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陈默又把行李箱拖到了玄关。
滚轮卡在地垫边上。他弯腰去提,手机亮了,我刚看过去,他就把屏幕扣进掌心。
“去哪儿?”
“出差。”
“这次几天?”
拉链响了一声。
“还不知道。”
门锁落下后,我站在原地,把睡衣袖口拧得湿了一小块。这三个月,每次问他,得到的都是这几个字。
上星期,他洗澡时,我试过手机密码。结婚纪念日,错误。我的生日,还是错误。浴室水声一停,我立刻把手机放回床头,手背碰倒了充电线,蹲下去捡时,膝盖磕得发麻。
今晚我没再给他打电话。
我把信用卡账单摊在电脑旁,圈出三笔境外消费。最大的一笔四万七,日期是他说在邻市开会的那天。
那张便签就压在账单下面。
“保重。”
纸折了四层,边角已经磨软。我摸着折痕,舌根发苦。有人让他保重。他把这两个字贴身带着,却连归期都不肯告诉我。
我照着匿名论坛留下的线索,打开了“深渊”。
黑色页面上只有一个输入框:你想调查谁?
注册时,我用了临时邮箱,姓名填成周宁。住址只写到区,结婚五年改成四年。每删去一项真实信息,肩膀就松一点。
陈默的名字、公司、车牌,我却填得很全。我还上传了账单局部和那张便签,按日期列出他夜里离家的记录。
鼠标停在“提交”上时,我又检查了一遍附件。
没有我的名字。
没有门牌号。
我按了下去。
“审核中。”
卧室里的钟走了几声。我刷新页面,还是那三个字。再刷新,屏幕短暂变黑,我看见自己抿紧的嘴。
右下角的时间刚跳过半分钟。
页面突然亮起一行血红色大字:
「该请求已被拒绝。原因:高风险。」
2
我把那行红字读了三遍,点开页面角落的“申诉”。
没有输入框。只有同一条拒绝通知,下面缀着一行灰字:
「建议您立即停止调查,这对您很重要。」
我咬住嘴唇,把账单翻过来,又翻回去。四万七的数字还在那里。查一个可能出轨的丈夫,能有什么高风险?
我退出账号,重新申请邮箱。
这次,我把陈默改成“许川”,删掉公司和车牌,不上传附件。境外消费只写“大额不明支出”,出差日期全部模糊成“近期”。
便签上的两个字,我犹豫了一下,也删了。
最后,委托框里只剩几句话:丈夫近三个月频繁夜间外出,更换手机密码,怀疑存在婚外关系,希望查明去向。
我逐字检查。这样的丈夫,整座城不知道有多少个。
提交。
手还没离开鼠标,红字就跳了出来。
「该请求已被拒绝。原因:高风险。」
我猛地坐直,膝盖撞上桌底。账单滑到地上,纸边擦过脚背,我没去捡。
这次连审核都省了。
我拖动鼠标,选中下面那行小字。
「请勿重复提交。建议您立即停止调查。」
“重复”两个字泛着蓝光。
我换了邮箱,换了姓名,连附件都没留。他们仍旧把两份委托认作同一件事。
我打开先前的页面,对照着看。原来的“这对您很重要”不见了。过了几秒,新页面上的“建议”也消失了。
变成了“请立即停止调查”。
我握着鼠标没动,手心的汗沿着塑料外壳往下滑。
也许网站能认出同一台电脑。可它为什么不提示账号异常,偏偏一遍遍让我别查陈默?
我低头看向地上的账单。刚才那些删掉的信息,忽然像一件件从身上扯下来的衣服。删得再干净,第一次也已经交出去了。
他们知道我要查谁。
也可能知道,坐在这里的人是谁。
我抬手压住电脑上方的摄像头。黑色镜片被指腹盖住,屏幕里的红字仍亮着。我不敢松手,只用另一只手刷新。
一次。两次。
暖气管轻轻响了一下,我肩膀猛地缩紧,指尖误按住刷新键,页面接连闪白。
等它停下来,底部多了一句话。
字很小。我俯身凑近,压着摄像头的手指已经僵了。
「您遮住摄像头也没有用。」
我猛地拔掉电源,屏幕却没黑。笔记本还靠电池亮着,那行字停在我指缝下面。
我合上电脑。
屋里只剩冰箱的嗡鸣。我把手压在盖子上,听见自己一下一下喘气。
桌边的手机震了。
陈默发来一条消息。
「网站关了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震。
「别回复。把账单放回原处。」
3
我没有回复陈默,只把账单塞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出了门。车停在离小区两个路口的地方,我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后视镜,直到陈默的车灯从楼下拐出来,才发动引擎。
我隔着几辆车跟着他。手心一直贴着方向盘,汗把皮革浸得发黏。城里的路灯渐渐稀了,车窗外掠过一排排黑树。四十分钟后,他拐进城郊一条坑洼的岔路,停在一座废弃工厂外。
我把车停在三百米外,架起长焦镜头。镜头里,陈默下车,绕到后备箱,先拖出一个黑箱,再拖出两个。箱子落地时,他肩膀明显沉了一下。
厂房阴影里走出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两个人没握手。陈默把箱子推过去,又从内袋摸出牛皮信封。那人接过时,抬眼朝四周扫了一圈。我立刻缩低身体,镜头边缘只剩一截锈红色的铁门。
咔嚓声被我按得很轻。拍完一组,我停下,照着相机里的设置清掉照片附带的位置记录。指腹发凉,屏幕上的小字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重新抬头,才发现工厂外墙、路口电线杆,还有一处塌了一半的门楼上,各有一枚摄像头。三个镜头朝向不同,却都能扫到我停留的那一带。
我把相机塞进包里,没再拍。陈默上车后,我等了很久,直到他的尾灯彻底消失,才敢离开。
第二天,我又跟到一个物流仓库。仓库门口停着几辆货车,空气里有柴油和湿纸箱的味道。陈默站在卷帘门旁,对着手机说:“货到了,确认。”
他说完就走,没进仓库。
我从远处拍下那句话落在他嘴唇上的瞬间,又清掉记录。回家的路上,我不断看后视镜,直到眼睛酸得发疼。
进门时,书房门开着一道缝。
我记得出门前亲手关上的。
桌上放着一杯茶,白雾细细地往上飘。我没碰杯沿。那不是我泡的,也不是陈默泡的。
我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有人来过。
4
那杯茶凉透时,天亮了。
我坐在客厅,始终没敢背对书房。楼道里每响一次电梯,胃就往上顶一下。手机上没有陈默的新消息,只有昨晚那句“把账单放回原处”。
七点,他发来语音,说要出差,让我别等。
我按住播放键,听完背景里的一声车门响,才去翻旧手机。上个月,他让我帮忙找一家修理厂,我拍过车机里的导航记录。照片里有个地址反复出现,夹在公司和家之间。
城西,永安路四十七号。
我放大那一行,指甲抵着屏幕。他说出差,却没说去哪儿。
四十分钟后,我停在一排旧库房外。四十七号的卷帘门落着,侧面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冷白的光。
我敲了两下。
没人应。门在指节下退开了一点。
里面没有货架。
十几块屏幕嵌在墙上,风扇低低地转。我站在门口,先认出了客厅那块缺角的地毯。
接着是卧室。
床尾搭着我的睡衣,床头柜上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画面右上角的秒数不断跳动。我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擦过水泥地,声音空得刺耳。
另一块屏幕显示着我的手机桌面。
我掏出手机,点开天气。墙上的画面顿了一下,也跳出了今天的温度。
喉咙里像卡着一小块干硬的馒头。我按灭手机,那块屏幕也黑了。
屏幕下摆着十余份文件夹,封面都印着同一个黑色图案,像几根纠缠的弯钩。我刚伸手,袖口蹭过桌沿,灰尘里留下一道清楚的擦痕。
手停住了。
角落还有一台电脑。黑底,红字,左侧一列编号。页面顶端写着“深渊·委托管理”。
列表最上面,是我编出来的名字。
周宁。
旁边的状态栏里,赫然写着“拒绝”,备注只有三个字:高风险。
我扶住桌角,膝盖仍在往下软。陈默那条消息,那杯茶,都挤进这间没有窗的屋子。
我举起手机,关掉闪光,拍下屏幕和文件夹。取景框往右偏时,一点红光落在画面边缘。
我抬头。
天花板角落,一枚黑色镜头正对着门口,旁边的红色指示灯缓慢闪烁。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差点把它摔在地上。
未知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别碰那些文件。陈默拒绝的不是你的委托。”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冷得划不开屏幕。
第二条紧跟着进来。
“点开周宁。”
鼠标压在掌心,滑了一下。我点开那条记录。
委托人一栏,是我的名字。目标一栏,却写着陈默。
附件只有一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自己的声音从桌下的音箱里传出来,轻得像怕惊醒谁:
“我要他死。钱不是问题。”
右下角的录制日期,是昨晚。
那个时候,我正坐在他对面喝茶。
5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碰桌上的文件。
门在身后合上时,我的手指还贴着门把。那一点红光隔着门板,像仍落在我后颈上。我没有跑。鞋跟一下一下踩过走廊,步子不快不慢,直到拐过街角,才发现牙齿咬得发酸。
回家后,我先洗手,再把水壶放上炉子。动作和往常一样。火苗蹿起时,我盯着蓝色的焰心,胃里却一阵阵收紧。
我从镜子背面摸到一粒黑色的小东西。指甲盖大小,贴在挂钩旁边。我差点把它扯下来,手指停在半空,最后只记住它的位置,把镜子轻轻合回去。
卧室四个角落,各有一枚。
一枚藏在窗帘杆的接头里,一枚压在床头柜背板后,还有两枚分别贴着衣柜顶沿和床底横梁。客厅的路由器下方、沙发靠墙的缝隙里,也有。浴室排风口边缘,那颗黑点被潮气映得发亮。
我蹲在浴室地砖上,手撑着洗手池,喉咙里泛起酸水。整间屋子没有一处空白。
我没有拆它们。只把每个位置记在脑子里,再把洗手池擦干,换好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煮了面。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我肩膀猛地一缩。
等面凉下来,我才去厨房倒垃圾。塑料袋里有一团揉皱的纸,我本来想把它按回去,纸边却露出一截红色。
我用筷子夹出来。碎纸上写着“林晚”,旁边一笔红字:
目标。
那两个字像突然贴到我眼前。我蹲在垃圾桶旁,指尖发麻,直到膝盖抵住柜门才撑住身体。
我把纸片放回原处,洗了手,翻出一本旧账本。此后每条线索都写在纸上:深渊、工厂、仓库、监控室、窃听器。再往前推,陈默的反常从三个月前开始。
也是儿子“出事”的那一天。
我握笔的手停住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块擦不掉的污渍。
夜里,门锁响了。陈默进门时,我把账本压在购物清单下面。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了哪里,只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外套带着冷风和淡淡的铁锈味。我僵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不能理解的事,”
他停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别急着恨我。”
我抵着他的胸口,慢慢抬头:“和儿子有关吗?”
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水壶忽然响了。他松开我,转身关火,袖口擦过台面,露出腕上一圈青紫。
“水开了。”他说。
我站在原地,没再追问。他却没有拿杯子,只撑着灶台低下头。
隔了很久,我听见一声压得极轻的抽泣。
6
晚饭时,我把汤推到陈默面前,碗底在桌上擦出一声轻响。
“那个深渊网站,你以前用过吗?”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半截菜叶悬着,汤汁滴在桌布上。他抬眼看我,灯光下,瞳孔像忽然撑大了一圈。
“什么网站?听都没听过。”
他笑了笑,把菜放进我的碗。
我咬住筷尖。手机里那句“网站关了吗”,还没删。他却坐在我对面,等我接受这个回答。
“随便问问。”我低头拨开菜叶,“别人推荐的。”
他伸手拿汤勺,手背碰上碗沿,缩了一下。那碗汤已经不烫了。
夜里浴室响起水声,我坐到床沿,把他的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屏幕映亮手指,我侧过身,用肩膀挡住床头柜背后的黑点。
六位密码。
我输入儿子的生日。
锁开了。
胸口猛地一缩。我按住嘴,把那口气堵在掌心里。三个月来,他不许我碰孩子的东西,自己却每天用这个日期解锁手机。
水声停了一瞬。
我立刻扣下屏幕。听见沐浴露瓶落回架子的响声,才重新翻过来。
短信菜单里有“最近删除”。我点进去,一段没有备注的对话停在最上面。
“目标已在监控中。行动时间:三天后。”
下面是陈默的回复:
“收到。按计划执行。”
我用拇指抵住屏幕边缘,指甲压得发白。垃圾桶里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碎纸,仿佛又贴回了指腹。
三天后,他准备对我做什么?
浴室传来他的咳嗽声。我抬头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又低下头。他腕上的青紫,厨房里压住的哭声,和这句“按计划执行”挤在一起,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
退出短信,我点开相册,一直往下翻。
最底下有张照片。
蓝色的海,白色护栏。一个男孩迎着风,举起手里的塑料小桶,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把屏幕凑近,鼻尖几乎碰上玻璃。
那件黄色外套,是我买的。左边袖口卷着,他总嫌袖子长。
浴室水声停了。
我听见拖鞋踩过湿地砖,却怎么也移不开手指。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昨天。
我摸索着按下截图,手指一抖,手机发出一声轻响。
浴室门开了。
“你在看什么?”
陈默站在门口,头发往下滴水。我攥住手机,屏幕朝着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这张照片,哪来的?”
他看清照片,脸上那点血色退了。他伸手过来,我立刻往后缩。
“别删。”
他停住,慢慢蹲在我面前。
“声音小一点。”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他们听得见。”
7
“他们听得见。”
陈默蹲在我面前,湿发上的水滴落在地板上。我没看他,只把照片放大。
男孩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的疤。弯弯的,像一片被揉皱的叶子。
那年他刚会走,踮脚去够桌上的热水壶。我冲过去时,开水已经泼在他手腕上。他哭得喘不上气,我抱着他冲冷水,掌心被他攥出几道红印。后来伤口结痂,他总拿另一只手去抠,留下的疤就是这个形状。
我的手抖得屏幕都在晃。
“他没死。”我听见自己说。
陈默垂下眼睛,没否认。
我胸口像被一只手攥紧,连吸气都疼。三个月前,那场车祸的通知、医院冰冷的走廊、他递给我的那张死亡证明,一齐从脑子里翻出来。我记得自己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记得陈默站在旁边,脸白得像墙。
“那具遗体是谁的?”
他抬手想碰我。我往后躲开,肩膀撞上床沿。
“晚晚,别现在问。”
“我已经问了三个月。”
浴室的水汽还浮在镜面上。我攥着手机,拨出殡仪馆的电话,按住发颤的膝盖,告诉接线员自己要补交材料,想核对那天的火化记录。
对方翻找了很久,纸张摩擦声从听筒里传来。
“林女士,记录显示,那具遗体当晚就被领走了,没有火化。”
我指尖发麻:“谁领的?”
“授权书上签的是陈默。证件也核验过。”
电话从掌心滑下去,撞在地板上。
三个月前,陈默连续七天没回家。第八天,他站在玄关,眼眶通红,外套上沾着泥,却只说了一句“事情处理好了”。那时我以为他心里装着别人。
我望着他腕上的青紫,忽然明白那七天里,他不是在躲我。
他是在保护我们的孩子。
可他为什么要让所有人相信孩子死了?
我们到底在躲什么?
8
陈默捡起手机,关掉屏幕,拉着我进了浴室。
水重新冲下来。他扯过便签本,笔尖划破第一张纸。
“赵铮。”
我扶住洗手池,瓷面凉得刺骨。
五年前,我做物流公司的财务,亲手把两套账交给警方。宣判那天,赵铮经过旁听席,停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那时,我刚怀孕。
我抓过笔:“他还在坐牢。”
陈默摇头,写下:“去年减刑出狱。”
水溅湿纸角。我翻出监控室的照片,放大文件夹封面。黑色弯钩下面,一张标签露出半截:“赵铮关联物流”。
工厂里的黑箱、仓库门口那句“货到了”,终于有了去处。
“你替警方做事?”
他点头,在纸上写:“我原来负责他们的运输系统。警方找过我。他出狱后,先动了孩子。”
我的膝盖顶住柜门。陈默接着写:“孩子救回来了。对外保留死亡消息,才能转移。他现在有人保护。”
“那具遗体呢?”
“另案核查。手续有问题,我要负责。”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牙关咬得发疼。他翻过纸,画出“深渊”的页面框:“外围联络入口。警方控制了一部分,赵铮的人也在看。”
他圈住我第一次提交的附件。
“我认出了你。拒绝,是让委托停在审核层。你再往下查,他们就会核对你的身份。”
我把监控室照片推过去,指着那些家庭画面。
他写:“他们装的。我们截到了画面,没敢拆。”
“短信也是你?”
他点头。
“录音是假的。有人做给你听,逼你碰文件。我只能先让你出去。”
水声砸得耳膜发胀。我攥住他的袖口,湿布贴在掌心。
“按计划执行,也是假的?”
他写得很慢:“三天后收网。”
我刚松开一点的手又僵住了。
陈默划掉“三天”,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亮着,是监控室门口的截图。
我站在正中央,脸清清楚楚。
他在纸上补了一句:
“这是赵铮刚发给我的。他问,我老婆进去找什么。”
我伸手去拿手机,陈默按住我的手腕。
屏幕又亮了一下。
“让她接电话。”
水流冲进下水口。我看着那行字,把便签翻到空白页,写下:“他不知道你告诉了我多少。”
陈默盯着我,手指缓缓松开。
我擦干脸上的水,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陈默,你躲在里面干什么?”我让声音发抖,“你今天必须说清楚,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我攥紧便签,纸上的“孩子救回来了”贴在掌心。
终于,一声轻笑钻进耳朵。
9
那声笑停了。
“嫂子,别误会。陈默替我办点事。”
电话挂断,陈默从我掌心抽走湿透的便签,撕碎,冲进马桶。临走前,他按了按我的肩。我盯着门锁,直到脚步声消失,也没问出那句:他信了吗?
离收网还有四十八小时。
我把早餐端到桌上,咽了几次,面包仍堵在舌根。昨晚那通电话究竟替陈默遮过去多少,我不知道。追着问,屋里的东西听得见;装作没事,赵铮又已经见过我出现在监控室。
电脑停在“深渊”的拒绝页面。我点开留言板,输入“他可能没信”,又逐字删掉。
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保重。”
那张折了四层的便签,我上传过。陈默认得。我按下发送,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指腹全是汗。
下午,门铃响了一声。
猫眼外没人。等了几分钟,我拉开门缝,一个黑色包裹贴着门槛,薄得几乎能塞进来。
我用脚勾进屋,蹲在玄关柜侧面拆开。
一部没有包装的旧手机,一张纸条。
“别插手,别出门。等我。”
那个“等”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我摸过太多次他写的购物清单,指尖抵在那里,胸口才勉强松开一点。
关门前,我看见地上的灰。
两道带泥的鞋印,一道横纹,一道深深的方格。横纹压在方格上,下面那道已经干了。陈默早上穿的皮鞋,鞋底边缘磨得很平。
我把门轻轻推拢,没有落第二道锁。
夜里,我关灯走到窗边,挑开一线窗帘。
街对面的黑色SUV还在。早上七点倒牛奶时,我就见过它,右侧尾灯缺了一角。现在十九点四十分,那一角仍黑着。
驾驶座亮起一小团红光。
我屏住呼吸,往旁边挪了半步。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弹掉烟灰。里面的人抬起脸,朝我这扇窗看。
我松开窗帘,退进墙后的阴影。
玄关那部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
“窗边别站人。”
我蹲下去,背贴着冰凉的墙,拇指悬在回复框上。还没打出一个字,第二条跳了出来。
“手机收好。包裹不是我送的。”
我看向玄关。
那张纸条还摊在地上,“等”字末尾挑起的一笔,被拆包裹时洇出的水拖得很长。
门外响起极轻的一声。
有人压下了门把手。
10
门把手压到底,又慢慢弹了回去。
我捂住嘴,蹲在玄关柜后。脚步终于远去,我也没敢动。
凌晨两点,楼下传来铁门撞墙的响声。我从昏沉中惊醒,膝盖已经蹲得失去知觉。
挪到猫眼前,三个男人站在楼梯口。
为首的穿灰色风衣。他侧过脸,露出眉骨那道疤,和文件照片上的赵铮一模一样。
我摸出旧手机。包裹不是陈默送的,我不敢拨电话,只往他的号码发了两个字。
“风暴。”
结婚纪念日那晚,我们被困在海边旅馆,约好以后谁说这两个字,另一个就来接。
三十秒,屏幕亮起。
“跑。”
锁孔里同时响了一下。
我赤脚冲进厨房,推开后窗。消防梯贴着外墙,脚踩上铁条,锈屑扎进皮肉。身后传来门板撞墙的闷响。
“厨房!”
我松开手,跌下最后两级台阶。一只手从暗处伸来,攥住我的腕骨。
“上车。”
陈默把我推进副驾,车门还没合紧,引擎已经吼起来。后视镜里,灰色风衣冲出楼门。
他抓起对讲机:“收网提前!家属已暴露!”
“收到。各组就位。”
我回头。黑色SUV追出来,另一辆面包车从巷口切入。再往后,两束车灯亮起,堵住了我们刚离开的出口。
陈默按着对讲机:“不止门口三个,至少四辆车!”
右侧车身猛地挨了一下。我撞上车门,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灌进喉咙。
陈默猛打方向盘,轮胎擦着路沿尖叫。
“对不起,我没能瞒到最后。”
我伸手抓住扶手。前方路口,一辆大货车正缓缓横过来。
车头停了。
陈默把我按到座椅下。挡风玻璃骤然炸开,碎屑落进后领,我咬住手背,没让自己叫出声。
车外有人喊:“警察!放下武器!”
我从座椅缝隙望出去,赵铮伏在货车轮后,枪口朝着追来的SUV。
陈默的手还护着我的头,袖口却一点点湿了。
“你流血了。”
“别抬头。”
我扯下围巾,死死压住他的胳膊。他疼得抽了口气,终于看向我。
我没有松手。
11
陈默踩死刹车,车身擦上护栏。我牙齿一磕,压着伤口的手滑开了。
三面都有脚步逼近。
他往我掌心塞进一个U盘。
“交易记录、洗钱通道、名单,都在里面。两年了,不能丢。”
他扳开我的手:“往左,三百米有警察。”
我刚爬出车门,他就绕到了另一侧。
赵铮从货车旁站起来,枪口转向陈默。
“给你两年机会归顺,你非要当条狗?”
陈默扶着车顶,血沿指缝滴下来。
“你动我儿子那天,就该想到今天。”
“枪放下!”
喊声从路口压过来。赵铮缩回车后,一个男人突然扑向陈默。
我只看见一截亮光。
陈默弯下腰,那人拔手时,他腹前的衣料跟着扯了一下。
我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裂开了。
警灯照亮整条街。赵铮钻进SUV,刚冲出去,车头便撞上横来的警车。
我攥着U盘站在街对面的灯下。有人拦住我,问了两遍姓名,我才听清。
担架经过时,陈默的手垂在外面,指尖还在滴血。
我把U盘按进警官掌心。
“里面有跨境交易记录、洗钱通道和名单。他用了两年。”
我的声音平得让我发冷。
“请让他活着看到结果。”
手术室门口,我跟着推床往里挤,被护士挡住。
陈默忽然攥住我的手。
他的嘴唇动了。我俯下身,把耳朵贴过去,才听见那句几乎散在喘息里的话。
“别告诉他……我怕过。”
我握紧他的手,点头时,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你自己告诉他。”
护士推着床往前,我跟了半步,掌心里的手终于滑出去。
门合上,我还保持着握住他的姿势。
警官在身旁停下,递来一张纸巾。
“东西已经封存。你先处理伤口。”
我摇头,盯着门上亮起的红灯。直到护士蹲下来剪开我的袖口,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轻声重复:
“陈默,出来以后再说。”
12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说陈默活下来了。我腿一软,扶住墙,掌心全是汗。
四个月后,赵铮和他的同伙在庭上认罪。U盘里的账目、名单和交易记录一项项摆上证据席。我坐在旁听席,儿子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法庭门开时,陈默拄着拐杖走出来。儿子先跑过去,撞进他怀里。他蹲下身,把孩子抱紧。我伸手碰到他们的肩,眼泪一下涌出来。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我胸口发疼。
那晚,陈默醒来后握住我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儿子还活着,我来接你们回家。”
庭审结束后,我最后一次打开“深渊”。旧委托已被删除,页面只剩一行字:「该请求已处理完毕。结论:高风险已解除。」
我合上电脑。窗外阳光正好。
那时我才懂,拒绝不是不肯帮我。他们是在拼命护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