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儿子死的那天,我在屋里睡觉。
他在门外站了一整夜,零下十七度。
他一直叫:妈妈,开门。
我听见了。
我没开。
——让我别开门的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她叫赵小芹。
她给我儿子喂过饭,也拿针扎过他的手指头。
我男人为了还她设下的债,下井背煤,塌方死了。
我醒悟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我死在我儿子的坟前。
再睁眼,我重生了。
第一次,我变成一只苍蝇,飞到窗台上,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一拍子打死。
第二次,我变成一根萝卜干,掉在他脚边。
第三次,我变成一块煤。
……
第一百次,我终于变回了人。
这一次,我把他抱在怀里,死也不撒手。
第1节、罚站
一九七六年腊月二十三,我儿子被罚站在门外。
零下十七度。
他三岁。
他叫团团,生下来八斤半,圆脸,眼睛大,睫毛长。
他穿一件黑棉袄,是他爹的。
袖子卷了三道,还是长,下摆拖到脚面。
棉花从胳膊肘那儿钻出来,灰扑扑的。
他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
他不哭。
他就那么站着,隔一会儿叫一声:
“妈妈,开门。”
我在屋里。
我听见了。
炕烧得很热,被窝里暖和。
赵小芹坐在炕沿上,正在纳鞋底。
“别开。”她说。
“外头冷。”我说。
“冷才长记性。”她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这孩子让你惯坏了。今儿把碗打了,明儿就敢上房揭瓦。”
“他才三岁。”
“三岁看老。”她说,“我娘小时候就这么管我。你看我现在多好。”
她抬起头,冲我笑。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牙齿白,脸上有两个酒窝。
全院的人都说赵小芹心善。
她在我男人出事之后,天天来我家,给我做饭,给孩子洗尿布。
她说:“巧巧,你别怕,有姐在。”
我信了。
我那时候不信她,还能信谁。
窗外,团团又叫了一声。
“妈妈,我冷。”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睡吧。”赵小芹说,“睡一觉就好了。”
我真的睡了。
第2节、我儿子叫团团
团团是我生的。
一九七三年生的,接生的大夫说,这孩子以后有福气。
他小时候胖,胳膊一节一节的,像藕。
一岁半那年,他学会走路,走两步摔一跤。
他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有一回我在灶上蒸窝头,他扶着门框进来,手里攥着半块饼干。
那饼干是他姥姥给的。他舍不得吃,攥了一天,饼干都软了。
他走到我跟前,把饼干举起来。
“妈妈吃。”
我说:“你吃。”
他摇头。
“妈妈吃。”他说,“妈妈瘦。”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句话。
两岁那年,他会说完整的句子了。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妈妈漂亮。”
我问他:“妈妈哪儿漂亮?”
他想了半天,说:“妈妈眼睛漂亮。”
我说:“你眼睛也漂亮。”
他说:“我像妈妈。”
三岁那年,他学会了穿鞋。
他总把左右穿反,鞋尖朝外撇着,走路一拐一拐。
我说:“团团,穿反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抬起头,特别认真地说:
“这样走得快。”
他还会数数。
数到十就乱,十一、十三、十八、十十。
有一回他数完了,问我:“妈妈,十后面是什么?”
我说:“十一。”
他点头,然后接着数:“十一、十二、十十、十十十。”
我笑得直不起腰。
他看我笑,他也笑,露出两颗小门牙,缺了一颗。
有一回我坐在炕沿上哭,他走过来,用袖子给我擦。
他的袖子是湿的,因为他刚洗完手。
他擦了半天,我脸上更湿了。
“妈妈不哭。”他说。
“妈妈没哭。”
“你眼睛流水了。”
“那是汗。”
他想了想,信了。
“那我给你扇风。”
他拿了个破蒲扇,站在我旁边,扇了半天。
扇得他自己一头汗。
有一回,他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笑?”
“妈妈笑了。”
“你没笑。”
“我笑了。”
“你眼睛没笑。”
——三岁的孩子,知道眼睛会不会笑。
后来他学乖了。
他一见我,就先笑。
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妈妈,你看我。”
“看什么?”
“我眼睛笑了。”
他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天天上班?”
“挣钱。”
“挣钱干什么?”
“给你买好吃的。”
他想了想。
“那我不吃好吃的了。”
“为什么?”
“让爸爸在家。”
他三岁那年,最盼的是他爸下班。
他爸在矿上,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
五点钟,团团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冬天也坐。
我说:“屋里等,外头冷。”
他说:“爸爸看不见我,就不回来了。”
他就那么坐着,戴一顶棉帽子,耳朵冻得通红。
远远看见他爸的影子,他就跳起来,跑过去。
“爸爸!”
他爸一把把他举起来,转两圈。
团团就笑,笑得房顶都快掀了。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只剩一年。
第3节、塌方
一九七六年秋天,矿上出了一件事。
三号井塌了。
那天下午,广播喇叭里喊了三遍:“三号井出事,家属到矿部集合。”
我正在家里洗衣服。
听见广播,我的手停在盆里。
水凉。
我跑到矿部,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往井口那边看。
我从人群里挤进去。
井口围了一圈人,有干部,有工人,有穿白大褂的。
我看见一块白布。
白布底下,盖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双黑棉鞋。
鞋是我做的。
鞋底纳了七层,鞋帮上绣了一朵花,他嫌难看,说男人穿什么花鞋。
我说:“绣上,好认。”
——好认。
我扑过去,被两个人抱住。
“嫂子,嫂子你不能看。”
“我认得那双鞋!”我喊,“那是我做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矿部的长条凳上,坐了一夜。
有人给我端水,我不喝。
有人给我披棉袄,我推开。
天亮的时候,矿上的领导来了,给了我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八百块钱。
抚恤金。
“林巧同志,”他说,“周卫东同志是为国家牺牲的。”
我捏着那个信封。
八百块。
我男人,八百块。
四、她住进了我家
赵小芹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我们住一条巷子,她家在东头,我家在西头。
她比我大一岁,我管她叫姐。
小时候一块儿挖野菜,一块儿拾煤核,一块儿挨打。
十八岁那年,矿上的媒人来,说的是周卫东。
说的是她。
那天我在她家,坐在炕沿上,听媒人念周卫东的条件:矿上正式工,一个月三十二块,家里有房,父母都在。
媒人走了以后,赵小芹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我说:“姐,你咋不愿意?”
她说:“三十二块钱,有什么好。”
我说:“正式工呢。”
她笑了一下。
“你要觉得好,”她说,“那你去说。”
——我就去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真的不愿意。
我十九岁嫁过来,她来送我,给我纳了一双鞋垫,上面绣着鸳鸯。
她说:“巧巧,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我抱着她哭。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里有多少东西。
周卫东下葬那天,下了雨。
坟地在矿西边的山坡上,一共埋了十一个人。
土是湿的,铁锹一挖就带泥。
我抱着团团,站在坟前。
团团还不懂事。
他问他:“妈妈,爸爸睡觉了吗?”
我说:“嗯。”
他说:“那他什么时候醒?”
我说不出来。
赵小芹过来,把团团抱走。
“团团乖,跟姨回家。”她说,“妈妈累了。”
她抱着团团,一边走一边哄。
“姨给你煮鸡蛋。”
我站在坟前,看着他们的背影。
雨把纸钱打湿了,贴在泥上。
那天之后,赵小芹就住进了我家。
她说:“巧巧,你一个人带孩子不行。我陪你。”
她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过来,睡在外屋。
她早上做饭,中午洗衣,晚上哄团团睡觉。
院里的大娘说:“小芹这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林家那丫头命苦,摊上这么个事。”
“要不是小芹,她娘俩早饿死了。”
我听着这些话,一句也没反驳。
因为我也这么想。
我那时候整天躺着。
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洗脸。
团团过来叫我,我也不应。
有一次,他趴在我枕头边上,小声说:“妈妈,你看看我。”
我把脸转过去。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外屋找赵小芹了。
他叫她:“姨。”
赵小芹说:“怎么了?”
他说:“妈妈不理我。”
赵小芹说:“妈妈病了。”
他说:“那我给她治病。”
赵小芹笑了:“你怎么治?”
他说:“我给她唱个歌。”
然后他就唱。
唱的是《东方红》,跑调跑得厉害。
“东方红,太阳升……”
他唱了一遍,又唱一遍。
我在里屋,咬着被子,眼泪往枕头里流。
——我没有出去。
我没有出去抱他。
我那时候已经不想活了。
我只想跟着周卫东一起去。
我没想到,我这么一躺,就把我儿子的命躺没了。
第5节、她开始“管”孩子
周卫东死后一个月,赵小芹开始管团团。
她管得很严。
她说:“孩子没爹了,更不能惯。”
第一天,团团吃饭掉了米粒,她让他跪在地上捡。
第二天,团团把水洒了,她拿鸡毛掸子打他的手心。
第三天,团团哭着找我,她把门关上。
“你妈病了,别去烦她。”
我在里屋听见了。
我坐起来,想下地。
可是我头晕。
我躺了太久,一起来,眼前就黑。
我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我想,她是为了孩子好。
我那时候真是这么想的。
有一天,我从里屋出来倒水。
看见团团站在墙角,两只手举着,举得直直的。
“他干什么?”我问。
“罚站。”赵小芹说,“他打碎了碗。”
“站多久了?”
“一个钟头。”
“三岁的孩子,站一个钟头?”
“犯了错就得罚。”她说,“巧巧,你别管。你管,他就学不乖。”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针线,头都没抬。
团团的胳膊在抖。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
赵小芹把针往桌上一放。
“团团。”她说,“你要是叫你妈,就再加一个钟头。”
团团把嘴闭上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巧巧,”赵小芹转过头,笑着说,“你回屋躺着吧。这儿有我。”
十一月初,天冷了。
我找出团团的棉袄,想给他穿上。
找不着了。
“赵小芹,团团的棉袄呢?”
“我改了。”
“改成什么?”
她从身上抻了抻衣角。
那是一件红底碎花的棉坎肩。
——那是我给团团做棉袄的布。
我扯了三尺布票,在供销社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
“你穿我儿子的棉袄?”
“剩的布,扔了可惜。”她说,“再说了,他一个小子,穿什么花。”
我看着她身上的坎肩。
我又看了看团团。
他穿着一件单衣,坐在炕上,抱着膝盖。
“他穿什么?”
“穿他爹的。”她说,“改小一点就行。”
那天晚上,她把周卫东的棉袄找出来,剪了剪,缝了缝。
黑布,硬,洗得发白。
团团穿上,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拖到脚面。
走路的时候,他得用手提着。
院里的孩子笑他:“周团团穿大人的衣服!”
他不说话。
他回来问我:“妈妈,我为什么不能穿自己的衣服?”
——我答不上来。
我回屋了。
——我回屋了。
第6节、针
腊月初八,我出了一趟门。
赵小芹说,抚恤金的手续还差一道章,得去县里。
“我去吧。”她说,“你身子弱,外头冷。”
她走了一天。
团团的棉袄破了,我找出针线,坐在炕上给他补。
“团团,过来。”
他不过来。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怎么了?”
他摇头。
“过来,妈给你补衣裳。”
他慢慢走过来。
我把他的棉袄脱下来。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胳膊。
胳膊上有六个红点,排成一排。
很小,像蚊子咬的。
但蚊子不会咬成一排。
我把他的袖子往上推。
胳膊肘内侧,还有一片青的。
我抓住他的手,翻过来。
他的手指头,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黑。
不是泥。
是血痂。
“团团。”我的声音在抖,“这是谁弄的?”
他不说话。
“谁弄的?”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姨说,不让我说。”
“她拿什么弄的?”
“针。”他说,“姨说,我要是敢说,就把我的舌头也扎上。”
我坐在炕上,抱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儿子三岁,被人拿针扎。
扎了六个眼。
我居然天天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赵小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巧巧,手续办好了。”她笑着说,“我还给你买了桃酥。”
我坐在炕上,看着她。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伸手去抱团团。
“团团,姨给你买好吃的了。”
团团往我身后躲。
赵小芹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我。
“巧巧,”她说,“孩子怎么了?”
“赵小芹。”我说,“你拿针扎他了?”
她的脸没有变。
一点都没变。
她笑了笑。
“扎了。”她说。
“你——”
“巧巧,你听我说。”她坐下来,语气很平静,“这孩子不打不成器。他爹没了,往后靠谁?靠你?你这样躺着,能躺一辈子?”
“那你也不能扎他!”
“我扎他,是为了让他记住。”她说,“我小时候,我娘拿锥子扎我。你看我现在多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蹲下。
“巧巧。”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疼。可你想想,你要是哪天走了,这孩子怎么办?”
“我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我,没人管他。”
她说完,笑了。
“行了,别哭了。我给他煮鸡蛋。”
她转身进了灶房。
我坐在炕上,抱着团团。
团团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疼。”
——他不疼。
他说他不疼。
那天晚上,团团钻进我的被窝。
他小声说:“妈妈,你别告诉姨,是我说的。”
“为什么?”
“她说,我要是说了,她就把你赶走。”
“……”
“妈妈,你别走。”
“我不走。”
“你要是走了,我就跟着你。”
“你去哪儿?”
“我跟着你,”他说,“要饭也行。”
——三岁的孩子,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只知道,跟着妈,就不会挨饿。
他不知道,跟着我,才是挨饿。
第7节、一九七六年的雪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特别冷。
天还没亮,我就听见外头有风。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这三天,赵小芹天天罚他。
二十一,团团打翻了她的雪花膏,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晚饭只给了半碗稀粥。
二十二,他把粥碗打了。
从那天起,就不给饭了。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吃。”
团团认了。
认了也没给。
二十三,小年。
赵小芹一早起来包饺子。
白菜馅的,里头掺了一点猪油渣。
那点猪油渣,是上个月攒的。
饺子下锅,屋里全是香味。
团团从炕上爬起来,站在灶台边上,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赵小芹夹起一个,吹了吹,塞进自己嘴里。
“香。”
团团咽了一口唾沫。
“姨,”他说,“我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打碗。”
“还有呢?”
团团想了半天,摇摇头。
“想不起来就接着想。”赵小芹又夹了一个,“站门口想。”
她把团团从炕上抱下来。
团团还攥着那两块木头。
“姨,我不出去玩。”
“站门口。”赵小芹说,“站到吃饭。”
“外头冷。”
“冷才记得住。”
她把团团推到门外,把门关上。
门“咔哒”一声。
团团在门外,拍门。
“姨,我错了。”
“姨,我冷。”
“姨,我手疼。”
赵小芹在灶台前,头都没回。
我站起来。
“让他进来。”
“巧巧。”她转过身,“你要是开门,我就走。你自己带。”
我站住了。
——我站住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她走了,我一个人带不了孩子。
我想:她是为了孩子好。
我想:就站一会儿。
我又坐下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会。
我嫁过来四年,饭是他做的,衣服是他洗的,孩子是他抱的。
我只会坐在炕上跟人聊天,挑他的毛病。
他说:“巧巧,你少说两句。”
我说:“我嫁给你,不是来受气的。”
他到死,都以为我不喜欢他。
不是的。
我只是不会。
我什么都不会。
我连当妈,都是现学的。
——而我学得太晚了。
那天的风,刮了一整天。
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但没有一点热气。
下午三点,天就阴了。
四点,开始下雪。
团团还在门外。
他不叫了。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低着。
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落了一层。
“赵小芹。”我说,“下雪了。”
“下雪正好。”她说,“下雪他才知道冷。”
“他站了一天了。”
“那他知道错了没有?”
我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
赵小芹在后面说:“巧巧,你想清楚。”
“你今天开了这个门,往后这孩子就不听你的了。”
“他长大了,会恨你。”
“他恨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手停在门闩上。
——我缩回来了。
天黑了。
赵小芹煮了饺子,我们俩吃。
她吃了两碗,我吃了三个。
我吃不下去。
外头没有声音了。
“他是不是睡着了?”我说。
“不能睡。”赵小芹站起来,“睡了会冻死。”
她拉开门,出去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雪。
“站着呢。”
“叫他进来吧。”
“再站一会儿。”她说,“站到十点。”
十点。
我坐在炕上,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九点。
九点半。
十点。
“到点了。”我说。
赵小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行了,我去叫他。”
她拉开门。
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
“团团。”她喊,“进来吧。”
没人应。
“团团?”
她走出去。
我听见她在雪地里走了几步。
然后,她“呀”了一声。
我跑出去。
我儿子倒在门槛外面的雪地里。
脸朝下,缩成一团,像一只冻死的小猫。
他的棉鞋掉了一只,露出来的脚,是青的。
我把他抱起来。
他很轻。
比生下来的时候还轻。
他的嘴唇是紫的。
“团团。”我叫他,“团团,妈妈来了。”
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我用手去擦。
擦不掉。
第8节、他兜里那半块饼干
团团死在一九七六年腊月二十三。
小年。
三岁。
医院的大夫说,是冻死的。
冻得太久,没救了。
我抱着他,从医院走回家。
雪还在下。
路上没有人。
我把他放在炕上,给他盖被子。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
我给他洗脸,洗手,洗脚。
他的脚上冻掉了两个脚趾头。
我给他穿上新棉鞋——那双鞋,是过年给他做的,压在柜子底下。
我给他换上新棉袄。
我给他梳头。
他一直闭着眼睛。
我坐在他旁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摸到他兜里有个东西。
硬的。
我掏出来。
是半块饼干。
很硬,咬都咬不动。
饼干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歪歪扭扭的。
我认得那个圈。
那是他画的太阳。
他画完太阳,会把饼干举起来,说:“妈妈,太阳。”
我把饼干掰开。
里面有一圈一圈的牙印。
他咬过。
咬了一口,又停住了。
——他饿。
他饿得咬了一口。
可他想起妈妈也没吃饭。
他就把饼干放回兜里。
三岁的孩子,做了这么难的决定。
——他站了一天雪地,没舍得吃。
他要留给我。
九、我死在他坟前
团团埋在周卫东旁边。
两个坟,一大一小。
小的那个,土还是新的。
下葬那天,赵小芹哭了。
她哭得比谁都伤心。
“团团啊,”她趴在坟上,“姨对不住你啊。”
院里的大娘扶着她。
“小芹,你别哭了,你已经尽力了。”
“这孩子命薄。”
“要不是小芹,这孩子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在我躺着的时候饿死了吗?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办完丧事,赵小芹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周卫东的手表拿走了,说是留个念想。
她把缝纫机搬走了,说是给我换点钱。
她把抚恤金拿走了,说是帮我存着。
最后,她把房子也占了。
她说:“巧巧,这房子是矿上分给周家的。你一个外姓人,住着不合适。”
“我住哪儿?”
“你回你娘家去。”她说,“我给你二十块钱。”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赵小芹,”我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笑了。
“想好什么?”
“想好我男人死,想好我儿子死。”
她脸上的笑没了。
“林巧,”她说,“你说话要讲良心。”
“我讲了良心。”我说,“我讲了一年。”
我去找她。
她正在收拾行李。
“赵小芹。”
“怎么?”
“团团的棉袄,你为什么不给他穿?”
“给了。”
“给了他什么?”
“他爹那件。”
“他自己的呢?”
“改了。”
“改成什么?”
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红底碎花的坎肩。
“这个。”
“你穿了一个冬天。”
“我冷。”
“他三岁。”
“我也才二十四。”她说。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赵小芹,”我说,“你还是人吗?”
“我不是。”她说,“你也不是。”
“……”
“你儿子死的时候,你在屋里睡觉。”她说,“我至少还给他收了尸。”
——她说完,笑了。
笑得跟从前一样,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两个酒窝。
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她没躲。
她捂着脸,还在笑。
“打吧。”她说,“打完了,你也是寡妇,我也是寡妇。”
“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她说,“我从十四岁就喜欢他。”
“喜欢了十年。”
“十年,我连他的手都没碰过。”
“你嫁给他四年,你给他生了个儿子。”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话,我到死才听懂。
她恨的不是我抢了她的人。
她恨的是,我有了她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
一个家。
一个儿子。
那天晚上,我去了坟地。
我在团团的坟前坐下。
雪已经化了,地是湿的。
我摸着他的小坟头,一寸一寸地摸。
“团团。”我说,“妈妈来晚了。”
“妈妈对不起你。”
“下辈子,妈妈做牛做马,也守着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老天爷听见了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下辈子。
是我要跑一百趟。
我从兜里掏出一瓶东西。
是赵小芹放在灶房的老鼠药。
我拧开瓶盖。
“团团,妈妈来陪你。”
我仰头喝了。
药是苦的。
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倒在他坟前。
雪又开始下了。
我看着天。
天很白。
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出那个门。
我一定把门打开。
我一定把他抱进来。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十、第一世:一只苍蝇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碎的。
不是一块一块的碎,是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世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苍蝇的眼睛。
——我变成了一只苍蝇。
我在窗台上。
窗玻璃上结着冰花,一朵一朵,像羽毛。
我抖了抖翅膀,飞起来。
飞得歪歪扭扭,撞了两次墙。
我看见了门外那个小人。
他靠着墙站着,帽子上落了一层雪,脸冻得通红。
我飞过去。
落在他鼻尖上。
他抬眼看我。
——他不认识我。
他伸出手,把我赶开。
“苍蝇。”他说。
他三岁。
他知道这叫苍蝇。
他不知道这是他妈妈。
我又飞回去,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是冰的。
我想告诉他:团团,进屋去。
我想告诉他:妈妈来了。
我想告诉他:你喊一声妈妈,妈妈就带你走。
我张了张嘴。
嗡嗡。
——苍蝇不会说话。
门响了。
赵小芹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她走到团团跟前,蹲下来,看着我。
她笑了。
“冬天的苍蝇,”她说,“活不长。”
她抬手。
啪。
——我连一声都没叫出来。
十一、第二世:一根萝卜干
第二次睁眼,我是一根萝卜干。
躺在窗台上,晒着。
北方的冬天,家家都晒萝卜干。
我被风吹下来,翻了两个滚,掉在他脚边。
他蹲下去,捡起来。
捏了捏。
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饿了三天。
他把它举到嘴边。
停住了。
他转过身,朝屋里喊:“妈妈!”
没人应。
他又喊:“妈妈,吃。”
——他要把一根萝卜干留给我。
他兜里已经有了半块饼干。
现在又多了一根萝卜干。
他把萝卜干塞进兜里,跟饼干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站着。
一根萝卜干,一块饼干。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三岁,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救他妈妈的命。
门响了。
赵小芹出来了。
“掏兜。”
团团不动。
她一把扯开他的兜。
饼干滚出来,萝卜干掉出来。
“哪来的?”
“捡的。”
“捡的也是脏的。”
她把饼干踩了一脚。
把萝卜干捡起来,看了看。
“这个还能吃。”
然后她一松手。
萝卜干掉在地上。
她一脚踩下去。
“咔嚓”一声。
我碎了。
——那是我第二次死。
死在我儿子面前,被他亲眼看着。
他不知道踩碎的是他妈。
他还说了一句:“姨,那是我给妈妈的。”
十二、第三世:一块煤
第三次,我是一块煤。
在煤棚子里,跟一堆煤挤在一起。
我滚出来,滚到他脚边。
他蹲下,摸我。
“凉的。”
他把煤块捡起来,抱在怀里。
“我给你捂热。”
——三岁的孩子,想用体温捂热一块煤。
他把煤块贴在脸上。
“妈妈的手就是凉的。”
我上辈子手脚冰凉,冬天他总把手伸过来,说“妈妈我给你捂”。
我总把他推开,说“别闹”。
现在他抱着一块煤,说“我给你捂”。
我想说:团团,妈妈不冷了。
我想说:团团,你把手揣兜里。
我想说:团团,妈妈对不起你。
——煤不会说话。
门响了。
赵小芹出来,看见他抱着煤。
“脏不脏!”
她一把打掉。
煤块滚了两圈。
“这个也脏,那个也脏,你就不能干净一回?”
她把煤捡起来,扔进炉子。
我在炉子里烧起来。
红的,亮的,一点一点变白。
我透过炉门的小孔,看着他。
他盯着炉子。
他说:“姨,它在哭。”
赵小芹说:“煤不会哭。”
——煤不会哭。
煤在烧。
十三、第四世:一只鸡
第四次,我是一只母鸡。
院里的芦花鸡。
我跑过去。
他站在墙根,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我张开翅膀。
鸡的翅膀很暖,底下是热的。
我把他护在翅膀底下。
他蹲下来,摸我的毛。
“你陪我。”
“你叫什么?”
“我叫你花花。”
——他给我起了个名字。
他不知道,他叫的是他妈。
我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他的手指头上有六个针眼。
我用嘴碰了碰。
他缩了一下。
“疼。”
——他知道疼。
他一直知道疼。
门响了。
赵小芹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过年了,杀只鸡。”
团团抱住我。
“姨,不杀。”
“不杀你吃什么?”
“我不吃。”
“你不吃,你妈也得吃。”
——她用我儿子的话,堵我儿子的嘴。
团团的手松了。
他慢慢松开,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
“花花。”
我被抓起来。
我倒挂着,看见院子是倒的,房子是倒的,他是倒的。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听见他说:“姨,它不叫。”
赵小芹说:“鸡不会叫。”
——鸡会叫。
鸡在被杀的时候,会叫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我没叫。
我怕他听见。
拔毛,开膛,下锅。
汤炖好了。
赵小芹给他盛了一碗。
——这是三天来,他吃的第一顿热的。
他端着碗,没喝。
他看着碗里的鸡肉。
“花花。”
然后他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喝。
——他饿坏了。
十四、第五世:一条狗
第五次,我是一条狗。
野狗,黄毛,瘦得能看见肋骨。
我守在门口。
赵小芹出来,我就叫。
她往前走一步,我叫一声。
她不敢过来。
我听见团团在门里喊:“姨,它不咬人。”
——对。
我不咬人。
我只咬你。
赵小芹转身回屋了。
那天下午,她带了两个人来。
都是矿上的青工,手里拿着棍子。
我跑。
我跑到团团跟前。
他从门里跑出来,张开手,挡在我前面。
“别打它!”
棍子落下来。
第一下打在我背上。
第二下打在我头上。
我倒在地上。
他扑过来,抱着我。
血把他棉袄的前襟染红了。
“你别死。”
“你别死。”
——这句话,他上辈子没来得及跟我说。
我说不出口。
我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我就没了。
他把我的眼睛合上。
——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手把我的眼皮抹下来。
抹了三次。
“你睡吧。”
他把我拖到墙根,用雪盖上。
雪是白的。
他拍了拍。
“不冷了。”
——他给我盖了一座坟。
用雪。
他的手冻得通红。
十五、从第六世到第九十世
第六次,我是一片雪。
落在他睫毛上。
化了。
第七次,我是一根柴。
他捡起来,抱进屋。
烧了。
第八次,我是一只蚂蚁。
爬到他手上。
他低头看,没拍。
“你也没有妈妈吗?”
——我在他手上爬了三圈。
被风刮走了。
第九次,我是一棵草。
长在他窗台下。
开春,被铲了。
第十次,我是一块砖。
垫在他脚下。
他踩着我看远处。
第十一次,我是一团棉花。
从他棉袄的破洞里钻出来。
被风吹散了。
第十二次,我是一只麻雀。
落在门框上。
他朝我扔了一块石头。
——他想跟我玩。
石头打中了我。
第十三次,我是一个窝头。
放在他手边。
他没吃。
“留给妈妈。”
——那个窝头,放坏了。
第十四次,我是一根针。
就是赵小芹扎他的那根。
我躺在地上,等他来捡。
他没捡。
他看见针就躲。
第十五次,我是一只手套。
他捡起来,戴在手上。
太大了。
他戴了一整天。
……
第二十五次,我是一只猫。
我从破了的窗纸里钻进去。
他坐在炕上,看见我,眼睛亮了。
“猫。”
他伸手摸我。
我把头蹭在他手上。
他笑了。
——那是他三天里第一次笑。
他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
“你冷不冷?”
他摸了摸我的爪子。
“你的爪子是凉的。”
他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我给你捂。”
——他心口是热的。
我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慢。
他饿得太久了。
赵小芹进来了。
她抓起扫帚,打我。
我跑。
跑到门口,我回头看他。
他追出来。
“别打它!”
赵小芹一把把他拽回去。
“野猫脏,有虱子。”
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叫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冻死在墙根。
——离他,只隔着一扇门。
……
第三十次,我是一块玻璃。
他透过我看天。
第四十次,我是一阵风。
我吹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
第五十次,我是一口井。
他趴在井沿往下看。
看见水里有个小孩。
“你是谁?”
——那是我。
第六十次,我是一盏灯。
他坐在灯下,等我回来。
第七十次,我是一道影子。
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第七十三次,我是一件棉袄。
他爹那件黑棉袄,被赵小芹扔了。
扔在垃圾堆上。
他把它捡回来,抱在怀里。
“爸爸的。”
他闻了闻。
“有爸爸的味儿。”
他穿上。
袖子长,他卷了三圈。
下摆拖在地上,他提着走。
他穿着那件棉袄,在院里站了一下午。
——他在等他爸下班。
他爸回不来了。
他站到天黑。
他站到腿软。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棉袄里。
“爸爸。”
棉袄不会说话。
——棉袄里,是我。
第八十次,我是一声脚步。
他听见了,跑出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我就在他脚底下。
第九十次,我是一滴眼泪。
从他脸上滑下来。
我顺着他的脸,流到下巴,掉在雪地里。
化了。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十六、第九十九世:一双棉鞋
第九十九次,我是一双棉鞋。
他冻掉的那只。
被人从雪地里捡回来,扔在墙根。
他从垃圾堆里把它找出来。
拍干净,抱在怀里。
“妈妈的。”
——那双鞋,是我给他做的。
鞋底纳了七层,鞋帮上绣了一只老虎。
他属虎。
他三岁,他穿不上了。
他把鞋贴在脸上。
“妈妈。”
我多想应他一声。
——棉鞋不会说话。
他抱着鞋,蹲在墙根。
蹲了很久。
雪落在鞋面上,落了一层。
他用袖子擦干净。
然后又落了一层。
他就不擦了。
他抱着鞋,闭上眼睛。
“妈妈,我困了。”
——别睡。
团团,别睡。
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睡着了。
他抱着我的鞋,睡着了。
我看着他。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在心里说:老天爷。
我在心里说:我错了。
我在心里说:你要我怎么样都行。
你要我死一百次,我死一百次。
你要我变成什么都行。
你只要让我再摸他一下。
——就一下。
十七、第一百世:人
我睁开眼。
有手,有脚,有影子。
我抬起手。
一,二,三,四,五。
是五根。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五根。
——上一世最后一次,我是一双棉鞋。
棉鞋没有手指头。
棉鞋不会说话。
棉鞋只能被人抱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热的。
我从炕上坐起来。
窗外有太阳。
院子里有人在喊:“巧巧!巧巧!你家卫东回来了!”
我下地。
脚踩在地上,是实的。
我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一兜子菜。
他看见我,笑了。
“愣着干什么,接一下。”
——是周卫东。
他活着。
他脸上有煤灰,眼睛是亮的,牙是白的。
我扑过去,抱着他。
他被我撞得退了一步。
“哎哎哎,怎么了这是?”
我不说话。
我抱着他,闻他身上的味儿——煤灰味,汗味,还有一点肥皂味。
是活的味儿。
我摸他的脸。
我摸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
他被我摸得直躲。
“巧巧,你干什么?”
“你有温度。”
“什么?”
“你是热的。”
“废话,我当然是热的。”
——上辈子,我摸他的时候,他是凉的。
是从井下抬上来的时候,凉的。
“巧巧?”他拍我的背,“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
我抬起头。
院子中间,一个小人蹲在地上,拿两块木头当汽车,嘴里“嘟嘟”地叫。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
他看见我哭,愣住了。
“妈妈。”
他站起来,走过来,扯我的裤腿。
“妈妈不哭。”
——我蹲下去。
我把他抱起来。
他比我想的重。
他身上的肉是软的,是热的,是活的。
“团团。”我说。
“嗯。”
“团团。”
“嗯。”
“团团。”
“妈妈,你叫我三遍了。”
他伸出小手,给我擦眼泪。
“妈妈不哭。”他说,“团团在。”
——团团在。
他一直都在。
是我来得太晚了。
我抱着他,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
周卫东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巧巧,你到底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卫东。”
“啊?”
“咱们家,是不是欠了钱?”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我看了一眼院墙那边。
那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缝后面,有一双眼睛。
是赵小芹。
十八、一九七五年的秋天
那天晚上,赵小芹的窗户亮着灯。
她在哼歌。
哼的是《南泥湾》。
上辈子,我死那天,她也在哼这首歌。
我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
——我不着急。
日子还长。
我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炕上,看着团团睡觉。
他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嘴巴微微张着。
我数他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他翻了个身。
数到二百,他把手伸出来,我给他塞回被窝。
数到三百,天亮了。
——他呼吸了三百次。
上辈子,他最后一次呼吸,我没听见。
我开始算日子。
我问卫东:“今天几号?”
“十月十二。”
一九七五年,十月。
周卫东还活着。
团团两岁十个月。
赵小芹住在隔壁。
——一切都还没发生。
我得做三件事。
头一件,不碰布票。
第二件,看住团团。
第三件——别让卫东下井。
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一件事。
赵小芹不是要害我。
她是要我死。
她要我死,我男人死,我儿子死。
她要这个家断子绝孙。
——那我就让她,一样一样地尝。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烧了火,蒸了窝头,煮了一锅粥。
我还煎了两个鸡蛋。
——上辈子,我从来不做早饭。
上辈子我睡到日上三竿,他下了夜班回来,自己热点剩饭。
周卫东起来的时候,愣住了。
“这……”
“吃吧。”
他坐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怎么了?”
“没事。”他低下头,“就是……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吃过我做的早饭。
团团也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过来。
“过来吃饭。”我说。
他看了看外屋的门,又看了看我。
“妈妈,我能吃吗?”
——他问的是“我能吃吗”。
三岁的孩子,在自己家里,问能不能吃饭。
“能。”
“吃几个?”
“吃三个。”
“三个?”他愣住,“我能吃三个?”
“能吃。”
他跑过来,抓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大口。
他一边嚼,一边哭。
“怎么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
“妈妈,”他抬起头,眼泪汪汪,“你今天不睡觉了吗?”
——他以为,我不睡觉,才有饭吃。
赵小芹从外屋进来。
她看了看桌上的饭,脸色变了一下。
“巧巧,你今天精神好。”
“嗯。”
“我想着,一会儿给团团做饭。”
“不用了。”我说,“以后我儿子的饭,我自己做。”
她笑了。
“你身子刚好,别累着。”
“不累。”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习惯了。
这一年,她习惯了这个家由她做主。
现在,我回来了。
十九、她来了
第三天,赵小芹来了。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
“巧巧,我给你补补身子。”
——上辈子,她也提过鸡蛋。
就在我男人死了以后。
她说:“巧巧,你别怕,有姐在。”
我信了。
这次,我看着她,笑了。
“姐,你坐。”
她坐下,打量我。
“巧巧,你今天气色好。”
“是吗。”
“前两天看你没精神。”
“睡了一觉。”我说,“做了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死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胡说什么。”
“还梦见团团死了。”我说,“梦见我男人也死了。”
“……”
“姐,你说这梦,是不是不吉利?”
她笑了笑。
“梦都是反的。”
“是吗。”我说,“那就好。”
她低下头,剥鸡蛋。
——她的手指头在抖。
二十、布票
开春的时候,赵小芹又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压低了声音。
“巧巧,我有个路子。”
“什么路子?”
“供销社的老刘,能弄到布票。”
“布票?”
“布票,官价一尺三毛,乡下收五毛。”她说,“一转手,就是两毛。”
“倒卖布票,是犯法的。”
“谁说是倒卖?”她笑了,“是帮忙。乡下人没票,买不着布,孩子冬天没棉裤穿。咱们是做好事。”
——做好事。
上辈子,她说的是同一句话。
我信了。
我拿出家里全部的积蓄,三百二十块。
两个月后,我被抓。
罚款三百,工作丢了。
我男人为了还债,下了井。
——一整套,都是她算好的。
“姐,这买卖好。”我说。
她眼睛亮了。
“你愿意?”
“愿意。”我说,“不过我没钱。”
“你家不是有……”
“我家那点钱,”我说,“都让我男人拿去还账了。”
——她在试探我家有多少钱。
我在试探她知不知道我家的情况。
她知道了。
“那可惜了。”她说。
“不可惜。”我说,“我知道谁有钱。”
“谁?”
“矿上的王会计。”
她愣了一下。
“王会计?”
“他家三个儿子,日子紧。”我说,“他早就想弄点外快。”
“他敢?”
“你去说,他就敢。”我说,“他要是赚了钱,往后咱们办事,也有人照应。”
赵小芹想了半天。
“我去试试。”
——她去了。
三天后,王会计把她扭送到了派出所。
王会计是矿上的老党员,一辈子最恨投机倒把。
他早就听说过赵小芹的闲话,只等着抓她的现行。
赵小芹被关了十五天。
出来那天,她站在我家门口,看着我。
“林巧。”
“姐。”
“你害我。”
“我怎么害你?”我说,“是你自己去的。”
“是你让我去找王会计的!”
“我让你去,”我说,“我没拿刀逼你。”
她盯着我。
盯了很久。
“林巧,”她说,“你变了。”
“是啊。”我说,“我变了一百次。”
二十一、闲话
赵小芹放出来以后,没消停。
她开始在院里传闲话。
说我一个女人,跟王会计来往。
说我能让王会计帮我,是有别的事。
——在七十年代,这种话能要一个人的命。
上辈子,我没经历过这个。
上辈子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没解释。
我照常过日子。
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见了人,我照样打招呼。
——越解释,越像有事。
赵小芹急了。
她的话,没人接。
因为我在院里人缘好。
因为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因为我儿子每天早上在院里喊“奶奶好”“婶子好”。
——一个三岁的孩子,比大人会做人。
第二招,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里的石头上,跟两个婆子说话。
她不知道,我在屋里。
她也不知道,妇女主任刘桂芝,正在我家跟我学纳鞋底。
我站起来,掀开门帘,走出去。
“赵小芹。”
她回头。
脸一下子白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你说我跟王会计。”
“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
“……”
刘桂芝从屋里出来。
“小芹。”她说,“话不能乱传。”
“我没乱传!”
“你说的是谁?”刘桂芝说,“你说出来,我去问。”
赵小芹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她说不出名字。
因为根本没有别人。
话是她自己编的。
“小芹,你今年二十四了吧。”刘桂芝说。
“……”
“姑娘家,嘴上要积德。”她说,“你今天说人家,明天人家说你。”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林巧的男人在矿上。这话传到矿上,是要出人命的。”
——七十年代,这种话真的会出人命。
赵小芹低着头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上辈子她拿走我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二十二、别下井
赵小芹消停了两个月。
我以为她怕了。
——她没有。
她在等。
等我男人下井。
只要我男人下井,这个家就垮了一半。
只要我男人死了,剩下的一半,她有的是办法。
一九七六年秋天,矿上出了个通知。
三号井要扩产,招一批下井工。
下井工一个月四十五块,比地面工多十三块。
——十三块,在一九七六年,能买七十斤白面。
上辈子,我男人就是看了这张通知。
那天晚上,他拿着通知回来。
“巧巧,我想去。”
“不去。”
“一个月多十三块。”
“不去。”
“咱们家……”
“咱们家不缺那十三块。”我说。
他愣了。
“你怎么了?这几天怪怪的。”
——我确实怪。
我每天半夜起来,坐在院子里看天。
我数着日子。
我知道,三号井要塌。
“卫东,”我说,“我做了个梦。”
“又做梦。”
“梦见三号井塌了。”
他笑了。
“井塌不塌,你还能梦见?”
“我还梦见你埋在下头。”
——我声音在抖。
他看着我。
“巧巧,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知道。”
他不说话。
他是个实在人。
他不信梦。
但他信我。
——上辈子,他没信我。
上辈子那时候,我已经跟他吵了半年,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每天早上给他做饭,晚上给他留灯。
我没跟他吵过一句。
“行。”他说,“我不去。”
“真的?”
“真的。”他说,“十三块钱,咱们不要了。”
——他放下通知单的时候,我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第二天,我去了矿上。
我找矿长。
矿长姓马,四十多岁,脸黑。
“你是哪个?”
“周卫东家的。”
“什么事?”
“三号井要塌。”
他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三号井要塌。”我说,“你们得停工。”
他站起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做梦梦见的。”
“做梦?”他笑了,“同志,你回去吧。”
“马矿长,”我说,“你要是不信,就去看一眼三号井的支架。”
“什么?”
“西边第三根。”我说,“底下是空的。”
——我说得不准。
我只知道它会塌。
我不知道为什么塌。
但我知道,塌方之前,支架先响。
我上辈子听矿上的人说过:三号井西边的支架,早就该换了。
马矿长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西边?”
“我做梦梦见的。”
他叫了两个人,下去了。
上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
“西边第三根支架,”他说,“底下是空的。”
“再挖三天,就塌了。”
——他当场停了工。
三号井封了半个月,换了支架。
那天晚上,矿上的广播响了。
“三号井全体工人,放假一天。”
矿上的人开始传。
“周卫东家的,说三号井要塌。”
“她怎么知道?”
“说是做梦。”
“做梦?”
“她还说西边第三根支架是空的。”
“……”
“她男人没下井。”
“她男人命好。”
——命好。
我命好,是因为我死过一百次。
也有人骂。
“一个女人,懂什么井?”
“她要是不瞎说,这个月奖金就发了。”
“停工半个月,损失多少?”
——我不解释。
半个月后,支架换了。
有人说:“要不是她,咱们都得埋在下头。”
也有人说:“碰巧的。”
——碰巧。
我这一百次,全是碰巧。
周卫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瓶酒。
“巧巧。”
“嗯。”
“你怎么知道的?”
“做梦。”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行。”他说,“做梦就做梦。”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巧巧,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
“那是谁?”
我没说话。
——是我儿子给的。
是他死了一百次,才换来的。
二十三、她要把我儿子推下去
一九七六年冬天。
赵小芹来找我。
她瘦了,脸黄,眼睛底下两片青。
她被矿上开除了,对象也吹了。
二十四岁,在七十年代,是老姑娘了。
“林巧。”她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娘家给我说了个人,在县里。”
“那挺好。”
“走之前,我想跟团团说声再见。”
她把手伸向团团。
我把团团拉到身后。
“不用了。”
“林巧,”她说,“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恨。”
“我不恨。”我说,“我只是不让你碰我儿子。”
她的脸变了。
“林巧,你太狠了。”
“我狠?”
“我伺候了你家一年!”她说,“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我给你带孩子——”
“你给我孩子吃了吗?”
她愣了。
“你给他吃了半碗稀粥。”我说,“还是因为我给了你三十块钱。”
“……”
“你拿针扎他的手。”
“你胡说!”
“六个眼。”我说,“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上,一共六个。”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鬼。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你拿走的粮票,一共四十二斤。你说是替我收着。
你把周卫东的手表当了,当了三十五块。
你跟矿上的李会计说,我精神有毛病,让他别借粮给我。
你给团团吃的饭,有一半是馊的。
你还把煤棚子的木板挪开了。
——这些,上辈子我都不知道。
是我变成苍蝇、变成萝卜干、变成煤块的时候,一点一点看见的。
四十二斤粮票,三十五块钱,一碗馊饭。
我看了整整一年。
“林巧,”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说,“我是那个被你踩碎的萝卜干。”
我在他手上爬过。
我被他抱着过。
我看着他冻死过。
她走了。
走的时候,她说:“林巧,你会后悔的。”
——她说得对。
三天后,团团不见了。
二十四、井
那天下午,团团在院子里玩。
我在灶上蒸窝头。
蒸完,我出来叫他。
院里没人。
我找遍了整个家属院。
没有。
我问了所有人。
没有。
天黑了。
我站在院门口。
我想起上辈子,他站在门槛外面,脸朝下,缩成一团。
我的腿软了。
——不会的。
我改了一百次,不会还是这个结果。
后来是狗找到的。
矿上的护院狗,叫大黄。
它在煤棚子后头叫。
我跑过去。
煤棚子后头,有一口废井。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被挪开了一半。
团团坐在井口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
赵小芹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放在他肩膀上。
“团团,你往下看一眼。”
“我不看。”
“往下看。”
“妈妈说,井里有鬼。”
“妈妈骗你的。”赵小芹说,“井里有糖。”
我站在二十步以外。
我不敢喊。
我怕她一使劲。
我慢慢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团团。”我说。
他回头。
——赵小芹的手一推。
他掉了下去。
我扑过去。
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俩吊在井口。
我一只手抓着井沿,一只手抓着他。
我的手在抖。
“团团,抓住妈妈。”
“妈妈,我怕。”
“不怕。”
“妈妈,我抓不住。”
“抓得住。”
“妈妈。”
“嗯。”
“我以后听话。”
“好。”
“我不打碗了。”
“好。”
“妈妈你别松手。”
“不松。”
——我的手在流血。
我的胳膊在响。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
可我不松。
——上一百次,我都没抓住他。
这一次,我抓住了。
我的胳膊在响。
我听得见自己骨头的声音。
赵小芹站在旁边。
她没动。
“赵小芹。”我说,“拉我一把。”
她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林巧,”她说,“你求我。”
“我求你。”
“你跪下。”
——我跪不下去。
我一只手抓着井沿,一只手抓着儿子。
我一跪,他就掉下去了。
“赵小芹,”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死。”
“好。”
“我要你儿子死。”
“不行。”
“那就一起死。”
她走过来。
“赵小芹。”我说。
“嗯?”
“你踩吧。”
她愣了一下。
“你踩下去,我松手,他就掉下去。”
“那你就死了。”
“我死了,”我说,“你也活不成。”
“为什么?”
“因为这院里二十几户人,都知道你要杀我儿子。”
“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我说,“你猜,刚才团团喊那一声,有几个人听见了?”
她的脚停在半空。
——没有人听见。
团团没喊。
他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喊。
他怕我担心。
她笑了。
“林巧,你诈我。”
她抬起脚。
——她踩我的手。
我听见脚步声。
很重,很急。
“巧巧!”
是周卫东。
他冲过来,一脚把赵小芹踢开。
他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上来。
我把团团抱在怀里。
他浑身在抖。
“妈妈。”
“嗯。”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我找了你一百次。
赵小芹躺在地上,看着我们。
她笑了。
“你们一家人,真好。”
“赵小芹,”周卫东说,“我媳妇哪点对不起你?”
“她哪点都对得起我。”她说,“是我对不起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过你。”
——这句话,我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
“媒人来说你的时候,”她说,“我娘问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三十二。我娘说,太少了。”
“我说,那我不愿意。”
“是我自己说的。”
“我后悔了二十年。”
周卫东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抱起团团。
“走吧。”
赵小芹被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院里站满了人。
有人吐她,有人骂她。
她低着头。
——跟上辈子我儿子低着头的样子,一模一样。
二十五、团团五岁
一九七八年,春天。
团团五岁。
他长高了,脸上有肉了,跑起来像一阵风。
那年秋天,他上了矿上的幼儿园。
第一天,他哭着不去。
“妈妈,我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谁陪你?”
——他三岁的时候,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天,没人陪他。
现在他怕我没人陪。
第二天,他回来了,特别高兴。
“妈妈,老师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数数数得好。”
“你数到几了?”
“数到十。”
“十后面呢?”
他想了半天。
“十十。”
——还是十十。
我笑了。
他也笑,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缺了一颗。
有一天,他回来,兜里鼓鼓的。
“妈妈,你猜。”
“什么?”
他掏出来。
一把糖。
“哪来的?”
“小朋友给的。”
“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给他们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一个妈妈变成苍蝇的故事。”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爱听吗?”
“爱听。”他说,“他们说明天还要听。”
“那你怎么讲?”
“我就说,那个妈妈后来变成人了。”
“……”
“妈妈,”他抬起头,“那个妈妈,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
我把他抱起来。
“是。”我说,“是妈妈。”
他搂着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脸上。
“妈妈,”他说,“你别变成苍蝇了。”
“好。”
“你也别变成萝卜干。”
“好。”
“你变成人。”
“好。”我说,“妈妈就变成人。”
他会在院里喊:“妈妈,我回来了!”
他会把幼儿园发的糖留一半给我。
他会在我蹲下的时候,用小手给我捶背。
“妈妈,你腰疼不疼?”
“不疼。”
“那我再捶捶。”
团团六岁那年,学会了骑自行车。
他爸的二八车,他够不着座,就站在脚踏上,一蹬一蹬。
他在院里转圈,喊:“妈妈你看!”
我说:“看呢。”
他骑了三圈,摔了。
他爬起来,拍拍土,接着骑。
“妈妈,我不疼。”
——他不疼。
他三岁那年,被针扎了六个眼,也说不疼。
他上小学那年,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
他写了三百字。
回来念给我听。
“我妈妈以前很懒。”
——我愣住了。
“后来我妈妈变勤快了。她每天早上给我做饭,晚上给我讲故事。”
“我妈妈还会哭。她哭的时候,我就给她擦。”
“我妈妈最怕我生病。我一咳嗽,她就摸我额头。”
“我妈妈说过,她来过一百次。”
“我不懂什么叫一百次。”
“但我知道,我妈妈很爱我。”
他念完,抬头看我。
“妈妈,我写得好不好?”
“好。”
“老师说要贴在墙上。”
“贴。”
“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没有。”
“你眼睛流水了。”
“那是汗。”
他想了想,笑了。
“那我给你扇风。”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他躺在我怀里,翻来覆去。
“妈妈。”
“嗯。”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变成一只苍蝇。”
我的手停住了。
“飞到我鼻子上。”他说,“我用手一赶,你就飞走了。”
“……”
“还梦见你变成一根萝卜干。”
“……”
“我捡起来,想给你吃。”
“后来呢?”
“后来被姨踩了。”
我没说话。
我抱着他,手在抖。
“妈妈。”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妈妈就是……有点冷。”
他伸出小手,抱着我的脖子。
“我给你捂热。”
——他给我捂热。
他上辈子,抱着一块煤,说“我给你捂热”。
他上辈子,抱着一双棉鞋,说“妈妈的”。
他上辈子,抱着一只鸡,说“你陪我”。
他上辈子,抱着一只狗,说“你别死”。
现在他抱着我。
“妈妈,”他说,“你别怕。”
“我不怕。”
“我保护你。”
“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抱着他,抱到他睡着。
我数他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他翻了个身。
数到二百,他把手伸出来,我给他塞回被窝。
数到三百,天亮了。
——他呼吸了三百次。
这一次,我一次都没落下。
周卫东后来当了矿上的安全员。
他每天下井前,都要摸一遍支架。
有人笑他迷信。
他说:“我媳妇做梦准。”
——他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次梦。
他也不知道,我每一次梦,都是真的。
后来赵小芹判了七年。
出狱那年,她四十岁。
有人在县城的街上看见她,推着一辆板车卖菜。
她认出我,低下头。
我没停。
——我早就不是在跟她算账了。
我在跟我自己算账。
我算了一百次,才算明白:
一个当妈的,最不能做的,就是把手缩回来。
门就在那儿。
推开它,只要一只手。
——我用了一百次,才学会推门。
团团现在十二岁了。
他快有我高了。
他还是每天放学回来,喊一声“妈妈”。
——那一声,我等了一百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