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城里第十三天发现不对劲。
不是惊天动地的异象,是一件小到可笑的事。我买了一杯热美式,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我随手放在写字楼走廊窗台上,低头回了一条微信消息,再抬头,杯壁上的水珠全部往同一个方向淌,汇成一条细流,沿着杯身滑落。那并不符合重力的走向。窗台是平的,我端起杯子转了半圈,水珠重新凝出来,又沿着同一个方向淌,朝着走廊尽头那面落地镜的方向淌。
我告诉自己是连日疲惫产生的错觉。连着两周没睡过整夜,半夜总会醒,醒来后盯着天花板等天亮。从那座老宅回来之后,我的精神状态一直紧绷。咖啡杯的怪事,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深究。
第十四天深夜两点零七分,我被一阵声音弄醒。
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我枕头旁边很近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轻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枕套表面。我猛地坐起来,卧室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实,床头灯关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声响停了。
我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铺开,卧室安静得像个标本。没有风,听不见虫鸣,连冰箱压缩机的低鸣也消失不见。我的公寓在十四楼,隔音极好,平日里连邻居关门的动静都隐约可闻。我不知道是周遭真的彻底死寂,还是创伤之后,我的听觉发生了扭曲。
我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路过卧室门口那面全身镜时,我偏着头刻意不看它,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镜面反射之中,我的脚边地板上,仿佛浮着一小片水渍。
我猛地别开脸,背贴墙壁,心跳撞在肋骨上。
我没回头,不敢再去确认。我闭着眼摸到卫生间门框,进去,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摁住眼睛。理智提醒我地上本应空空如也,可那一瞬间的观感太过真切,真假的边界变得模糊。
第十五天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姓方,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语气温和。他说我这是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持续性睡眠障碍,建议我服药配合认知行为治疗。我点头说好,出了诊室把处方单折好塞进钱包,终究没有去取药。心底盘绕的疙瘩,好像不是几粒药片就能够抚平。
第十六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公寓门,玄关的感应灯没亮。我按了两次开关,灯不亮,我以为灯泡坏了,弯腰去摸鞋柜上的备用手电筒。指尖碰到手电筒的瞬间,玄关灯啪地亮了。
灯光打在鞋柜的镜面贴面上,我正低头拿手电筒,抬眼的一瞬,一幅画面撞入眼底——倒影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是手电筒,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我低头看自己右手空着,左手拎着公文包,再抬头,镜面里倒影的右手空空如也,和现实重合。
那把伞我认得。是爷爷的旧物,竹骨黑布伞,伞柄是弯的木头把手,多年前断了一截,用铜丝缠过。那把伞一直挂在老宅堂屋门后,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出来。我不知道是镜面反光的视觉陷阱,还是大脑反复回放老宅记忆催生的幻象。胃里一阵阵翻涌,我蹲在玄关干呕了两次,什么都没吐出来。我关了灯,避开那面镜面,摸黑换了鞋走进客厅。
第十七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一整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帘拉开,阳光铺满半个客厅。
从古宅出来之后,心底就压着一层模模糊糊的不安。离开那天精神浑浑噩噩,天井刺眼的日光下,心底就升起一种怪异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缺失了什么。可当时脑子一片混乱,我不敢细想,也不敢低头认真去看。一路坐车回城,那份不安在心底越沉越重。今天我终于站在了阳台上,想逼自己看清楚,好像只要我多看一遍,心里那道疙瘩就能够消散。
正午的太阳直直落下来。理智告诉我,光照之下影子理应存在,可落在我的眼中,地面一片空茫,我看不见属于自己的轮廓。我换了角度,侧站,背对光,面朝光,蹲下去,站起来,无论怎么调整姿态,主观视野里都找不到那一道阴影。我蹲在阳台地砖上,长久盯着那片空白,直到眼睛酸涩发胀。
旁人如果站在这里,应当能看见我的影子。只有我,看不见。这是精神解离带来的感知障碍,可那份空缺,于我而言无比真实。
我打电话给村口那个老婆婆,号码拨了三次才接通。她是村里的老人,听遍了当地关于老宅的口耳传闻。
她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是又老了。
我说,阿婆,我是上次那个后生。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我问她,人心里若是像丢去一块,还能不能找得回来。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说,后生,有些东西不是器物,若是丢在了心里,便没办法伸手捡拾。
我问,那我怎么办。
她说,你身上还留着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手,皮肤温热,脉搏稳稳跳动,我还活着。
我说,我活着。
她说,活着就好,活人的法子多着呢。少去盯着镜子静水,夜里少在外游荡,别总把自己搁在背光之处,少给自己滋生胡思乱想的契机。
我问,老宅那边流传的那些旧事,会不会跟着人来到城里。
她说,那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闲话。那片宅子压着许多苦难,可那些故事,本该困在山里。你是受了惊吓回来,心里破开一道口子,万千杂念顺着缺口钻进脑子里。说不清是念头作祟,还是自己的心不肯放过自己。
我问,有没有法子能让内心安稳些。
她停了很久,说,你回不回去。
我说,回哪里。
她说,老宅。
我说,不回去,死也不想回去。
她叹了口气,说,那就熬着吧,熬到心里慢慢松下来。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太阳落山,天暗下来,客厅从暖黄变成灰蓝变成漆黑,我一动没动。
第十八天凌晨三点,手机屏幕自动亮了。
不是闹钟,不是来电,是一条系统通知:相册已自动备份新视频文件。
进村时我录过一整段录像。我拿过手机看文件列表,最上面那条原始录像,时长六小时四十三分二十二秒。下面多出一条同名文件,后缀多了一个数字,时长七小时二十六分零五秒。创建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手机设了密码,彼时我正深陷沉睡。我反复回想,只能归结为我精神紊乱,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复制剪辑,事后不留半点记忆。文件藏在系统隐藏文件夹,更像是潜意识留下的产物。
我点开那个多出的文件。
画面开头和我录的一模一样:黄昏进村,推门进院,堂屋开灯,铺被,浅眠,全都有。
播放到原版视频结束的节点——老宅那一夜我精神崩溃跪倒在地的瞬间。本该到此截止的录像,还在继续往下走。
画面里跪着的我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阴影深处,一道黑色长衫的轮廓缓缓站起,僵硬地滑行一般走向镜头,抬起头,那张面孔,是爷爷。
我一遍一遍反复播放。样貌是爷爷,举止神态处处透着诡异。画面的一切,都来自于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恐惧与记忆。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沉睡的我,究竟是怎样完成这一整套剪辑复制。
我删掉了这个衍生出来的视频,清空最近删除,关掉手机扔到床角。我缩在被子里,浑身止不住发抖。
第十九天我开始做自我保护。为了隔绝容易勾起异常感知的事物,我买了遮光窗帘,全屋换掉。所有镜子能拆的拆了,不能拆的用黑布盖上。卫生间我买了不反光的磨砂贴膜,贴满整面镜柜。我不再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拒绝所有视频通话,避开到处都是镜面反光的公共场所。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装修过敏。下楼买东西我只走地下车库通道,尽量避开路灯强光。坐大巴就选最后一排靠过道,全程低头盯着手机,不去看车窗的倒影。
第二十天夜里,异样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刮擦声,是脚步声,从客厅方向传来,极轻极慢,仿佛有人穿着布鞋在木地板上踱步,一下一下,间隔均匀,从阳台走到玄关,再从玄关走回阳台,循环往复。
我躺在床上没动,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房间明明只有我一人,可那脚步声太过清晰。我不知道是幻听,还是建筑热胀冷缩发出的响动。脚步声来回走了七遍,第八遍停下,落在卧室门外。门把手轻微晃动,仿佛被人握住又松开。
我屏住呼吸。
门外,耳边飘来一声极轻的老人叹息,像疲惫的人靠着门板坐下,骨头磕到木头的闷响。转瞬,一切归于寂静。是风声,还是我脑海衍生出来的声响,我分不清楚。
第二十一天,我去了图书馆查资料。不是搜寻志怪故事,翻阅地方志、县志、民俗档案。翻了数日,我找到了民国二十三年那版县志残卷,看见了老家山村的记载。
民国二十三年秋,山村瘟疫,死者三十七人,全村停灵于沈氏老宅堂屋,守夜七日夜,后葬于后山槐树下。
沈氏老宅,便是我家老宅的前身。清末桐油商人修建,几经转手,落到祖辈手里。
当年三十七具遗体停灵七天七夜,哭嚎、香火、生离死别全都挤压在一栋宅院里。后世人口口相传出“守灵人”的说法。没人说得清,那仅仅是苦难催生的民间故事,还是这座老宅承载的沉重记忆,给后人造成了太多心理错觉。
我合上县志,手微微发抖,许多缠绕我的疑问,依旧找不到确切答案。
当天夜里我梦见了爷爷。梦里是活着的爷爷,坐在老宅堂屋门槛抽旱烟,烟锅明灭。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鬼,你瘦了。
我说,爷爷,我没回去,我在城里。
他说,你人没回去,可心里落下了结,念想往外漏,恐惧往里钻,这样撑不了太久。
我问,那还要熬多久。
他说,看你能不能和自己和解,看你还记不记得,你首先是个活人。
我醒在凌晨四点十二分。我走到客厅,手按在遮光窗帘上,把日光隔绝在外。这里没有刺眼的光线,没有反光,暂时可以躲开那些扰人的错觉。我站了十分钟,才回到卧室。
第二十二天,记忆开始出现损耗,是长期精神压力带来的认知衰退。都是细碎小事:刷牙重复挤牙膏,电梯反复按楼层,明明记得系好领带,到公司才发现脖子上空空如也。记忆如同从心里的缺口不断流淌,我拦不住。
第二十三天,卫生间磨砂贴膜一角翘起来。我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缝隙露出两指宽镜面。转瞬之间,我的视觉出现偏移,镜子里我的耳侧,仿佛贴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像是有个人静静贴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头,身后空空荡荡。卫生间安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我不敢凑近细看,直接伸手把整片贴膜狠狠撕下来。完整的镜面之中,只有我自己,脸色惨白憔悴。可玻璃上,不知何时凝了一道蜿蜒水痕。说不清是冷凝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触碰,退出去关上卫生间门,在浴缸边缘坐了很久。
第二十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一趟老宅。
不是去换回什么虚无缥缈的影子,影子从来没有被外力夺走。我只是要弄明白一件盘旋心底很久的事:爷爷当年在这座老宅,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暗自揣测,数十年前爷爷也曾在雨夜进入老宅。那栋宅子盛满惨烈旧事,沉重压抑的环境给他留下了刻入一生的精神创伤。他肉身平安离开,但有一部分内心永远被困在了那片院落。视频幻象借用爷爷的模样,或许是我的思念与恐惧交织而成。我要回去求证。
第二十五天,我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火车转大巴,最后五里山路步行。大巴上我依旧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低头看手机,避开车窗反光。
第二十六天,我站在村口。塌方已经清理完毕,路面新铺碎石。老槐树依旧立在村口,老婆婆原本不见人影,等我走近,才看见她照旧坐在老位置。
我走进老村。石板潮湿,青苔厚重,荒院野草疯长,风穿过朽坏屋舍发出吱呀声响。
老宅门锁早已锈蚀,钥匙拧了三次才打开。木门推开,门轴拖出悠长吱呀。
天井没有下雨,地面却积着深深的水,是山里地下渗水积攒而成。
我站在院子里,迟迟不敢踏进堂屋。屋内传来哗哗声响,像是有人翻动脆旧纸册。是穿堂风卷动纸张,还是别的,隔着门槛无从分辨。
我推门走进去。霉味、陈年香灰气息扑面而来,混杂一丝淡淡的旱烟味道。白炽灯摇曳昏黄。
供桌靠墙角落,一块旧布掩盖着一样东西,从前翻看证件时我没有留意。掀开旧布,是一本线装旧账本,爷爷的字迹工整沉稳。
一页页翻过,是爷爷的私人手记。记录我的降生、啼哭、成长、升学、工作,记录家中亲人离世,老宅空置荒废。一字一句,记了二十余年。
最后一页,两年前写下,墨迹浅淡,落笔仿佛颤抖。
小鬼,你长大了,我也老了,这宅子不能空着,你得回来。
我守不住了。
不是要把灾祸转嫁到我身上,更像是一个被老宅的回忆折磨一生的老人,无声的求救。
我合上册子,双手控制不住颤抖,跪在冰冷水泥地上,眼泪滚烫砸在手背。
我说,爷爷,我来了。
屋子里只有穿堂掠过的风声。我的目光落在供桌的浓重阴影里。视线之中,仿佛浮现两道朦胧轮廓,一道酷似我自己,另一团灰蒙蒙的虚影,像爷爷。我清楚,那极有可能只是光影和长久的思念编织出来的错觉,可我没有办法彻底打消心底那一点疑惑。
我下意识伸手,指尖径直穿过那片黑暗,什么都触碰不到。
白炽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黑暗愈发浓稠。耳畔仿佛浮起一声释然的叹息。那叹息来自我心底,还是老屋环境催生的幻听,我已经分不出界限。那团灰蒙蒙的虚影,在视线里一点点消融在夜色之中。
我长久伫立在黑暗当中。我低头看向脚下,客观的影子理应存在,可在我的主观视线里,依旧空空荡荡。心理的枷锁,不会读完一本手记就立刻土崩瓦解。
但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之前的空洞,是恐惧与残缺;此刻的空洞,是我终于读懂了两代人的煎熬。
天井的积水快速退去,像是土层缝隙突然把积水吸纳干净。我不知道只是山中地质本就如此,还是心理作用放大了这份异样感。
我走出堂屋,拉开老宅大门。老婆婆坐在村口,望向我的脚下,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我说,阿婆,我还是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她说,我懂,那是心里的坎。
我说,爷爷藏在本子里的心事,我读懂了。
她又点头:宅子里面压着的旧事,终于有人接住了。
我转身离开村子,不再回头。老宅青砖黛瓦安坐山间,那些积压数十年的故事,终于不再只埋藏在荒宅深处。
第二十七天,我回到城市,继续过日子。
我换了住处,选了朝北二楼公寓,少有强烈日光。我依旧会尽量避开路灯强光,走地下通道。我不再疯狂遮盖镜子,我学着分辨幻觉与现实。偶尔反光处掠过奇异的影像,我会告诉自己,大抵只是创伤留下的余波。
阴雨天,屋里偶尔会飘来一缕淡淡的旱烟气息。有可能是记忆触发的嗅觉错觉。我就静静站一会儿,等气味消散。
老宅确权落到我的名下。我不卖,不租,任由它空置在深山,像一座存放往事的纪念碑。
每隔三个月,我会回一趟村子,不去老宅,只是陪老婆婆坐一会儿。她日渐苍老,我们大多沉默,偶尔她递一碗热糖粥,甜意漫过舌尖。
我曾经问老婆婆,老宅那些吓人的过往,还会不会扰动后来的人。
她说,故事只要被人看见、被人记住,就不必再用恐怖的方式向外叫嚷。
我说,那我看不见影子这件事算什么。
她说,人心太复杂,有些事连局外人也分不透彻。你回去一趟,读懂两代人的心事,就已经是一种和解,不见得非要立刻恢复如常。
我说,可我还是看不见。
她说,和解从不是一瞬间全部痊愈,是一个慢慢熬过去的过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偶尔做梦,梦见供桌前的阴影,虚影轮廓混杂爷爷、祖辈无数人的模样。说不清那仅仅是梦境幻想,还是老宅压抑环境留在我潜意识里的烙印。我已经不再恐惧。
我是一个主观上看不见自己影子的人。行走在阳光、路灯之下,旁人脚下光影随行,唯独我的眼睛,永远找不到那一道轮廓。我清楚客观现实并非如此,但这份精神层面的残缺,依旧伴随着我。
我心里知道,有朝一日,等我年岁老去,心境彻底平复,我还会再回一趟老宅。不是被什么力量召唤逼迫,是我自己想要回去。
到那一天,我推开木门走进堂屋,站在供桌前,面对那一片沉沉的阴影。不必对抗,不必逃离,就静静坐一夜。
两把椅子,一张供桌,一盏熄灭的灯。
只是和过往两代沉甸甸的心事,好好告别。仅此而已。
现实之中,旁人偶尔会打趣,问我怎么好像总看不到我的影子。
我笑着回答,大概是我人比较淡吧。
他们只当玩笑。只有我清楚背后沉重的来龙去脉。
我依旧活在人世间,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那道伤口还在,却不再只会滋生恐惧。
老宅的故事,由我记着。而我的人生,由我自己继续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