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都知道,周凛娶了个不社交的木头美人。
那就是我,一个和陌生人说话超过五句就会心率过速的重度社恐。
我不办派对,不混太太圈。
过年走亲戚全靠装病糊弄。
周凛常年驻外,我能一个人拼完三万片的纯白拼图,二十天不下楼。
他在酒局上和女伴喝交杯酒的照片传遍朋友圈。
我也只是顺手点个赞。
婆婆夸我大度能容人。
其实我只是害怕去现场对质还要应对十几个人的目光。
周凛贪图清静,我恰好需要独处,这三年我们相安无事。
直到他的青梅竹马回国,住进了我们对门。
她每周要组三次真心话大冒险桌游局,硬拽着我去KTV摇骰子罚酒。
还在周日拉我去郊外徒步露营,逼着我跟二十个陌生驴友手拉手自我介绍。
我蹲在漏雨的帐篷外捏着湿透的冲锋衣,第一次开始核算这段婚姻的能耗。
继续做周太太,意味着每年要应付上百场大笑、敬酒、没完没了的寒暄。
去民政局办离婚,只需要和工作人员说三句话、签两个字。
我这人向来精力有限。
为了保命,我决定把周凛这个最大的社交传染源,直接拉黑销户。
1
“林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静呀?”
帐篷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暖黄的营地灯光漏出来,晃得我眼睛发酸。
宋薇薇套着周凛那件黑色防风外套,怀里抱着个蓝牙麦克风,笑吟吟地堵在门口。
她身后围着十几个周凛的发小和驴友,全都好奇的看向我。
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震了一下,心率显示一百一十二。
我把湿透的袖口往掌心里缩了缩,没抬头:“里面太闷,我透透气。”
“阿凛你看!”宋薇薇立刻垮下脸,转身朝帐篷里喊:“大家特地为了欢迎我回国办的露营,嫂子连篝火晚会都不肯参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俗人啊?”
周凛掀帘走了出来。
他指尖夹着半支烟,眉头拧得很紧,目光落在我缩成一团的肩膀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林夏,你又在犯什么毛病?”
“刚才破冰游戏让你做个自我介绍,你站在那儿半天憋不出三个字,害得全场冷场。现在薇薇好心叫你进去切蛋糕,你还摆脸子给谁看?”
雨水砸在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水痕。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领证的时候,周凛带我去过一次商会晚宴。
当时有人端着酒杯非要逼我连喝三杯,我紧张得手发抖,打翻了高脚杯。
周凛当场黑了脸,拿西装裹住我直接带离了会场。
那晚他在车里握着我冰凉的手说,以后不喜欢见人就不见,周家不需要联姻应酬,我只管待在家里拼我的拼图。
现在还是同一双手。
他却直接伸过来,一把扯掉我头顶的冲锋衣兜帽。
“进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别让我朋友觉得我娶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鞋底踩进泥水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脚踝往里灌。
帐篷里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还是周总治得住嫂子!”
“嫂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指不沾阳春水,要不是薇薇硬拉着,咱们哪请得动这尊大佛啊!”
宋薇薇笑嘻嘻地把蓝牙话筒塞进我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我的指节。
“来嘛林夏姐,大家刚才玩真心话大冒险,输的人要给大家唱首情歌。我嗓子哑了,你替我唱一首呗?”
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脸上。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吹着口哨拍桌子。
我的呼吸瞬间发紧,耳膜里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手表再次震动 —— 心率 128。
我指尖僵得几乎握不住话筒,抬手轻轻放在了桌上。
“我不唱。”我声音很平,“那是你输的游戏。”
哄笑声戛然而止。
宋薇薇咬住嘴唇,眼圈说红就红,伸手去拉周凛的袖子。
“阿凛,对不起,我忘了林夏姐清高,看不起我们这种俗气的聚会……”
周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脚踢翻了旁边的折叠凳。
金属支架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林夏,把话筒捡起来,给薇薇道歉!”
帐篷里的烤肉滋滋冒油,没人说话,全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宋薇薇缩在周凛怀里,小声抽泣:“算了阿凛,林夏姐本来就不喜欢热闹,是我非要搬到你们对门,天天去敲门烦她……”
她越是往自己身上揽错,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就越鄙夷。
“周总这脾气也是好,换我家里供着这么个冷脸祖宗,早受不了了。”
“就是,吃周家的住周家的,连陪朋友玩玩都甩脸子。”
周凛盯着我,下颌线绷得死紧:“我让你道歉,听不懂?”
2
手腕上的表又震了一下,心率一百二十八。
如果现在争辩,就要和周凛吵十句以上,还要应付旁边七嘴八舌的劝架和指责。
太吵了,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弯下腰,拿起桌上的话筒放进宋薇薇手里。
“对不起。”
宋薇薇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低头这么快。
我垂下眼,避开所有人打量的视线,声音很平:“我不该在你借着游戏让我替你出丑的时候,拒绝配合。”
扑哧一声,角落里有个年轻女孩没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宋薇薇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周凛猛地拍了一下折叠桌,震得上面的啤酒罐东倒西歪:“林夏!你平时在家里装哑巴,跑出来倒学会阴阳怪气了?”
“我没有。”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人群的距离,“雨下大了,我先打车回去。”
没等他发作,我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宋薇薇带着哭腔的安慰,还有周凛冷冰冰的声音:“别管她,平时太惯着她了,一身臭毛病。看她自己怎么从这荒郊野岭走回去。”
郊区确实打不到车。
我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才拦了一辆顺风车。
到家洗完热水澡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刚换上干爽的睡衣,准备把最后五百片纯白拼图拼完,门铃忽然被人按响了。
不是按一下,是连着按了十几下,伴随砰砰的拍门声。
紧接着,密码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大门直接从外面被推开了。
宋薇薇领着七八个刚从露营地回来的男女,说说笑笑地涌进玄关。
我握着拼图碎片的手僵在半空。
“你们怎么进来的?”
宋薇薇晃了晃手机,笑得一脸无辜:“阿凛把家里密码告诉我啦。他说露营没尽兴,外面的酒吧又太吵,干脆来家里接着喝。”
她一屁股坐进我每天窝着看书的单人懒人沙发里,顺手抓起茶几上的抱枕垫在腰后。
那几个男人鞋都没换,踩着带泥的登山靴直接踏上客厅的浅灰羊毛地毯,一屁股坐在我拼了半个月的拼图垫上。
“哎哟,这地垫上什么玩意儿,硌得慌!”
一个男人随手一挥,我拼了整整二十天的纯白拼图,哗啦一下散了大半,好几片掉进他刚打开的啤酒沫里。
我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出去。”我指着大门,声音发紧。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宋薇薇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浓烈的香水味熏得我直往后缩。
“林夏姐,你别这么小气嘛。医生不都说了你有社交恐惧症吗?阿凛特地让我多带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给你做脱敏治疗呢!”
我一把抽回手,退到走廊边:“我不需要治疗,这是我家。”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凛拎着两袋冰块走进来。
看见满地狼藉和散落的拼图,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把冰块扔进吧台水槽。
“不就是几块破纸片吗?碎了明天让助理再给你买十盒。”
他脱下外套扔给宋薇薇,抬眼看向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薇薇为了帮你改掉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孤僻样,费了多少心思?你倒好,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连杯水都不知道给客人倒。”
我低头看着沾满泥印和酒渍的拼图。
三年前刚搬进来时,周凛专门把客厅一角留给我,让保洁阿姨绝对不准碰我的拼图桌。
他说,外面的应酬归他,这间屋子归我。
现在,他亲自把大门密码给了别人,放任一群陌生人踩碎了我唯一的领地。
原来他给的清静,随时都可以收回去当人情送给另一个人。
“周凛,让他们走,还是我走?”
3
周凛冷笑了一声,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开口:“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你要是嫌吵,现在就去睡杂物间。”
宋薇薇立刻端起一杯调好的威士忌,递到周凛嘴边。
“阿凛,你别凶林夏姐嘛,都是我不好,不该提议来家里的。”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闪着得意的亮光,“林夏姐,要不你陪我们玩两把真心话大冒险吧?玩完我们就走,绝不打扰你休息。”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对啊嫂子,喝两杯就放得开了!”
客厅里烟雾缭绕,音响被开到最大,重低音震得地板都在发麻。
我看着周凛。
他仰头喝掉宋薇薇喂过来的酒,没有半点要赶人走的意思,反而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等着我妥协。
在他眼里,我这个连下楼取快递都要鼓起勇气的社恐,除了躲回房间忍气吞声,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主卧,反锁了房门。
打开衣柜,我拿出一副降噪耳机戴上,然后从床头柜底层翻出结婚证和身份证,装进帆布包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客厅里终于没了动静。
我推开门走出去,满地都是空酒瓶、烟头和凝固的呕吐物,那幅三万片的拼图彻底报废,泡在发酸的酒水里。
我绕过垃圾去厨房倒水,对门的门忽然开了。
宋薇薇穿着真丝睡裙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烤焦的吐司,极其自然地按开了我家的密码锁。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走进来:“林夏姐早呀。阿凛昨晚喝多了,在客房睡着,我过来给他做早餐。”
她把吐司往餐桌上一放,顺手拉开冰箱,把里面我囤的速冻水饺、半成品意面和罐头全翻了出来,一股脑扔进垃圾桶。
“你干什么?”我放下水杯。
“帮你清理垃圾食品呀。”宋薇薇拍了拍手,一副女主人的派头,“阿凛说你平时懒得出门买菜,天天吃这些冻货。我已经把保姆辞了,从今天起,你们家的一日三餐我包了,天天过来跟你们一起吃!”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笑得恶劣:“对了,昨晚阿凛还答应我,下个月把我们两家中间这堵墙打通。以后客厅连着客厅,我朋友们随时都能过来玩,开心吗?”
打通墙壁。
那就意味着,我连最后一点喘息的死角都没有了。
这时,客房门打开,周凛揉着眉心走出来。
宋薇薇立刻换上甜甜的笑脸迎上去:“阿凛,你醒啦?我怕林夏姐不会照顾你,特地早起给你煎了鸡蛋。”
周凛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速冻食品,不仅没责怪,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向我,语气像是在宣布某种恩赐:“薇薇为了带你走出舒适圈,连自己的设计工作室都暂停了。我已经把你的附属卡停了,家里所有的买菜软件账号也全注销了。”
我手指一紧:“为什么?”
“不逼你一把,你永远改不掉这身死气沉沉的毛病。”周凛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以后想吃饭、想买东西,就必须跟着薇薇出门去商场、去菜市场跟人打交道。什么时候你能正常陪我去酒局应酬了,卡什么时候恢复。”
他以为掐断我的便利渠道,把我逼进人群里,我就会变成他想要的长袖善舞的周太太。
他忘了,我从来没花过他那张附属卡里的钱。
这三年我足不出户,其实一直以独立气象数据分析师的身份,给国家海洋局做远洋航线与海岛气象建模。
我卡里的存款,足够我买下十套这样的大平层。
之所以不搬,只是因为习惯了这里的安静,懒得重新适应新环境。
现在,这间屋子比菜市场还吵。
“周凛,我不需要脱敏。”我平静地看着他,“如果你需要一个能陪你应酬的妻子,可以换人。”
周凛脸色陡然一沉:“就为了让你跟人吃顿饭,你跟我提离婚?林夏,你离了我,连去楼下物业交个水电费都不敢开口,你能活过三天?”
宋薇薇在旁边捂嘴偷笑:“林夏姐就是说气话呢。对了阿凛,今晚城南新开了家KTV,咱们叫上大家再去热闹热闹,正好带林夏姐练练胆子!”
周凛冷冷地盯了我两秒:“听见没有?今晚八点,必须到场。敢不去,我就让人把你主卧的门也拆了!”
说完,他揽着宋薇薇的肩膀摔门而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国家海洋局半个月前发给我的特聘邮件。
【林工,东海三号无人气象观测站目前缺一名驻岛高级观察员,合同期三年,包食宿,每季度补给船只靠岸一次,平时无任何人员往来。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无任何人员往来”那七个字,原本狂跳了一整夜的心率,慢慢平复到了六十八。
我指尖落下,敲下回复。
4
【我签。明天登岛。】
发完邮件,我没去管客厅里的垃圾,直接回主卧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
几件换洗的纯棉T恤,一台存满气象数据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我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至于周凛送的那些高定礼服、珠宝首饰,全都挂在衣帽间里,连吊牌都没拆过。
因为穿礼服就意味着要去晚宴,戴珠宝就要听人恭维。
太累,我一件也没碰。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把我的两个行李箱直接寄往了舟山码头的物资中转站。
晚上七点半,周凛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林夏,人呢?司机在楼下等你二十分钟了。”
“在路上。”
我背着帆布包,走进城南那家名为“盛世”的KTV。
外婆留给我的平安扣,昨晚太乱没找到,早上问了保洁,说是被宋薇薇顺手收进了她的随身包里。
拿回东西,我就可以彻底拉黑这群人。
推开888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DJ舞曲瞬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
包厢里乌烟瘴气,十几个男女正踩在沙发上鬼哭狼嚎,茶几上摆满了黑桃A和皇家礼炮。
看见我进来,音乐声被人一把按停。
“哟,嫂子还真敢来啊!”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木头美人居然没装病!”
周凛坐在正中间的真皮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酒杯,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满意:“算你识相,过来坐。”
我没动,视线直接落到宋薇薇身边的爱马仕包上:“宋薇薇,你早上收拾客厅的时候,有没有拿走一枚白玉平安扣?”
宋薇薇正捏着骰子盅,闻言眨了眨眼,从包里掏出那枚带着红绳的平安扣晃了晃:“你说这个呀?我当是什么地摊货呢,顺手放包里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还给我。”
宋薇薇却手腕一缩,把玉佩藏到身后,笑嘻嘻地指了指桌上的骰子盅:“想要啊?行啊,林夏姐,你陪我摇一局,你要是输了,就把桌上这排深水炸弹全干了,再学三声狗叫,我就还给你。”
满屋子的人立刻拍着手起哄,口哨声震得我耳鸣。
我看向周凛。
周凛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看我干什么?大家出来玩就是图个高兴,薇薇给你台阶下,别不识抬举。”
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我心里最后那点三年夫妻情分,彻底死绝了。
我没碰骰子盅,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去拿宋薇薇手里的平安扣。
“这是我的东西,不赌。”
“哎呀,你抢什么呀!”
我的指尖刚碰到红绳,宋薇薇突然松手,整个人顺势往后一仰,手腕重重砸在茶几的大理石边角上。
酒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啊——好痛!”宋薇薇捂着手腕跌坐在地毯上,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的手……阿凛,我的手好像扭断了,我下周还要去参加设计大赛呢……”
周凛脸色大变,上前一把推开我,蹲下去抱住宋薇薇。
我的后腰撞在点歌台的金属支架上,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平安扣掉在酒水里,我弯腰捡起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
周凛看着宋薇薇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抬头看向我时,眼神冰凉。
“林夏!薇薇好心带你融入圈子,就算你赢不了游戏也不能动手推人!”
“我没推她,是她自己往后倒的。”我把平安扣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
“满屋子十几双眼睛看着,你还敢狡辩!”
周凛将宋薇薇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林夏,别摆出一副死人脸扫兴!等我带薇薇看完急诊回来,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薇薇赔礼道歉!今晚你就留在这,把全场的单买了好好反省,敢走一步试试!”
说完,他抱着哭哭啼啼的宋薇薇,撞开我的肩膀大步冲出了包厢。
包厢里剩下的狐朋狗友全都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嫂子,周总发话了,今晚这十几万的酒水单,可全归你结了。”
“你不是没工作还没副卡吗?拿什么结啊,要不挨个给我们敬酒赔罪,我们替你求求情?”
几个人嬉皮笑脸地端着酒杯凑上来,酒气熏人。
我连眼皮都没抬,直接绕开他们走到门口,从兜里掏出黑卡递给门外的服务员。
“888包厢结账,清场。”
5
刷卡机滴的一声,交易成功。
包厢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十几万的酒水,她眼睛都不眨就结了?她不是个靠周总养着的家庭主妇吗?
我当着他们错愕的脸,拨通银行客服电话,将周凛名下所有与我关联的联名账户,全部挂失冻结。
走出 KTV 大门,夜风吹散一身烟酒气。
我点开政务自助终端小程序,提交离婚登记预约;签好字的电子版离婚协议,设定时发送到周凛的工作邮箱。
然后,我抠出电话卡,咔嚓折断,扔进路边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舟山码头。”
出租车驶离霓虹闪烁的市中心,往城外开去。后视镜里,盛世 KTV 的招牌越来越小,就像周凛和他那个吵闹的圈子,从此彻底退出我的人生。
他大概以为,我这会儿正缩在包厢角落里发抖,等他从医院回来训话。
他不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林夏这个人了。
凌晨四点,我抵达舟山沈家门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四周除了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声。我站在栈桥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五点整,海洋局的补给船准时靠岸。
老船长是个话很少的退伍军人,接过我的入职调令看了一眼,只点了下头:“林工,舱室在二楼右手边,开船六个钟头,先去睡会儿。”
没有寒暄,没有追问,甚至不需要我挤出一个笑脸。
我点点头,走进船舱。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骨科急诊室。
医生拿着 X 光片推了推眼镜:“骨头没问题,韧带也没伤,就是磕了一下,擦点红花油就行。”
宋薇薇眼神闪躲,赶紧拉住周凛的袖子:“阿凛,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当时林夏姐推我的时候眼神好吓人,我以为手腕断了呢……”
周凛皱了皱眉,脑海里闪过 KTV 里的画面 —— 林夏后腰撞在点歌台上,响声很大,她却咬着唇没吭一声,只是弯腰默默擦那枚平安扣。
他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烦躁。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林夏有重度社恐,平时跟外卖员说话都要做心理建设。把她一个人丢在全是男人的包厢里关到现在,估计早就吓哭了。
“走吧,回 KTV。” 他语气淡了几分,“教训得差不多了,让她道个歉,带她回家。”
宋薇薇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乖巧应道:“好呀,我也怕林夏姐一个人害怕,咱们快回去吧。”
半小时后,迈巴赫停在 KTV 门口。
周凛大步流星走上三楼,一把推开 888 包厢门:“林夏,知道错了没 ——”
话音戛然而止。
包厢里灯火通明,保洁员正拖地,里面空无一人。
周凛愣住了,转身揪住路过的领班:“这包厢的人呢?我太太呢?”
领班被他脸色吓了一跳:“周总,那位女士三个小时前就结完账了,还让我们清了场,您的朋友们早就散了。”
“她结的账?” 周凛嗤笑,满脸不信,“她副卡下午就被我停了,十几万酒水,她拿什么结?”
“那位女士刷的是招行百夫长黑卡,尾号 8869,一次性付清的。”
周凛彻底僵在原地。
尾号 8869?他从来没见过林夏有这张卡。这三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件新衣服都很少买,怎么可能办得下需要千万资产验资的百夫长黑卡?
“阿凛,林夏姐肯定先回家了吧?” 宋薇薇小声提醒,“她那么胆小,肯定不敢乱跑,说不定正躲被窝里生闷气呢。”
周凛脸色阴沉得可怕,掏出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打开微信,发出去的问号前面,跳着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拉黑了?
那个连跟人红脸都不敢、永远温顺得像绵羊的林夏,竟然敢拉黑他?
“反了她了!” 周凛一把挂断电话,带着宋薇薇冲下楼,“回家!”
车子一路飙回市区。
他怒气冲冲按开指纹锁,一脚踹开主卧房门:“林夏,你给我滚出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
床铺整整齐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浴室里的牙刷毛巾全空了。衣帽间里,他买的名牌包和礼服一件没少,唯独她那几件旧 T 恤、那个帆布包,彻底没了踪影。
宋薇薇跟进来,惊讶地捂住嘴:“呀,林夏姐的东西怎么都没了?她该不会是玩离家出走吧?”
周凛站在空荡荡的卧室中央,胸口莫名发闷。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叮的一声,同时跳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民政局的政务短信,一条是定时发送的新邮件。
6
【政务通知:您的配偶林夏已向本局提交离婚登记预约申请,请于三十日内前往办理……】
周凛的瞳孔骤然缩紧,手指几乎不受控制地点开那封邮件。
附件是一份已经签好“林夏”两个字的离婚协议书。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女方自愿净身出户,放弃男方名下一切房产、车产及资金。
邮件正文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周凛,你的圈子太吵,我退出了。别找我,嫌烦。】
上午十一点,补给船停靠在东海三号观测站的码头。
这是一座孤悬于外海的小岛,面积不到两平方公里,岛上只有一座白色的灯塔、一栋两层的气象观测楼,以及漫山遍野的野草。
老船长帮我把行李箱提上岸:“林工,一楼是设备间和冷库,里面冻了足够吃三个月的肉菜。二楼是起居室,卫星网络只连接海洋局内网,没有民用手机信号。三个月后我再送补给来。”
“谢谢船长。”
汽笛长鸣一声,补给船缓缓驶离码头,很快消失在海平面上。
整座岛,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二楼的露台上,听着海浪声,把气象监控设备调试好,然后搬了一把躺椅放在落地窗前。
不用应付突然按响的门铃,不用听刺耳的KTV摇骰子声,更不用看任何人审视的眼神。
我拆开一盒新买的五万片星空拼图,倒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拼了一整个下午。
而此时的江城,周凛已经快要把整个圈子翻过来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离婚协议,周凛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便是被挑衅的暴怒。
“净身出户?”他把手机狠狠砸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她一个连跟超市收银员说话都发抖的废物,离了我去哪儿住?住桥洞吗!”
宋薇薇赶紧端来一杯冰水,柔声安抚:“阿凛,你别气坏了身体。林夏姐肯定是故意的,以退为进嘛。她看你最近对我好,心里吃醋,故意弄份离婚协议吓唬你,想让你去哄她呢。”
周凛喘了口气,觉得宋薇薇说得有道理。
林夏有多怕生,没人比他更清楚。
刚结婚那年,家里宽带坏了,她宁可断网三天等他出差回来报修,都不敢自己打电话叫维修工上门。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外面独立生存?
“别管她!”周凛扯松领带,冷笑道,“让人查查她名下那张黑卡的消费记录,我看她能硬气几天。不出三天,她自己就得哭着滚回来求我!”
然而第二天一早,助理战战兢兢地打来了电话。
“周总,查不到。”
周凛皱眉:“什么叫查不到?一家酒店或商场的刷卡记录都调不出来?”
“那张黑卡自从昨晚在盛世KTV刷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费记录。而且……我托人查了太太的身份证出行轨迹,她昨晚没有入住任何酒店,也没有购买机票或高铁票,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南收费站,之后就彻底查无此人了。”
“什么?”周凛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大活人还能凭空蒸发不成?去查她娘家,查她大学同学!”
“都问过了,太太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她根本没有走动的亲戚,大学同学更是从毕业起就没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助理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周总,还有件事。今天早上银行那边发来通知,您和太太之前绑定的那张家庭联名金卡,被太太单方面申请了永久注销。银行经理说……那张卡里原本有八百万的活期存款,全是太太自己的账户转进去的,昨晚注销前,她全部提走了。”
周凛彻底怔住了,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办公桌上。
八百万?
他一直以为林夏是个没有任何收入、全靠他养着的菟丝花,停了她的副卡就能拿捏住她的命脉。
可她随手注销一张卡,里面就有八百万?
那她这三年每天窝在家里对着电脑,到底在干什么?
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周凛的心脏。
他甚至顾不上开上午的跨国会议,抓起车钥匙就往家赶。
刚走到门口,对门的门开了,宋薇薇端着刚炖好的鸡汤迎出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拿着桌游卡牌的狐朋狗友。
“阿凛,你回来得正好!我叫了大家过来陪你解闷,咱们今天接着玩狼人杀——”
屋里乱糟糟的嬉笑声传出来,周凛只觉得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一样疼。
以前他驻外回来,推开门永远是一尘不染的地板,温在壶里的热茶,还有林夏安安静静坐在落地窗前拼拼图的侧影。
他那时候觉得闷,觉得林夏像块捂不热的木头。
可现在,林夏只走了不到两天,听着宋薇薇尖锐的嗓音,他竟然觉得烦躁得想杀人。
“滚出去。”周凛冷冷地看着屋里那群人。
宋薇薇端着鸡汤的手一僵:“阿凛,你说什么?”
“我让你们全部滚出去!”周凛一脚踹翻了玄关的换鞋凳,眼底布满红血丝,“谁准你们不换鞋就踩进来的?把我的房子当成什么地方了?滚!”
7
那群狐朋狗友被周凛骇人的脸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了。
宋薇薇何时受过这种委屈,端着鸡汤站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阿凛,你居然为了林夏那个木头凶我?不是你说家里太冷清,让我多带人来热闹热闹的吗!”
周凛烦躁地扯开衬衫领口,看都没看她一眼:“我让你带她适应社交,没让你把家里弄得像个垃圾场!还有,昨晚在KTV,到底是不是林夏推的你?”
宋薇薇眼神慌乱了一瞬,立刻把右手腕举起来:“当然是她推的!你看,现在还青着呢……”
话音未落,周凛一把攥住她的左手腕。
“你昨晚在医院包扎的,明明是左手。”周凛盯着她左腕上光滑白皙的皮肤,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宋薇薇,你当我是傻子吗?”
宋薇薇脸色刷地白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周凛一把甩开她,大步走进客厅。
保洁阿姨正在清理昨晚剩下的垃圾,拿起那个泡在酒水里的拼图盒子问:“先生,这盒拼图全毁了,还要留着吗?”
周凛低头看去。
那是三万片的纯白地狱级拼图,林夏拼了整整二十天,每天坐在地毯上一片一片地比对,连手指肚都磨红了。
昨晚,他却当着十几个外人的面,说那是几块破纸片,让她滚去睡杂物间。
周凛蹲下身,从脏污的地毯上捡起一片沾着酒渍的拼图,心脏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里,林夏从来没有主动向他要过任何东西。
他在外面应酬到半夜,她不查岗;他把宋薇薇接回对门住,她不吵闹;甚至宋薇薇带着人毁了她的心血、扔光了她冰箱里的食物,她也只是平静地问他,是让那些人走,还是她走。
是他自己,亲手把她逼走的。
就在这时,周凛的手机响了,是公司负责远洋物流项目的副总打来的。
“周总,不好了!咱们集团下个月要出海的那批万吨级货轮,极地气象风险评估报告被国家海洋局驳回了!”
周凛拧起眉:“怎么回事?前三年不都是一次性通过的吗?”
“我刚才去海洋局打听过了,前三年咱们周氏集团的航线气象建模,一直是由他们局里一位代号叫‘X’的特聘首席分析师亲自把关做的,所以次次绿灯。但就在昨天,那位首席分析师突然将周氏集团拉入了拒绝合作的黑名单,现在整个华东区都没人能接手这么复杂的海况建模!”
周凛心头猛地一跳:“那个首席分析师叫什么名字?我去见他!”
“海洋局那边保密级别很高,只知道姓林,是个从不露面的女工程师。哦对了,对方留在系统里的唯一一个紧急联络邮箱,前缀是linxia_weather……”
轰的一声,周凛脑子里像是有道惊雷炸开。
linxia。林夏!
他冲进主卧,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没有化妆品,只放着一张过期的聘书复印件——【国家海洋局特聘高级气象数据分析师:林夏】。
原来她不是没有工作,不是离不开他。
她足不出户,是因为她的战场根本不在那些虚伪庸俗的酒局上,而在万里之外的远洋航线上!
就连周氏集团这三年最赚钱的跨国航运业务,背后一直替他保驾护航的人,竟然也是她!
“阿凛,怎么了?”宋薇薇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是不是公司的事不顺心?没关系的,我爸认识几个商会的老板,今晚我组个局,咱们请他们吃顿饭……”
“闭嘴!”
周凛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宋薇薇那张涂满精致妆容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如果不是你天天逼着她去露营、去KTV,如果不是你弄坏她的拼图、陷害她推你,她根本不会走!”
宋薇薇也急了,跺着脚哭喊:“这能怪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嫌她木讷、嫌她带不出去丢人!停她副卡的是你,让她在KTV买单反省的也是你!周凛,你现在装什么深情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凛脸上。
周凛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8
接下来的一周,周凛把整个江城翻了个底朝天。
他调取了 KTV 当晚的死角监控,亲眼看见宋薇薇是怎么故意松手摔倒、怎么把脏水泼到林夏身上的;也看见林夏被他推得撞在点歌台上,忍着痛一言不发,默默擦干净外婆遗物的样子。
他一怒之下停掉了和宋家的所有合作。
宋薇薇狗急跳墙,买水军在网上爆料,说周太太是患有精神疾病的自闭症,常年吃软饭,嫉妒青梅竹马优秀才动手打人,最后被周家扫地出门。
周凛得知后,直接用周氏集团官方账号发布了监控视频,并附上声明:
【林夏女士系国家特聘高级气象专家,三年来从未花过周家一分钱。是我有眼无珠,纵容外人欺辱妻子,逼走了她。】
舆论瞬间反转。宋薇薇因造谣诽谤和蓄意陷害,被设计大赛除名,收到法院传票,彻底成了圈子里的过街老鼠。
可无论周凛怎么忏悔、怎么把脸面踩进泥里,那个叫林夏的人,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他天天堵在国家海洋局大门口。
入秋后的第一场台风过境,暴雨下了整整一天。周凛在雨里站了六个钟头,高定西装彻底湿透,皮鞋泡在水坑里,往日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胡子拉碴,眼底全是红血丝。
直到傍晚,处长撑着伞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周总,回去吧。林工签的是最高保密级别的驻岛合同,为期三年。她说了,哪怕离婚冷静期过了,也会委托律师全权办理诉讼离婚,绝不会再见你一面。”
“驻岛?” 周凛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眼角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什么岛?是不是东海那几个无人观测站?她那么怕黑、连雷声大一点都睡不着,怎么能一个人住那种地方!”
“那是林工自己的选择。” 处长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林工说,岛上的台风再吵,也比待在你身边清静百倍。”
周凛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积水里。
他不死心。
第二天台风刚过境,海面上还飘着六级大风,所有民用航线全部停航。周凛花五百万高价租下一艘私人快艇,顺着补给船的航线记录,疯了一样往东海三号观测站赶。
快艇在风浪里剧烈颠簸,周凛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却死死抓着船舷不肯返航。
四个小时后,那座孤零零的白色灯塔,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快艇刚靠上栈桥,周凛就迫不及待跳上岸,跌跌撞撞冲到两层小楼门前,拼命拍打着防风铁门。
“林夏!林夏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我错了!我把宋薇薇赶走了,家里的拼图我一片片洗干净晾好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以后你想在屋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再也不逼你见任何人了!”
我在二楼露台上,听着楼下撕心裂肺的喊声,微微皱了下眉。
手腕的运动手表震了一下,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八十。
果然,只要这个男人出现,我的生理指标就会立刻报警。
我拿起桌上的内部扩音器,按下了通话键。
9
滋啦一声电流音响起,楼下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周凛猛地抬头,看见二楼防弹玻璃窗后我的身影,灰败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夏夏!你终于肯理我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脸上全是卑微的讨好:“你快下来,这岛上太偏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接你回家!我把对门的房子也买下来拆了,以后整层楼就只有你一个人住,好不好?”
我握着扩音器,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没有任何起伏:
“周凛,你看清楚,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岛上没有每周三次的桌游局,没有凌晨两点的拍门声,更没有逼我敬酒道歉的丈夫。”
周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声音发颤:“那些以后都不会有了!我发誓,我以后把所有应酬全推掉,我每天按时回家陪你拼拼图……”
“我不需要人陪。” 我打断他,“三年前我和你结婚,是因为你说你需要一个不粘人、不管事的妻子,我刚好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房间。我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不是的!” 周凛红了眼眶,拼命摇头,“我那时候是嘴硬!每次从国外回来,看到家里亮着灯,看到你坐在地毯上等我,我心里比谁都踏实!是我混蛋,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以为你永远不会走……”
海风呼啸着吹过栈桥,把他的忏悔吹得支离破碎。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只觉得浪费时间。多跟他说一句话,就要多消耗一分我的精力。
“周凛,你现在的深情,和当初逼我出去社交一样,全都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语气平淡:“这艘快艇非法闯入国家级气象观测禁区,我已经通过内网向海警巡逻队报备了。十分钟后海警船就到,你如果不走,就会以涉嫌破坏国家气象设施的罪名被拘留。”
周凛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夏夏,为了赶我走,你要叫海警抓我?”
“我只是讨厌有人制造噪音,影响我记录风速数据。”
我关掉扩音器,直接拉上二楼的遮光窗帘,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楼下又传来几声绝望的呼喊,但我已经戴上了降噪耳机。
十分钟后,海面上响起警笛声。
我透过监控屏幕看了一眼,两名海警登上栈桥,将死死扒着栏杆不肯走的周凛强行架上快艇,驱离了海域。
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我摘下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个月后,离婚诉讼开庭。
因为周凛此前公开发表过认错声明,加上宋薇薇陷害我的铁证如山,法院当庭宣判准予离婚。
我全程没有出面,只让代理律师通过视频连线,在电子调解书上签了字。
律师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给菜园里的番茄苗浇水。
“林小姐,周先生在法庭上一直没签字,是法官强制执行判决的。另外,他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周氏股份和那套婚房,全都做了公证赠与,转到了您的名下。”
我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帮我全部折现,捐给海洋气象灾害防治基金会吧。”
“全部捐掉?那可是将近十个亿的资产。” 律师声音里满是震惊。
“嗯。” 我放下洒水壶,“留着还要跟他的财务打交道,签各种转让文件,太麻烦了。”
挂断电话,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没有一分钱的牵扯,也没有一句多余的道别。我和周凛那场耗时三年的婚姻,终于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海域上,画上了最干净的句号。
而此时的江城法院门口。
周凛站在台阶下,胡子拉碴,眼底满是红血丝。他等了整整三个小时,以为哪怕离婚,至少能再见林夏一面。
可直到律师走出来,告诉他林夏全程视频出庭,连面都没露。
“周先生,林小姐让我转告您,以后不必再找她了。” 律师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您赠与的股份和房产,林小姐已经全部折现,捐给气象基金会了。”
周凛猛地抬头:“她…… 连一分钱都不肯要?”
“是。林小姐说,嫌打交道麻烦。”
周凛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柱上。
他原本以为,十个亿的资产,总能让她松口,总能让她愿意见自己一面。他甚至想好了,只要她肯回头,他愿意把整个周氏都给她。
可他忘了,林夏从来就不稀罕这些。
她当初嫁给他,图的只是一份清静;现在离开他,求的也只是一份安宁。钱、地位、周太太的名头,在她眼里,全是麻烦的社交累赘。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周凛看着空荡荡的法院大门,终于明白 ——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真的再也追不回来了。
10
转眼到了第三年冬天。
这三年里,我凭借东海三号观测站收集的第一手极端海况数据,搭建出全新的西太平洋台风预警模型,拿下了国际气象学界的最高奖项。
颁奖典礼在日内瓦举行,我照例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现场领奖,只让处长代为捧回了奖杯。
十二月底,三年驻岛合同正式到期。
补给船靠岸那天,老船长笑呵呵地把新合同递给我:“林工,局里问你是想调回江城总部坐办公室,还是继续留任?”
我看着表格上的两个选项,毫不犹豫地在 “继续留任三年” 后面画了个勾。
老船长一边收合同,一边随口聊起外面的事:“对了林工,前阵子江城出了个大新闻。以前老来码头打听你的那个周氏集团老板,破产了。”
我正低头整理气象日志,闻言只是翻过一页纸,没接话。
老船长自己絮絮叨叨说下去:“听说这三年他跟魔怔了一样,公司也不管,天天在那套老房子里关着门拼拼图。后来远洋航运出了几次大事故,资金链断了,房子被法院拍卖那天,他死活不肯走,抱着几盒碎纸片在大街上哭得跟个疯子似的。”
“还有那个姓宋的女人,出狱后跑去找他要钱,两人在街上大打出手,一起进了局子。啧,真是造孽。”
老船长叹了口气,拎起装满空氧气瓶的箱子往外走:“行了,我不打扰你清静了,明年春天再给你送新种子来!”
防风门轻轻合上。
屋里壁炉的柴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地毯上。那幅五万片的星空拼图,早就被我拼好装裱在了墙上。
我端起刚泡好的热红茶,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下起了海岛罕见的初雪,细碎的雪花落进深蓝色的海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手腕的运动手表屏幕亮了一下。
【当前心率:62 次 / 分。睡眠质量:优。】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改不掉怕见人的毛病,找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就算是最好的归宿。
直到被逼到绝境,彻底斩断所有社交关系后我才发现 ——
不喜欢热闹根本不是病,不需要治疗,更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有的人天生就属于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而我,天生就属于这片只有风声和海浪的孤岛。
不用记住任何人的喜好,不用在乎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为了合群而勉强自己挤出一丝假笑。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栈桥,盖住了灯塔,盖住了所有尘世间的喧嚣。
我捧着热茶,看着窗外的海,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