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惊悚 > 规则第一条:遗体睁眼,先听它骂完再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1:59:52

规则第一条:遗体睁眼,先听它骂完再画。

我从业六年,从没见过死人开口。直到今晚我刷粉底刷到第三下,身下的遗体张嘴说:兄弟,你色号选错了,我生前冷白皮。

***

我手里那支粉底刷“啪”地戳进他鼻孔。

他打了个喷嚏。一个死人,打喷嚏。那一下把他自己震坐起来,坐在化妆台上,两条腿垂着,一身的碎焦炭往下掉,指着我的鼻子骂:“老子冷白皮!你眼睛瞎?你拿这个黄调二号往我脸上糊,你想让我在下面显得像黄疸?!”

我愣了三秒。

三秒以后,我把粉底刷放下,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卷。里面是我入行第二年跟一个老师傅学的定形手法,到了这儿,我把凡士林换成符水,把滑石粉换成朱砂,一比三调,装在眉笔壳里,笔头磨尖。我们这行叫它定魂针。

我把笔头按在他眉心。

男尸骂到一半,声音低下去:“喂,你干嘛——”

“别动。你色号我换了,象牙白,够不够体面?”

“……象牙白。”

“记得闭眼。”

“我闭着呢。”

“你睁着呢。”

“哦。”

他躺回去了,嘴还在动:“象牙白……记得……”

化妆台上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然后我做了一件我入行第一天师父教我的事:我先看自己的右手。手不抖。好。

我把那具男尸的脸重新推了一遍,黄调二号擦掉,换象牙白,脖子和脸的接缝处多打了半层,避免戴面具。眉毛我给他重画了,按他自己说的冷白皮,选了偏灰的棕,眉头淡、眉尾实。

画完我退两步看了看。挺好看。就是有点眼熟。

不是长相眼熟。是他这脸的改法眼熟。眉头那一笔的收法,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在用。就是前任在这张台子上坐了十一年的人。

我去翻遗体登记簿。那本子厚得像字典,纸是黄的,字是一个一个毛笔写的。我翻到最近的一页。

男。雷击。姓名:王德发。身份:本馆化妆师。死因:作业事故。备注:由本人自行化妆。

最后一行让我站了很久。由本人自行化妆。一个死人,自己给自己化妆。

然后我绕到化妆台背面。这张台子是整间化妆间唯一一处我没擦过的地方,因为背面朝着墙。我把台子推开半尺,用手电照上去。背面有刻痕,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抠得很深,有些地方还带着干掉的暗色。字很小,歪歪扭扭,写了满满一片墙。我只认出最底下那一行最用力的:

别给第七天的遗体化妆。

***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那行字,王德发又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第四条是假的。”

我脚钉在门槛上。“什么第四条。”

“员工守则第四条。第七天送来的,不要化妆,直接送焚化炉。”他停了一下,“第七天送来的,不是遗体。”

“那是什么。”

他不说了。

我走回去,凑近他耳朵:“王德发,你告诉我,第七天送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睁眼了。眼白是黄的,瞳仁往里翻,直勾勾盯着我头顶的冷光石。

“你先把那条改掉。”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改。”

“你先改。”他说,“改完你就知道了。”

然后他闭上眼,嘴闭得死死的,像有人从里面把门闩上了。我再怎么推粉底、怎么套话,他一个字都不吐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张刚画好的脸,眉头淡、眉尾实,收笔微微一挑。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收笔。

我给他画粉底的时候,他骂我色号选错,那句话里有个细节。他说“你想让我在下面显得像黄疸”。“在下面”三个字,他咬得很重。一个死人,知道自己“在下面”。一个被雷劈死的人,知道第七天送来的不是遗体。一个备注“由本人自行化妆”的化妆师,在自己台子背面用指甲刻“别给第七天的遗体化妆”。

我把工具收好,关了化妆间的灯。

明天,我去试第四条。

***

我一边收工具一边走神,想起我为什么干这行。

入行第一年,师父给我一句话:“小林啊,你以为你在化妆,其实你在给人按摩。按的是脸,疼的是心里那点过不去。”

六年以后,我在本市第二殡仪馆的化妆间里,对着一个中年男人说:“先生,您母亲的眉毛,本来左边就比右边高。”

他四十九岁,穿着很不合身的新西装,手里捏着我给他看的服务单,捏得起了褶。“我不信。”他说,“我妈一辈子爱漂亮。她不会有一只眉毛高。”

“她有轻度面肌痉挛,右侧。”我说,“您要是想对称,我可以画成对称,但那不是你妈。”

他说:“你就给我画对称。”

我画了。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他站在化妆间门口,身后的儿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才八个月,没见过姥姥。他想让家里人记住一个好看的姥姥。我觉得这个理由比对称重要。

第二天,投诉单下来了。家属写的是:“化妆师手法不均,左右眉毛不一致,态度差。”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我画的那两边是对称的。投诉的理由,是我跟她儿子说过“这就是你妈本来的样子”。

扣奖金五百,写书面检讨。检讨我写了四十分钟,交上去的时候纸上只有两行字:我错在解释太多。我不该让一位老人走得太像她自己。

我们主任在检讨上批了四个字:态度不端。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骑着电动车回家,雨下得很大,我在路口等灯,旁边停了一辆白色的转运车。车门开着,驾驶室里没人。副驾的窗户上,一只手搭在窗沿,手指很长,指缝是红的。那是常年把朱砂粉往肉里嵌的颜色。车上没有人下来。但那一只手,冲我招了一下。

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我看见座位上面放着一样东西。一支眉笔,笔头是新的。还有一张铜工牌,被雨水冲得很亮。编号 0007。

我伸手去拿。雨停了。不是变小,是停了。在我手指碰到那支眉笔的那一秒,整条街的雨停在半空,像有人把一锅水按住了。我抬头。路口那盏红绿灯不闪了,灯罩上挂满水珠,水珠一颗一颗悬着,不掉。白色转运车的车门在我面前合上,很轻,“啪”。

然后我眼前是一张化妆台。我站在一张化妆台前面。手里还拿着粉底刷,刷头是湿的。台子上躺着一具男尸,被雷劈过,焦得像锅巴。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福”字,倒着贴。头顶的灯是白的,不是电灯,是一种嵌在木格子里的冷光石。门外有人说话,嗓子像含着一口痰。

“小林。你头一天,别给我出事。”

***

落地第一夜,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一具溺死的男尸化了妆。他叫陈六,船翻的,捞上来两个时辰。我托他下巴的时候听见他叨叨:羊没喂,门没锁,胶鞋还在船底,谁给晾一下。我蹲下去跟他说“羊我不认识在哪儿,门我等下让人去锁,鞋我给你晾”,然后问了他名字。他答了。陈六。你人还怪好。

第二件:我按规矩念了一句“遗容合格,陈六,可以走了”,那屋里的冷光石“嗡”了一声,很轻,像有人答应了一句。

然后我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褂子,白口罩,十根手指白得像泡了三天的米。痰音。

“你就是新来的小林。你刚才跟遗体说话了。”

我心跳停了半拍。我在那半拍里想好了三套说辞,最后我说的是:“馆长,我们这行,手上活儿不能停,嘴里不能空。空着的话,家属看着不像。”

馆长慢慢把手背到身后。“你叫什么。”

“林晚。”

“工龄。”

“六年。”

“六年里,你见过几个坐起来的。”

“零个。”

“你运气不错。”馆长说,“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我有些话,跟你谈谈。”

第二天我没去成。馆长改了主意,说先让我熟悉业务。这地方这周有单,化妆师不够。我在后院站了一整天,也没人提办公室那趟。

我干这行六年,给三千多具遗体化过妆。穿越到这个连电都没有的鬼地方第三天,我才知道,它们真的会开口。而且开口的第一句,通常不是求救。是骂我。

后来我才拿到那本册子,才知道这地方专门写过一条:遗体睁眼,继续画,不要回答任何问题。那条规则不是吓人的。那条规则是有人挨过骂,才写下来的。

***

第四天早上,馆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馆长这个人,我从没见他摘过口罩。他说话像含着一口永远吐不出来的痰,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滚一遍才出来。他的手很白,白得像泡了三天的米,指甲是淡青的。

“小林。你工龄多长。”

“六年。”

“在这儿几天。”

“第四天。”

他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份填错的表格。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推过来。牛皮纸封面,四个字:员工守则。

“十三条。背下来。今天下班前背下来。”

我当场就背了。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翻了一页就翻不动第二页。第一页纸的边上有指甲抓出来的痕,整整齐齐一道一道,像有人在这本子上抠过一百天。

我把十三条一字不差念给他听。念到第十三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第十三条。馆长,第十三条是错的。”

“哪里错。”

“守则不许有口头补丁。”我把小册子合上,放回桌上,“您要是觉得哪条要改,就写上去,签字,盖章,日期。您口述一句,今晚我改一条,明儿您再口述一句,后天这馆里就没人知道规矩到底是什么了。”

办公室的温度掉了大概五度。

馆长慢慢把手放在桌面上。他那十根泡米的白指头,一根一根收拢。

他说:“那你今晚,一条一条试。”

我笑着点头:“好嘞。”

我出门的时候背后有人说话:“小林。你试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

***

那天下班前,我做了三件蠢事。

第一件:凌晨两点零一分,我站在化妆镜前,把灯全打开。镜子里出现的是上一秒的我。我说“嗨”,一秒以后,镜子里的我才抬手。她的嘴角是翘的,眼睛是平的。我盯着她看了十秒钟,然后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脸,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腮红打高了,苹果肌往上两指是死人脸,往下两指才是人。你这妆,谁画的?缺德。”

镜子里的我,愣了一下。她伸手,把腮红往下擦了。

第二件:我把工牌摘下来,走到焚化炉边,扔了进去。三秒钟以后,我胸前“嘀”的一声。工牌回来了。上面多了个数字。7。

同时,我的左手小指凉了一下。不明显。我以为是被炉边的风吹的。

第三件:中午吃饭,我把守则摊在膝盖上,翻到第四条。第四条被人用红笔圈过。不是圈一次。是圈了一整天,圈到纸起了毛,圈到红笔戳穿了一个小洞。圈的旁边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画很硬,一横一竖都带钩,是我们这行长年握眉笔的人才有的那种抖。

它不是遗体。

我把小册子合上,端着饭盆在原地站了很久。站到我意识到一件事。写字的人,是王德发。

那天夜里我把那具男尸的登记页又看了一遍,看到了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比别的都小,像写的人怕被人看见:

化妆师:王德发。遗体:王德发。

自己填表,自己给自己化,自己把自己推进炉子。这行的规矩里没有一条写着“不许自杀”。

***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原因很具体:我扔了工牌。守则第三条说,工牌不见了,不要找,直接下班。我偏要看看这条规则在防什么。

十一点四十,我把铜工牌挂在脖子上,坐在前院廊下等。

青云镇的夜里没有虫。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一个镇子,河边,木楼,居然一声虫都没有。后来我才明白,这地方不是没有虫。是活的东西到了夜里都不敢出声。

十二点整,前院那扇侧门“吱呀”开了。进来的是阿桃。她手里拎着一串纸剪的东西,一张一张,像糖画那么薄。她走到我跟前,把那一串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廊下的冷光石看清了。那是号。纸片剪的,一个字一个字用毛笔写:

第49号 等眉毛

第50号 等收嘴

第51号 等托下巴

第52号 等一只鞋

第52号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陈六,胶鞋在船底,麻烦晾一下。

“林师傅,”阿桃说,“他们今晚都来拿号。”

“谁?”

“没画完的。”

我把纸号一张一张数了一遍。四十九号到六十五号。十七张。

“为什么是十七。”

“因为后院有十七张台子。”阿桃说,“台子满了,号就得等到明天。”

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干了七个小时。十七具遗体,是从停灵室“自己走”到化妆台上去的。说“走”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我关灯的那一瞬,台子上就有人了。

我没有回答他们任何问题。按后来那本守则的第一条,我该继续画,不回答。但守则第一条那天晚上还没被我背熟,我做的是另一件事。我一边画,一边听。

四十九号是个老太太,她不要眉毛,她要我把她嘴角那道歪的沟抹平一点,她说“我孙女嘴刁,见了要哭”。

五十号是个年轻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有问题,我看了半天,是他左边耳朵下面肿了一块,我给他推了二十下推开了,他“嗬”了一声,像松了一口气。

第五十三号是一句都不说的。他躺在那儿,等我画完,我从头到尾只听见一样杂音,很淡,像隔着一层水:我女儿不认识我。

我给他画的时候,把他眉尾那一小块缺的疤留着没盖。我念了备注。我说:“遗容合格。这疤是你三十六岁那年给你女儿修自行车门夹的,我不给你去掉。你女儿要是认不出来,是我手艺差,跟你这张脸没关系。”

那具遗体,眼角渗出一滴水。我拿纸吸掉了,没让它落在脸上。守则第七条,那晚我还不知道第七条。我是手自己会那么做。

凌晨五点五十,十七张台子全空了。我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摊着。

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左手小指,摸不出冷光石的凉了。不明显。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熬夜熬麻了。但我做了一件事:我从工具箱里摸出一盒粉底,挤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用左手小指去按。粉底是湿的,我知道它是湿的,我眼睛看得见。可我的小指按上去,传回来的信息是糊的。分不清是干是湿,分不清推开了没有。

我这行吃饭靠手指。粉底干没干、推得匀不匀、皮肤回不回弹,全靠指腹。我干了六年,闭着眼摸一张脸就知道粉底上了几层。现在我的左手小指,摸不出粉底干没干。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粉底盒盖上,继续干活。十七张台子还空着三张。

那一夜我改了四条规矩的备注。这四条规矩里,有两条是“须画完”,有一条是“眼泪不许落在遗体脸上”,有一条是“给死者留他本人的痕迹”。它们不是写在纸上的。它们是我用一根手指换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是声音最轻的那一个。昨晚坐在最里面、排不上号的那个,我一直没看清她的脸。

她说:“姑娘。你不是这个界的人,对吧。”

我后背一凉。

“我看得出来。”她说,“你给我们翻身的时候,手是抖的。我们这儿的化妆师,手都不抖。你怕我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怕的不是你们。我怕的是画完了你还走不了。”

那老太太“呵”地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加把劲。因为画完还走不了的,这馆里现在有一个。他躺了三年。他姓王。”

***

第五天,馆长亲自带我看了焚化炉。

炉子在后院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矮屋,铁门刷着银漆,门环是铜的。“第九条。开炉前要敲三下,问一句烫不烫。”

“为什么。”

“礼貌。”他说,“人躺在里面,你要开门,跟开门前不喊一声有什么区别。”

我抬手。“咚、咚、咚。烫不烫。”

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是走流程,没人答。然后有人答了。声音不大,很实,就像有人脸贴着门板另一侧跟我说话。

“烫。”

接着第二句。

“林晚。”

我的后颈一根一根竖起来。我手已经抬起来了,第二次要问。馆长把我的手按住了。他力气大得不像人。

“别问第二句。”

“为什么。”

“问第二句,它会告诉你它是谁。”

“告诉我又怎样。”

“你就要给它办手续。”馆长的痰音往下压,“这馆里的手续,归化妆师办。”

我把手收回来。我的右手食指,在那一秒凉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凉了一下。

那天我没有进停灵室。我做了一件更简单的事。我搬了个板凳,坐在焚化炉门口,从下午三点坐到晚上九点。

九点一刻,我把银漆门上的灰擦干净,按第九条,敲了三下。“咚、咚、咚。烫不烫。”

里面这次答得很快。“不烫。我是排不上号的。”

我站起来,从兜里摸出那本守则,翻到第十一条。凡属“由本人自行化妆”者,须画完。

我念出声:“遗容备注。炉内有一位,未登记,未确认,未画完。由本人自行化妆者,须画完。我现在开门,请他出来。”

门环在我手底下动了一下。铜的,凉的。然后我听见里面“哗啦”一声。像有一枚什么东西掉在了铁皮底上。我把门拉开一条缝。里面没有火,没有灰。只有一枚铜工牌,躺在那儿,正面朝上。

编号 6。

牌子上有一道很旧的划痕,从左到右,收笔很硬。

***

梅师傅是第六天上午来的。

他从邻镇过来,肩上扛着一只木箱,箱子里全是粉:朱砂、白芨、定妆粉、金粉,还有三套眉笔。阿桃喊他“梅工”。他自己说:“我干这行四十一年,别喊工,喊师傅。”

他一进化妆间就把我手上那盒粉底拿起来看,看了大概二十秒。“色号错了。”

“我知道。那是上一具的,我已经换了。”

他把盒子还给我,蹲下去看我的鞋底。“你手抖。”

“我手不抖。”

“你抖过。”他站起来,“第一天你进门的时候,你给那具泡白的手推水,你抖了半下。后来就不抖了。”

我愣了一下。“你看得见?”

“我不看得见。我听得见。这屋里的木台子会响。手稳的人压上去,它不吭;手抖的人压上去,它吱一声。四十一年,我就靠这个挑徒弟。”

他把木箱放在墙边,从里面抽出一块旧粉扑和一小罐定妆粉,往最里面那张台子走。那上面躺着一具老头,家属昨天来过,提了要求:把他画年轻十岁。

梅师傅没跟我解释。他直接上手。

他一边上粉底一边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遗容备注。家属诉求:减龄十岁。作业结论:不予执行。依据:本遗体实际年龄七十三,皮肤有日晒斑四处、法令纹不对称,右眉尾有陈旧裂伤。处理:抚平松弛,不减龄,不改骨。备注:让家属认得出,比让家属满意要紧。”

念完,他退了一步。那具老头的脸上,法令纹还在。可他看起来像睡着了。

梅师傅把粉扑扔进我怀里。“听明白了?你刚才给他画的时候,嘴里念的什么。”

“我说这疤是你闺女自行车门夹的,我不给你去掉。”

“那就是备注。”梅师傅说,“备注只能写你做的事。不能写你想骂的人。你写‘馆长是傻逼’,上面不看,因为它不是作业。你写‘第十三条无签字无日期,程序不成立’,上面必看。因为这也是作业。”

我抱着粉扑,脑子嗡了一下。那一条能改规则的口子,不是我能骂多大。是我要把骂的话,写成一份合格的作业记录。

“梅师傅。你这语法,谁教你的。”

“我师叔。”他说,“我师叔在这馆里躺了三年。他叫王德发。”

我手里的粉扑差点掉地上。“你知道他躺在这儿?”

“我每个月来送料,都会绕到后院,在他那张台子前面站一站。我喊他,他不应。我给他擦台面,擦完就走。我不知道他还能说话。他要是能说话,早就骂我了。”

梅师傅把箱子合上,扛起来,走到门口。“还有,你手上那本册子,第七条别改。那是祖规。眼泪不许落在遗体脸上。一落,你就分不清是你的脸还是他的脸。”

他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嘟囔了一句,像在抱怨,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这行改规矩的,最后都是拿自己的体面去填。填完了谁还你?鬼还你。”

他没等我问,扛着箱子走了。

***

梅师傅走后,我把门闩上,回到王德发台子前。

“你师侄走了。他教了我备注的语法。现在你可以说了。”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闭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登记表:

“馆长这个人,我从没见过他摘口罩。他说话像含着一口痰。他的手白得像泡了三天的米。我查册子查到第三年,有一天夜里,他把我叫进办公室。他说:小王,你工龄多长。我说十一年。他说:十一年,该歇歇了。然后他从口罩底下亲了我一下。”

他停了三秒。“亲完,我就躺这儿了。三年。”

赵清清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躺了三年。我给他化了七天妆。每天夜里他醒一次,往上顶半寸,又掉回去。我跟馆里报‘遗体有排气反应’,馆长批了两个字:正常。”

“你为什么给他化七天。”我问。

“我钻了第十一条的空子。凡属‘由本人自行化妆’者,须画完。本人等于化妆师王德发。这样‘画完’这个义务就落在我手上了。我一天推一点,推七天,想把他装成外馆运工塞进别人的号里送走。第七天失败了。”

“失败了。馆长亲了我一下。”赵清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亲完,我就被做成遗体了。定魂针扎在后颈第二椎。推进炉子推了一半,针压住了那一口气,炉门不肯合。我在炉门口躺了两年零七个月。”

王德发闭着眼,说了一句:“他亲你的时候,我在台子上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你说了一句‘王德发那个傻逼’。”

赵清清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对。我当时就是这么骂的。”

我把手里的眉笔转了一圈。“他亲你,是做什么。”

“把身份挪过去。”赵清清说,“这馆里坐馆长那把椅子的东西,没有脸。它要一张脸,还要一个能被这张脸签下的名字。王德发的脸它已经用上了。它用不上我的,因为我是化妆师,我签的是遗容合格。于是它把我做成了遗体。”

“那它为什么怕停手。”

“因为它没有嘴。口罩底下那张脸是死的,一张死脸说话,靠的是别人的话。它一开口,就得吃一条。吃这馆里所有还没画完的。所以第五条,听见遗体骂你可以回嘴但不能停手,是它加的。只要你不停手,它就安全。你一旦停手,遗体就能站起来。站起来的遗体,会说话。会说话,就能指认。”

***

那天夜里我又撞见阿桃擦地。

凌晨一点,她拿一块很旧的布,从门槛内侧开始,一寸一寸往里头推。她擦到我脚边,绕了一下。木楼里哪块砖松、哪块砖不平,她擦得比谁都清楚,可她每次到第四块砖都绕开。

“阿桃,你绕着的是什么。”

“那边躺着一个人。她睡得不安稳,你别踩她的裙角。”

我把她手腕拉过来,翻开掌心。她掌心正中间有一块很薄的茧,茧的形状我认得。那是长期托着人后脑勺才磨得出来的位置,殡仪馆里只有两种人有这种茧:化妆师,和抬遗体的。

“你不是杂役。你有编号。”

阿桃终于抬头。她圆脸,眉毛很淡,左眼角有一颗小痣,看着像镇上谁家十六岁的闺女。“我的编号是零。意思是我排不上。”

她蹲下去,继续擦地。“我三年前就该走。我咽气那天,馆里正好在换守则。新守则第十一条出来了:由本人自行化妆者,须画完。我不是本人自行化妆的。我是病死的,躺了四十天,是一位姓赵的师傅给我化的妆。她给我化得很好,我照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认得出来,还觉得挺好看。化完我就能走了。”

“排号那天,馆长的印章压在最后一格。他说:杂役缺人。”

阿桃擦到第三块砖,忽然停住。“林师傅,我不恨。我这三年过得挺好,管饭。我就是有个事没明白。画完了为什么不让我走。是因为我不够好看吗。”

“她为什么绕开我。因为那块砖底下,压着一行字。赵师傅刻的。她刻完第四天,就被馆长亲了。”

我把抹布从她手里拿过来,蹲下去,跟她一起擦那块砖。擦完我把她扶起来,扶到廊下的凳子上坐好。我从兜里掏出守则,翻到第十一条,然后当着她的面,念了一句:

“遗容备注。本馆杂役阿桃,编号零,遗容已于三年前完成,作业合格。滞留原因非遗容不合格,系排号印章压在最后一格。印章无签字,无日期,程序不成立。申请补排。”

念到“程序不成立”那五个字的时候,我手里的守则“啪”地自己翻了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本来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行字。不是印的,是刚才那一秒从纸里长出来的,墨还是湿的。我凑近看,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小学生的字,旁边还沾着一点朱砂:

“口述的,不算。”

我的后背凉了一下。

“阿桃,”我说,“三年前压你排号那一格印章,是不是馆长当场口述的?没有签字,没有日期?”

阿桃点头。“他说:杂役缺人。就这么一句。”

“你记不记得那一格印章的纸面上,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阿桃想了很久。“有。那一格上,有一块很淡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压过,又拿走了。我那时还以为是纸受潮。”

我站起来,走回化妆间,把守则翻到第十三条:本守则如有出入,以馆长口述为准。

我把阿桃那一页摊在旁边,对着那行新长出来的“口述的,不算”,看了很久。

这张纸在刚才那一秒,认了阿桃的备注,也认了“口述不合法”。它自己长出来的字,就是证据。馆长每一次口述,都会在对应那一格留下这种“压过又拿走”的印子。阿桃的排号印章底下有,别的地方一定也有。

我把守则合上,揣进兜里。

我改阿桃那条备注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根部又凉了一寸。我没跟阿桃说。我回化妆间,把工具箱最底下那卷牛皮纸翻开,拿眉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上标了三个点:小指、小指根、无名指根。旁边写:改一条,走一寸。

然后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改十二条,走多少。

我没算出来。我数学不好。

但我在牛皮纸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写得很小,因为我不确定:

口述不合法。证据:阿桃的号。

***

守则里那个“第七天”,我一开始听错了。我以为是我来的第七天。清清姐后来告诉我:指的是死者咽气后的第七天,头七。

头七那天早上,雾很大,青云镇进出的唯一一条石板上结着薄冰。停灵室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我进去的时候,推车上已经躺了人。一具女尸。

她太干净了。我这六年见过死得好的、死得惨的、死得离谱的,但我从没见过一具“化好妆的遗体”。她面色红润,两颊有一点淡粉,嘴唇是那种刚抿过口红的饱满。眉毛很规整,眉头淡,眉尾实,收笔的地方微微一挑。

那笔法我太熟了。我几天前刚给一具男尸画过同样的眉。

我伸手去掀白布。馆长从我背后过来,一只手压在我手腕上。“送炉子。马上。”

“馆长,她身份没确认,”我说,“我们馆流程要先看死亡文书,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送炉子。”

“上一次的登记我核对过,第七条——”

“送炉子。”他重复第三遍的时候,痰音忽然清了,清得不像人的嗓子,“小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怕了。我在这地方活了七天,学会的不是勇敢,是识相。我退了一步,垂下眼,让开路。

推车被推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很轻,很细,像收音机没调准的那道杂音,直接钻在我耳朵里。

别烧我。我不是死人。我是给上一个化妆师画完妆的人。

我的脚钉在门槛上。我们这行的规矩里,有一条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听见了,就必须看一眼。

我三步跨过去,掀开白布一角,托起她的右手。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得极短,是怕刮伤遗体的那种修法。指甲缝里有东西。红的。朱砂。不是纹的,不是染的,是常年把笔杆夹在指间、粉末往肉里嵌的那种红。而她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墨痕,洗不掉的旧墨。那是长年握眉笔的人才会有的茧和色。

同行。一个化妆师的手,加上一支定魂针才会留下的痕迹。她把定魂针扎进了自己。

一个活人,为什么需要定魂针?因为我见过那玩意儿压住的是什么东西。它压住的不是魂魄,是“咽气”这个动作本身。她没死。她被按在“差一口气”的那道门缝里,压着,压到现在。

馆长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那一下的力气大得不正常。我的膝盖直接软了半寸。

“你听见什么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雾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我知道我有一秒钟可以选:说,还是不说。按我这六年的经验,家属问你“他走得疼不疼”,你说疼,他们会哭;你说不疼,他们会骂你没良心。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

“我听见她卡粉了。馆长,您看她鼻翼这边,粉底堆了一道白,这说明她生前皮肤干,起皮。你们把人推炉子里,她到了那边,还是这副脸。难看。”

沉默。很久。

馆长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他退后一步,那十根泡米的白指头在袖子里慢慢收拢。他说:“今天你加班。”

我说:“加班费怎么算。”

他说:“你加。”

***

我没去停灵室。我回化妆间,把门从里面闩上,然后把王德发从那边的台子上推回来。他半死不活。这个说法很怪,但我找不到更准的词。他像一台开了机但没进系统的机器,眼睛闭着,胸口偶尔起伏一下,能说话,能骂人,但不算活着。

我把那具女尸的定魂针拔了。针是我从她后颈的发根里摸出来的。那玩意儿细得像睫毛,扎在第二个颈椎的凹陷处,扎得很稳,是行家的手。

拔完那一秒,她猛地吸进一口气。那声音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的第一口。她整个人从台上弹坐起来,两眼发直,胸口剧烈起伏,一头黑发散在肩上。

她坐起来第一句话是:“王德发那个傻逼。”

我:“……?”

“我让他别查了,他非查。”

她抹了一把脸,抹得极凶,像在擦一层不存在的灰。擦完她抬头看我,眼睛很快,很清醒,一点不像刚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人。“你是谁。”

“新来的化妆师。几天。”

“第八天。”

“八天你就敢拔针。你是真不懂规矩。”

“我叫林晚。”

“赵清清。本馆化妆师,工号,工号没了。”

“你也是化妆师。”

“我是给上一个化妆师画完妆的人。王德发躺那儿的时候,我给他化的。化了七天。然后他们把我也‘做成’了遗体。”

我把王德发的推车拉过来,让他和赵清清并排躺着。“现在两个人了。谁先说。”

赵清清看了王德发一眼。王德发闭着眼,嘴唇动了动。

“魂。”

“什么魂。”

“这地方是三界的中转站。人死了,魂在这儿停七天,化好妆,送去投胎。投胎要运费。”他停了一下,“运费是魂。”

赵清清接了一句:“烧了当燃料。一条魂撑这地方一年。”

“你怎么知道。”我问王德发。

“我管登记。我查了三年册子。第七天的登记页,三十七张,没有一张有死亡文书。”

“然后呢。”

他又不说了。这次我等了更久。他的手指在台面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白印。

“然后我就躺这儿了。”

“怎么躺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清清替他说了半句:“馆长亲了他一下。”

王德发猛地睁眼:“你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

“你闭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化妆间安静得能听见冷光石在头顶嗡。我把刷子捡起来,继续给王德发推粉底。

“行。馆长亲你这件事,先放一放。我先问你,你查册子的事,除了你俩,还有谁知道。”

王德发:“梅师傅。我师侄。邻镇运料的。他每个月来一趟。他知道我查册子。他不知道我躺在这儿。”

“那赵清清,你被推进炉子,是什么时候。”

“两年零七个月前。我被推了一半,针压住了那一口气,人不算死透,炉门不肯合。不合门,火不点。他们就那么把我推到门口,停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推回来。我在那个位置躺了两年零七个月。”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黑。是我听得见。我听得见馆长每天在门外念守则,念到第十三条。我听得见阿桃擦地板,擦到我脚边会绕一下。我听得见一个姓李的老头在隔壁化妆间骂人,骂了十分钟,中气十足。我还听见你。你第一天到的时候,在门口蹲下去,跟一具泡白的男尸说‘羊我不认识在哪儿,鞋我给你晾’。我当时想:这馆里终于来了个傻子。”

我把手里的眉笔往桌上一拍。“那我现在就停一次手。”

“现在?”

“现在。”

赵清清把我拽住了。“你先别急。你先试第四条。”

“为什么。”

“因为你试第四条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赵清清说,“我被那根针压了两年零七个月,压我的东西和第四条底下的东西是同一样。你要是去碰第四条,我身上会有反应。我帮你盯着。”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不试,明天它就会把那具推炉子里。你听见的那句‘别烧我’,就白听见了。”

***

我把那具第七天送来的女尸从停灵室推出来。我拔了针,但没敢让她彻底醒。我把她推到化妆间角落,拿白布盖着,定魂针重新压了一半。她在白布底下很安静,像一具正常的遗体。

然后我开始试第四条。

我用一具没有死亡文书、身份未确认的第七天遗体,按守则流程,走一遍火化前的手续。我故意把流程走到最后一步。开炉,念第四条,把推车往炉门口推。

推到门槛的时候,化妆间角落那张白布底下,动了一下。

是手指。白布底下伸出一截手指,指甲刮在台子边沿上,“吱”的一声。那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划黑板,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来,回头看。

白布底下安静了。

我继续推推车。

“吱。”

又一声。这一次刮得更久,指甲从台子边沿一路刮到地面,刮出一道白印。然后白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我扔下推车跑过去,掀开白布。

赵清清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她的右眼角,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淌到耳朵后面。她刚才才被拔了针,脸上还带着我给她画的淡妆,那道血从颧骨上划过,把胭脂冲出一道沟。

“清清姐!”

她没醒。她的手指还在刮台面,指甲已经翻起来一片。

我回头看那辆推车。第七天那具女尸还躺在上面,白布安安静静。但化妆间的灯,从白色变成了暗红。很淡的暗红,像有人在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纸。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冷光石在嗡嗡地降。

我站在两个台子中间,一个渗血,一个安静,不知道该先顾哪一边。我的手在抖。我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控制不了。

赵清清的手指停了。

她睁开眼,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散得很大。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你别试第四条。”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它底下压着东西。我一靠近就渗血。你要是真把第四条走完,它会把你当燃料,先烧我。”

“刚才那是……”

“它在警告。”赵清清松开我的手,抹了一把眼角的血,“它知道你在试。它拿我警告你。”

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台子边上。我从工具箱里翻出纱布和一小瓶止血的符水,拿棉签蘸了,一点一点给她擦眼角的血。她嘶了一声,偏了偏头。

“疼?”

“废话。”

“忍着。你这儿口子不小,指甲刮的,得压一会儿。”

我拿纱布叠成小块,按在她眼角。她抬手自己扶着,没再吭声。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你知道它为什么先动我,不动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用。你手上那支口红还没写上去。它现在只是在告诉你,你写一条,我就疼一次。你想让我不疼,就停手。”

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看着她。“那你想让我停吗。”

赵清清拿纱布按着眼角,看了我一会儿。

“我躺了两年零七个月。”她说,“你要是停了,我还能再躺两年。你要是接着写,我今晚可能就得再渗一回血。”

她顿了顿。

“写。”

我把剩下的纱布塞她手里,站起来。

“第四条,先放着。”我说,“先停手。”

“嗯?”

“停手实验。我先让所有人看见,停手之后会发生什么。它拿你警告我,我就拿停手警告它。让它知道,我不怕疼。”

赵清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嘴角扯到眼角的伤,又嘶了一下。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干这行的,哪个不疯。”

***

下午送来一具老头。心梗,走得很急,脸是青灰的,嘴巴微微张着,下巴松。

我给他做修复,把嘴收上,把下巴托住,然后打粉底,最后画眉毛。画到右边第二条的时候,我把眉笔放下了。我双手一摊,往后退了半步,大声说:

“不画了。手酸。”

老头坐起来了。那一下的动作快得完全不符合一个心梗死者该有的身体状态。他掀翻了化妆台,台子上的粉底盒、海绵、朱砂、定妆液、小绿本哗啦全砸在地上,然后他站在原地,中气十足地开始骂。

骂了整整十分钟。不带重样。从我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我的手艺,再骂到我的手艺对不起他死去的妻子,最后骂到我“眼睛长了但没长心”。

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听。说实话,骂得很有文采。

骂到第八分钟,门被撞开,馆长冲进来。“你停手了。”他的痰音第一次抖。

“我手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在等他说完。”

老头还在骂。骂到第九分钟,他忽然停了。他站在化妆台前面,两只手垂着,慢慢转过身来看我。他那颗心梗死的脸,青灰的,眼睛浑浊。

他说:“小姑娘。”

“哎。”

“我不是要骂你。”

“我知道。”

“我坐起来以后,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嘴里自己往外冒。”

我唰地一下站直了。

“我明天,”老头说,“我女儿明天来。她从小到大,没见过我不好看的样子。我血压高,我一躺平就喘不上来,我在床上躺了三年,她进门那回我睡着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分钟没敢认。我求你。”

他朝我弯下腰。一具尸体,弯下腰。

“你给我画好看点。”

我喉咙里那口气一直没吐出来。我把眉笔捡起来。“叔,您坐好,别动,您眼皮松,我一画您睁,容易画成双眼皮。”

他坐回去了。我把台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把粉底盒擦干净,重新开了一盒。我把他眉毛补完,两边对齐,眉头淡眉尾实。

我一边画一边念:

“遗容备注。该遗体身份已确认,姓名李长贵,死亡文书齐全,家属明日到场。作业按规范执行。本遗体对遗容有明确诉求:女儿要认得出父亲。备注完毕。”

老头的眼角往外渗出一小滴水。按第七条,可以哭,眼泪不许落在遗体脸上。那是我眼泪的规矩,不是他的。但那一滴落在他自己的颧骨上,顺着往下滑了一道。

化妆间的灯闪了一下。很轻。像是这地方在点头。

***

馆长站在门口,一直没动。他的口罩底下在渗东西。暗红色,从下沿一点一点洇出来,滴在他白得像泡米的十根指头上。

我掏出手机。对,我带过来了。它早没电了,黑屏,但它是唯一一件让我相信自己不是疯了的物件。我把黑屏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这声音是我自己用嘴配的。

“馆长。您这口罩漏血。我帮您画个遮瑕?收费的。五十灵石。”

馆长的手抬起来摸自己的脸。他摸到的是口罩边缘一道正在往外翻的口子。像布被撕开之前的那道缝。然后口罩掉了。

那张脸我早上刚画完。眉头淡,眉尾实,收笔微微一挑。王德发的脸。

我猛地回头去看化妆间最里面那张台子。王德发躺在那儿。不。台子上没人。只剩一枚工牌,摆在枕头正中。上面那个数字,我从7,看到了6。

***

赵清清把我从门口拽回来,甩上了门。

“你被耍了。外面那个是傀儡。用王德发的皮做的。馆长从一开始就死了。坐在馆长那把椅子上的,是一张人皮。人皮加规则。它没有魂,它只需要一个身份能签守则。第十三条以馆长口述为准,就是给它写的。它每口述一次,规则就往它身上多挂一层。”

我把那本守则摊在地上,一条一条看。

“十三条里,”赵清清蹲下来,手指头划过去,“只有第七条是真的。七,可以哭,眼泪不许落在遗体脸上。为什么这条是真的。因为这条不是保命的。这条是保脸面的。写这条的人,是这地方最初那个化妆师。他给自己定的。其他十二条全被改过。”

“第一条也是?”

“第一条最开始的原文,是你猜。”

我想了三秒。六年,三千多具,我一双手摸过的脸比有些人这辈子见过的多。

“继续画,不要停。后面那句不是‘不要回答任何问题’。那是什么。”

“是‘听它要说什么’。”

化妆间的灯嗡地低了一下。

赵清清说:“它把听,改成了别说。一条护死人的规矩,被改成了一条封死人的规矩。”

我坐到了地上。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一件极其清楚的事:这地方最脏的,是它不让你听死人说话。

然后我翻开守则第一条那一页。页面下面多了一行字。新的。不是印的,不是写的。是正在长出来的。笔画从纸里往外顶,像有人在这一页的背面,隔着一层纸,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抠。墨是湿的。墨在往下淌,淌到纸边,滴在我膝盖上。

那行字长完,是四个字。

给我画完。

署名:王德发。

我把守则举到眼前,看得很清楚。那滴墨落在我膝盖上,还带着一点温度。

***

我把梅师傅教我的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备注只能写你做的事,不能写你想骂的人。”

我坐在地上,把那本守则从头翻到尾。十条被改过的规则,每一条的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是王德发拿指甲抠出来的。那些字很小,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第四条旁边:三十七张,没一张有死亡文书。

第五条旁边:停手它就站,站了就能说。

第十三条旁边:口述的,不算。

我把这些字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我站起来。

“我知道该怎么写了。”

赵清清抬头看我。

“它口述改的规则,我用作业记录盖回去。每一条都写清楚:原条款是什么,篡改者是谁,证据是什么,依据是什么。它不是靠嘴说吗。我让它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变成没有签字的废纸。”

“十二条。”赵清清说,“你写得完吗。”

“写不完也得写。”我把那支最便宜的口红从兜里摸出来,“你帮我打灯。我写一条,你念一条。我手要是抖了,你就接着念。别停。”

赵清清把手机举起来,那玩意儿早没电了,但它此刻在发光。

“第一条。”

我搬了张凳子站上去,对着化妆镜,开始写。

***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疯狂的职业决定。最疯狂的一次,是我把整个殡仪馆当成一具遗体。

我给这馆会诊。一具遗体乱了怎么办?我这行的顺序是固定的:先看有没有外伤,再看有没有浮肿,再看有没有腐败,最后,定魂。魂不稳,化什么都白化。

那这馆的魂是什么?我拿笔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王德发。他半死不活卡在中转站,投不了胎,因为他的妆没画完;他出不去,因为有一张人皮穿着他的脸替他签守则。他既不是死者也不是生者,他成了这个系统的一个补丁。一个被卡在缝里的名字。

“我要给他上妆。”

赵清清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你上了他也走不了。规则还压着他。”

“所以我一起上。”

“给谁上?”

“给这馆上。”

我把化妆间所有的灯全打开。然后我搬来一张凳子,站在上面,面对着化妆镜。就是凌晨两点那面,镜子里的我永远慢一秒的那面。我把口红举起来。那支口红是我从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颜色俗得发亮,像砖头磨成粉。

我以镜为纸,从第十三条开始写。

十三,本守则如有出入,以馆长口述为准。

我在后面画了个叉。然后我在叉旁边写:口述无凭,签字盖章日期三件齐。依据:本馆杂役阿桃排号印章无签字无日期,印章压痕来源不明,守则自生“口述的,不算”六字。

写完这一笔,我的左手小指突然一抽。不是凉。是疼。像有人拿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扎到骨头。我手里的口红差点掉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指节上什么都没有。但疼是真的。而且跟之前那种慢慢往上爬的“糊”不一样。这是急的,快的,一下一下的。

“继续写。”赵清清在我身后说,“它在还手。”

我咬了咬牙,继续写。

写完那一秒,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像是走廊某处的一块砖,往里面缩了半寸。

然后化妆间的门,从外面被推了一下。推得很轻,像有人在试门有没有锁。

我和赵清清同时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硬得像刀刻:出来。

我没出去。我把那张纸捡起来,翻到背面,用口红在上面写了一句,从门缝底下塞回去。

“排队。”

外面安静了。

我继续写。每改一条,我就往镜子上按一次口红。每按一次,我的手指就疼一次。不是一根一根凉了。是疼。改第十三条,小指疼。改第十二条,无名指疼。改第十一条,中指疼。疼法一样,都是指甲缝里扎针,但位置一寸一寸往上走。写到第八条的时候,我整只左手都在抖。

第七条,可以哭,眼泪不许落在遗体脸上。这条不改。

但我看着这条的时候,我忽然想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句话的。我脑子里那一页又空了。我师父。我知道我有师父。我记得他拍过我后脑勺。我记得我引用过他一句话,但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我甚至不确定他长什么样。

我的手在镜子上悬着,悬了很久。赵清清在旁边看着我,声音很轻:“林晚。”

“我没事。”

“你手在抖。”

“我手不抖。”

我把口红按下去,在第七条旁边写了三个字:不改动。

然后写第六条。化妆间永远只能有一个活人。我在后面画叉,写:改,可以有两个。多一个人给遗体翻身,少一具遗体压疮。

写到这一条的时候,我的左手已经不光是疼了。它开始发麻,从指尖往手腕走,像有人拿绳子一圈一圈往上缠。我拿口红的手在镜面上打滑,字写得歪歪扭扭。

“清清姐。你帮我看着门口。它要是冲进来,你喊我。”

“它进不来。”赵清清说,“你把第十三条改了,它口述不合法。它现在只能用走廊里那些纸来推门。推不进来。”

“那它刚才塞纸进来是什么意思。”

“试你。”赵清清说,“看你还敢不敢写。”

我继续写。写到第五条的时候,整只左手已经不听话了。我换右手拿口红,左手垂在身侧。麻的感觉从手腕往胳膊肘走。

写到第四条,我念了第二遍。我把口红按在镜面上,按得太用力,口红的头“啪”地断了半截。

四,作废。未确认者不得火化。

那一刻,整条走廊塌了一寸。我听见木板从楼上一路咔咔地错位,听见铁皮屋顶被扯开一条缝,听见远处焚化炉的炉门哐地自己关上了。

同时,走廊尽头那间停灵室,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传出来一声叹气。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整排人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终于听见有人把门打开了。一个接一个,一浪一浪,从走廊最深处漫过来。

四十九号等眉毛的老太太。五十号等收嘴的年轻人。五十三号女儿不认识他的那个。还有五十一号,五十二号,五十四号到六十五号。十七张台子,一个不少。

赵清清一把扶住我。“别停。继续写。他们在给你递劲。”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听。”

我听了。那些叹气声没有停。它们在走廊里一层一层荡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敲完一下,等一会儿,再敲一下。每敲一下,我左胳膊上那种麻,就退回去一点。从胳膊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掌心。像有人把手捂在我胳膊上,一下,又一下。

我继续写。第二条。凌晨两点以后不要照镜子。改:镜子照的不是鬼,是你昨天有多累。允许照。照完把话说一句:辛苦了。

我照做了。我对着镜子说:“小林,辛苦了。”镜子里的我晚了一秒,抬手,把自己的腮红往下擦了半指。

然后我拿起最后一条。第一条。

一,遗体睁眼,继续画,不要停,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我把口红按到镜子上,按下去之前,我说了我今晚的第三条备注。

“遗容备注。本馆守则第一条原文被篡改。原句应为‘听它要说什么’。篡改者:坐馆长椅者。证据:一名化妆师被做成遗体,躺三年;一名化妆师被定魂针压气,压至火化台前;一名李姓遗体在化妆间内弯下腰,求我给他画好看点,因为他女儿明天要认得出他;一名杂役编号零,排号印章无签字无日期,守则自生‘口述的,不算’。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作业事故。现在,改。”

一条,改定。遗体睁眼,先停手,听它说完,再画。

我把口红按下去的那一瞬,我的左手,从指尖到肩膀,整条胳膊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不是疼,不是麻。是空了。像那条胳膊不存在了。同时,我脑子里有一整个“为什么”塌了。我知道我会化妆。我知道我化得很好。我不记得我为什么开始干这一行。

我把那半截口红从镜面上拿开。镜子上整整齐齐十二条改批,红得刺眼。

整栋楼在这时候静了。然后,从走廊最深处,一路“哒、哒、哒”。有人走过来。走得很稳,鞋跟不重,但每一步都落在我心口上。

假馆长站在化妆间门口。它抬起一只手。走廊两侧的墙皮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纸。那些纸上全是字,全是被它口述改过的守则。它们像活的一样,从墙里往外爬,往化妆间门口聚。

赵清清一把把我拽到身后。“它要改回去。它要把你改的东西全盖掉。”

假馆长的嘴动了。痰音从纸里渗出来,但这次声音比之前大,大得整栋楼都在抖:“小林。你工龄多长。”

“六年。”

“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我那条左胳膊,从肩膀往下,正在往外渗血。是皮肤底下自己渗出来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有人拿针在我皮上扎了一排眼。

“你师父,姓什么。”

我脑子里那一页,彻底空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假馆长的纸脸上,那些字开始重新排列。镜子上我写的十二条改批,一条一条开始褪色。先从第十三条开始,“口述无凭”那四个字慢慢变淡,像被水冲掉。然后是第十二条。然后是第十一条。

我听见走廊里那些叹气声,一浪比一浪低。停灵室的门缝里,那些刚坐起来的白布轮廓,一个一个又躺了回去。

“清清姐。”我说,“它在收。”

赵清清没说话。她抓着我的手,抓得死紧。

然后我听见王德发的声音。他从台子上坐起来了,不是慢慢睁眼,是整个人弹起来,朝假馆长的方向呸了一口。

“你收个屁。”他说,“你问工龄,问手,问师父。你怎么不问问他眉毛画得怎么样。”

假馆长的动作停了一秒。

就这一秒。

我把王德发那半截眉笔从地上捡起来,捏在手里。我走到假馆长面前,抬头看它。它比我高一个头。纸脸上那些字还在淌墨。

“你皮是谁的。”我说。

它的嘴动了,痰音从纸里渗出来:“小林。你——”

“我给你画个遮瑕吧。”我说,“收费的。”

“我要你一句‘对不起’。”

纸脸上那些字,一条一条,开始往外淌血一样的墨。我把化妆台往前一推,把王德发那具半死的遗体从台上抱起来,让他的脸对着一面镜子。

“清清姐。给我打灯。我现在要给他把眉毛画完。他等了三年,我不能让他没眉毛就走。”

我把笔尖蘸了朱砂。镜子上十二条改批,本来已经在褪色,我这一笔蘸下去,它们又亮了一下。像有人往将灭的炭上吹了一口气。

王德发在这时候睁开了眼。他这一回不是弹开的,是很慢地、很费力地睁开,眼皮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里面的血丝。他说了一句话。

“第七条。”

“嗯?”

“改一下。”

我用眉笔尖在他眉尾收那一挑。“不是‘继续画’。是什么。”

他看着镜子,看着那些淌下来的红字,看着他躺了三年的这张台子。他说:

“是画到它说谢谢为止。”

***

我把眉笔尖落下去。

王德发的眉毛,我早上给他画过一边。另一边空着,一道疤把眉骨那块皮肤挑起来,眉毛在那儿断了。我这六年画过断眉、缺眉、被烧掉的眉。这种最难,因为不能照原样补,得改。把疤当眉头,往后再起笔。

我把灯往左边挪了一寸。赵清清举着手机给我打光,那玩意儿早没电了,但它此刻在发光。我没问为什么。

“别动。”

“我不动。”

“你眼皮又松了。”

“哦。”

我一笔一笔往里推。推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放下,后退两步。对称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