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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0:25

我有花吐症,见到心爱之物就会口吐花瓣。

上一世,贵胄布施那天,我对着被簇拥的小傻子咳出桃花花瓣。

为首的夫人做主,将我收去当了丫鬟。

直到傻子身份曝光,变成尊贵无双的三殿下。

他一把火烧了府邸,将剑抵在跟出来的我的颈上。

我咳得浑身痉挛,求他带我走。

可他冷眼旁观,看我被马车压过脊背,骨裂身亡。

再睁眼,我回到被赐给南宫尚那天。

我依旧磕头谢恩。

「奴,谢夫人恩典。」

与地砖齐平的不再是爱意,而是野心。

这一世我终于明白。

我爱的不是南宫尚,是能把他踩进泥里的权力。

01

起身看南宫尚还站在原地,我就知道他也重生了。

前世,他飞扑到我怀中吧唧一口,把戚夫人逗得直乐。

如今,十四五岁的少年,眼里流露出的竟是偏执不舍。

我恍若未觉,敛眸站到戚夫人身后。

家里穷,我连顿半饱的饭都没吃过,更别提犯病了。

爹娘见我口吐鲜花时怕我惊扰了贵人,拿起藤条就抽。

是戚夫人抬手拦下,护我一命。

我对她满怀感恩,就连她让我爬榻我也照做。

因此南宫府被灭门后,我高看了自己在南宫尚心中的份量。

身死道消,才明了所谓偏爱皆为算计。

耳畔嘈杂人声拉回思绪。

前世闹剧如期而至。

戚夫人要众人给我取名,图一乐子。

哪个公子小姐取得好,明日施粥便由谁主事。

我的名字,本就是权贵的戏谑玩物。

天真声音穿透满堂嬉笑:「阿卿。」

南宫尚牵住我。

「我看到姐姐就想亲亲她。」

满堂哄笑,戚夫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我适时磕头,恰到好处咳出几瓣粉白桃花。

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笑意,心却直犯恶心。

上一世,南宫尚也是这般纯粹模样。

「姐姐口齿生花,我想叫姐姐桃花。」

可他撕开伪装的那天,掐着我的脖子讥笑。

「桃花,你可知孤为何赐你此名?

「轻薄桃花逐水流,初见你时,孤便知道你命薄身轻、贱作尘泥。」

02

轻薄桃花逐水流。

好一个轻薄桃花逐水流。

天道有阴晴风雨,流水有至清至污。

我若逐水,必不会嫌水污雨细,任其拿捏。

入南宫府次日,我被逐出南宫尚的院子。

前世的我胆小怯懦,为求他垂怜磕破额头,咳出满屋桃花。

他终是改口,我以为是心软,没料到那才是恨意滋生的开始。

现在,我还是重演戏码,用慌神换他的坚定。

「阿卿,莫要再闹。」南宫尚蹲下身,轻轻拥我入怀。

「你去二姐姐那,阿卿,你去二姐姐那。」

我看着他眼神里失而复得的珍视,恍惚了瞬。

最终,还是推开他逼自己咳出桃花。

「奴誓死追随公子!」

如愿被抬出去时我已经晕厥,再睁眼是陌生环境。

入目是破败简陋的屋舍,与南宫尚院落的奢靡富贵天差地别。

木桌歪斜,桌角垫着厚厚书卷。

端坐案前的女子是南宫府最不起眼的二小姐,南宫榕。

她生母卑微,为马厩小厮小妹,团圆节时给兄长送胡饼,被南宫老爷强占。

此后再未受过宠。

后院女子的荣辱都系于恩宠,南宫榕母女备受欺凌,院落也在最偏僻的临榭阁。

可偏偏就是她俩,成了上一世南宫尚屠府后仅剩的两个活口。

南宫尚是个命好的傻子,想攀上的人数不胜数。

上辈子我被戚夫人耳提面命勾搭他,挨了不少阴打。

如今远离暗流涌动,恰好蛰伏蓄力。

我突然笑出声。

他是重来一世才明白的爱也好,微不足道的愧疚也罢。

我照单全收。

前世吃过的所有苦,我要连本带利,一一奉还。

南宫榕听到我的笑声,放下书走了过来。

03

「你便是阿卿?」

南宫榕身形孱弱,说话时捂着心口大喘气。

我起身行礼,道是。

她又问:「听闻你有花吐之症?倒是个奇人。」

我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她扶起。

「你不必吐给我看。」

南宫榕慢慢说:「有趣是有趣,只是听着就伤身子。」

我心头微震。

入府至今,唯有她心疼我。

刚运的气没憋住,低头干咳两声。

南宫榕走近碳炉拨弄了两下。

「姨娘无宠,下人们也不上心,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语。

我爷爷是乡间郎中,一生扶贫济困,分文不取。

我出生时他已经积劳成疾离世,只留下几本晦涩医书,几框陈年药材。

药被弟妹变卖换糖,我拼死拼活只抢得几本医书。

后来到了南宫府,跟着南宫尚在夫子后面学了些字。

不当差时就半蒙半读地把医书啃完了。

我不动声色打量又举起书的南宫榕。

初秋尚暖,她却裹着厚衣裳,坐拥炭火,依旧咳嗽不止。

借倒水之名,我想细细望闻问切一番。

走近我却愣住了。

南宫榕看的竟不是世家女子必读的《女诫》《女训》之类。

察觉到我的目光,南宫榕收起手中的《东莱博议》,抿唇浅笑。

「我爱瞧些闲书,让你笑话了。」

上辈子枉死,我竟不知深宅之中,藏着一位满腹才情的女子。

有意思的是,满屋经史子集,竟无半本医书。

04

南宫榕院子里就两个丫鬟,都在下不了榻的姨娘跟前。

我被分到南宫榕身边,整日跟着她吟诗葬花。

三殿下流落江南一事传到临榭阁时,已经过去足足三月。

「此事大抵已在民间闹翻,否则怎会连你我都知晓了。」南宫榕放下笔,边揉手腕边自嘲。

我收起她字字珠玑的文章,故作埋怨:「照例要送到门房,给陈公子拿去造势?」

相处三月,我早已摸清她的性情。

与世无争、温和良善。

更重要的是,她与南宫尚并不熟悉。

因此,渐渐「恃宠而骄」。

「谁叫我是女子呢。」南宫榕剜了剜我的鼻子,「脸色那么难看,我可不哄你。」

「可你文章传遍大江南北却青史无名,美名仕途尽归了陈公子。」

南宫榕眼神里满是憧憬:「我与他既定婚约,便是夫妻一体。我助他平步青云,他必不会亏待我的。」

我不再说话,将温热的药端给她。

戚夫人要我勾搭南宫尚,孕育子嗣。

我以见南宫尚必吐花之由,朝她求来许多珍稀药材。

再将其分拣筛选,留下专治肺痨的良药,日日熬煮给南宫榕服用。

三月来,她已经能顺畅说话。

我抬眸,瞥见《四书章句集注》下,只露出半角的字迹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原来她的心早已动摇,只待契机。

等我又从南宫尚那里吃闭门羹回来,我便知道。

契机来了。

05

见我回来,南宫榕挡住发红的眼圈。

退亲庚帖摆在桌上,满是泪痕。

我宽慰她:「陈黎胸无点墨,本非良人。」

话锋一转,又点明:「可他靠着你的诗文结交名流、登科入仕,一朝得势便抛下你,实在卑劣可恨。」

南宫榕擦干眼泪,柔弱褪去:「我要击鼓鸣冤。

「我的诗文不值一提,可陈黎此人欺世盗名,对百姓百害而无一利。」

未等她踏出院落,圣旨从天而降。

宦官千里而来,立于庭院正中。

南宫府大小姐诞下七皇子,晋为贵妃,特许所有亲眷殊荣,春节入宫赴宴。

戚夫人跪在最前,眼底毫无笑意。

我跪在下人堆里,心下疑云团团。

上一世,南宫尚被戚夫人以此子愚笨为由留在府内。

而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宦官站至南宫尚身前细细打量,毕恭毕敬。

不等我理清缘由,南宫尚隔着人群扑进我怀里。

「姐姐,姐姐和我同去。」

我是南宫榕的大丫鬟,自然是要去的。

他的意思是和他坐同一辆马车。

这几月南宫尚对我表现得厌弃疏离,如今得了圣旨就变了态度。

戚夫人的脸色铁青,恶狠狠盯着我。

我心下一凛,垂首恭顺道:「奴必一路相伴。」

盛朝定都衡,江南前往需一月有余。

南宫尚日日装作懵懂痴傻模样,却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接收飞鸽传书。

「姐姐,人人说尚儿是皇子。尚儿是么?」

我惶恐。

「公子切不可妄言。」

南宫尚只是笑,攥着我的手轻声说。

「尚儿哪怕是皇上也不会抛下姐姐的,可好?」

我垂眸应和,满眼爱慕地咳出满车桃花,心底却暗自嗤笑。

皇上?我倒是也想坐坐那个位置。

06

后颈的桃花胎记已长好,我默念早已备好的说辞,踏入巍峨宫殿。

虽是家宴,戏却不少。

我不知南宫尚使了什么手段,宫内诸位权贵早已认定他的身份。

圣上子嗣凋零,皇子唯尚在襁褓中的七皇子一位。

转瞬之间,流落民间的南宫尚成了名正言顺的储君。

戚皇后泪眼婆娑:「陛下和本宫找了多年,未曾想你竟和本宫妹妹有缘,养在了南宫府。

「如此,刘嫔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南宫府待儿臣极好。」南宫尚冰冷的眼神一一扫过下方曾取笑玩弄过他的众人。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柔软了几分。

他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到宫殿正中。

「此女实乃奇人,遇心爱之人便会口吐花瓣。父皇,儿臣求一恩典。」

我闭了闭眼,抢在南宫尚前跪下开口。

「回陛下,民女确有花吐之症。」

将吐出的桃花花瓣交给大太监呈至圣上,我抬起脸。

「民女后颈处有桃花胎记,自幼与亲人失散,日夜思念,久而久之,便患上此疾。」

座上至高无上的帝王,眼中如愿出现惶恐期盼。

这世间,除我与圣上,再无活人知晓。

戚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当年诞下的,是龙凤双生。

07

宴会照常举行,我被带入偏殿。

众人只当我身怀奇症,让圣上觉得新奇。

烛光点点的偏殿中,唯我与圣上二人。

我早已打点好一切,年岁、记忆均与当年秘辛无疑。

暗卫查不出破绽,帝王终是松了口气,似乎比我更想证实血脉。

年过半百的帝王细细抚过我后颈桃花,声音惊惶。

“这印子……是朕亲手刻上去的。

“你们出生那日,皇后气急,戚家举兵逼宫。朕护不住你们兄妹俩,你兄长被送走,你娘明桢……没多久也去了。」

占了公主身份,我心下有些愧疚。

但不多。

都登基二十年了,为何皇后还是当年那位?

温香软玉在怀时,真的有多少次想起流落在外的孩子吗?

我遇见阿芹时她不过五六岁,穿着破破烂烂,因为后颈桃花妖艳,连个玩伴都没有。

她冻死在寒冬腊月里,我每年都给她烧些纸钱,想暖一暖她。

南宫尚恢复身份那年,拣我唇边桃花,眼神阴狠,说我不配与他胞妹同与桃花有渊源。

那时我才知道,他翻到生母绝笔信,得知自己有个流落民间的亲妹。

他拿来嘲讽我之言,被我拿来赌一条生路。

我跪下:

「皇后势重,母妃虽亡,族人仍在。儿臣不求公主之殊荣,只求父皇垂怜,赐儿臣太子义妹之名。令儿臣能久居宫内,侍奉御前,全忠义孝悌之心。」

08

一介草民,摇身一变成了太子义妹。

民间皆传太子落魄南宫府时,我曾对他恩重如山。

是以,他快刀斩乱麻除了南宫府诸人,却留我进宫。

是夜,南宫尚回京。

我撑起窗扇,半梦半醒间只等他登堂入室。

一睁眼,他已坐在我榻边。

「你满意了?」

南宫尚身上血腥味未消,语气冰冷。

「孤本想着让你做孤的良娣。」

他微微俯身,语气讥诮。

「如今倒好,你成了孤的义妹。」

南宫尚冰冷的指尖抚过我睡乱的发丝,轻声问:「阿卿,你对孤,便这么唯恐避之不及吗?」

我一巴掌扇了过去。

他却捂着半张脸,笑得直抖。

「我的好阿卿,你也重来了是不是?

「孤坐了那把椅子五十余年。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可临闭眼前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你跪在马车前,那张倔强的脸。

「孤想着你,又活了一世。母妃把孤当成投名状送出宫,孤可以早日回来的,但孤舍不得你。阿卿,孤比你多活了两世光阴。你别跟孤争了,好不好?」

他拥我入怀,语气柔软。

「阿卿,上辈子你给孤的饴糖,好甜。」

我盯着他红肿的脸看了许久,将嗤笑与愤怒都咽下去,化作递到他手心的一瓣桃花。

「陈黎其人,我要他身败名裂,青史无名。」

09

半月,说长不长,却足够高楼坍塌。

御史台的桌岸上堆满了我和南宫榕收集的证据,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陈黎革职入狱,陈家男丁尽数发配宁古塔。

太子羽翼被连根拔起,朝中暗流涌动。

我把圣旨念给南宫榕听时,她没有半分快意,满心只担忧我举步维艰。

南宫府大势已去,我以伴读之名把南宫榕接进宫,她姨娘另安置在宫外。

见她如此担忧我,我终是把自己伪造身份一事,又一次咽了下去。

握住她的手,认真问:「阿榕,你可想过,不止是报复陈黎,而是往后堂堂正正地做官?」

她怔住:「女子做官,从未有过。」

「未有,不代表不能有。

「江南水患悬而未决,你将日前所做文章除去署名交于我,我寻机会递到父皇案头,就说是南宫府旧藏。若你的法子有用,他自会派人细查。

「你既说深宫难行,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南宫榕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10

圣上病势渐重,太医院进出频繁。

我懂些医术,趁着南宫尚亲赴江南治水的空当,常伴御前侍疾。

顺手,将南宫榕的治水策论搁进旧卷宗里。

一日被圣上翻到,虚着身子秉烛看了一整夜。

他拍案叫绝,又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江南试行。

半月后,成效斐然。

圣上即刻宣南宫榕觐见,确定无误后抚掌称奇,直言:「险些埋没人才,实乃朕之过。」

当场便要赐南宫榕一个虚衔妃位,好叫她名正言顺地参赞政务。

南宫榕却拒绝,只言愿以笔墨报国,而非以色侍君。若领了妃位,处处受制,反倒非她所求。

我趁机进言:「父皇,女子既能读书明理,安邦定国之才未必逊于男子。不如另设女官之职,量材录用,既全了天下女子忠君之心,又能反哺天下男子励精图治。」

殿内一时静默。

圣上沉吟良久,终究只是叹气道:

「此事日后再议。」

我和南宫榕对视一眼,无声安抚彼此。

不必等来日方长,化被动为主动才是正理。

时日无多的九五之尊。

最脆弱的地方从来是史书笔伐,千秋评价。

11

南宫尚终于急了。

求了两世的皇位近在迟尺,老皇帝却在我的照料下一日比一日精神。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把太医院送来的补药里,那味与其他药性互斥的择了出去而已。

而他,刚治完江南水灾,又被送去平西北战乱。

所有人都知道圣上是为了磨磨他的戾气,他却愈来愈激进。

大抵他从没明白过,这世上当真有为人父母,不图任何回报的。

圣上要他事事亲躬,绝了朝臣不服的心。

南宫尚却独断专行,数月来以各种由头铲除异己,逼人站队。

圣上无明面上的动作,但一时人心惶惶。

我照例择好药材,从紫宸殿回去的路上。

贵妃抱着年幼的七皇子,近乎哀求地站在南宫榕面前,求她把这唯一的血脉送出宫去。

「姑母已近癫狂。我不求我的孩儿争储位爵位,只求他无灾无难,平安长大。」

南宫府失势,戚夫人被斩于南宫尚剑下。

一个是杀亲妹妹的仇人,一个是害亲生母亲的罪人。

戚皇后和南宫尚还整日表演母慈子孝,西北送回的信从未断过。

贵妃不过双十年华,整日惶惶不可终日,说话时神情恍惚。

南宫榕背对着我,没有立刻答应。

「榕儿,姐姐求你……我晓得姨娘受我娘磋磨多年,但我娘已经死了,我也……我求你怜悯天下母亲心。」

我听见南宫榕低低的应声,也听见身后门栓轻动。

帝王背手而立,目光深邃。

12

南宫尚被紧急召回。

南宫榕笑与我说,自己从未和这个大姐姐有过交流,没想到能拉她入局。

我也在赌。

赌贵妃爱子之心谆谆,不愿与幼子分开。

赌帝王之心难测,纵使是心上人所生之子,也不可触逆鳞。

南宫尚的路太顺了,集愧疚与怜爱于一身,智谋、果断都不缺。

即使知晓我也再来一世,却并不放在心上。

他眼底满是爱意,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轻视。

那夜,南宫尚风尘仆仆归京。

他与圣上在金銮殿坐了一夜,出来时,戚家已倒。

「阿卿,孤和父皇才是真正的父子。你看,孤自断臂膀,如今就安然无恙。」

三更的宫殿,南宫尚笑得癫狂意满。

可同彻查戚家的圣旨一并送出宫的,还有一道开女子科考先河的旨意。

朝中无旧人可用,圣上终于松了口。

而我早已在暗中资助有真才实学的考生,只待他们一鸣惊人。

病骨支离的老皇帝,拖着残躯,亲自去了殿试考场。

放榜日,我站在朱雀门下,看着榜首那个名字。

南宫榕。

周遭满是艳羡,不少女子摩拳擦掌。

我赞助的寒门考生在策论中弹劾太子培植私党、干预朝政的事也不胫而走。

散朝后南宫尚拦住我,面色铁青。

「阿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终于从他眼中看到审视。

「天下。」

没什么好藏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南宫尚还是笑。

「阿卿,孤给你的太多,叫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给我?你确实送了份大礼。」

见南宫尚笑容愈来愈僵硬,我噗嗤笑出声。

「不是你行事乖张,陛下怎么会硬撑着身子等七殿下长大?」

13

成为帝王的最后一步,就是孤家寡人。

当今圣上于玄武门前除掉了所有兄弟,才靠着姻亲登上至高无上的位子。

听到圣上病势急转直下时,我并不吃惊。

南宫榕剪短烛芯,对南宫尚弑亲的手段颇有微词。

「他当日留我和阿娘一命,我以为他……至少还有人性。」

我被南宫尚关了一旬,只能靠书信与外界沟通。

南宫榕在武状元的助力下翻窗进来,开口就是这句。

我不由得多看她几眼,直言:「他找你了?」

若说不担忧南宫榕倒戈,实在虚伪。

但比起担忧她倒戈后我的下场,我更害怕的是她贸然归顺南宫尚,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南宫榕并未回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阿娘听你的回了家乡,却还是被他找到了。」

我接过信细细看,娟秀的字迹愈写愈小,末尾是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绢花小楷。

南宫尚手下暗卫在附近监视,虽暂无动作,但威胁之意明显。

「阿卿,我……」南宫榕很难开口似的,低着头犹豫不决。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榻下取出木匣。

「这段时日为笼络人心花出去许多,只剩这些了,你全拿走吧。」

将木匣里面几十张银票连同保命的短剑推给她,我忽然语塞。

直到红烛催促,在寂静的夜爆鸣了声。

「你还有担忧你血亲存于世上,回去陪她吧。」

「阿卿……」

我打断她,提起笑哎呀一声。

「这是做什么?这条路我们并肩够久了,你个拈酸吃醋的,还不许我和别人走下去了?」

南宫榕破涕而笑。

她于午夜匆匆离去,此后,世上再无南宫榕。

我没有去送她,我们对彼此太了解了。

以至于我没有问:戒备森严,这封信是如何送出的?

14

次日,晨光微熹。

我被皇帝的贴身大太监带入紫宸殿。

短短十余日,年迈的帝王苍老不已。

他屏退众人,独留我在榻前,气若游丝。

「阿尚……是朕愧对阿尚,愧对桢儿……朕不怨。」

他明明油尽灯枯,按住我的手却颇有力气。

我盯着那双枯黄皱起的手,眼皮轻跳。

老皇帝深深喘了口气,浑浊的眼里突然透出清明。

「这些日子,朕愈看你愈像朕的女儿。她若活了下来,大抵与你一般无法无天。」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

我突然松了口气。

装到如今,我自己也厌烦了。

总是和南宫榕说些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却知晓自己从没信过。

否则,为何要冒充身份才敢迈出这步?

我终归不是南曲班子出身的,恍惚眨眼间豆大的泪珠砸向被牢牢攥住的手。

快死的人,怎么如此暖?

老皇帝喘着粗气撑起半边身子,挣扎着抚过我的脸。

粗粝的触感过后,他抹掉的泪花。

「你这丫头……」老皇帝靠着榻粗粗喘气,「朕年岁已到,若不是你用些稀奇法子吊着,光太医院那帮老糊涂的,朕早就驭天了。」

他还在笑,用力笑着。

我总觉着此刻太过温馨,说不出的别扭。

幸好老皇帝倚在榻边,从枕下取出圣旨。

「遗诏。孩子,想看吗?」

「……」

自然想。

我摇头,将手抽出,后退两步跪在榻边。

「不敢。」

「嗬嗬嗬……」老皇帝吃力地笑着,将圣旨轻轻丢到我面前。

「朕就喜欢孩子这样。阿尚太过,月盈则亏,你,刚好。」

他轻挥手,道:

「这世上大抵没有帝王听过自己的遗诏。好孩子,说与和朕听听。」

我缓缓打开。

封:太子尚继位,第七子衍,封号肃,赐封地姑苏,即刻启程,永世不得回京。贵妃南宫氏,念稚子尚幼,不予陪葬,着同往封地。

意料之中,我屏息往下读。

义女卿,赐封号景和,为长公主,赐金册,食邑三千户。

赐——半虎符,协理禁军,并统吏部事。

……

错愕之心难抑,我呆呆读完,不解用意。

数日来我多与兵部吏部交往,他既全知晓,为何……

「尚儿此子,性乖张轻狂。衍儿仍在襁褓,不可托付。朕思来想去,最后竟只有你一女子可替朕监国。」

老皇帝语气安然,说着说着,逐渐闭上双目。

「好孩子,和朕说说……朕的阿芹……」

……

钟声骤响,帝王驾崩的消息传遍宫城。

15

灵堂之上,南宫尚一身孝服跪在最前,身后是这些年积攒下的满朝忌惮。

他转身看我,眼里满是探究。

「阿卿,父皇临终前独独见了你。」

我垂眸不语,给大太监让出一条道。

大太监当众宣读遗诏,内臣哗啦啦跪倒一片。

待言毕,人群中逐渐传来抽泣声。

或真或假,有高有低。

南宫尚双手接过圣旨,年轻的帝王双眸通红,皇位在溘然离世的父亲面前,似乎不值一提。

大概没人发现他的泪水出现得如此晚,没人看见他泪眼朦胧时,落在我身上轻蔑玩味的眼神。

绯色朝服加身,龙椅之上,南宫尚目光越过满朝文武。

「阿卿,禁军之事,女子不宜过问。」

第一次早朝,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命令。

「朕已命右将军接管。」

僵持之下,我交出虎符。

虎符的作用是调兵遣将,可禁军之中,我的势力早已渗透大半。

那些受我接济的寒门子弟认的是我的脸,而不是那枚虎符。

刚坐稳皇位的新帝如此心急,实在是不忠不孝,不义不悌。

我并未多言,自有识眼色的整日站在街头长吁短叹。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南宫尚焦心于派系之争。

为了让我闭嘴,他还用那使了数次皆灵的招数。

从江南到都城,一月有余。

我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时,他们风尘仆仆。

爹、娘,七个弟妹。

衣衫褴褛,看见我的眼神如饿狼扑食。

爹率先开口,质问我为什么如此不孝,成了贵人却不记得亲爹娘。

南宫尚抱胸倚墙,身着黄袍,姿态却似谁家富贵公子哥在看戏。

他们似乎都觉得我应该愧疚。

我只是收起要传到禁军的信,叹气道:「随你处置。」

进入都城前,我也想过是否要杀了他们,或是把他们扔到苦寒之地,任谁都找不到。

但我没有,或许是因为小妹分过我半块饴糖。

我前前后后给了他们不少银钱,当了公主后更是送去两千两,够他们坐吃山空十辈子。

可他们却恬不知耻,千里迢迢地送上自己。

我的弱点早在上天垂怜,令我再次睁开眼时没有了。

我扭头离开。

身后,宝剑出鞘,血溅三里。

16

我夜里做了个梦。

梦中,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我早就死在那日马蹄下,视线里最后的景象是春光明媚。

桃花翩翩,我咳出的那朵随风飘到南宫尚身边,被他一剑斩成两半。

南宫尚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嗤笑我。

命薄、轻贱。

……

我拼命抓住马蹄,一声长啸,人仰马翻。

南宫尚七窍流血地死在我面前。

即使梦中,我奄奄一息。

那又如何呢?我还是笑出声。

这世道本就不公,可他却死在我前面。

他死在我前面……这就够了。

我笑得声嘶力竭,直至身子不适,猝然惊醒。

拾起梦中咳出的桃花,我抬眸望向屋子正中。

南宫榕一袭白衣,白绫悬挂于脖间和悬梁。

眼神惊恐,面色涨红。

我慌乱起身,却被一剑拦下。

南宫尚笑吟吟:「阿卿,士为知己者死,你可莫拦二姐姐。」

「你要什么?」

「阿卿,将你的人都告诉朕,朕替你管。朕给你皇后之位,可好?」

他还在念叨十里红妆,我却只能看见南宫榕双手无力瘫软下坠,渐渐没了气息。

她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我,摇头的动作没做完就僵在原地。

尚未来得及阖上的嘴唇微张,口型是:别管我。

……

平白生出几分力气,我冲破桎梏将南宫榕托下房梁。

撑起软成一滩的南宫榕,从袖中取出银哨吹响。

南宫尚语气惋惜:「怎么不早些吹?或许还有得救。」

屈膝俯身凑近,南宫榕心口尚有一丝余温。

我没空理南宫尚,不停按揉她的胸腹。

不多时,殿外传来兵戈相接的声响。

南宫尚脸色微变,提剑冲到殿口。

他所以为早已解决的暗卫春风吹又生,和禁军一齐将右将军部围得严实。

「你……」南宫尚转身盯住我,眼里偏执的爱意消失殆尽。

我不动声色挡住南宫榕,直勾勾笑出声。

「先帝赐我半块虎符,是他行将就木,却看你一步错步步错,无力回天。」

他左手按在刀柄上步步紧逼,我却还自顾自说着。

「皇权富贵之上,你有的是谆谆父母心。」

我没有,他却是有的。

先帝离世前,整个禁军就已经听我号令了。

所谓虎符,只是一个父亲想替孩子做的最后打算罢了。

南宫尚嗤笑一声,挥剑朝我砍来。

我侧身避开,借着这一下的距离反手一剑刺穿他胸口。

「阿卿……朕对你……」

南宫尚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插进胸口的剑,又抬头看我,

嘴唇哆嗦着倒地。

「你对我……」看着南宫尚圆睁的双目,我任由鲜血沾湿衣襟,「你对我而言,可真是命薄、身轻呀。」

咳出的桃花随屋外宝剑出鞘的声音飘荡,落在便龙袍上。我俯身抽出短剑递还南宫榕,拉起她推开殿门。

「多谢。」

成为九五之尊,其实也无需当个孤家寡人。

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

说好要一起走的路,我们便一直并肩。

17

新帝暴毙的消息传出时,我已经控制了皇城四门。

朝会时,我着一身绯色朝服坐于龙椅上。

底下是执甲肃立的禁军,身后是立于丹陛之上手捧密诏的南宫榕。

密诏曰:若新帝德行有亏,长公主可承大统。

女子称帝,这是千古未有之事。

满朝哗然,却无一人多言。

兵权在我手中,新秀被我牢攥。

即使有微词,他们也不敢当这个第一人。

文武百官俯首殿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传朕旨意。」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金銮殿,「即日起,科考量材录用,不论男女出身。」

殿外,微风卷起满地桃花。

与朝臣应和声合奏,共筑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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