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雨。
院子里一个又一个小水洼,两天了还没干。
得拉些土回来垫垫院子,乡里用土的地方多,垫猪圈、垫茅房,都得用。
去哪里拉土呢?
周采薇想到了村外的那个墓冢。她刚进村的时候就看见了,大得像座山。
要是用来垫茅房,全村人拉几十年也拉不完。
但她看见村里人拉土,宁愿跑很远的地方,也不在墓冢上拉。
蠢?
她有了主意。
1.
夜深人静,出门看了下,村子里的烛火全灭了。周采薇推着一辆破烂的独轮车出发了。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吓得她赶紧停下来,四周看了看,还好,没惊动到村民。
借着月光,很顺利走出了村子。
隐隐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回了几次头,也没有看到什么。
想要到墓冢跟前,要经过一截小路,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还好推的是独轮车,比较窄。不然还得先拔草才能经过。
到了跟前才发现,这要比从远处看大得多,仰着头才能看到顶。巨大的压迫感。但她更感觉自己像掉进了米缸的老鼠,这土也太多了。
墓周荒草丛生,但奇怪的是墓冢竟然光秃秃的,半根草都没有。
伸手去摸,还有一点儿雨后的潮湿。好挖。
第一车用来垫院子,第二车垫茅房。两车就够。她刚住进这个村子不久,家里暂时还没养猪。
周采薇抓起铁锹,开干了。为了看起来整齐,她特意在这儿挖一下,那儿挖一下。
越挖越顺手,越挖越快。很快一车就要装满了。
“当”一声,铁锹好像挖到什么东西了,怼得她手心发麻。
小心翼翼的又挖了两下,慢慢蹲下,摸铁锹碰到的地方。有东西,硬硬的,凉凉的。
陪葬品?宝贝?
周采薇双手颤抖了起来,开始一下一下的刨土。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出现了,扒拉了下上面的土,看清楚了。
一块砖?!
比一般砖大一些,重一些,上面还有一道道红色的印子。
她有点失望的撇撇嘴,随手把砖块扔到了车上。一会儿拉回家,以后垒猪圈用。
回村的路上,拉满土的车,比去时更响了。她有点担心被人发现,放弃了再拉一车的念头。
土还没有卸,突然感觉好累,昏昏欲睡。
踉跄着走进屋,衣服也没换,就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站在一片分不清天地的黑暗里,周围阴森得可怕。
“把土放回去。”
话音刚落,一个穿道袍的影子瞬间飘到她眼前,那个身影大得出奇,只是看不清脸。
“把土放回去,否则……你小命不保……”
那人手一抬,她的身子升得老高。接着那人又一甩手,她一下子从空中跌落下来,滚得好远。
她猛的睁开眼,耳边还响着老道的声音:“把土放回去……”。
原来只是一个梦,却吓得她一身冷汗。
翻了个身,睡着了。
又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个白雪皑皑的地方,天和地都是白色的,空旷得看不到边界。接着她又到了一个很热的地方,周围火山、岩浆,烤得人灼热难耐。她口渴得想喝水,但这里没有溪水、河流。
2.
“姑娘,姑娘……”
迷迷糊糊中,她被人摇醒。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她认出来了,这是村里的陈叔。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背着药箱、头发花白的郎中。
“姑娘,你病了,都睡了两天了,快让郎中给你瞧瞧病。”
她想感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叔懂了,侧身示意郎中给她看病。郎中把药箱往椅子上一放,掏出一个布枕垫在她手腕底下。手指搭上去,按了一会儿。之后翻开她的眼皮,又让她张张嘴。
“烧得不轻呀,再拖两天就危险了。”
郎中开了方子,从药箱里抓了几包草药,摞在炕边。陈叔从怀里翻了几个铜板,给了郎中。郎中临走时,交待要照顾好她。
再醒来,已经又过了两天。这两天是陈嫂照顾她的,毕竟陈叔是男的,照顾她不方便。
“姑娘,你总算醒来了。这两天都是灌着给你吃药的。”陈嫂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你一个小姑娘家的,住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真是不容易,家里连个人都没有。”
这个陌生的女人说她不容易。而自己的父亲,在娶了继母之后,就把她打发到了这里。父亲还不如个陌生人。
“我回家做饭,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陈嫂说完,离开了。没一会儿陈叔过来了。
“姑娘,你家院子里的土,是不是从大冢上挖的?”陈叔问。
陈叔怎么知道?难道这个土和别处的土不一样?周采薇一脸疑惑。
“我那天夜里看到了。”
难怪自己会感觉身后有东西,原来是陈叔。
“陈叔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拦我?”她轻声问。
陈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开口说:“我们这个小村子,是守墓人的后代,在这里守了一百多年了。早就改朝换代了,这大墓是前朝的。”
“陈叔,知道守的是谁的墓吗?”
“不知道。村里没人能说清。不过一代代往下传了一句话,要好好看墓,不要丢了封土。祖宗说,冢上的土动不得,会反噬……”
“反噬?”周采薇头皮发麻,“那您不叫住我?”
“说实话,我也想拉大冢上的土,一直犹豫,不敢拉,怕传言是真的。正好看到你拉土,我就想……”
陈叔没说完,但周采薇听明白了,这是用她做试验,也想看看封土到底能不能动。事实是封土动不得,她回去就病了。
3.
土一直没卸,还在独轮车里。耳边一直响起那句话:“把土放回去。”
又想到无脸道师一抬手,自己就飞起来,又摔下去,甚至醒来还浑身疼。
她咬咬嘴唇决定:晚上把土拉回去,以后离大冢远远的。
夜深后,周采薇推着独轮车,匆匆出门。哪顾得上车轮声是不是有点大,也顾不上自己刚退烧体弱,一口气把车推到了大冢边。
月光清冷。
她抓起铁锹,只想赶紧把土堆回去。
第一锹土还没有落地,隐隐的听到一个声音。
“别填,再挖大一点。”
周采薇只觉得浑身一冷,汗毛竖起,手中的铁锹咣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这声音像是从墓冢里传出来的。
“谁?”她声音发颤。
“前朝太子。”一个低沉的声音。
“怎么可能……前朝……一百年前的事了啊!太子早死了,你……闹鬼了?”
“我被困在这里一百多年了。”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缓缓的说,“这个墓被妖道布了大阵,我出不去,睡了百年。”
“为什么要布阵?”她壮着胆子,怯怯的问。
“为了他的私欲,他想永生。”
“我听不懂这些,是我不懂事,动了太子大人坟上的土,马上还大人,还完就走。”
周采薇只想赶紧脱身,也顾不得铁锹,提起车辕,想把土赶紧倒下来,倒完自己撒腿就跑。
“不要倒。”那声音说,带着命令的口气。
她装着听不到,双手颤抖着,继续倒土。
“晚了,那块画符的砖已经被你松动了。就是填回去,待我休养些时日,也能出去找到你,无非就是慢些。”
周采薇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老天爷都不给自己留活路,不过是想垫垫院子,怎么就闯下大祸。
“与其日后被我找上门,不如,你帮我,我定当重谢。”
周采薇没说话,她只想着活命。
“我会让你这辈子都不缺钱,你想必很缺钱吧?”
一句话,说到周采薇的心坎里。她低头看自己洗得都快破的粗布衣服,和已经破洞的鞋,想必他就是从这里看出来她缺钱的。
她确实没钱,很缺钱。
房子是租的,得付租金,也没钱置地,暂时还不到活计。加上快入冬了,连床厚铺盖也没有。前两天又欠了陈叔几个铜板。
不填土,做噩梦生病。可填了土,太子还会找上门,随时掉脑袋。不如赌上一把,还可能有点钱。
“怎么帮?”她平静的说。
“就在你上次挖到砖块的地方,往下,往四周,挖大一圈。”
周采薇起身,捡起铁锹,走到那天挖出砖块的地方。
她握紧铁锹,没有犹豫的开挖了。太子的声音在旁边指挥着:左一点、右一点。
坑洞大了些,她看到了还有几块砖,和上次的一模一样。
一块、两块、三块……
挖出来八块,加上那天挖出来的,一共九块。每块上都有红色的线条。
拼起来是一道符!
墓冢突然一震,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骤然变冷,起风了,吹得她有些站不稳。
这时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出现了,面目俊朗,气质不凡,自带贵气。
看出来了,这一定是太子。
太子一抬手,一枚玉佩缓缓飘去,落在她的掌心。
玉佩雕着古朴的云纹,触手凉凉的,质地细腻。
她攥在手中,心想,这前朝太子还真是小气,说会让她一辈子不缺钱,就只给了一枚玉佩。算了,已经按他要求挖了,只要能放她回家,就万幸了。心里还有疑惑,但没敢问。
“太子,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可以回去了吗?”
那人点点头。
周采薇推着车,乱七八糟的在小路上逛跑着,由于体弱,还摔了一跤。但又怕太子爷改变主意,爬起来接着跑。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阵法已破,你不会病了。
4.
第二天醒来后,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老道骂她:“蠢货,昨天要是把土还上,他根本就出不来。他一诈你,你就信了。蠢货!”
周采薇摸着手中的玉佩,嘴里嘀咕着:我赌对的,这玉佩质地还不错,应该能值个好价钱。
当天,她就搭上了去县城的牛车,打算到当铺把玉佩当了。
她对县城太熟悉了,她家以前就在县城住,只是父亲图村里的房子省钱,也嫌离后娘太近,万一遇上,污了后娘的眼。
等把玉当了,自己手上有钱了。先把陈叔的钱还了,再买几亩地,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想到这里,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转过几条街,来到县城最大的一家当铺。
她小心的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进高高的柜台。
柜台里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接过玉佩,看了两眼,突然脸色凝重,又将玉佩翻了一面继续看。接着起身,对旁边一个伙计说了一句什么,那伙计一溜烟的跑了。
周采薇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时,里面那个白头发的男人,打开了里面的门,笑脸盈盈的请她进去。
这唱的哪门子的戏?可玉佩还在里面,她也就跟着进去了。
进去后,这老头也不说玉佩,先请她落坐,然后慢吞吞的给她烧水沏茶。
那速度慢得让人看了心急,等了会儿,实忍不住问:
“掌柜,请问这块玉能当多少钱?”
掌柜笑笑说:“姑娘别急,这玉器不像衣服,当得快,这得慢慢看。你先喝茶,等我看好的就当。”
越想越不对劲,她“倏”一下站起来,说:“我不当了,麻烦掌柜,玉佩还我。”
话音未落,只听到外面响起了一片混乱的脚步声,接着几个官兵从柜台的暗门进来了。
她被团团围住。
“带这位姑娘走。”领头的官爷转头又看向掌柜说,“掌柜也跟着去一趟衙门。”
官差这一路过来,引得当铺外面围满了人,人群里响起来议论声。
“又是哪个小贼,偷了东西在这里销赃。”
“就等着挨板子,活该,有手有脚不干正事。”
周采薇在议论声中走出来,被众人的目光盯得想躲起来,更怕父亲和继母看到。
“还是个女贼?”
听到人群里有人说,攥紧了拳头,愤愤的冲着人群喊:“我没有。”
“不要喊。”一个官差用刀鞘推了推她。
不过是想垫院子而已,竟然会这样……
到了衙门,她和掌柜都跪在堂下。
“掌柜先说。”堂上那人开口,想必是县令。
“这位姑娘拿来的玉佩,无论质地和纹样,都不是民间能有的?如果小的没有看走眼,这应该是皇宫里才有的物件。”
周采薇感到脑袋一阵眩晕,这下怎么说得清楚呢?她要是说这块玉是前朝太子送的,谁会信呢?
“这位姑娘说说,这块玉佩哪里得来的?”县令盯着案上的玉佩问。
“是……是,是我捡到的。”有些心虚,说话也结巴起来。
“捡到?姑娘觉得本县是傻子?”县令声音一沉,“板子伺候。”
说着已经准备取签,堂下的官司兵盯着县令的手,就等着他投签后,取刑具。
“快说,说玉佩是在城东那片土坡上捡到的。”太子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她四下看看,太子没在,而且这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得到。
没有办法了,只能听太子的。
“大人,这块玉佩是在城东的土坡上捡的。”
“城东的土坡?”县令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把脸转向旁边的师爷,“城东的土坡你知道吗?”
“回大人,城东确实有一个片大土坡,但那个地方,荒草丛生,就像森林一样,方圆十几里都没人住啊!”师爷老老实实的回答。
“还想骗本县,你一个姑娘家,跑到那个地方做什么?”
她听师爷刚才说那里荒草丛生,像森林,便说:“我去捡柴,近的地方,没有柴了。”
这时师爷开口了:“大人,小的想起来的,前几年修整县志,上面提到前朝的皇家道观就在城东土坡上。前朝皇室很喜欢去这座道观。两朝打仗时一把火给烧没了,等战乱结束后,那块土坡就长得十分茂密,没人知道道观的具体位置。”
“师爷是说,捡到玉佩是有可能的?”
“是的,大人。而且不止有玉佩,应该……”师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是贴在县令耳边说的。
县令盯着周采薇,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姑娘,你愿意给本县带路吗?带本县去你丢玉佩的地方?”
她的手心浸出了汗,不敢看县令,她连城东都没有去过,更何况那个土坡啊!
“姑娘不愿意?”县令的声音冷起来。
“答应他,明天听我的。”太子的声音。
“我愿意,明天民女带大人去城东。”
“师爷,安排姑娘在衙门住下,不得怠慢。今天就到这里,退堂。”
掌柜听到玉佩也可能是捡的,心里也松了口气,他也不是有意报官,只是朝廷有规定,收到赃物是要连座的。一看没事,一溜烟走了。
夜里的县衙很安静。
周采薇躺在一间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明天呢?她如何带官府的人找土坡?太子能靠得住吗?也只能如此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一夜未眠。
5.
第二天,天刚亮,官差就来传话,让在院中集合。
县令带着几十个官兵、还有师爷,一同跟着周采薇向城东出发。
到了城东,周采薇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
这哪里是土坡?
放眼望去,一片高地绵延不绝,望不到头,古树参天,草木疯长。绿了一片城东。
还没进林子,就能看到高地上空的鸟群乱飞,叽叽喳喳的声音铺天盖地。
县令看着这个情形,沉着脸,冷冷的说道:“姑娘,你在这里捡柴?”
所有人都用无法置信的目光看着她,看得她耳尖发烫,浑身不自在。
但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县令冷笑了一声:“那就请姑娘带路。”
太子一直没动静,就只能靠自己了。周采薇装作信心满满的样子,挺直腰板带大家往林子里走去。
草高到齐腰,有的甚至没过了头顶。行进的过程异常难走,队伍走得很慢。
“不怪妖道骂你蠢。皇家道观在尊位,聚气运,肯定在高处,你在低处走什么。”
是太子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嘲笑。
周采薇松了口气,总算有人指路了,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走。但又听到他骂自己,忍不住嘀咕:“我怎么能知道在高处,建那么高,是图有坡能爬吗!”
“稍微动点脑子,第一脚踩进淤泥里,就该猜到不会在这里。可你居然乱走了半个时辰,愚不可及。”
周采薇被怼得又气又恼,攥紧了拳头。真是可恶,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一直不出声。
前些天的连阴雨,淤堵在低处,她的鞋和裤腿上都沾满了泥巴。
顾不得这些,带路要紧,于是带着一众人往上爬。大坡的高度比太子的墓冢还要高。
爬了快两个时辰,才爬到坡顶。
可坡顶大到没边,上面依然是密密麻麻的草木,根本就看不到道观的痕迹。
她在心里念了好多遍太子,但耳边却没半点回应。
她知道不能停下来,除非是找到了地方,否则就直接露馅了。只能带着大家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官兵已经慢慢没了耐心,路边的杂草也显得格外的碍事,被他们烦躁的砍断。
风声、草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压抑。
领头的官差终于爆发了,快步上前躬对县令说:
“大人,大家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了。这荒山野外,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此捡到玉佩。依属下看,这女子分明就是在戏弄官府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向她压来,恨不得立刻将她治罪。
县令脸色铁青,盯着她:“姑娘,本县最后问你一次。当真在此捡到玉佩?”
周采薇后背发冷,不敢吭声。
只要说错半个字,就是欺官之罪,轻则杖责,重则入狱,她这条小命就要不保了。
这时,太子的声音终于响起,沉稳中又带有一丝不羁。
“慌什么,往前走,正前方百丈。能看到一片夯土台基,从那里开始挖。”
听到这个声音,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很多。她强装镇定的开口:“快到了,大家跟上。”
众人看她神色从容,又不太像撒谎的样子,便紧随其后。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杂草变矮了,视野空旷起来。
又走了几步,一片夯土台基露出来了,土层里还隐约能看到石块和青砖。
师爷眼睛都亮了,快步走到了众人前面,蹲下去仔细查看,接着激动拱手对县令说:
“大人!找到了,这正是前朝道观的台基!形制、格局和县志对得上。”
振奋人心的消息,之前的怨气随着师爷的话瞬间消散了。
“开挖!”县令沉着下令,声音里藏不住的喜悦。
几十个官兵立即开始行动。清理杂草、挖掘地面。
第二天,官府又带来几十个犯人一起挖。
这一挖,就是二十天。
挖掘的范围越来越大,规模远远超所有人的估计。
当年的皇家道观因改朝换代,仅在一夜之间被烧毁,仓促得很。许多皇家物品没来得及被带走,就毁在了一把大火里。
而且这里还不止是前朝道观。
传闻前朝太子的墓冢里没有陪葬,史书也是这么记载的。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太子不受圣宠的原因,死后薄葬,只修墓冢。因此这一百多年间,太子墓从未被盗过。
但没想到,太子的陪葬品竟在道观下面。
一层层宝物从土里接连被挖出来。
精美的玉器、厚重的铜器、温润的瓷器、成套的编钟、华丽的服饰,还有名家字画,一共挖出了2000多件前朝器物。
其中还有一枚太子印章和规整的陶俑,坐实了这是太子的陪葬。
价值连城。
这些宝物被官兵一箱一箱抬出,清点封存。
等大坑清理得差不多时,她看到地上有一块砖,透过附着的薄土,隐约能看到有红色的纹路。
难道?
周采薇走过去,吃了一惊,和那天在墓冢上挖出的砖块一样。便拿起铲子在旁边挖,剩余的砖块一一显露,上面都有红色的纹路。
原来如此,她被骗了。
太子送她玉佩,只是为了让官府帮他挖符破阵!心机深厚!
城东的上空骤然天色暗下来,接着整个土坡上的草木都在慢慢变黄。
县令下令让大家迅速返回。
路上听师爷说,当年道观被烧后,这些草木在很短的时间,就覆盖住了整个土坡,因此后人根本就不知道道观的具体位置。
折腾这么多天,没落着一文钱,还搭进去往返的牛车钱,而且差点丢了命。
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但愿风波早日平定。
想法总是美好的。
夜里,她刚躺下,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背后好像有双眼睛。
她惊得一下子翻身坐起,只见太子坐窗边的木椅上,嘴角扬起一丝戏谑的弧度。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那就要感谢姑娘了。”太子说,“谢谢姑娘帮我破了两道符,第一道让我神魂清醒,第二道让我能小范围的活动。自然要第一时间登门感谢恩人。”
“恩人?”她咬着嘴唇,愤愤的说,“你送我玉佩,其实是想让官府帮你挖符!”
“不然呢?凭你一个人能挖得动前朝巨观?”
这人承认得倒是爽快。
“已经帮你把符挖出来了,能不能放过我,不要找我了!”周采薇的声音里有生气,也有乞求。
“这次是报恩。”
“不要报了,只求你别来找我!”
他的报恩和报仇有什么区别,已经上了他两回当了,再信他就真成了蠢货。
“这恩一定要报”,语气说得像报仇,“我送你几箱金条,挖出来后,全归你。”
“是不是符还没有挖完,到底要折腾我多少回?”她气得双手紧握,大声质问。
“最后一次。这次的金条没有任何前朝的痕迹,随你怎么用,没人找你。”
“凭什么信你?”
“凭你没得选。
从你松动第一块砖开始,就背上了因果。那妖道也就此认准了你。你以为现在没生病,没做噩梦是妖道消失了?他还在,他会隔空吸走你的阳寿。直到你死或是破了主符!”
她的脑子嗡的一下大了,她已经不在意钱不钱的,可是符不破,这辈子被太子和妖道缠住,可不行。她确实没得选。
太子见她犹豫,声音温柔起来:“不如帮我破了这最后一道符后,你带着钱财,换个地方好好生活,也没人会再找你。”
“主符在哪里?”
“城西云塔寺,云塔下面。”
这云塔寺她是知道的,早已破败不堪,里面也没有僧尼。偶尔会有百姓过去烧香。
“三天后,夜里无人时,你去挖。准备一辆马车,拉金条用。”
说完,太子起身。眨眼的工夫,椅子已空,人走了。
6.
三天后,深夜。
一辆破旧的牛车,停在了城西云塔寺的院内。
周采薇放下缰绳,从牛车上下来。她哪来钱租马车。这辆牛车是陈叔给自家耕牛套了个简易的车,让她凑合用的。
“太子,太子……”她在心里念了几遍。
没有回应。
周采薇在寺里自行探索,她想看看到底哪里最可能藏符。
寺院比早年来时更加破败了,荒草从砖缝里冲出来,长得老高,把砖块撑得七零八落。
大殿门扇、窗户早已风化,只剩框架。屋顶瓦片残缺,露出腐朽的掾木。
踩进去,尘土飞扬。
月光从没有瓦片的房梁散落下来,能看到墙壁有幅面,依稀能看到画着一座通天高塔。
云塔寺正是因为曾有一座通天高塔而得名,和那天挖的道观一样,都是前朝遗存。
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毁了大半的云塔依然很高,在家里都能看到。
前些年过来,塔只剩下两层。
会不会在云塔下面?
周采薇穿过大殿,向后面走去。
“终于不蠢了。”
太子的声音,又是那种戏谑的语气。
后院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香炉,香炉外壁的灰厚到能写字,内壁被熏得黑黑的,里面零散的立着一些最近燃烬的香灰。
香炉后面就是云塔。
不同于新朝的砖塔,云塔是木构的。
难怪长大后就望不到云塔了。
木塔早因战乱损毁严重,之后又经历雷击、雨淋,再被前几年那场狂风,而倾斜。
最后慢慢倒塌。
此时,她能看到的只有一些残留的木料。别的应该早被村民当柴禾陆续拉走了。
通天高塔,所以基座也特别大。
自己以及手里的铁锹瞬间显得十分的渺小了,整个基座挖的话,和耕了几亩地差不多。
寺院虽破,但还是有零散的香客前来。所以今晚必须完成。
从塔基最中间开始挖吧。
第一锹下去,周采薇就意识到了难度有些大。和那天挖的墓冢比起来,实在是坚硬。没挖多久手心就磨出了泡。
周采薇在心里咒骂起了太子。
她想到了今天赶来的牛车。这牛会耕地啊。赶车的时候,车里还放着犁,陈叔忘了卸下来。
于是跑回前院,把牛牵到后院,装上犁耕起来。
确实比徒手挖省劲多了,不断的在土里挖出来一些碎石。
哪有金条,都是破石头!
正犁的时候,牛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停滞不前,惊恐得看着前面。
可前面什么也没有啊?
“快蒙住牛的眼睛,妖道在用幻术。”太子终于开口。
“为什么不早说,总是这样有一句没有一句?”真想给太子一拳。
“我得用尽心识和妖道对抗,你专心挖,什么都不要管。”
周采薇全身看了下,发现只有发带能摘下来,手忙脚乱摘下,给牛系上。
吆喝老牛继续犁地,她催促了三次,老牛才迟疑着向前迈了两步。
老牛到底看到什么了?
正想着,周采薇发现周围的空间变了,自己和老牛站在悬崖边,悬崖下面深不见底。
她猛的拽住老牛的鼻绳向后扯,不能再往前走了,会掉下去的。
不对,这是幻术,根本没有深渊。太子说妖道在用幻术。
周采薇闭上眼睛不去看,可刚刚那道深渊太真实了,她不敢再往前。
这时老牛“哞”的叫了一声,拖着她往前走。老牛让她有了安全感,跟着牛走,就算掉下去,也是老牛在先。
走了一小会儿,感觉方向似乎有点偏了。她把眼睛睁开条缝,还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她又闭上了眼睛,跟着老牛。
忽然老牛停了下来,她催促了几声,老牛还是不肯走。接着听到了咀嚼的声音。
周采薇把头偏了偏,试图能听得更清晰一些。
“快往回赶,你是在放牛吗?它在吃草。”
太子冲她吼起来。
“我分不清方向?我该怎么回去?”
“在你身后,往回转。”
真是惜字如金,几句话说完,又没声了。
周采薇吃力了拽着缰绳,把牛往回拉。她也不确定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但也只能这样。如果错了,太子会冲着她吼的。
一人一牛无头苍蝇一样瞎犁。
这时她又听到了马匹嘶鸣的声音,打斗的声音。她四周似乎都是人,寸步难行。
老牛似乎也受到了惊吓,不肯向前再挪半步。
一定是妖道的幻术。这次周采薇没有等太子指挥,而是“唰唰”两下从外衣上扯下两块布,团起来塞进老牛的耳朵。
缓了缓,老牛又拖着她向前走了。
她耳边的打斗声,从没停止。她感到四周都是人,但她向前走一点,那些人就让开一点。
只要专注,那些幻觉就干扰不到她。
老牛拉了一圈又一圈,犁铧忽然顿了一下,卡住了。老牛往前拉了几次,纹丝不动,却听到“卡”的一声。
周采薇蹲下去伸手摸,原来是犁铧断了——底下有东西。
得换工具了,可睁开眼,眼前全是深渊。闭上眼又摸不到铁锹在哪里。
老牛叫了两声,用嘴咬住她的衣角,把她往旁边拽。
跟着老牛东倒西歪的乱走,随后老牛停下,用力把她往下拽。
突然向下的力量,让周采薇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起身时,手竟然摸到了铁锹。
好牛,成精了,太通人性了。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好好伺候牛兄!”
老牛“哞”的叫了一声,又拽着她往回走。
下面是木箱,她用铁锹连挖带撬。终于木箱打开了。
打开的那一瞬间感觉周围安静的,那些声音消失了。
木箱里面是金条,太子没有骗她,真是金条啊!金灿灿的满满一箱。她拿起一根,细心的端详着。
这些金条简直太诱人了,她走不动了,索性坐下来仔细抚摸,一根一根挨个拿起来摸。
“快把符找出来,现在不是你看金条的时候,我快坚持不住了……”太子的声音听起来比先前微弱了很多。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采薇放下手中的金条。
既然箱子打开后,周围安静了,那符一定在箱子周围。
顺着木箱周围挖,一点埋砖的迹象也没有。怎么回事呢?会在哪里呢?
“哞……哞……哞……”老牛烦躁的叫着,用犄角顶着木箱。
“笨得牛都不如!把木箱弄碎!”声若游丝。
可木箱里都是金条,没有符啊!又是妖道的幻术?害得她以为是真金条,还小心翼翼的合上的木箱。
周采薇抓起铁锹狠命的冲木箱铲去。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心渗出了血。顾不上疼,只是疯狂的继续铲着。
“能不能把箱子打开,从里往外挖?蠢!”本来声若游丝的声音,因骂她还提高了一度。
在混乱、焦急中,她已经不在意太子骂她这件事。眼前只有一件事,就是破符。
打开箱子后,里面依旧的金灿灿的金条。妖道的幻术太逼真了。她扬起铁锹从里面铲去,里面的金条哗啦啦散落一地。
当所有的金条全散落时,发现这道符竟然画在箱底。她一咬牙,憋了口气,狠狠铲下去……
她隐约看到了梦中那个穿道袍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淡,最后一点点消散在黑暗里。
7.
月光温柔的洒下来,像灯一样点亮了周采薇的眼睛。
大殿、荒草、残墙、老牛一一出现在周采薇的眼前,劫后重生,刚才真像一场梦。
低头看,金灿灿的一片,金条是真的!太子没骗人!
她把那些散落的金条用衣服兜起来,来来回回好多次,兜到了牛车上。
当最后一根金条放上牛车后,便驾着牛车准备离开。
“真是蠢,没挖完这就准备走了,留着让别人明天捡漏吗?”
循声望去,只见树影下面有个人,定睛一看是太子,倚着树有气无力的坐着。
周采薇并不在意太子的状况,尽管此时太子的状况看起来并不好。
她拿起铁锹回到塔基跟前,用手指一寸一寸细心摸索。
终于在清理完木箱的碎片后,在旁边摸到了一个棱角,又一只木箱出现了。
周采薇接连挖出了六只木箱,全是金条。
天微亮,地下已经挖无可挖了,她才想起坐在树下养神的太子。
“这次,真的结束了吗?”
太子微微点头。
“那妖道呢,灰飞烟灭了吗?”
依旧点头。
“镇压太子,这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当朝没人怀疑过吗?”
太子轻轻的笑了声,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半晌才开口说:
“这云塔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可知道?
这是妖道蛊惑父皇,说建造通天高塔,能超度我的亡魂,还能护佑江山。
但这塔是为我而建,若不镇压我的神魂,他下的符咒就会毫无用处。所以他在我的墓冢里设下了第一道辅符。
守望墓人则是笑话,看起来是给我守墓,实则是替妖道守符。墓中不放陪葬,也是怕盗墓破阵。
城东道观,那是他的道场,第二道辅符埋在那里,由弟子世代看守,他放心。
香火养阵,再锁住我的神魂,我的气运,会被他悉数吸走,从而永生。
但妖道万万没想到,前朝在三十年后就灭了。香火鼎盛也只维持了三十年。他计划的永生大业被拖得遥遥无期。”
大段的话说完,太子又合眼,靠在了树上。
她看着虚弱的太子,不忍打扰他休息,但心里又隐隐的觉得,他们的缘份可能快尽了。思考了片刻后,问:“那以后呢,你会去哪里?”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轻轻的说:“轮回。来生不生帝王家,做个普通人。”
接着,她看到他的身影慢慢消散,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
萍水之交,可她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她分不清这是为太子脱离符阵而开心,还是为自己摆脱太子而开心。
一道惊雷劈下来,大殿的房梁起火了,瞬间又引燃了院子里的草木。
她在一阵火光中,驾着牛车离开了。
还好,牛兄,未来还有你。
回去后,她问陈叔卖牛吗?陈叔说,这么老的牛,没人愿意要啊!
于是她离开时,给了陈叔一个小布袋,嘱咐等她走远再打开。那个布袋里装着一根金条。
后来城中传闻,有个外来的女掌柜,年纪不大,但家底极厚。还传言这女掌柜有一个怪癖,去哪里都牵着一头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