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2℃
上一世我是笑着划走的。
那天早上我在天海市北城区的屋里醒过来,墙角的霉斑又扩大了一圈,像张没画完的地图。手机充了一夜电,背面摸上去发烫。我随手点开天气,想看看今天要不要带伞。
屏幕上显示:下周五,天海市,-32℃。
今天是十一月四号。天海的十一月,穿件夹克都嫌热。
“库克又整活了。”我说完这句,截图,发到游戏群里,配了个笑哭的表情。群里有人回“快速速囤货,哈哈哈哈”,有人回“我带你去高级庇护所”。我回了个“哈哈哈,你们AI漫剧看多了吧”,其他人也都在开玩笑。我锁了屏,起床去煮泡面。
九天之后,气温从十四度掉到零下二十九度,用了不到九个小时。
那九天里我干的事,现在想起来都想抽自己:我在群里跟人说苹果是不是要完了,我刷了三天短视频看别人吐槽这个bug,我还专门跑去营业厅问能不能换安卓机,销售说现在换不划算,让我再等等。
我就真等了。
停电是降温后第三天来的。水管是第七天冻住的。第十一天,楼下卖烧饼夹肉的大叔拽着他的锅往楼道里拖,拖到三楼,人没了。第十二天,我把所有衣服都穿上了,包括那条三年没穿过的保暖裤,还是冷。我把被子裹成茧,躺在床垫上,看着手机电量从17%掉到3%,期间没有一条新消息。
群里早就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有人吗。”
没发出去,因为没有网络了。
我死的那天其实不怎么痛苦,就是困。困得厉害,想着睡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我醒了。
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墙角霉斑还是那个形状。手机在充电。
我抓过来手机,手是抖的。这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上辈子这时候我根本没注意自己手抖。
屏幕亮起。今日日期:11月4日。
下周五,天气:天海市,-32℃。
我没笑。我把截图存下来,又截了第二张,带时间的。然后我下床,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有水压,有那种自来水里淡淡的氯味,这是我上辈子最后一个月做梦都在想的味儿。
镜子里那个人眼圈发青,头发乱得像被狗啃过。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说:
“行,这次我不等了。”
上午九点二十,我坐在金穗信用社的贷款经理对面。
他叫周凯,三十出头,头发抹得能滑倒苍蝇,看我一眼就把资料推回来了。
“先生,您这房子在北城区老棉纺厂家属院,九二年建的,六楼没电梯,顶楼漏过雨。评估价最多四十二万。您还要全额抵押加信用贷,一共想拿七十万?“
“嗯。”
“用途呢?”
“囤货。”
他笔停了,抬头看我。“囤……什么货?”
“羽绒服、发电机、煤、米面油、罐头、暖宝宝、自热火锅、电池、蜡烛、保温板、柴油。”我一口气说完,“还有盐。”
周凯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先生,要不您先回去考虑一下?贷款不是小事。”
我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排在他桌上。
第一张,天气截图,彩印。第二张,公证书。第三张,一张手写清单,三百二十七项,我昨晚写到凌晨四点。
“这是今天上午十点,在天海市公证处做的网页保全公证。”我说,“公证员姓吴,工号074,你可以打电话核实。她给我做的时候手也在抖,问我是不是要举报苹果公司。”
周凯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我说,“那天在公证处,吴公证员帮我做完网页保全公证,顺手在电脑上打开天海市气象局官网想核实数据,结果页面显示的也是-32℃。她以为是网站故障,刷新了三遍,又换手机天气APP查,还是-32℃。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要你信我。”我把清单推过去,“我要你按流程走。房子值多少给多少,不够的部分我用信用贷补,利息该多少多少,逾期该罚多少罚。我不跑,我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全在这儿,我妈还在天海住着,我跑哪儿去?”
他抬头:“你为什么觉得会冷?”
我本来想说“因为我死过一次”。
但我没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上周三,市气象局官网发了个通知,说部分观测站数据异常,正在核查,挂了四个小时就撤了。你没看见,因为我查了缓存。”
其实这事上辈子我也看见了,当时我还跟着骂了一句“官方也出bug”。但这一次,它成了我手里唯一一张能摆上桌面的牌。
周凯盯着我,又低头看那张三百二十七项的清单。看到第二百一十条“婴儿奶粉”的时候,问我。
“你有孩子?”
“没有。”我说,“但万一有呢。”
他笑了,很短的一声,然后把资料又拉回去了。
“评估明天做。最快一周放款。五十二万,一分不能多。”
“三天。”我说,“我给你加两千块加急费,我自己掏。”
他看我一眼:“你哪来的钱?”
“那你就别管了。”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三趟。一趟去汽车中介挂急售,挂牌价比市场低两万,备注写“全款优先,三天内可过户”。一趟去二手平台把游戏机、相机、平板、那台买了就没骑过的动感单车全挂上去,价格标到连我自己都心疼。又把能贷款的平台都薅了一遍,连那些门槛最低的网贷APP都试了个遍。
最后一趟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住天海市南城区。她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正在包饺子。
“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妈,”我说,“你最近别买秋菜了。”
“啥?”
“白菜萝卜,别囤了。要囤就囤肉和油。”
她拿围裙擦手,上下打量我:“你是不是又在网上被人骗了?我跟你说那些养生群你别……”
“妈。”我打断她,“我问你,你关节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我妈有风湿二十年,天一阴就犯。
“这两天是有点……咋了?”
“没事。”我说,“疼就对了。”
我没敢多待。我怕多说两句就会哭出来。上辈子她最后是穿着我寄回去的那件羽绒服走的。
下楼时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二、三家超市
放款比我预想的快,两天。后来周凯跟我说,他刚好有个做银行的朋友,帮我走了个内部绿色通道,算是违规操作,但他说“你这种人,错过就没了”。中介那边更疯,有个胖子连门都没进,直接打款过户,还说“你这价我都不好意思砍”。
我拿到钱那天是十一月六号。离降温还有七天。
第一家是万家福超市,北城区最大的那家,三层,地下还有个仓库。
我进去时是早上八点五十,刚开门。理货的小姑娘推着车在补酸奶,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直接找店长。店长姓胡,四十多岁,肚子比胸高,听我说完第一句就开始摸下巴。
“你要……把我们超市的羽绒服全买了?”
“不光是羽绒服。”我把清单递给他,“保暖内衣、羊毛袜、手套、帽子、睡袋、电热毯、暖宝宝。你们有多少暖宝宝?”
“暖宝宝?”他愣了,“那玩意儿秋天根本卖不动,库房里压着大概……七八千片吧。”
“全要了。”
胡店长放下单子,很认真地看着我:“小伙子,你是开劳保店的?”
“嗯。”
“开在哪儿?”
“还没定。”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不开玩笑。你要这么多,我得调货,有些品类我们这儿本来就不备这么多货。你得给我时间。”
“我没有时间。”我说,“我可以加价。常规品类加百分之五,清仓品类按原价。现金,当天结。”
他笑容没了。
接下来两天,我基本住在万家福了。他们从别的店调货,卡车一辆一辆往我租的仓库送。羽绒服四百六十件,我跑了三家超市、两家批发市场才凑齐这个数,从儿童码到五XL,我特意多拿了大码。上辈子我见过有人把自己塞进两件XL里,拉链拉不上,哭着砸玻璃。
保暖内衣一千二百套。羊毛袜三千双。暖宝宝八千片,后来又追加了两批,把隔壁两家店的库存也扫了。
收银台的小姑娘查货查到手抽筋,最后一天她一边查一边跟我聊天:“哥,你这是要开超市啊?”
“差不多。”
“那你以后打折吗?”
“打。”我说,“你来买,给你成本价。”
她笑得特别开心。她叫小唐,二十三岁,名字我记下来了。
第二家是鑫源家电城。老板是个东北人,姓赵,抽烟抽得牙黄。听说我要柴油发电机,他直接从仓库最里面拖出来一台,拍着机壳说:“德国技术,国产组装,带起来五千瓦没问题。”
“我要能带起冷库的。”
他烟掉了。
“兄弟,你那是什么冷库?”
“不大,三百平。”
赵老板蹲在地上把那根烟捡起来,吹了吹灰,没抽,夹耳朵上了。他站起来跟我说实话:“三百平的冷库,要维持零下,你得两台五十千瓦的机组轮换,还得有备用的。柴油一天烧多少你知道吗?你现在买柴油,贵得很。”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事。”他压低声音,“你真要搞这么大的,我劝你一句,别买新的,新的贵。你去收二手的,工地停工的、饭店倒闭的,便宜。”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这辈子感受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陌生人的善意。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重新点了根烟:“我闺女在南方上大学。你要是真知道点什么……能不能给我留两台发电机?钱照付,就帮我留着。”
第三家我没去超市,我去了批发市场。粮油、盐、糖、罐头、压缩饼干、方便面、自热火锅、桶装水、蜂蜜、维生素、抗生素,抗生素这个最难,我跑了七家药店,理由编到我自己都快信了。还有酒精、碘伏、绷带、止痛药、降压药、胰岛素,我妈和我舅都吃的。
到11月9日,采购的第四天,我的仓库已经堆得连门都快关不上了。
而我的那个“空间”,是在第三天确认有的。但这能力有两个限制:第一,每次使用之后我都会头晕眼花,像是熬了一宿,一天最多用个十几次;第二,只能收我亲手碰过的东西,远处的、摸不到的,统统不行。
其实第一天它就有了,只是我不会用。那天我搬一箱衣服,箱子太沉,我手一滑,心里骂了一句“要是能直接塞进去就好了”,然后箱子不见了。
我站在仓库里,对着空气发了十分钟呆。
后来我摸索出来规律:只要是我碰着的东西,我心里想着“收”,它就进去了。不想让它出来,它就不出来。里面没有时间流逝,热的进去热的出来,冰棍放进去三天还是硬的。容量我不知道上限,试到第三百箱的时候我不敢试了。我怕试出来有上限,我会崩溃。
这天傍晚出了个岔子。一辆拉煤的卡车倒车,没看我堆在门口的几十箱自热火锅,眼看要碾上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手拍在其中一箱上,喊了声“收”,十箱、二十箱,我连着用了十几次,等卡车擦过去的时候,我已经蹲在地上,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像有人拿锥子往里搅。
那天晚上我吐了三次,头疼得像要裂开。
我这才明白这玩意儿是有代价的,不是白给的。上辈子我要是有这东西,大概也是这么用的,用一次,简直少半条命啊。
我没跟任何人说,其中也包括我妈。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这种能力,说出去第二个字开始,就不是你的了。
三、保温层
仓库在云港新区的宏达物流园,三号冷库。在郊区特偏,周围三公里只有两个还在开工的工地和一个养狗的。租金一年八万,我一次性付了三年。
房东签合同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高兴。
改造是从第三天钱全部到账后就开始了。
我把冷库隔成两间。外间一百平,当缓冲区,温度控制在零上五度。内间一百八十平,真正的核心区,目标温度零上十八度。门做了两道,中间留了个一米五的门斗,就像冰箱那个原理。
工人干活的时候一直在嘀咕。
带头的那个姓马,五十来岁,干了三十年装修。他敲了敲墙,回头看我:“老板,你这墙做得比原来冷库还厚。”
“我怕冷。”
“怕冷你装空调啊。”
“空调停电就废了。”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干。干到下午,他又过来了:“老板,你这窗户封这么死,不憋得慌?”
“我有新风。”
“新风也得用电。”
“我有发电机。”
“发电机也得烧油。”
我把烟递给他一根:“马师傅,你就说能不能干吧。”
他接了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能干。但你得加钱,这活儿费料。”
“加。”
麻烦在第五天找上门。园区物业带着消防的人来了,说三号冷库改造没报备,涉嫌违规,让他们当天停工、恢复原状,还贴了张整改通知。
马师傅把帽子摘下来擦汗:“老板,完了,这是要拆啊。”
我没慌。我从车里翻出那份网页保全公证书,又翻出物业经理的名片,上个月来收管理费时我特意要了一张。
我当着消防的人给物业经理打了电话,语气很平:“李经理,我改的是恒温库内部保温层,没动承重、没占消防通道、喷淋烟感一个没拆。您要拆可以,明天媒体来园区拍一段,北城区预警挂着呢,有个人提前花钱给自己做保暖,被拆了。您看您上不上这个热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他继续装,报备我明天补。”
消防的人将信将疑地走了。马师傅看我一眼,那眼神变了,像重新认识我。
物业后来还来过一次。是个老头,他姓刘,在园区干了十几年。他没说话,就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用手背敲了敲墙,然后问我:
“小伙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我心里一跳。
“”什么风声?”
他摇摇头,没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当兵的时候在东北待过七年。你这个做法,不是怕冷的人的做法。怕冷的人装空调,不怕冷的人砌墙。“”
他顿了顿。
“你砌这么厚的墙,是打算在里面待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第一次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天晚上我给墙又加了一层。
四、家族群公告
家族群里有十七个人。
十一月七号,离降温还有六天,我把那张-32℃的截图设成了群公告,然后发了条消息:
谁再说这是苹果bug,谁就负责出门铲雪。
三分钟没人回。
第四分钟,我表姐夫回了个问号。
第五分钟,电话来了。
“陈默你什么意思?”我表姐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发那个什么东西?群里我妈都看见了,问我是不是要出事了!”
“姐,你听我说。你们家那房子,北边那间卧室是不是漏风?”
“……是有点。”
“你把那间屋的东西全挪走,人睡南边。买两床羽绒被,现在就去买,别等。还有,给孩子准备点厚衣服,越多越好。家里的保暖做好,窗户什么的能封就封。”
“你到底怎么了?”她声音软了一点,“你是不是……缺钱啊?你要是缺钱你说,你别吓唬人。”
我笑了,笑得很难看。
“姐,我上个月贷款,拿了一百多万,全花了。”
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疯了?”
“可能吧。”我说,“但你记得我小时候那次吗?咱俩在河边玩,我说冰薄,你不信,一脚踩下去,我拽着你拽了半小时。”
“……记得。”
“这次也一样。”我说,“信我一次。”
她哭了。很小声,但她哭了。
“好。”
挂了她又来三个电话。一个是我舅,问我是不是进了传销。一个是我姑,说默默你要是压力大就跟姑说。最后一个是我表姐夫,他没说别的,就问了一句:
“真要降温?”
“真的。”
“……那我明天去屯点菜。”
那天晚上群里热闹得像过年。有人说我神神叨叨,有人说我确实不对劲。还有个人,是我二姨家的表弟,刚毕业,在群里发了长长一段,中心思想是: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信末日论,建议我去看看精神科。
我回了他一个字:
好。
然后把他也列进了清单。
对,清单还有一栏,叫“人”。
我妈、我姐一家三口、我舅(他一个人住,但有糖尿病,我专门给他备了胰岛素和降糖药)、赵老板、小唐、马师傅。一共八个人。
上辈子我一个都没救成。
倒数第五天,我把我妈接出来了。理由是给她看病,我说市里医院专家号难挂,我托人约了个风湿科的,让她来住几天方便复查。
她来的时候带了个包。打开一看,四双毛线袜,全是她自己织的,还有自己纳的鞋底。
“你那双鞋不是不舒服吗?我给你纳了两鞋垫。”
我抱着那袜子和鞋垫,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
倒数第四天,温度开始不正常了。白天二十度,晚上零下三度,第二天又回到二十度。新闻里开始有人讨论这个“怪天气”,专家出来说“冷空气活动频繁,属正常波动”。评论区一片骂天气软件的,说要不是那个bug大家早发现了。
我关了手机。
也是这天,我把八个人陆续接到了物流园。用的理由是:我开了个仓库,招人手,包吃住,日结二百。
我舅问:“你不是做电商吗?”
我说:“我做保暖用品。”这话居然不算撒谎。
倒数第三天,赵老板自己开车来了,车上拉着两台发电机和两吨柴油。他下车时脸都紫了,说路上加油站的队排了两公里。
“你那个事儿,”他把我拉到一边,“要是真的,我闺女……”
“让她别坐飞机。”我说,“让她留在学校,买够吃的,别出门。南方比北方晚,但也晚不了多少。”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塞给我:“这是我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倒数第二天,气温回升到了十五度。
群里又开始活了。二姨家那个表弟发了条朋友圈:“某些人的末日呢?我短袖都穿上了。”配图是他光着膀子在阳台晒太阳。
我给他点了个赞。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出去走了一圈。园区很静,远处工地的灯还亮着。天上有星星,特别清楚,清楚得不正常。
我抬头看了很久。
上辈子降温前那一夜,天也是这么清的。我当时在刷短视频,没看一眼天。
回到仓库,我把所有门窗又检查了一遍。两道门,插销,门斗里的旧棉被帘子。发电机试机,两台都能工作,声音闷闷的。内间温度计:十九度。
我妈睡了。我姐一家睡了。小唐和马师傅在外间睡觉,聊着聊着没声了。
我坐在仓库门口,守着那台温度计,一直到天亮。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一直亮着天气APP的界面。
五、开关
降温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开始的。
我知道得这么精确,是因为我一直盯着手机。
先是天气app自己刷新了一下。数字跳了一下,从-1℃变成-9℃。
我没动。
四点二十一分,-17℃。
六点三十三分,-26℃。
八点四十一分,-41℃。比上辈子快了整整五个小时,上辈子用了不到九个小时才掉到这个位置,这辈子似乎加快了进度。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声音是先来的。不是风声,是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折断的声音。然后是风,真的风,撞在墙上,一整面墙都在抖。
五点零二分,灯闪了一下。
园区的电网撑了四十三分钟。比我上辈子记得的长,上辈子是十分钟。可能因为这次我没开那么多电器,可能只是运气。
灯灭的那一刻,外间有人尖叫了一声,是小唐。
“别慌。”我说。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稳重,“发电机自动启动了,听。”
轰!轰!
那两台机器在专门的发电机房里响起来,一声一声,很沉,很有节奏。
温度计:-41℃。
我走到窗边。窗户我封了三层玻璃,中间还夹了一层透明保温膜,只能往外看一点点缝。
外面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种很实的、很厚的黑暗。太阳能路灯还亮着几盏,光柱里有东西在从天上下来。不是雪,像是冰晶,直上直下地落,像从天上往下倒一样。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人却不在。
我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帘子。
“都听着。”我转过身,“从今天起,这个屋子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出门必须两个人以上,必须穿全套保暖衣服,必须在一小时内回来。第二,食物和水我分配,不许私自使用。第三……”
我停了一下。
“第三条,谁要是想走,我不拦。但走出这道门,就别再敲我的门。”
没有人说话。
我妈坐在床边,抱着她那堆毛线袜,看着我。
“默默,”她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想了很久,说了句真话:
“我知道得不够早。”
那天夜里三点,外间的短波收音机突然响了。
沙沙声里冒出一个女声,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里是天海北郊……有人听到吗……我们有十二个人……有孩子……重复……”
她说了一遍,停十秒,又说一遍。专业得像播音员。
我记下位置:老化肥厂,离我这儿大概十一公里。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事说了。
“我们不能去。”我先开口,“十一公里,现在这个温度,还有这天气。走出去待不了多长时间。而且我们不知道那边有多少人。”
“人家有孩子。”我姐说。
“我们也有。”我说。
马师傅蹲在门口,卷了根白菜叶的烟,抽了一口,咳了半天:“老板,那女的说话那劲儿,不像普通人。像厂里广播站的。”
“那又怎么样?”赵老板问。
“意思是她那儿可能真有组织。”马师傅说,“也可能,她是被人逼着说的。”
屋里静了一下。
小唐小声说:“那……那我们不管?”
“管。”我说,“等我们能管的时候管。”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屋顶。风小了一点。我往北边看,十一公里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我在屋顶站了很久,久到马师傅上来拽我:“老板,下来吧,你耳朵要冻掉了。”
我摸了摸左耳,真的没知觉了。
回屋以后,我把收音机的电池抠出来,藏进我自己的箱子最底层,压在三件羽绒服下面。
然后我在清单上加了一行:北郊化肥厂,十二人,有孩子。
写完我又划掉了。
划掉的时候我手没抖。这是最让我害怕的地方。
六、泡面
第七天,有人来敲门。
不是敲门,是撞门。一下,一下,像有人拿肩膀在撞。
那时候内间的温度稳定在二十度。我们在吃早饭,小米粥、咸菜,每人一个鸡蛋。我姐的孩子,六岁,正拿勺子敲碗玩。
敲门声一响,孩子也不敲了。
我走到门口,隔着那道门问:“谁?”
“……救命。”是个男的,声音破了,“求求你,开门,我老婆在外面,她不行了……”
我从门上的小观察口往外看。
两个人。一个男的,三十多岁,脸上全是霜,结在眉毛上、胡子上、睫毛上。他怀里抱着一个女人,裹着一床被子,被子硬得像块板。
他们的车停在二十米外,半截埋在雪里。
我手放在锁上。
然后我听见我姐在后面说:“默默。”
就两个字。
我没开门。
“你走吧。把她抱上车,别让她睡着。往南走,四十公里有个镇,那儿有个中学,我在墙上喷了红箭头,里面有煤。”
“你不开门?”他眼睛红了,“你有屋子!还有电!我看见你灯亮着!”
“我开门,热气跑光,这里面的人,今晚就得死一半。”我说,“你要么走,要么在这儿站着,站着你会死得更快。”
他盯着门。他的睫毛上有霜,一眨眼就碎。
他忽然就跪了。
“大哥。”他说,“大哥我给你磕头,我老婆怀孕了。”
我闭了下眼睛。
我说,“往南四十公里,红箭头。”
他走了。走之前他真的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冰上,一声闷响。
那天晚上我姐没跟我说话。
半夜她来找我,我在门口守着。她站在我旁边,很久,说:
“你今天不该那样对他。”
“我应该。”
“她有孩子。”
“我知道。”我说,“如果我让他们进来,咱们这儿的人,温度今晚掉到八度以下,妈的关节先受不了,你儿子明天就得发烧。药能够撑多久。”
她哭了。没出声,就是流眼泪,眼泪下来就凉了,她用手背擦。
“默默,你怎么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
她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姐,上一世……算了。你就记住一件事:我能给的,我都给了。我给不起的,我不能装我给得起。”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你呢?你受得了吗?”
我想了很久。
“我受过一次了。”我说,“所以这次还行。”
七、断油
第十天,温度到了-57℃。
这个数字是赵老板的室外温度计告诉我的。我自己的手机早就停了,不是没电,是没有网络了。最后一次刷新停在-41℃,之后再也没动过。
好像有人发完了预告,就不管了。
也这天下午,发电机出了事。
烧得比谁算的都快。赵老板蹲在机房里,脸色比外面还白:“不对,这么冷的天,机组一直在满负荷跑,油表掉得跟水似的。我按一天二十升算的,现在一天奔四十升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两吨柴油,按原计划够撑一个半月,照这个烧法,二十天都撑不到。
而外间温度计还在往下走。我们囤的是抗寒的东西,可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冷,是冷逼着机器不停地跑。
那天下午我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句实话:油可能要断。
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姐抱孩子的手紧了紧。马师傅掐灭了没点着的烟。赵老板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了慌,他闺女在南边,全指着这两台机子把消息和温度都留住。
我没有慌。上辈子我死在没经验上,这辈子经验就是我唯一比全世界多出来的东西。
“改法子。”我说,“机组别一直开。每小时开二十分钟,把内间加热到十八度,然后停十分钟,靠厚墙自己保温。墙我加厚保温了,可以抗住。“”
马师傅怀疑:“”二十分钟能热起来?“”
“能。开满功率二十分钟,比慢火跑一小时省一半油。”我把温度阈值报给他,“内间只要不低于十五度,人就不会出事。你盯着表,我算给你看。”
我们拿旧被子在发电机进风口搭了个挡风棚,减少冷风灌进去空耗。我把两台机组错开时间,一台跑时另一台歇着预热,永远不让它们同时满转。
那天夜里,我几乎是靠着机器数着油表过日子。头两次调节奏,内间掉到了十三度,孩子哭了两声,我妈的膝盖又犯了,我一整晚没合眼,把开停时间一分一分掐。第三天,曲线稳住了:加热十八度,停十分钟掉不到十六度。
油耗从一天四十升,压回了二十六升。
赵老板第二天来对账,听完数字,蹲在机房门口半天没说话。临走他憋出一句:“兄弟,你不是怕冷的人。你是那种……在冰窟窿里还能算账的人。”
我说:“算账的人上辈子死过一次了。这辈子就想把账算明白。”
那晚晚饭,我把收音机电池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把它接到机器上,调到昨天那个频率。沙沙声里,那个女声还在喊:“……这里是天海北郊……有人听到吗……我们有十二个人……有孩子……”
第十一天夜里,风向转南,是个空档。
我穿上全套衣服,往一个背包里塞了二十片暖宝宝、八支高热量能量棒、两瓶热水、一管冻伤膏。我把背包扣在胸口,拍了拍马师傅:“帮我看一眼油表。”
“你疯了?十一公里。”
“顺风。我跑一段,把东西搁在中间那个废弃加油站,回去。不去厂里,命留不住。”我说,“他们照着电台能找过来,先续上命再说。”
马师傅没拦,把自己的备用头灯塞给我,手在抖。
我在风雪里跑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那个加油站。放下背包时,我眼前黑了一瞬,扶着墙才没跪下去,我刚才顺手把背包里几个重物“收”进空间又放出来,用了太多次,头要炸开。
我靠着油站的断墙,用尽力气朝北喊了两句,嗓子瞬间冻得发不出声。
我往回跑。回去那段是逆风,我用光了一辈子上辈子刷短视频的力气。耳朵、脚趾、指尖,全是麻的,进门前我甚至分不清自己脸上是雪还是化了的冰。
马师傅把我拽进内间,用雪给我搓耳朵,疼得我直抽。
第二天,收音机那个频率上,那个女声变了。不再是播音腔,带着哭。她说昨晚有人在加油站发现了补给,孩子们先活下来了,问我们是谁。
我关了收音机,把电池又抠出来。
小唐问我:“哥,你出去那四十分钟,图啥?油省下来了,图啥?”
我想了很久。
“图我上辈子什么都没做。”我说,“这辈子哪怕只能多救一个,那堵墙就不算白砌。”
八、铲雪
第十五天,二姨家那个表弟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下来的军大衣,脸上冻掉了一块皮,在左脸颊,黑的。他走到门口,扶着墙,站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我从缝里看见他,没开。
“哥。”他说,“哥我错了。”
“嗯。”
“哥你开门,我真错了。我朋友圈早删了,我跟我妈都说你是对的,我说我哥早就知道了,我哥是神仙。”
“嗯。”
“哥……”他开始哭,哭着哭着就咳,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哥我求你了,我脚没感觉了。”
我拉开了一道门缝。只一道缝,门外的冷气扑进来,打了个哆嗦。
我把一双羊毛袜和一双雪地靴扔出去。
“换上。”
“哥你让我进去……”
“换上,然后往南走四十公里,有个中学画了个红箭头。那儿有煤,也有人还有粥。”
“我不走!”他抓住门框,“哥我不走!你让我进去我什么都干,我给你们铲雪,我给你们烧锅炉,我给你们当狗……”
“我不需要狗。”我说。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很慢地说:
“你今天能走到这儿,是因为我之前给你妈打过电话,让她给你寄了件大衣。你身上这件,是你妈寄的。”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走吧。”我说,“趁你还能走。”
他走了。走了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声:
“哥!”
“嗯?”
“……谢谢。”
我没应。
那天晚饭吃的是火锅。
真的火锅。我囤了十二箱底料,五十斤肥牛卷,五十斤羊肉卷。电磁炉是用发电机带的,锅开了白汽往上冒,碰到天花板又散开。
我妈给我夹了一片肉。
“多吃点。”她说,“你瘦了。”
“妈,我不瘦。”
“你心里瘦。”她说。
我筷子停了一下。
窗外是-57℃。路灯早灭了,世界黑得像口井。风还在刮,刮了二十天,都没停过。
我把肉吃了,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我妈说,“锅里还有。”
九、那不是bug
第三十三天,手机突然亮了。
我一直在等这件事。
那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手机自己开机了。它早就被我关机省电,放在抽屉最里面。屏幕亮着,白光刺眼。
天气app开着。
上面显示的不是温度。
是一行字:
数据校准完成。真实值已同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往下滑。
温度出来了。
天海市,-63℃。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很淡:
上次预报于10月5日发布,预报值-32℃。当前实际值:-63℃。数据偏差超出预期,正在重新校准。感谢您的耐心。
我坐在床上,笑出了声。
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我妈跑进来以为我疯了。
“默默?默默你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看不懂,她只看懂那个数字。
“这是……多少?”
“六十三。”我说,“妈,零下六十三。”
她“哦”了一声,把被子给我往上拉了拉:“那你还得起床吃饭。”
她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不是bug。
从来都不是。它提前把答案发出来了,发给了全世界几亿台手机,然后所有人,包括我,都把它当成了笑话。我们笑它,骂它,截图发群里,拿它当段子,当表情包,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后它真的来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中午我去清点物资。仓库还剩三分之二的食物,柴油还剩四成,好在我在第十天就压下了油耗,把机组改成了每小时开二十分钟停十分钟的节奏,省着点,够用更久。
药还够。九个人,一个没少,一个没病重。我姐跟我说话了。小唐和马师傅在一起了,俩人天天抢着烧水。赵老板每天跟他闺女通一次电话,信号时断时续,但还能通,南边确实晚一些,晚了整整十二天。
晚上我爬上屋顶,穿了全套衣服,绳子系在腰上,马师傅在上面拉着另一头。
天上还是有星星。还是那么清楚。
我站了十分钟,手脚开始麻,就下去了。
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冰是平的,把所有东西都抹平了。楼、树、车、路、招牌,全都成了一个个圆圆的鼓包。
挺安静的。
我忽然想起上辈子我死的那天,我也是这么看的,只不过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会发抖。
这次我看见了。
回到屋里,我妈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的,韭菜是她用我囤的种子在灯底下种出来的,长了二十天,才割了一把。
“洗手。”她说。
我洗了手,坐下,擀皮。
“妈。”
“嗯?”
“如果……如果哪天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别当真。”
她擀皮的手没停:“你从小就说奇怪的话。三岁那年你说你梦见自己老了,哭了一下午。”
我擀皮的杆子停了。
“我哭了吗?”
“哭了。”她说,“抱着我的腿,说妈我下次一定早点说。”
屋里很静。只有火上的锅在响。
“妈,”我说,“我上一次死的时候,最难受的不是冷。”
她抬起头看我。
“最难受的是,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成。”
她放下擀面杖,走过来,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很轻。轻得像拍灰。
“下次有事,”她说,“早点说。”
我低下头,继续擀皮。
皮擀得很圆,很匀。
窗外-63℃。
屋里九个人,饺子下锅了,白汽冒上来,糊住了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