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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9:35

外传·序 老松树下

老松树下,有一口小锅,一张小木桌,一把小竹椅。

裴照坐在小竹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筷子。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他那条四百年前被反噬废了的腿,每动一下,都,微微,一颤。可他,不在乎。他这一辈子,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锅里,煮着一锅清汤。锅边,放着一摞粗瓷碗。那块写着“面”字的布,挂在老松树上,被风一吹,轻轻晃。

裴照抬起头,望了一眼天。天,蓝得,像四百年前。他那时候,还年轻。他那时候,是天穹学院的首席弟子。七品灵枢。温文尔雅。人人敬仰。

他笑了一下。那笑,温文依旧,可眼底,第一次,没有半分算计。

他这一辈子,算尽一切。可他算漏了一件事——替自己,煮一碗面,是这么好的事。

他从旁边的小筐里,摸出两个鸡蛋,在锅边,磕了。鸡蛋打进面汤里,泛起两个圆圆的、小小的泡。他撒了一把细葱,把面,捞进粗瓷碗里。

面,是给自己煮的。

他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鲜的。鸡蛋,是溏心的。

他想起四百年前。想起他出生的那个家族。想起他爹娘。想起他妹妹。想起他第一次,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想起他,等了四百年,等的那个人。

他这一辈子,从祭品,变成了收割者。从棋子,变成了下棋的人。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赢过。

他端着碗,坐在老松树下,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放在桌上。

面钱。他给自己,结了。

风,从老松树上,吹下来。吹过那块布,吹过那个空碗,吹过他的脸。

裴照坐在小竹椅上,闭上眼。

他这一辈子,总算,到了,该歇的时候。

外传·第一章 裴家

裴照出生在,北境,裴家。

裴家,是守碑人,的一支。

守碑人,是这世上,最古老的,一脉。他们的祖上,是一千年前,那个,把自己,剥成二十一份,散进碑里的,人。守碑人,世世代代,守着,那些碑。他们看着,碑里,那些,被那只眼睛,吃了的,名字。他们看着,一茬,又一茬,果子,被那只眼睛,催熟。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裴家,是守碑人里,最,没落的,一支。

到裴照他爹那一代,裴家,只剩下,一座,小院,三亩薄田,和,一道,祖传的,碑印。

那道碑印,刻在裴家,每一个,嫡子的,腕上。那道碑印,是守碑人,的,记号。那道碑印,也是,守碑人,的,枷锁。

裴照是裴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

他六岁那年,他爹,把他,叫到,跟前。他爹,挽起袖子,露出,腕间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碑印。

“照儿。”他爹说。

“嗯。”

“我们裴家——”他爹说,“是,守碑人。”

“守什么碑?”裴照问。

“守——”他爹望了一眼窗外,“那些,被那只眼睛,吃了的,人的,碑。”

裴照那时候,六岁。他那时候,不知道,“那只眼睛”,是什么。他那时候,只是,仰着脸,望着他爹。

“爹。”他说,“那只眼睛,是什么?”

他爹没有立刻答。他伸出手,摸了摸裴照的头。

“照儿。”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裴照八岁那年,天穹学院的测灵司,到了北境。

测灵司的人,穿着一身青衫。他手里,拿着一块测灵石。裴照伸出手,摸那块石头。

石头,亮了。

亮了七下。

测灵司的人,愣了。他抬起头,望着裴照,眼睛,亮亮的。

“七品。”测灵司的人,说,“你,跟我,走。”

裴照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转过头,望了一眼他爹。他爹,站在门口,脸,刷地白了。

他知道,七品,意味着什么。七品,意味着,他要,离开家。七品,意味着,他要,登天穹学院。七品,意味着,他这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跟着那个测灵司的人,走了。

走到村口,他回过头,望了一眼。他爹,站在村口。他娘,站在他爹身边。他妹妹,站在他娘身边,仰着脸,望着他。他妹妹,比他小两岁,手里,攥着一个,刚蒸好的,馍。

“哥——”他妹妹喊。

裴照站在村口,望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

他那时候,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四百年。他那时候,不知道,他这一走,就是,替那只眼睛,催熟,一千年的,果子。他那时候,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只是,跟着那个,穿青衫的人,一步一步,走出了村子。

外传·第二章 飞升者不还

裴照在天穹学院,待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七品,升到了,七品首席。他温文尔雅。他谈吐不俗。他谁,都,敬重。他谁,都,喜欢。他是学院里,人人敬仰的,天之骄子。

可他,在第十年,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他在学院的藏经阁里,翻一本旧书。那本书,是,历代首席,留下的笔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飞升者,不还。”

裴照站在藏经阁里,望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他入学那年,学院里,有一个,八品的师兄。那个师兄,在他入学第二年,“飞升”了。那个师兄,飞升那天,全院的人,都,站在山门下,目送他。那个师兄,站在飞升台上,仰着头,望着天。然后,一道光,从天穹之眼,落下来,把他,卷走了。

全院的人,都,欢呼。他们说,那个师兄,登天了。他们说,那个师兄,成仙了。他们说,那个师兄,这辈子,值了。

裴照那时候,也,欢呼。他那时候,以为,那个师兄,真的,登天了。

可今日,他在藏经阁里,看见,那行字。

“飞升者,不还。”

不还。不是,登天。不是,成仙。是,不还。

裴照站在藏经阁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那时候,十八岁。他那时候,是,天穹学院的首席。他那时候,温文尔雅,人人敬仰。可他,在藏经阁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圈在笼子里的,鸟。

他没有声张。他把那本书,放回原处。他走出藏经阁。他回到自己的屋里。他关上门,坐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站在飞升台上。一道光,从天穹之眼,落下来,把他,卷走了。他被卷进,一只,巨大的,眼睛里。那只眼睛,比天,还大。那只眼睛,正,望着他。那只眼睛,像,在,吃他。

他惊醒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天,黑了。可他知道,那片黑的上面,有一只眼。那只眼,正在,望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被那只眼睛,真正,看见。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他这一辈子,不是,被选中的。是,被,圈养的。

他坐在床上,忽然,想起,他爹。想起他爹,站在村口,送他走时,那张,刷地白了的,脸。

他那时候,才明白。

他爹,那时候,就,知道了。

他爹,知道,七品,意味着什么。他爹,知道,他这一走,就是,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他爹,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爹,没有,拦他。

为什么?

裴照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他爹,腕间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碑印。

守碑人。

他爹,是守碑人。他爹,守了一辈子,碑。他爹,看着,一茬,又一茬,果子,被那只眼睛,吃了。他爹,什么,也,做不了。

他爹,把他,送进天穹学院。不是,因为,他爹,不疼他。是,因为,他爹,知道——他这一辈子,逃不掉。他是,守碑人,的,嫡子。他腕间,刻着,裴家,祖传的,碑印。他这一辈子,就是,那只眼睛,的,果子。

他爹,只是,把他,送进,笼子里。

裴照坐在床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这一辈子,没有,哭过。可今日,他坐在床上,忽然,想,哭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天,很久,没有动。

外传·第三章 交易

裴照在藏经阁里,发现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声张。他还是,温文尔雅。他还是,人人敬仰。他还是,天穹学院的首席。可他,在这三年里,偷偷,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留意,那些,“飞升”的人。

他发现,每一个,飞升的人,都是,天才。每一个,飞升的人,都是,学院里,最优秀的。每一个,飞升的人,都是,被那只眼睛,“选中”的。

他还发现,那些,被选中的人,在飞升之前,都会,经历,一个,特殊的,仪式。那个仪式,叫,“升格”。

升格,是在学院的,禁地,飞升塔下,进行的。升格那天,那个人,会,被领进塔下的,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口,井。井底,有一面,铜镜。那个人,要,把手,伸进井里,摸那面铜镜。

裴照是在一个夜里,偷偷,溜进了那间密室。

他蹲在井边,伸手,摸那面铜镜。铜镜,是冷的。他摸了一下,铜镜,忽然,亮了。铜镜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比天,还大。那只眼睛,正,望着他。

裴照站在井边,浑身,一震。他想,把手,缩回来。可那只眼睛,在铜镜里,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

“你——”铜镜里,传来一个声音,“想,活多久?”

裴照站在井边,没有说话。

“你,已经,知道了。”那个声音说,“飞升者,不还。飞升者,是,我的,果子。”

“你,想,活多久?”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裴照站在井边,很久,没有动。他想起,他八岁那年,离开家。他想起,他爹,他娘,他妹妹。他想起,他妹妹,手里,攥着的,那个,刚蒸好的,馍。

他想起,他这一辈子,从北境,走到天穹学院。他这一辈子,从七品,升到七品首席。他这一辈子,温文尔雅,人人敬仰。可他,从来,没有,活过。他这一辈子,是,被人,圈在笼子里的,鸟。

他不想,死。

“我想——”裴照听见自己的声音,“活,久一点。”

铜镜里,那只眼睛,笑了。

“好。”那个声音说,“你,替我,催熟,果子。我,给你,活久一点。”

那一夜,裴照,从密室,走出来。他站在飞升塔下,抬起头,望着天。天,黑了。可他知道,那片黑的上面,有一只眼。那只眼,已经,跟他,做了,交易。

从那一夜起,裴照,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首席弟子了。

他,成了,催熟者。

他开始,在学院里,故意,培养,天才。他开始,故意,推他们,上“升格”之路。他开始,替那只眼睛,催熟,一茬,又一茬,果子。

他这一辈子,从,被圈养的,祭品,变成了,圈养别人的,收割者。

他才,二十一岁。

外传·第四章 四百年

裴照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催了,四百年。

四百年里,他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天才。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推上,升格之路的。每一个,都,再,也,没有,回来。

四百年里,他也,吞噬了,一个,又一个,容器。

容器,是守碑人牺牲一脉。每一个容器,都,带着,一道,碑印。每一个容器,都,在濒死之前,会,把自己,毕生的力量,散进碑里。裴照,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散进碑里之前,把他们,拦住。

他拦住的,第一个容器,是一个,老守碑人。

那天,老守碑人,已经,油尽灯枯。他躺在,碑底的,光海里。他腕间那道碑印,正在,一点一点,淡去。裴照,蹲在他身边。

“你——”老守碑人,望着他,灰眼睛里,泛起点点极细的光,“你,是谁?”

“我——”裴照说,“是,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的人。”

老守碑人,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老守碑人说,“也是,被圈养的。”

“我知道。”裴照说。

“你——”老守碑人说,“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催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裴照说。

老守碑人,望着他,灰眼睛里,那口枯井,像被人投进了一粒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极细的涟漪。

“四十年——”老守碑人说,“你,还,能,回头吗?”

裴照站在碑底的光海里,没有说话。

“你——”老守碑人伸出手,把自己,腕间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碑印,按在裴照的,腕上。那道碑印,像,一道,温温的光,从老守碑人的腕间,流进,裴照的,腕间。

“接住。”老守碑人说,“我这一辈子,守碑。我这一辈子,看着,一茬,又一茬,果子,被那只眼睛,吃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办法。可你——”他顿了顿,“你,是,首席。你,有,办法。”

“你——”老守碑人说,“替我,把那些名字,记住。”

老守碑人说完,手,垂了下去。

裴照站在碑底的光海里,腕间,多了,一道,温温的光。那道光,是老守碑人,四百年,守碑的,力量。那道光,也是,老守碑人,四百年,看着,果子,被吃,的,无奈。

裴照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这一辈子,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他这一辈子,从,祭品,变成了,收割者。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人。他只,把他们,当,棋子。

可今日,老守碑人,把他,当,人了。

老守碑人,把自己,四百年的,力量,给了他。老守碑人,把自己,四百年的,无奈,给了他。老守碑人,把自己,四百年的,那个,“替我,把那些名字,记住”,给了他。

裴照站在碑底的光海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这一辈子,没有,哭过。可今日,他站在碑底的光海里,忽然,想,哭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老守碑人的,眼。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碑底。

外传·第五章 四百年之后

裴照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催了,四百年。

四百年里,他吞噬了,一个,又一个,容器。每一个容器,都,带着,一道,碑印。每一个容器,都,在濒死之前,把自己,毕生的力量,散进碑里。裴照,把他们,拦住。裴照,把他们,毕生的力量,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四百年里,他活了,四百年。

四百年里,他,看见了,太多。

他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天才,在升格那天,被那只眼睛,卷走。他看见,一个,二十岁的女弟子,在飞升台上,仰着头,被那道光,吞掉。他看见,一个,三十岁的将军,在环心里,被那只青手,捏碎。

四百年里,他,亲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推上,升格之路。四百年里,他,亲手,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送进,那只眼睛的,嘴里。

四百年里,他,也,在变。

他的记忆,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开始,忘记,他爹,他娘,他妹妹。他开始,忘记,他八岁那年,离开家时,村口,那棵,老槐树。他开始,忘记,他妹妹,手里,攥着的,那个,刚蒸好的,馍。

他开始,忘记,他自己,是,谁。

他只记得,他是,首席。他只记得,他是,催熟者。他只记得,他要,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

可他,也,记得,老守碑人,最后,那句话。

“替我,把那些名字,记住。”

四百年里,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记住。他在自己的,腕间,刻了,一道,又一道,碑印。每一道碑印,都是,一个,被那只眼睛,吃了的人。每一道碑印,都是,老守碑人,四百年,看着,果子,被吃,的,无奈。

四百年里,他,活了,四百年。

四百年里,他,也,在,等。

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下一个,容器。

他在等,那个,能,把环,散了的,人。

他在等,那个,能,替老守碑人,把那些名字,还给,活着的人,的人。

四百年里,他,等了,一个,又一个,容器。可他们,都,不是。他们,都,只是,果子。他们,都,被那只眼睛,吃了。

四百年里,他,在,学院的,最高塔上,站了,一个,又一个,夜里。他望着,天,那片黑的上面,那只眼,正,望着他。

“你——”那只眼,在铜镜里,问他,“你,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裴照说。

“你——”那只眼说,“要是,等不到呢?”

“等不到——”裴照站在最高塔上,望着天,“我就,再,等,四百年。”

那只眼,在铜镜里,笑了。

“好。”那个声音说,“你,等吧。”

四百年里,裴照,在最高塔上,等了,一个,又一个,夜里。

他在等,那个人。

外传·第六章 我一直在等你

裴照第一次,看见沈砚,是在,杂役院。

那时候,沈砚,是个,无灵者。他在杂役院,扫雪。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他手里,攥着一把,扫帚。他仰着头,望着天。

裴照站在,杂役院的,门口,望了他,很久。

他那时候,已经,四百多岁了。他那时候,腕间,刻了,几十道,碑印。他那时候,记忆,已经,流失了,大半。他那时候,只记得,他是,首席。他只记得,他是,催熟者。他只记得,他要,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

可他,看见沈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那时候,只是,站在,杂役院的,门口,望了沈砚,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

那,是,同类。

沈砚,是,下一个,容器。沈砚,是,那个,能,把环,散了的,人。沈砚,是,他,等了,四百年的,那个人。

裴照开始,留意,沈砚。

他看见沈砚,在杂役院,扫雪。他看见沈砚,在苗圃,看果子。他看见沈砚,在学院地下,吸收别人灵枢。他看见沈砚,腕间,那道,碑印,一点一点,亮起。

他看见沈砚,从,一个,无灵者,变成,一个,容器。他看见沈砚,从,一个,扫雪的,孩子,变成,一个,要,替那只眼睛,收尸的,人。

裴照站在,暗处,望了他,很久。

他这一辈子,替那只眼睛,催熟了,一茬,又一茬,果子。他这一辈子,把,一茬,又一茬,天才,推上,升格之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人。他只,把他们,当,棋子。

可他,看见沈砚,忽然,觉得,他,想,把沈砚,当,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候,只是,站在,暗处,望了沈砚,很久。

后来,沈砚,在考核中,打败了,所有,正式弟子。他成了,百年来,第一个,“杂役冠军”。

全院,震动。

裴照,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温文尔雅地微笑着,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径直走向沈砚。

“沈砚,对吗?”他伸出手,笑容温和得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我一直在等你。”

沈砚没有握手,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裴照也不在意,收回手,轻声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你的吞噬之力,你的无名碑,还有你失去的记忆……我都可以帮你掌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手臂上的刻痕上,语气依旧温和:“但条件是,你必须加入我的阵营。”

沈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

裴照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只在经过沈砚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身边的人,并不都像你以为的那么安全。”

裴照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杂役院。

他走在学院的,青石甬道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等了,四百年。

他等的,那个人,来了。

裴照站在甬道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温文依旧,可眼底,第一次,没有半分算计。

“沈砚。”他对着天,极轻地,说,“我,等你,四百年了。”

外传·第七章 棋

裴照站在学院的,最高塔上,望着天。

天,黑了。可那片黑的上面,有一只眼。那只眼,正,望着他。

“你——”那只眼,在铜镜里,问他,“你,等的,那个人,来了?”

“来了。”裴照说。

“好。”那只眼说,“那,计划,可以,开始了。”

裴照站在最高塔上,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只眼,很久,没有动。

他这一辈子,替那只眼睛,催熟了,一茬,又一茬,果子。他这一辈子,把,一茬,又一茬,天才,推上,升格之路。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把任何人,当,人。他只,把他们,当,棋子。

可今日,他,望着那只眼,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替那只眼睛,催熟果子。

他,是在,等,一个,人。

他,是在,等,那个,能,把环,散了的,人。

他,是在,等,那个,能,替老守碑人,把那些名字,还给,活着的人,的人。

裴照站在最高塔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收割者大人。”他对着铜镜,恭敬地说道,“‘容器’已经出现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镜面中的巨眼眨了一下。

一个非男非女、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很好。记住,我要活的。”

裴照站在最高塔上,对着铜镜,微微,躬了,躬身。

可他,转过身,望着,杂役院的,方向,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对那只眼睛,说的。

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沈砚。”他说,“你,要,活。”

“你,要,活。”他又,说了一遍,“替我,把那些名字,还给,活着的人。”

风,从最高塔的,窗外,吹进来。吹过裴照的,月白色长袍。吹过他腕间,那几十道,碑印。吹过他,四百多年,没有,落过,泪的,脸。

裴照站在最高塔上,很久,没有动。

他这一辈子,算尽一切。

可他,这一辈子,也,在,等。

等一个,能,把环,散了的,人。

等一个,能,替老守碑人,把那些名字,还给,活着的人,的人。

等一个,能,让他,这四百年,没有,白活,的人。

他等了,四百年。

今日,那个人,来了。

外传·尾声 老松树下的面

裴照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沈砚照旧,走上那座山头。老松树下,小竹椅上,裴照坐着。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里,还攥着那把筷子。他面前的小木桌上,放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面,已经凉了。

沈砚站在老松树下,望着裴照,很久,没有动。他想起裴照四百年前,替玄微子挡那道反噬。他想起裴照替他看果子,替他数着每一茬熟果。他想起裴照在环心外,替他,按住那只青手。他想起裴照最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今日,裴照,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筷子。

裴照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文依旧,可眼底,没有半分算计。他像睡着了一样。手里,还攥着那把筷子。面前,那碗凉了的面,是他给自己,煮的最后一碗。

沈砚走上前,伸手,轻轻,合上了裴照的眼。

“裴照。”他说,“面钱,我,替你,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放在那碗凉了的面旁边。

风,从老松树上,吹下来。吹过那块布,吹过那个空碗,吹过沈砚的脸。

沈砚站在老松树下,忽然,想起,裴照,四百年前,在最高塔上,对着铜镜,说的,那句话。

“沈砚。”裴照说,“你,要,活。”

“你,要,活。”裴照又,说了一遍,“替我,把那些名字,还给,活着的人。”

沈砚站在老松树下,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裴照。”他说,“我,活了。”

“那些名字——”他望了一眼山下,“我,还给,活着的人了。”

风,一吹,像有人,极轻地,应了一声。

沈砚站在老松树下,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头。

走到半山腰,他回过头,望了一眼。

老松树下,那块写着“面”字的布,被风一吹,轻轻晃。裴照,坐在小竹椅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筷子。他像,睡着了一样。他这一辈子,算尽一切。他这一辈子,从祭品,变成了收割者。他这一辈子,从棋子,变成了下棋的人。

可他,这一辈子,最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上,卧着,两个鸡蛋。

沈砚站在半山腰,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脚下,苏晚站在老槐树旁,等他。

“吃完了?”她问。

“吃完了。”沈砚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怎么样?”

“比金老头的,”沈砚说,“差一点。”

苏晚笑了。她没有问,差在哪里。她只是,挽着他的手,向书院,走去。

两人沿着山脚下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太阳,落在他们背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松树下,那块写着“面”字的布,被风一吹,轻轻晃。

裴照,坐在小竹椅上,闭上了眼。

他这一辈子,总算,到了,该歇的时候。

(外传完)

番外·裴照的三个铜板

裴照走后,沈砚在老松树下,坐了,很久。

他坐在小竹椅上,望着那碗凉了的面。面上,卧着两个鸡蛋。鸡蛋,已经,凉透了。

沈砚伸出手,把那三个铜板,从桌上,拿起来。

那三个铜板,是裴照,给自己,结的,面钱。

沈砚把那三个铜板,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渣子。他最后,望了一眼老松树下,那块写着“面”字的布。布,被风一吹,轻轻晃。

沈砚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头。

走到山脚下,王大锤站在老槐树旁,等他。王大锤胖脸上,全是,泪。他手里,攥着一屉,肉包子。

“砚哥——”王大锤哽咽,“裴先生,他——”

“他走了。”沈砚说。

“他——”王大锤咬着唇,“他走得,安不安生?”

“安生。”沈砚说,“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笑着,走的。”

王大锤站在老槐树下,望了一眼山头的方向。然后,他忽然,从屉里,拿出一个包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裴先生。”他说,“你在那边,要是,馋了——就,托个梦,给我。我给你,送包子。”

沈砚站在老槐树下,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王大锤的肩。

三人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太阳,一寸一寸,往中天爬。老槐树的枝桠,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沈砚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他把那三个铜板,放在王大锤手里。

“大锤。”他说。

“嗯?”

“这三个铜板——”沈砚说,“是裴先生,给自己,结的,面钱。”

王大锤望着手里那三个铜板,愣了一下。然后,他胖脸上,淌下两行泪。可他,咧着嘴,笑了。

“裴先生。”他说,“你,连自己,都,不欠。”

沈砚站在老槐树下,也,笑了一下。

“对。”他说,“他,连自己,都,不欠。”

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吹过那三个铜板,吹过王大锤的胖脸,吹过沈砚的,眼角。

沈砚站在老槐树下,忽然,想起裴照,四百年前,在最高塔上,对着铜镜,说的,那句话。

“沈砚。”裴照说,“你,要,活。”

沈砚站在老槐树下,抬起头,望着天。

“裴照。”他说,“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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