
我越要当没发生过,他越要它作数。
这些是他后来一句一句告诉我的。
他说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听完沉默了很久。
“陆辰。”我说,“你那时候就没想过,我可能真的只是喝多了?”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想过。所以我等了五天。”
“五天你就等不及了?”
“等不及。”
他答得干脆,“再等下去,我怕你把我忘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这两天的一举一动,已经顺着某个内线的电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另一个女人的耳朵里。
周青青挂了电话,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精心雕琢过的脸。
她对镜子里的人说:“又来了。”
第六章 三步局
周青青喜欢陆辰,喜欢了二十多年。
这些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从两家大人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定下娃娃亲那年算起,她的整个青春都是围着他转的。
她学他喜欢的钢琴,考他读过的学校,连喝咖啡的口味都照着他改。
可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淡的。
她知道自己输在哪儿,镜子不会骗人。
所以她开始往脸上动刀子,眼角开一点,鼻梁垫一点,下巴收一点。
一年一小修,三年一大改。
她把自己一点一点雕琢成传说中他会喜欢的那种模样。
他还是不看她。
后来她就想通了。
他不喜欢她这张脸,那就让他谁都不喜欢。
这些年陆辰身边但凡冒出个“不一样”的女人,她都会出手。
手法早就练熟了:安排一个漂亮的姑娘撞进他的世界,等他动了心,再把人收走,收得无声无息,临走还不忘给他留一份“真相”。
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或者一句轻描淡写的“她本来就是冲你的钱来的”。
一次,两次,三次。
到后来,陆辰看女人的眼神彻底冷了。
来者可亲,去者不留,他管这个叫“成年人的规则”。
周青青很满意。
他谁都不信,就等于谁都没有。
他最后总要结婚的,能站在他身边的,只有门当户对的她。
直到内线那通电话打进来。
“陆总最近对设计部一个新来的很不一样。开会点名,路过就停,上周末团建那晚……他亲自送人去了酒店。”
内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周小姐,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陆总这样。”
周青青捏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让人把我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普通家庭,普通学历,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
照片上的我素着一张脸,漂亮得毫无攻击性。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脸上那些刀子白挨了。
她花了那么多钱,忍着疼一刀一刀雕出来的脸,在他眼里,不如一张素脸。
好。
很好。
第一步,就发生在我躲他的那几天里,她让人以“周氏设计合作”的名义约我喝咖啡。
咖啡馆里,她把一张支票推过来,笑得得体:“离开陆氏,这些就是你的。”
我愣住了,把支票推回去:“周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
她再推过来,“陆辰是我的未婚夫。我不希望他身边有不该出现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把支票放回桌面,推回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周小姐,你误会了。我和陆总只是上下级,没有别的。这钱你收回去。”
说完我起身就走,连咖啡都没碰。
走出去的时候我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人当面标了价的羞辱和难堪。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这种人靠近他,只可能是为了钱。
那天回家后,我洗了很久的手。
支票我根本没碰热,那点油墨味却像粘在了我的指缝里。
我一边洗一边告诉自己,没关系,不拿她的钱,就不用心虚。
可我还是难受。
那种感觉不是被冤枉一句话,是有人站得高高的,把我的生活、感情、尊严,全都折算成一串数字。
周青青坐在原地,笑容纹丝不动。
她本来就没指望一张支票解决问题。
卡座斜后方,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收起手机。
刚才那一幕已经躺在他的相册里。
我的手按在支票上,低着头。
连拍十几张,总有几张看上去,像极了收钱的人。
第二步,照片洗出来,配上一张没有落款的字条,匿名送进陆老太爷的病床前。
周青青太了解陆辰了。
这个男人什么都不怕,就怕被算计。
只要把“她是冲着钱来的”这根刺扎进去,以他的脾气,根本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
果然。
内线回报:当天上午,辞退通知就下去了。
第三步,她拨了个号码:“人可以放出去了。老地方,老规矩。”
我被辞退的当天晚上,陆辰常去的那家酒吧里,一个长发红唇的女人端着酒杯,“不小心”撞进他怀里。
“不好意思呀先生,”女人仰起脸,声音又软又糯,“没撞疼你吧?”
这是她照着陆辰从前的口味精挑细选的。
搁在一年前,这一撞,故事就该开场了。
陆辰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兴趣,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厌烦。
他就那么看了两秒,侧身让开,丢下两个字:
“走开。”
女人愣在原地。
角落里,同伙的电话打进来:“怎么样?”
“……他推开了我。”
女人有点回不过神,“眼睛都没在我身上停。”
电话转回周青青手里。
她坐在梳妆镜前,听着汇报,镜子里的脸一点一点绷紧。
他推开了送到嘴边的女人。
为了一个江池婉。
她挂了电话,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眼角的弧度是医生量的,鼻梁的高度是电脑算的,整张脸精确到毫米,可那个人连看都不看。
而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乱了阵脚。
胸口那股火烧得她指尖发麻。
没关系。
她还有最后一张牌。
她拿起另一部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趁着陆家老爷子生病,现在把风声放出去,这样陆氏集团股价不稳,我们跟陆家那门亲事就可以正式提了。”
发完,她又拨通内线:“这几天,把江池婉收周氏支票的事,在陆氏内部传一传。不用添油加醋,照实说就行。”
照“他们看见的那种实”说。
三天后,整个陆氏都知道了:设计部那个江池婉,是周氏安插的探子。
我被辞退,没人意外。
茶水间里人人摇头:“周陆两家迟早要联合的,她可真傻,怎么能做周家的探子,像这种吃里扒外的行为,周家那位未来的陆夫人怎么能忍。”
谣言这东西最省心。
你只管撒出去,它自己会长腿,会发酵,会长成所有人笃信的真相。
周青青坐在梳妆镜前,慢条斯理地涂上口红。
镜子里的人唇色艳红,笑得无懈可击。
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多年了。
第七章 请柬
【我被辞退的第二天夜里,陆辰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响起。】
这段也是陆辰后来告诉我的。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那一夜始终压在他心里。
“少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爷子又倒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他昏迷前一直喊你的名字,说……说想看着你成家。”
陆辰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说话。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深重的夜色,一盏灯都没有。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把他扛在肩上看舞龙,想起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陆家的男人,要有担当。”
想起这些年每次提起周家那门亲事,老人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光。
“爷爷不逼你。”
老人总说,“你长大了,自己定。但爷爷盼着,你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安安稳稳的。”
他以为老人会一直等下去。
等他玩够了,收心了,再谈这件事。
可老人等不到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起灰白。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周青青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陆辰?这么早——”
“我爷爷病重了。”
他打断她,“他想看我成家。”
电话那头屏住了呼吸。
“我们结婚吧。”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说真的?陆辰,你再说一遍!”
“真的。”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暗。
他睁着眼睛躺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我踮着脚,在他额头落下那个吻之前,耳尖红得滴血的样子。
一个棋子而已。
他对自己说。
那张照片里我收钱的手指头拍得清清楚楚。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空得发慌。
我看到关于他的婚讯推送,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几天之后,我在南方一间新的出租屋里,看到了两人正式的婚讯:
陆氏集团总裁陆辰与周氏集团千金周青青将于下月举行婚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烫金的电子请柬在屏幕上缓缓展开,两个名字并排躺着,般配得刺眼。
我想起那晚他撑在我身侧,说“我三十几年没对谁认真过”。
想起他问我“你信我吗”,说这话时,眼睛里的火烧得我心口发烫。
原来认真这种东西,保质期不过只有一晚。
我把手机按灭,反扣在沙发上。
没有哭。
就是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轻轻拿走了一样东西,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起身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江池婉。”
我对镜子说,“别想了。他从来就不是你的。”
我坐在南方的新出租屋里,窗外有人放烟花,隔着薄薄的玻璃炸开,亮一下,又灭一下。
脚边是没拆完的纸箱,桌上放着师姐留给我的门禁卡。
新的生活明明已经摆在眼前,我却盯着那两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人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许给我。
一句“我的人”,一句“这次不是做梦”。
哪一句写进了合同?
都没有。
可我的心还是疼了。
陆家老宅,书房。
陆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印好的婚礼请柬。
烫金的字体在灯下泛着冷光,两个名字并排印着,陌生得刺眼。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上。
“陆辰,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他还是没有回。
他对自己说:一个棋子,不值得。婚期定了,爷爷能安心了,周氏的合同也能签了,皆大欢喜。
可他站在窗前,捏着那张请柬,指腹在烫金的名字上缓缓摩挲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大得压不住。
他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那座城市,也把他从往后的日子里一点点摘了出去。
同一个深夜,我在南方的出租屋里把他的一切信息拉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
再见了。
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第八章 原盘录音
婚礼前一周,侦探老陈才把一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陆辰桌上。
这些细节,是很多年后老陈当笑话说给我听的。
他说陆辰那天盯着文件袋看了半支烟的工夫,手指搭在绳扣上,硬是没拆。
“陆总,您要的东西,齐了。”
陆辰没动。
他怕!
他这辈子没怕过几样东西,此刻捏着袋口的绳子,手心居然在出汗。
怕里面证实了他信过的那个版本,更怕里面推翻它。
两种结果,他不知道自己更扛不住哪一种。
老陈退出去后,他坐了整整一支烟的工夫,到底还是拆了。
一叠照片,几张光盘,一份装订整齐的调查报告。
照片是全套连拍,几十张,按时间码排好了序。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周青青把支票推过去。
我推回来,周青青再推,我按住支票推回去,指尖是向外用力的。
最后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那张支票孤零零躺在桌面上,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始终没人收。
匿名信里那张“收钱图”,是从几十张连拍里精准挑出来的一帧。
我按住支票的那一瞬,被裁掉了前后所有文。
陆辰的指尖开始发凉。
他把光盘塞进电脑,戴上耳机。
录音笔的音质一般,背景里有杯碟碰撞的轻响,但我的声音很清楚,带着紧张,也带着他熟悉的那股犟劲:
“周小姐,你误会了。我和陆总只是上下级,没有别的。这钱你收回去。”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门响里。
耳机里安静了。
陆辰坐在那儿,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他想起那天下午,他捏着那一帧照片,听着助理打电话说“让她走人”。
四个字,三秒钟。
他甚至没想过要问我一句。
他想起我那天上午发的消息,“我一会去公司加班”。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大概还哼着歌,还在盘算着下班给他带点什么。
几个小时之后,我抱着纸箱站在工位前,给他发第二条消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他想起更早的那个晚上,我枕着他的手臂,小声问“你会不会过几天就腻了”。
他没答。
他在心里答了:不会。
结果才过来一个晚上,他就先放手了。
而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他连人带纸箱,扫地出门。
陆辰抬手按住眼睛。
他陆辰什么时候蠢成这样过?
一组连拍里挑一帧的把戏,周青青用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信了。
不是信她,是信他自己那点烂到根子里的成见。
女人都一样,真心都是演的,接近他的人都带着价签。
多省事啊。
信了这套,他就永远不用承担看错人的风险。
可这次他看错的代价,是我。
门外传来敲门声,助理探头进来:“陆总,婚礼彩排的时间,周小姐那边问您”
“推了。”
“啊?”
“我说,推了。”
陆辰睁开眼,声音平得吓人,“还有,告诉周氏,协议暂缓。原因他们知道。”
助理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退了出去。
陆辰抓起手机,翻出那个他盯过无数遍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儿:“陆辰,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他现在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他打了一行字:“对不起,你在哪,我们谈谈。”
微信对话框里出现了: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他拨打我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空号。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对不起,一个字都没说出去。
他彻底失去了我的消息。
他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帮我找人。”他说,“江池婉。今天之内,我要知道她在哪。”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在办公室里等。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夕阳从落地窗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陈的电话终于打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陆总,查到了。”
老陈的声音顿了顿,“她二十天前就飞走了。目的地……抱歉,她落地之后就断了痕迹,租房、就医、消费记录,什么都没有。”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专业点讲,她不想被人找到。”
陆辰握着手机,站在一片漆黑的办公室里。
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知道我在哪里。
“继续找。”他听见自己说,“全国找。多少钱都行,尽快找到她。”
挂了电话,他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桌上还压着那张请柬。
他拿起来,从中间撕开,再撕,撕到再也撕不动,扬手扔进了废纸篓。
烫金的碎纸片躺在篓底,像一场下错了季节的雪。
婚礼取消了。
这些事,我那时一概不知。
我在南方的出租屋里拆纸箱,铺床单,把那盆新买的绿萝摆在窗台上。
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叶片轻轻晃。
生活被我重新码回格子里,一格是工作,一格是吃饭,一格是睡觉。
我把最后一格空了出来。
我告诉自己,那一格什么都不放。
第九章 我们试试
南方这座城市的冬天不冷,阳光常年都是暖暖的。
我入职师姐的工作室第六天,在茶水间撞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白衬衫,金丝眼镜,眉目比记忆里沉了些。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顾……顾言深学长?”
男人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江池婉?”
师姐端着咖啡从外面进来,看见这阵仗,乐了:“忘了跟你说,我合伙人。你俩大学就认识吧?这世界真小。”
世界确实小。
大学时,顾言深是建筑系有名的才子,多少姑娘的笔记本里夹过他的侧影。
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我那点心思藏得深,连日记本都不敢写全名。
我大三那年,他毕业,随家人出了国。
我那场连告白都没有的恋爱,就这么无疾而终。
没想到隔着这么多年,隔着那么一场狼狈荒唐的经历后,我们又坐进了同一间办公室。
日子重新变得有奔头。
画图,改稿,跟客户掰扯配色。
师姐管业务,顾言深管技术,对我都照顾,又都不过界。
我几乎要以为,生活就这样翻篇了。
直到那个早晨。
我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脸色发白的人,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把我钉在了原地。
验孕棒两条杠。
医院的化验单白纸黑字:妊娠六周。
往前推六周,是那一夜。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来往的孕妇被家人搀着,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去。
我把手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生命。
我从小就是在打压的环境中长大的。
五岁那年,我爸妈离了婚。
离得干干净净,转头各自再婚,各自生了新的孩子。
我像个多余的旧家具,被两家轮流寄存,谁家都嫌占地方。
小学开家长会,老师让提前一周报名。
我把通知单给我爸,我爸说问你妈。
给我妈,我妈说那天你弟弟要打疫苗。
最后我的座位上坐的是我继父的表妹,她全程在刷手机,老师点名的时候,她茫然地问:江池婉是哪位?
因为她潜意识里我应该跟我继父一个姓。
久而久之我就信了:好的东西,轮不到我。
好工作轮不到我,好运气轮不到我,好的人,更轮不到我。
可这个孩子不一样。
这个孩子不会嫌我不好。
从我决定留下他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就有了一个人,跟我血脉相连,无条件地、天然地属于我。
谁都不用告诉。
孩子的父亲已经结婚了,他有他的锦绣前程;我有了孩子,有了工作,够了。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直到那个加班的深夜。
工作室只剩我一个人,图改到一半,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进洗手间,出来时,门口立着一个人。
顾言深拎着一只保温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别画了。”
他把粥放在我桌上,语气平平,“先吃点东西。”
“学长,你怎么还没走?”
他没答这句。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
“江池婉,你这个月吐了四次。我都看见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抖。
“我不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声音很稳,“你也不用告诉我。但你一个人,又上班又瞒着所有人,撑不住的。”
我低下头,喉咙发紧:“学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不用觉得亏欠谁。我是你学长,照顾你是应该的。”
从那天起,他开始默不作声地照顾我。
早上办公桌上多一杯温豆浆,晚上下班他“顺路”送我,产检的日子他请假陪着去,排队缴费跑前跑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问。
我孕吐最凶的那阵子,他递水,拍背,等我缓过来,再若无其事地递上一颗话梅。
我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照顾过。
小时候生病,母亲先问我是不是装病逃学。
工作后加班到深夜,家里打来的电话永远绕到最后一句:“你弟弟要买房,你手里宽不宽裕?”
可顾言深什么都不问。
他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摔碎了很久的玻璃,正被一双温热的手,一片一片,不声不响地拼回去。
有天晚上他送我到家,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住脚,鼓了很久的勇气,终于问出口:
“学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过身看我,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也认真。
“江池婉,我以为你知道的,我在大学时就喜欢你。”
他说,“那年你大三,我毕业典礼那天,在礼堂外等了你两个小时,可你一直没来。后来我出国了,在国外遇到些事情,没能如期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差点又晚了。”
我怔在原地。
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我记得。
他说希望我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那天我在宿舍楼下徘徊到熄灯,到底没敢去礼堂。
我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勇气走过去。
后来我暗示自己那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他真的曾站在礼堂外,等过我。
“学长,我肚子里已经有别人的孩子,我要生下他……”我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
他说,“我不介意。你要是愿意,我会将他视为己出,我们一起抚养他长大。”
“你值得更好的!”
“你就是最好的。”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夜风掠过树梢,我仰头看他,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我心里清楚,我心里还有一个角落是黑的,那个角落的名字叫陆辰。
可陆辰已经结婚了,那个角落这辈子都不会亮起来了。
而眼前这个人,了解我所有的不堪,仍愿意伸手将我从深渊中拖拽出来。
“学长。”我听见自己说,“那……我们试试。”
他笑了,伸手在我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克制又珍重。
“好。”他说,“不急,我等得起。”
我们开始试着相处。
他带我去吃城南那家糖水铺,周末陪我沿江边散步,走几步就问我累不累。
我渐渐习惯了这份妥帖,也允许自己相信两个人就这样走下去。
我时常对自己说,江池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已经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你的白月光,他这么善良溫暖,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我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放下。
直到那天傍晚,我下班走出工作室的大门。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色大衣皱巴巴的,头发乱了,下巴上一层青茬,眼底布满血丝。
他看见我,整个人钉在原地,目光一寸一寸往下移,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再也不动了。
第十章 孩子是我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街上的车流人声都退了场。
我没想到他会找来。
我以为他和周青青已经结婚了,这辈子隔着半个中国,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言深从工作室出来,看见路灯下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我僵直的背影,什么都没问,上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陆辰的目光砸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才发出声音:
“江池婉……”
“你走吧。”
我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大,却稳,“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后护着我的男人,看着我隆起的小腹。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错了,我没结婚,那场婚礼取消了,我找了你一百三十多天。”
可最后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眼眶红了,偏过头去:“走吧。”
顾言深揽住我的肩,声音温和:“我们回家。”
我点头,转身。
走出十几米,我都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回头,那点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平静,会塌得片瓦不剩。
陆辰在路灯下站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
走出写字楼,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还有靠在车边的人。
我心里一沉,转身要走。
手腕被扣住了。
他一个用力,把我拉回来,抵在车门上。
他低下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烧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偏执的,滚烫的,不管不顾的。
“你答应他的求婚了?”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笑声哑得发苦,“江池婉,你要带着我的孩子嫁给他,你跟我说没关系?”
我瞳孔一缩:“你怎么......”
“产检档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今天翻遍了全城的医院,婉婉,我找了你一百三十天!”
我被他圈在车门与胸膛之间,挣了挣,没挣动:“陆辰,你放开我……我答应学长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还什么?”
他逼近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
“江池婉,我放过一次手。就那一次,我后悔到现在。这一百三十天,我每天晚上闭眼就是你站在工位前抱着纸箱的样子,就是那条‘我被辞退了,你知道吗’。我没回。我这辈子做过的混账事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一天。”
我的挣扎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照片的事我查清了。支票你没收,录音我听了,一个字一个字听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是我蠢,是我瞎了心。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但你不能跟他走。”
“你已经结婚了。”
我别过脸,声音发颤,“不要再来找我了。”
“取消了。”
他说,“婚讯是假的,婚礼没办,以后也不会办。”
我猛地转回头看他。
夜风穿街而过,他维持着那个困住我的姿势,眼眶却是红的。
“江池婉,我不要求你马上原谅我。”
他说,“我只求你一件事,别把我彻底关在门外。给我们爷俩……不,给你自己,也给我一个机会。”
爷俩。
他说的是,我们爷俩。
我忍了整整两天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就这么砸了下来。
那晚后来是怎么回的他公寓,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自己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把这几个月的委屈、惊惶、强撑,全都哭进了他的衬衫里。
他抱着我,一下一下轻轻拍我的背,像哄孩子。
我哭到打嗝,他去厨房给我倒温水,试了三次温度,才塞进我手里。
我捧着杯子不肯喝,他也不催,只坐在我旁边,用手掌包住我冰凉的指尖。
“烫不烫?”他问。
我摇头。
“那喝一口。”他低声哄,“宝宝也该渴了。”
我眼泪又掉下来。
他把杯子接过去,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不烫,再递回我唇边。
那一刻,我差点又信了。
最后我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
睡前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在我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衣靠着,显然守了一夜。
见我睁眼,他立刻坐直了。
“江池婉。”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坐起来,抱着被子,没有看他。
“陆辰。”我声音沙哑,“你让我想想。”
他没逼我,只点头:“好。你想多久,我等多久。”
回到出租屋,我在床边坐了一上午。
我拿起手机,看到学长的几十个未接电话。
我欠他一句交代。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学长,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我还是,放不下他。”
发送。
我把手机丢在一边,把脸埋进膝盖。
很久之后,屏幕亮了。
“我知道。”
顾言深回道,“江池婉,你从来没欠过我什么。你愿意跟我试试,我已经很开心了。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他要是再让你掉一滴眼泪,你随时回来,我的门一直为你敞开。”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对不起学长。
可感情这东西最不讲理,我心里那个人,早就不知不觉完全换成了陆辰,从始至终。
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落定了。
连陆辰都这么以为。
他开始每天往我公司楼下送早餐,热牛奶,小馄饨,我爱吃的蟹黄汤包,换着花样来。
我一一收下,但不说话。
他也不急,雷打不动。
汤包送到我手里永远是热的,牛奶瓶盖提前拧松,袋子里还会放一小包话梅。
有一次我多看了一眼,他第二天就换了三个牌子,像开会汇报一样摆在我面前。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都买了。你挑。”
我被他逗笑了一下。
就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像捡了多大的便宜。
可一周后的清晨,我还是退了出租屋。
一只行李箱,几件换洗衣服,一张银行卡。
手机关机换卡,我买了最早一班离开这座城市的机票。
飞机起飞时,我把手覆在小腹上,望着舷窗外的云海,轻声说了句什么。
我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学长,对不起陆辰,也对不起我自己。
我没办法在刚被摔碎过一次之后,立刻说服自己再信一次。
我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把自己一针一线重新缝起来。
而这座城市里,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发现我不见了。
那晚路灯下对峙过后,顾言深和陆辰交换过联系方式。
他说:她若再因你掉一滴泪,我总得找得到你。
此刻,顾言深看着手机上那条"学长,对不起!"的留言,沉默良久,给陆辰拨了个电话。
"她走了。"
他说,"没告诉我去了哪儿。你要是还有半点良心,找到她,照顾好她!"
陆辰在电话这头站了很久。然后他打给老陈,只有一句话:
"把上次的范围,扩大到全国。"
南方的这座小城,日子过得很慢。
我租的公寓楼下有一棵老榕树,枝叶铺开来能遮住半条街。
每天清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一层碎金。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
五年里,我在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做兼职,工资不高,够母女俩花销。
五年里,我学会了给发烧的孩子物理降温,学会了单手抱娃单手炒菜,学会了在女儿问“爸爸呢”的时候,平静地回答“爸爸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
小宝四岁了,扎两个小辫,眉眼越长越像一个人。
每次女儿仰起脸冲我笑,我心里某个角落都会软一下,又疼一下。
她第一次喊“妈妈”的那天,我抱着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的小米粥扑出来,浇灭了火,我都没听见。
她两岁半生病,烧到小脸通红,我整夜不敢睡,隔半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
她三岁生日,我烤坏了一只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她却举着叉子跟我说:“妈妈,好好吃。”
那些年生活过得很难。
可她一笑,我就觉得日子还是甜的。
这天傍晚,我坐在窗边刷手机,师姐的朋友圈跳了出来。
照片里,师姐和顾言深并肩站着,一人手里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顾言深还是那副金丝眼镜,笑得温和;师姐挽着他的胳膊,眼睛弯成月牙。
配文只有四个字:修成正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唇角缓缓弯起来,眼眶却有点热。
真好。
我想起大学时藏在笔记本里的那点心事,想起重逢后他递过来的温豆浆,想起路灯下那句“我的门一直开着”。
他那么好的人,值得一个光明正大的归宿。
如今他有了,我比谁都高兴。
我在那条朋友圈底下留了言:恭喜学长,恭喜师姐!要一直幸福哦!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
该接孩子了。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家长。
我站在人群里,一眼就在涌出校门的孩子堆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粉色书包,两个小辫一蹦一跳。
我蹲下身张开手臂:“小宝,慢点跑。”
“妈妈!”
小女孩炮弹一样冲进我怀里,举着一朵皱巴巴的小红花,“我今天又得小红花啦!”
“真棒。”我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回家,妈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
“放菠萝了吗!”
“放了。”
我牵着女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然后我看见了他。
人群外面,老榕树的影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深色大衣,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下颌线瘦得锋利,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穿过整个喧闹的人群,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像怕眨一下眼,我就会再消失五年。
我钉在了原地。
手里的书包带被我攥得死紧。
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在梦里,在失眠的夜里。
我以为自己会转身就跑,或者冷着脸擦肩而过。
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动不了。
五年了,原来有些人不是忘了,是被日子压在了最底下。
“妈妈?”
小宝拽了拽我的手,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好奇地睁大眼睛,“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呀?”
陆辰听见这声“妈妈”,喉头动了动。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家长们带着孩子从我们身边流过,没人注意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他先看了看我。
然后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个扎着小辫、正仰着脸打量他的小女孩。
小姑娘的眉毛,眼睛,抿嘴的样子。
他只看了一眼,眼圈就红了。
他在女儿面前蹲下来,想伸手,又不敢,手在半空微微发颤,停了很久,收了回去。
“你好啊。”
他哑声说,“你叫小宝?”
“我叫江念辰!”小姑娘脆生生地报上大名,“妈妈给我起的!”
念辰。
陆辰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仰起头看我。
夕阳从老榕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我别过脸去,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找了快五年。”
他站起身,声音哑得厉害,“全国的医院、学校、工作室,能查的我都查了。上个月有个设计师大赛,获奖名单里有个名字,画风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怔住。
那场设计师大赛,我只是随手投了稿。
主办方寄来的奖杯还压在家里储物柜最底层,我连名字都没敢用全,写的是“池”。
他还是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
“江池婉。”
他叫我的名字,像叫了很多年,像还要继续叫很多年。
“我找了你很久。”
我看着他,五年过去,我以为自己早已把那点喜欢熬没了。
可他站在夕阳里,眼尾发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只是被压在生活下面,从没真正熄过。
小宝看看我,又看看这个奇怪的叔叔,忽然拽了拽陆辰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是我爸爸吗?”
风穿过老榕树的枝叶,沙沙地响。
陆辰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失态的男人,蹲在幼儿园门口,在一个四岁孩子面前,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张了张嘴,看向我,把这个问题让给了我。
小宝还仰着脸等他回答。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指尖陷进那层深色布料里,像抓住了一件她等了很久的礼物。
我牵着女儿的手,站在一地碎金似的夕阳里,风轻轻掀起我的衣角。
我看着这个找了我五年的男人。
许久,许久。
我轻轻叹了口气。
“先回家吧。”我说,“排骨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