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姜宁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在二十七岁这年,于恒隆广场一楼大堂,直挺挺地扑向傅司衡的腿。
事情是这样的。
她刚跟一个甲方谈崩。
对方姓王,做保健品的,四十七岁,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往她手背上爬。
谈了三轮,从"我们这个项目预算很足"谈到"姜总监你单身吗"。
今天下午这轮,姜宁把方案摔在他面前,说了句"王总,我卖创意,不卖人",转身就走。
结果电梯口站着他的两个助理。
"姜小姐,王总请您再坐坐。"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管。
姜宁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大理石柱。
她脑子飞快地转,报警?来不及,对方只是"请她坐坐",没有肢体冲突;
跑?高跟鞋,跑不过男人;
喊?喊了明天的行业群会写满"某创意总监在恒隆撒泼"。
然后她看见了傅司衡。
西装、袖扣、走路的步频,像一只在自家领地里巡视的、非常有钱的猫。
姜宁只用了零点三秒做完决策。
她深吸一口气,把全身力气集中在膝盖上,然后精准地、优美地、毫无保留地,倒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凄厉,破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
她的手在倒地过程中"本能"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条腿。
整个大堂安静了半秒。
姜宁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手指死死扣住那条价值五位数的西装裤腿,眼泪说来就来(这是她的绝活,高中话剧社练的),声音抖得让人心碎。
"你……你撞我……我腿动不了了……"
那两个助理愣住了。
王总从电梯里出来,愣得更久。
姜宁在心里给自己打分,满分十分,扣一分在"抓裤腿的位置稍微偏上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准备开始她排练过八百遍的、楚楚可怜的、面对陌生好人的表演。
她看见了傅司衡的脸。
傅司衡正低头看她,表情像是有人在他脚边放了一坨会说话的黄金。
"姜宁。"他说。
"……"
姜宁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悲痛凝固了。
十年了。
大学辩论队她坐正方一辩,他坐反方一辩;
毕业后她做广告,他做投资;
她投过七个项目,七个都被他否了。
她跟这个男人在同一个城市互相看不顺眼地活了十年,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吵到旁人尴尬。
而现在,她抱着他的腿,趴在大堂的地上,说自己被车撞了。
大堂里没有车。
姜宁的脑子在这一秒做出了她职业生涯最快的判断:不能崩。第三条定律--谁先崩谁输。
她眼眶又红了一圈,声音更抖了:"先生……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傅司衡:"……"
围观群众已经开始举手机了。
王总的助理终于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转身就钻进电梯。
姜宁心里"咔哒"一声,麻烦解除了。
现在,她面对的是新麻烦,一个低头看着她、眼神逐渐从荒谬变成某种"有意思"的十年宿敌。
傅司衡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慢地说:
"你确定,要抱着我的腿,说你被我撞了?"
姜宁咬住下唇,眼泪汪汪。
"先生,"她说,"我腿真的没知觉了。"
第二章
急诊室的灯是惨白的。
姜宁坐在检查床上,两条腿垂着,姿态柔弱,眼神空洞,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兵。
傅司衡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袋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医生给她做完第三轮检查。
"骨头没事。"
医生看着片子,"韧带没事。神经传导……正常。"
姜宁轻轻"啊"了一声,很轻,很虚弱:"可是医生,我感觉不到我的腿。"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傅司衡。
斟酌着用词:"这种……临床上叫应激性转换障碍。通俗点说,受到惊吓之后,身体暂时……"
"暂时不能动。"
姜宁接得飞快,"医生,会好吗?"
"一般……会吧。"
姜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一滴眼泪砸在病号服上。
傅司衡:"……"
他认识姜宁十年。
他见过她在提案会上把甲方怼到哑口无言。
见过她在酒局上笑着把一杯白酒换成一杯白水。
见过她为了一个方案连着熬三天、出来时头发乱得像鸡窝还在骂街。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现在她哭了,为了两条明明完好无损的腿。
傅司衡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情绪。
不是被骗的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因为,如果他没记错,她扑过来的时候,那两个男人正堵在电梯口。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急诊室门外的走廊。
那两个助理早跑了。但大堂监控不会跑。
傅司衡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他的公关总监。
"傅总,网上有个视频,标题是《恒隆广场疑似当街撞人,男子欲逃逸被女子抱住腿》,已经三万转发了……那个男的,好像是您。"
傅司衡盯着屏幕,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走进病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女人。
"姜宁。"
"嗯?"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你家住哪儿。"
姜宁愣了半秒,随即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蚊蝇。
"……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
"闺蜜呢。"
"出差了。"
"家里人呢。"
"我妈在老家,她高血压,我不敢告诉她。"
三句话,答得滴水不漏,还带着层层递进的可怜。
傅司衡看了她足足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宁当场差点绷不住的话。
"你家小区有台阶,你回不去。医院床位紧张,住不下。"
"……那、那我怎么办?"
傅司衡转身往外走,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跟我回家。"
第三章
傅司衡的助理小陈是在地下车库接到他们的。
他看见自家老板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腿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那件外套是傅司衡的,因为他记得今天早上老板穿的是这件。
小陈的世界观裂了一道缝。
"傅、傅总,这位是……"
傅司衡把轮椅推进车后座,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小陈,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的深沉。
他说:"我未婚妻。"
小陈:"???"
轮椅上的姜宁:"???"
姜宁几乎是弹起来想反驳,被傅司衡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说:
"网上那个视频现在有两个版本。一个说'男子撞人逃逸',一个说'情侣吵架女方坐地撒泼'。"
姜宁:"……"
"你想让它们变成第三个版本吗?'知名投资人当街撞倒陌生女子,为逃避责任将其藏匿'?"
姜宁慢慢地、慢慢地坐回轮椅里,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柔弱而感激的表情。
"亲爱的。"
她甜甜地说,"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包。"
傅司衡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傅司衡的公关团队连夜加班,通稿标题是:《傅氏资本傅司衡与女友低调现身医院,好事将近?》
配了一张图,他推着轮椅,低头看轮椅上的女人,眼神,据网友分析,"宠得能滴出水来"。
姜宁躺在那张图里的轮椅上,刷着手机,笑出了声。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笑得太有活力了,赶紧把脸垮下去,扶着额头,虚弱地"哎哟"了一声。
客厅里的傅司衡立刻冲进来:"怎么了?"
"腿……抽筋。"
傅司衡蹲下身,伸手去按她的小腿。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稳,从脚踝一路往上,动作专业得像干过十年康复理疗。
姜宁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在心里疯狂默念第一条定律,只碰瓷,不碰人。只碰瓷,不碰人。
"疼吗。"他抬头问。
离得太近了。
姜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
"……不疼。"
傅司衡看了她两秒,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给你煮点粥。"他说,"你不能吃外卖。"
姜宁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完了,我可能要输在第三条定律上了。
第四章
姜宁很快发现,装残比上班累十倍。
第一天。
她需要被抱上沙发。傅司衡弯腰把她打横抱起的时候,她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你放松。"他说。
"我很放松。"
"你在抖。"
"我腿疼。"
傅司衡没再说话,把她轻轻放下,还顺手在她腰后垫了个抱枕。
那天晚上,姜宁趁他洗澡,在客厅里以每三秒一步的速度挪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又以每三秒一步的速度挪回沙发。
全程十七分钟。她累得满头大汗,觉得自己像在拍谍战片。
第二天。
她需要人喂饭。
因为"手也在抖"。
这是她临时加的设定,加完就后悔了。
傅司衡端着碗坐在她旁边,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她嘴边。
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尽职调查。
姜宁张嘴,吃下,眼神飘忽。
"你不吃?"她问。
"我等下吃。"
"……哦。"
那碗粥她喝了四十分钟。
喝到最后,傅司衡的胳膊都酸了,换了只手继续舀。
姜宁在心里给他打分,扣两分,太认真了,让人有负罪感。
第三天。
她需要去洗手间。
这是最要命的一环。
她不能自己走进去,因为傅司衡家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中间有一段八米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地板光滑的过道。
她的解决方案是,等到凌晨三点。
那天夜里两点五十八分,姜宁光着脚。
用她大学体测八百米都拿不出的速度,闪进洗手间,锁门,开排气扇,用毛巾捂住嘴巴。
然后她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姜宁。"
"……"
"你在里面吗。"
姜宁屏住呼吸,蹲在马桶盖上,像一只被猎枪瞄准的兔子。
门外沉默了三秒。
傅司衡说:"你是不是……摔倒了?"
姜宁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虚弱地、带着哭腔地喊:"傅司衡,我起不来。"
门被一把推开。
姜宁瘫在地板上,姿态凄惨,眼泪到位。
傅司衡半跪下来,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她碎掉。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有点乱。
"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东西。
姜宁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突然有点想哭,不是演的。
"我怕麻烦你。"她说。
傅司衡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第五章
傅司衡是在第五天夜里开始失眠的。
准确说,是从他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姜宁的房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开始的。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不合逻辑的念头:
她是不是也睡不着?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
她是不是在想我?
紧接着,第三个念头,傅司衡在这个念头上猛地踩了刹车,但已经晚了:
她为什么偏偏抱住我的腿?
那天大堂里有四十多个人。
有保安,有保洁,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一个明显喝醉了的、看起来很好骗的中年男人。
她偏偏选了正在跟她打对台十年的傅司衡。
傅司衡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这事有蹊跷。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姜宁事件的复盘》。
他写下第一条:
她当时处于被围堵状态,需要一个"外力"介入。选谁都可以,选我是随机的。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划掉,改成:
她当时处于被围堵状态。
但一个正常人会选保安、选女性、选老人。
她选了一个跟她有十年宿怨的男性。这不合理。
第二条:
她的腿确实没事。检查报告为证。她在演戏。
写到这里,傅司衡停住了。
按理说,结论应该是:她在骗我,我该把她扔出去。
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又敲了一行字:
但她在演戏的前提下,为什么不接受我的任何金钱补偿?
为什么不要保姆?
为什么不要康复中心?
为什么坚持"不敢告诉家里人"?
第三条他写得更慢:
她在我家五天,只对我说过一次"谢谢"。
其余时间,她都在说"麻烦你了""我是不是很烦""你快去忙吧"。
傅司衡看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他开会开到一半,助理进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姜宁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下雨,你带伞了吗。"
就这一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一个连自己腿都动不了的人,在问他带没带伞。
傅司衡在备忘录的最底下,敲下最后一行:
假设:她需要一个"外力"介入是真的。但这个"外力",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选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开始煮姜宁明天早上要吃的、少盐的、她说过一次"有点淡"所以他要多煮十分钟的、水煮蛋。
凌晨一点半,傅氏资本的副总裁,在自家厨房里,认真地剥蛋壳。
第六章
事情出在第九天。
姜宁的大学同学来了。
那男生叫周叙,做医疗器械的,一米八五。
戴眼镜,笑起来有酒窝,说话温温柔柔,进门就拎了一袋水果和一盒据说是德国进口的护膝。
"姜宁!"
他一进门就冲过来,蹲在沙发前,眼睛都红了,"你怎么搞成这样?我在群里看到照片就……"
姜宁还没说话,傅司衡已经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旁边了。
"这位是。"傅司衡说。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问对手公司的估值。
"我是姜宁的大学同学,周叙。"
男生站起来,主动伸手,"您是……傅总?"
傅司衡握了一下,力道稍微大了一点点。
"她男朋友。"
姜宁:"……"
周叙的表情有点复杂:"可是网上说……你们已经订婚了?"
"嗯,订了。"
傅司衡说:"上周。"
姜宁在心里尖叫:上周我在杭州出差!
周叙把水果放下,又蹲回去,握住姜宁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没吃好?我带了……"
傅司衡的手,非常自然地,覆盖在了姜宁的另一只手上。
"她手凉是因为血循环不好。"
他说:"我每天早上给她泡脚。"
周叙:"……"
姜宁:"……"
(内心:我什么时候泡过脚?)
(傅司衡内心:她昨天半夜蹲在洗手间地上,光着脚,凉得像块冰。今天必须泡。)
接下来的一小时,周叙每说一句话,傅司衡就接一句。
"我认识姜宁八年了。"
"我知道。她大二那年辩论赛拿了最佳辩手,我看了全场。"
"她以前胃不好,一紧张就疼。"
"所以我不让她喝咖啡。"
"她……"
"她喜欢喝温水,四十度,不能太烫,杯子里要先放一片柠檬但不能真喝到柠檬。"
周叙彻底沉默了。
他看看傅司衡,又看看姜宁,最后苦笑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
送走人,傅司衡关上门,转身,看见姜宁正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姜宁慢慢地说:"我喝水要放柠檬?"
傅司衡的表情僵了半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非常镇定地、非常符合一个"未婚夫"身份地,说:
"我观察的。"
姜宁:"哦。"
她低下头,心跳得有点快。
第七章
姜宁的腿,其实在第七天就好了。
准确说,从头到尾就没坏过。
她装的。
她只是需要一个台阶,需要一个安全的、可以慢慢"康复"的过程,好让自己体面地离开傅司衡家。
问题是,这个台阶越来越难下了。
第十二天,傅司衡已经推掉了两个出差;
把家里的地板全部换成了防滑材质;
在客厅装了监控(说是"怕她摔倒没人知道");
学会了六道菜,其中三道是低盐的;
每天早上会蹲在她床边,用手背试她额头的温度,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姜宁躺在被窝里,看着那个男人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
我完蛋了。
她开始偷偷锻炼。
凌晨两点,她跪在瑜伽垫上做平板支撑。
撑到第四十秒,浑身发抖,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她咬着一块毛巾,怕喘气声太大。
凌晨三点,她在阳台上开合跳。
楼下保安抬头看了两次,她立刻蹲下装成在收衣服。
凌晨四点,她扶着墙做深蹲。
做完三组,累得瘫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傅司衡给她装的那盏小夜灯,他说她半夜起来会怕黑。
姜宁盯着那盏灯,忽然眼眶有点热。
她想:姜宁,你违反第一条定律了。你开始碰人了。
第十五天,出事了。
她做平板支撑的时候,忘了关客厅的监控。
第二天早上,傅司衡端着早餐进来,表情很微妙。
"你昨晚,"他说:"撑了多久?"
姜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平板支撑。"
傅司衡把盘子放下,语气平静,"三分四十秒。"
姜宁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她有三秒钟时间编一个谎。
三秒后,她抬起头,眼泪汪汪。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做梦梦见有人在追我,我爬起来就跑,然后就……"
傅司衡:"……"
姜宁:"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医生说是应激反应的一种?"
傅司衡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说:
"吃吧。凉了不好。"
姜宁松了口气,接过碗。
她没看见,傅司衡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八章
周叙不是唯一一个被赶走的人。
第十六天,来了一个健身教练。
那教练叫阿哲,一米九,胸肌能把T恤撑出立体效果,进门就喊:"宁姐!我给你带了蛋白粉!"
姜宁还没来得及解释,傅司衡已经从厨房走出来了,手里端着一锅汤。
"这位是。"
"我是宁姐的私教!"
阿哲热情地把蛋白粉举起来,"她以前一周练四次,深蹲能扛六十公斤!"
空气安静了。
傅司衡慢慢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姜宁。
姜宁的表情管理出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一次危机。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虚弱而怀念的语气说:"那是我……年轻的时候。"
"你今年二十七。"傅司衡说。
"我心态年轻。"
"宁姐你现在这个情况,其实最需要注意的就是肌肉萎缩!你躺了半个月,股四头肌肯定掉得厉害,得赶紧做康复训练,不然以后……"
阿哲完全没察觉气氛,还在自顾自地说。
"她不做。"傅司衡说。
"啊?"
"医生说,"傅司衡一字一句,"她需要静养。"
阿哲挠挠头:"可是静养更容易……"
"我请了康复师。"傅司衡说,"明天来。"
阿哲被这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最后讪讪地放下蛋白粉走了。
门关上以后,傅司衡转身,看着姜宁。
姜宁立刻摆出一副感激的表情:"谢谢你帮我挡回去。"
傅司衡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姜宁。"
"嗯?"
"你能扛六十公斤?"
"……那是假的。"
"深蹲呢?"
"……三十。"
"一周四次?"
"……两次。有时候一次。"姜宁越说声音越小,"最近半年都没去。"
傅司衡点点头,站起来,走向厨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
"明天康复师来,你告诉她你只能扛十公斤。"
姜宁:"为什么?"
傅司衡的表情非常认真:
"因为你刚'好'。不能太有活力。"
姜宁:"……"
第九章
傅司衡是在第二十天的凌晨,彻底沦陷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姜宁发烧了。
这次是真的。
她半夜偷偷开窗做拉伸,吹了半小时冷风,第二天就烧到了三十八度九。
傅司衡是被她的呼吸声吵醒的。
他冲进去,看见她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傅司衡……"她小声说。
"我在。"
"……你别走。"
傅司衡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滚烫的、烧得神志不清的、十年里跟他吵架从没输过的女人。
她说"你别走"。
那一瞬间,傅司衡脑子里那份《复盘文档》的所有条目,"啪"地一声,全部合上了。
他不需要复盘了。
他把她抱在怀里,一路抱到医院。
挂号、抽血、输液,他一个人跑上跑下,皮鞋踩在急诊室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护士让他签字,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您是病人家属?"
"嗯。"
"关系?"
傅司衡看着病床上那个昏睡的人,喉结动了一下。
"未婚夫。"他说。
姜宁输了一夜的液。
傅司衡在床边坐了一夜。
他没睡,就一直看着她,看她睫毛颤动,看她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看她输液的手背上鼓起的青色血管。
凌晨四点,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删掉了前面所有的分析。
只留下一句话:
她不是需要一个外力。
她是选了我。
写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握住姜宁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这个动作非常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姜宁,"他哑着嗓子说,"你要是敢骗我,"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认了。”
第十章
烧退了以后,姜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坦白。
不是全部坦白,她不能承认"碰瓷",那会让他觉得被耍了整整一个月。
她准备的说法是:其实腿早就好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怕他觉得麻烦。
她排练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傅司衡端着两杯茶走过来。
"傅司衡,"她深吸一口气,"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
"我的腿……"
"我知道。"傅司衡说。
姜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知道什么?"
傅司衡把茶放在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姿态放松,神情温和。
"你的腿早就好了。"他说,"你半夜做平板支撑,你阳台开合跳,你洗澡的时候站着洗了四十分钟,一个腿没知觉的人做不到。"
姜宁整个人石化了。
"那你为什么……"
傅司衡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因为你不想走。"他说。
"……"
"姜宁,"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后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你如果想走,第一天就能走。你有一百种方式让我叫救护车、叫护工、叫你闺蜜回来。"
姜宁的呼吸乱了。
"但你没有。"傅司衡说。
"你让我抱你上沙发,让我喂你喝粥,让我拆门槛,让我装扶手,让我赶走你所有的男性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给我加戏。"
姜宁:"……"
傅司衡:"我只是配合演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姜宁猛地站起来,这是她一个月来第一次在傅司衡面前站起来,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茶几上的杯子。
"我没有!"她喊。
傅司衡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打翻的茶,又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得可怕。
"哦。那你站起来了。"
姜宁:"……"
第十一章
第二十三天,事情爆了。
那天姜宁正在厨房切水果。
(她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站着了,因为她"康复"了,傅司衡对外宣称是"奇迹")。
傅司衡的手机响了。
是法务总监。
"傅总,王总那边……起诉了。"
姜宁的手一顿,刀尖磕在砧板上。
"起诉谁?"
"姜小姐。罪名是敲诈勒索。"法务的声音很紧绷。
"他们拿到了一段监控,就是大堂那段。他们做了增强,能看清她扑过来的时候,您的车根本没经过那个位置。也就是说,'被车撞'是假的。"
傅司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法务停顿了一下。
"他们联系了姜小姐的前房东,拿到了她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报告显示她的腿部功能完全正常。"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企业家的碰瓷讹诈。他们要求赔偿……"
法务报了一个数字,"另外,他们准备把这个案子做成典型案例,联系了三家媒体。"
傅司衡沉默了三秒。
"公关部怎么说。"
"公关部说……"法务的声音有点艰难。
"如果姜小姐承认腿是装的,就是自认敲诈。如果她不承认,对方会放出更多证据,包括她这一个月住在您家的所有细节。"
"细节?"
"有狗仔拍到了。包括您抱她上楼、您给她买拖鞋、您深夜去药店……傅总,现在网上的说法是,'女骗子用美人计套牢投资人'。"
傅司衡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厨房。
姜宁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显然听见了。
"你出去。"傅司衡对法务说,"这个案子我亲自处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
姜宁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对不起。"她说,"我连累你了。"
傅司衡没说话。
"我明天就走。"姜宁的声音很稳。
"我会发声明,说我是自己摔的,跟你没关系。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
"姜宁。"
"……"
"你听我说完一句话,"傅司衡向前走了一步,"再决定要不要走。"
姜宁抬起头。
傅司衡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投资人评估项目的冷静,不是宿敌之间较量的锋利,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的认真。
"我不需要你担责任。"他说,"我需要你,别走。"
姜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十二章
傅司衡说"这个案子我亲自处理"的时候,姜宁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了一块。
不是害怕。
是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意识到,傅司衡说"我需要你别走",不是在演未婚夫,不是在配合演出,不是在尽照顾义务。
他是真的,不让她走。
"傅司衡,"她放下刀。
"王总要的是钱和名声,我给他。我发声明,说我碰瓷,说我讹诈,我……"
"你闭嘴。"
傅司衡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
他走过来,把她手里那把水果刀拿掉,放在料理台上。
刀尖朝里,这个细节姜宁注意到了,他怕她划伤自己。
"姜宁,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十年前,辩论赛决赛,你坐正方一辩,我坐反方一辩,辩题是'善意的谎言是否道德'。你最后赢了我,你记得你结辩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吗。"
姜宁愣住了。
她记得。
她当时说:"谎言是否道德,不看它善不善意,看它护不护得住人。"
"你记得。"傅司衡看着她。
"你赢了我十年里唯一一次心服口服。就因为你那句话。"
他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发一个声明,把自己说成一个讹诈犯,去护一个骚扰你的王总的面子。"
"姜宁,这不符合你的结辩。"
姜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次不是演的。
她这一个月演的哭戏能拿奥斯卡,但这一次,她毫无技巧,哭得很难看,鼻涕都快出来了。
傅司衡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没碰她,就递着。
"哭完,"他说,"我们干活。"
那天晚上,傅司衡在书房待了四个小时。
姜宁端着一杯四十度的柠檬水,她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自己倒了。
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他面前摊了三块屏幕。
一块是王总那家保健品公司的股权穿透图。
一块是王总公司近三年的产品检测报告,被标红了十几处。
一块,是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王德发,过往记录》。
姜宁:"……你连他本名都查出来了?"
"王德发。"傅司衡头也没抬。
"他名片上印的是'王总',工商登记是王德发。他大概觉得'德发'不够体面。"
姜宁差点笑出声,又憋回去。
"你查他干什么。"
傅司衡转过椅子,看着她。
"姜宁,你做广告的,你比我懂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舆论战,从来不比谁更清白。"他说,"比谁的故事,更让人信。"
"王总给你编了一个故事,叫'女骗子碰瓷企业家'。这个故事现在三万转发,还在涨。"
"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这个故事。"
"是讲一个更好的。"
姜宁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做了七年广告,拿过奖,怼过甲方,她太知道傅司衡在说什么了。
"你要我,"她慢慢地说,"做我自己的案子。"
"对。"傅司衡说,"甲方是你,预算无限,只有一条。"
"什么。"
"把真相,卖出去。"
姜宁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放下水杯,卷起袖子,露出这一个月偷偷练出来的、线条已经隐约可见的小臂。
"傅司衡,"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特别像一个甲方。"
"嗯。"
"我七年最恨的就是甲方。"
"我知道。"傅司衡说,"你恨的七个甲方里,有七个项目是我否的。"
姜宁:"…………"
"所以这次,"傅司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我给你当乙方。"
"你提需求,我执行。"
"姜宁,这一次,换我碰瓷你。"
第十三章
姜宁用了两天,把王德发扒了个底朝天。
她做广告出身,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产品里,挖出它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第一刀,切产品。
王德发那家保健品公司,主打一款"延缓衰老"的口服液。
售价一千二一盒,成本,姜宁托做供应链的朋友查了,十一块六。
检测报告上标红的那十几处,是它宣称的"核心成分",实际含量不足标注的百分之三。
换句话说,一千二一盒,买的是糖水,和一句"你会变年轻"的谎。
第二刀,切人。
《王德发,过往记录》那个文件夹,是傅司衡给的。
里面不是监控,不是体检报告。
是七个女人的名字。
七年前王德发公司的前行政,五年前他酒局上的一个乙方策划,三年前他公司的一个实习生。
每一个,都有一段相似的描述:手指往手背上爬,"王总请您再坐坐",电梯口站着两个助理。
姜宁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手停住了。
第三个,是她同行。
一个她认识的、去年还在行业颁奖礼上跟她碰过杯的姑娘。
"他不止对我一个人。"姜宁说。
"嗯。"傅司衡说。
"所以他才敢起诉你。他以为你和他之前碰过的那些人一样,会怕,会私了,会消失。"
"他没想到,"傅司衡顿了顿,"他这次碰的,是个做广告的。"
姜宁抬起头。
"傅司衡,"她说,"我有个想法。"
"说。"
"我们不开发布会。"
"发布会是王德发的玩法,他有钱,他买得到媒体,他买得到'典型案例'。我们跟他拼声量,拼不过。"
"那拼什么。"
姜宁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傅司衡这一个月没见过的、属于"创意总监姜宁"的光。
"拼叙事。"她说,"广告的本质,不是告诉人事实,是让人记住一个画面。"
"王德发给公众的画面,是'我趴在地上抱你腿'。"
"那我们就给公众,另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姜宁笑了。
"一个被堵在电梯口、跑不掉、喊不得、报警来不及的女人,在四十个人里,挑了一个她吵了十年的男人,扑下去。"
"傅司衡,你想想这个画面。"
"她为什么挑你?"
傅司衡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备忘录里问过自己,在凌晨一点半剥蛋壳的时候问过自己,在备忘录最后一行写过。
"这个外力,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选的"。
但他没答上来过。
现在姜宁把它,当成了整个案子的,题眼。
"因为四十个人里,"姜宁轻声说,"只有你,不会真的伤害我。"
"只有你,我敢扑。"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傅司衡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们没等到把故事卖出去的那一天。
王德发先动手了。
第三天上午十点,三家媒体同时发稿,标题整齐得像抄的:
《起底"碰瓷女"姜宁:广告圈惯犯,专挑富豪下手》
《傅氏资本深陷美人计,副总裁被"未婚妻"套路全记录》
《独家:姜宁三个月前体检报告曝光,腿部功能完全正常》
配图,是狗仔拍的那组,傅司衡抱她上楼、给她买拖鞋、深夜去药店。
每一张,都被配上了恶意的注解。
中午十二点,姜宁的手机开始震。
先是行业群,有人@她,"姜总监,方便解释一下吗"。
然后是她公司的HR,措辞客气。
"宁姐,公司这边压力很大,你看要不要先……停职配合调查"。
然后是一个她带了三年、上个月还哭着说"宁姐我以后要成为你"的实习生,发来一条消息,又撤回了。
撤回的那条,姜宁没看见内容。
但她看见了对方朋友圈,刚刚更新,一张截图,是那篇《碰瓷女》的通稿,配文只有一个微笑表情。
姜宁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很久。
傅司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姜宁。"
"嗯。"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平。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入行第一天,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做广告这行,最贵的不是创意。"
姜宁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名声。"
"名声没了,你做什么都是假的。"
傅司衡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你师父没告诉你后半句。"
"什么后半句。"
"名声没了,"傅司衡说,"就重新做一个。"
"这一次,我陪你做。"
第十四章
第四天夜里,姜宁的妈妈打来了电话。
姜宁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整整十秒。
她妈有高血压。
她这一个月,最怕的就是这个号码亮起来。
她接了。
"宁宁。"她妈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很稳,"妈看见新闻了。"
姜宁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妈,我……"
"你先别说话,听妈说。"
"妈不识字,妈让你爸念给妈听的。你爸念到'碰瓷'两个字的时候,气得把老花镜摔了。"
"妈就问你一件事。"
"那个姓王的,是不是摸你手了。"
姜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妈说了一句姜宁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那就不叫碰瓷。"
"那叫他不要脸。"
"宁宁,妈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官司,妈就知道一个理,人家欺负你,你躲,不丢人;你躲不开,你拽住一个能帮你的人,那不叫讹人,那叫求生。"
"妈不怪你。"
"妈就问你,那个姓傅的,对你好不好。"
姜宁哭得说不出话,拼命点头,又想起电话里看不见,赶紧"嗯"了一声。
"那行。"她妈说。
"妈的高血压,没事,你爸在旁边看着呢,没犯。你别惦记妈。"
"你把你自己,顾好。"
"挂了,长途费贵。"
电话挂了。
姜宁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小孩。
傅司衡站在走廊尽头,没过来。
他站了很久,等到她的哭声小下去,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一盒纸巾放在她手边。
"傅司衡。"姜宁哑着嗓子说。
"嗯。"
"我想认怂了。"
"……"
"我妈说得对,那是求生。可公众不听这个。公众只看我趴在地上抱你腿。"
"我发声明吧。我说我腿是装的,我说我碰瓷,我把敲诈的帽子认下来,我进去蹲几年,我把王德发摘干净,我把你摘干净,我把……"
"姜宁。"
傅司衡打断她。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
"你看着我。"
姜宁抬起通红的眼睛。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未婚夫说的,不是配合演出说的,不是照顾义务说的。"
"你听清楚。"
"我傅司衡,傅氏资本,我否了你七个项目,我跟你吵了十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现在我求你一件事。"
"别替我扛。"
"也别替王德发扛。"
"更别替那七个,连名字都不敢留下的女人扛。"
傅司衡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姜宁,你不是一个人趴在那个大堂里的。"
"你后面,站着七个。"
"你认了,她们就永远站不出来了。"
姜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她一直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碰瓷,她一个人的官司,她一个人的名声。
"明天,"傅司衡松开她的肩膀,站起来,"我让你看一场戏。"
"你做了七年广告,你给无数甲方卖过故事。"
"明天,你给你自己,卖一次。"
"姜宁,"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底牌我早就备好了。"
"王德发的产品,是糖水。"
"王德发的人,是惯犯。"
"而王德发起诉你的那份监控。"
傅司衡笑了一下,那笑很冷。
"恰恰能证明,你扑向我的时候,他的两个助理,正堵着电梯口。"
"他用来钉死你的证据,"他说,"是我用来钉死他的,钉子。"
第十五章
第五天,上午十点。
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没有买来的版面。
姜宁选的,是一个直播平台,一个她做了七年广告、闭着眼都知道怎么撬动流量的,垂类频道。
标题是她自己写的,只有九个字:
《我为什么扑向他的腿》
开播前五分钟,姜宁坐在镜头后面,手心全是汗。
傅司衡站在她侧后方,没入镜。
"紧张?"他问。
"废话。"姜宁说,"我怼过七个甲方,我没怼过一千万在线。"
"你不用怼。"傅司衡说,"你不用怼任何人。"
"你只需要,说真话。"
"说真话,是你这七年,最擅长的事。"
姜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开播。
在线人数,从一千,跳到十万,跳到一百万。
姜宁没有哭。
她这一个月,哭戏练得炉火纯青,但今天,她一滴眼泪都没准备。
她对着镜头,说的第一句话是:
"大家好,我是姜宁,做广告的。今天我不卖产品,我卖一个真相。"
"二十三天前,我在恒隆广场,扑向了一个男人的腿,说我被他撞了。"
"那是假的。他没撞我。我的腿,从头到尾,都是好的。"
弹幕瞬间炸了。
【她承认了???】【碰瓷实锤了?】【那你还直播什么】
姜宁没停。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被一个姓王的男人,堵在电梯口。他四十七岁,做保健品的,谈了三轮合作,从预算谈到我单身吗,谈到他的手,第三次,爬上我的手背。"
"我把方案摔在他面前走了。电梯口,站着他的两个助理。"
"大堂里有四十个人。有保安,有保洁,有推婴儿车的妈妈。"
"我跑不掉,喊不得,报警来不及。"
"然后我看见了他。"
姜宁侧了一下头,镜头顺着她的目光,第一次,带进了站在侧后方的傅司衡。
"一个跟我吵了十年的男人。"
"我扑向他,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能帮我讹人。"
"是因为四十个人里,只有他,我敢扑。"
"只有他,不会真的伤害我。"
在线人数,停在了三百万。
弹幕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被堵电梯口?】【那两个助理呢?】【监控呢?】
姜宁像是听见了,她笑了一下。
"你们要监控,对吗。"
"王德发先生,已经替你们,把监控增强好了。"
"他拿它,证明我的车没撞我,证明我碰瓷。"
"但同一份监控,"姜宁的声音,慢慢冷下来。
"也清清楚楚地拍着,我扑下去的前三秒,他的两个助理,一左一右,堵在电梯口。"
"拍着那个姓王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我,笑。"
"王德发先生,"她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你用来钉死我的钉子,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直播进行到第四十分钟,傅司衡入镜了。
他没坐,就站在姜宁身边,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后来被剪成无数片段,传遍了全网。
他说:"我是傅司衡。姜宁扑向我,是我的荣幸。"
他说:"王德发先生的产品,核心成分含量,不足标注的百分之三。一千二一盒,是糖水。检测报告,我已经提交给监管部门。"
他说:"王德发先生起诉姜宁敲诈勒索。但据我们所知,过去七年,有七位女性,遭遇过和他对姜宁,一模一样的'请坐坐'。"
"她们的名字,今天,我们会替她们,交给警方。"
"最后,"傅司衡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姜宁,"关于我和姜宁的关系。"
"网上说,她是骗我的美人计。"
"我澄清一下。"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姜宁猛地转头看他。
傅司衡看着她,当着三百万人,慢慢地说:
"她是我,追了二十三天,还没追到的人。"
第十六章
直播结束后的第七十二小时,王德发撤诉了。
不是他想撤。
是监管部门的立案通知,和警方的传唤,先一步,送到了他公司。
糖水口服液,下架。
七个女人的证词,立案。
恒隆大堂那份监控,作为"围堵"的证据,进了卷宗。
姜宁的公司,HR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措辞变了。
"宁姐,停职的事当我没说,您什么时候回来,工位给您留着,还升了"。
那个发微笑表情截图的实习生,把朋友圈删了,又发来一条,"宁姐,对不起,我当时害怕"。
姜宁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没删那个实习生,也没拉黑。
她做了七年广告,她太知道,名声这东西,碎了能重做,但人心碎了,重做不了。
第七天的晚上,傅司衡家。
地板还是防滑的,监控还在客厅挂着,那盏怕她怕黑的小夜灯,还亮着。
姜宁站在客厅中央,当着傅司衡的面,做了二十个开合跳,又做了十个深蹲,最后单腿站了三十秒,纹丝不动。
"看清楚了?"她喘着气。
"腿,好的。手,好的。能扛六十公斤,也是真的,阿哲没瞎说。"
"嗯。"傅司衡靠在门框上,"我早就看清楚了。"
"那你……"
"姜宁,"傅司衡打断她,走过来,"我有一笔账,要跟你算。"
"……什么账。"
"你碰瓷了我。"
"……"
"二十三天。我推了两个出差,换了全屋地板,装了监控,学了六道菜,其中三道低盐,凌晨一点半剥蛋壳,半夜给你按腿,赶走了你一个大学同学、一个健身教练。"
"傅司衡,"姜宁往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什么。"
傅司衡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宁又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沙发。
退无可退。
"我想干什么,"傅司衡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种"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认真,又回来了,"你心里没数吗。"
"姜宁,你碰瓷了我。"
"你就得,负责到底。"
姜宁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这一个月,违反过第一条定律——只碰瓷,不碰人。她碰了。
她以为第三条定律是"谁先崩谁输",她这二十三天,崩了无数次,她以为她输定了。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还有第二条定律。
一条她从来没敢说出口、所以从来没列出来的,第二条定律。
姜宁抬起头,看着傅司衡,眼眶红了,但这次,她笑着。
"傅司衡,"她说,"你知道我的第二条定律是什么吗。"
"……什么。"
"第二条,"姜宁说,"碰瓷可以。"
"别碰心。"
"碰了心的人,"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先输。"
傅司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和他凌晨四点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时,一模一样。
"姜宁,"他说,"你输定了。"
"因为我的心,"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二十三天前,你抱着我腿趴在地上,说我被你撞了的那一刻,就被你碰了。"
"你赖不掉的。"
客厅里那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了一起。
姜宁闭上眼,在心里,给这二十三天,打了最后一次分。
满分十分。
她一分,都没扣。
第十七章
姜宁发现,被追和碰瓷,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碰瓷的时候,她是甲方,傅司衡是乙方。
她趴在地上说"你撞了我",傅司衡就得把她抱回家、换地板、装监控、学六道菜。
现在反过来了。
第十七天,从直播那晚算起的第十七天。
姜宁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傅司衡家的厨房里,用六十公斤的深蹲重量,把冰箱门一脚踹开又踹上。
傅司衡开始,很笨拙地,追她。
第一天,他送来一份文件。
姜宁以为是王德发案子的进展。
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姜宁女士康复期作息与饮食建议》,落款是傅氏资本行政部,盖了公章。
"你盖公章干什么。"
"显得正式。"
"傅司衡,这是你家,不是你的董事会。"
"嗯,"他说,"但我追人这件事,比董事会正式。"
姜宁:"……"
第二天,他学会了最讨厌的东西:发早安。
一个在傅氏资本做副总裁、每天早上七点开晨会、开口就是"估值模型"的男人,早上六点五十八分,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早。今天上海多云转晴,紫外线中等,你出门记得涂防晒。】
姜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
然后回:【傅司衡,你这条像群发。】
【不是群发。】
【你怎么证明。】
三秒后,傅司衡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书房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两只杯子。
一只她的、有柠檬片;一只他的、黑咖啡。窗外天刚亮,云是灰蓝色的。
配文:【证明一:我这只咖啡没加糖,你不喜欢甜的男人。】
姜宁笑出声,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病,一个人在沙发上笑得像傻子。
第三天,他做了一件让姜宁彻底没脾气的事。
他把她那七个项目,全找了出来。
七份提案PPT,被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写着《傅氏资本历史否决项目复盘(姜宁女士部分)》。
"你干什么。"
"复盘。"傅司衡说。
"七个项目,我否的时候,理由分别是:'太激进''预算不匹配''创意好但客户不买单''你这个方向不对''重新做''再想想''我不投'。"
"……最后一个理由是'我不投'?"
"嗯。"傅司衡说。
"那天你在我办公室跟我吵了两个小时,吵到最后你说'傅司衡你就是不懂广告',我说'我懂,我不投'。"
"然后呢。"
"然后你摔门走了,走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小时。"
姜宁等着他说下去。
傅司衡翻开那本册子,每一页的边上,都有他新写的批注。
第一页:【当时否的原因是我怕你项目做起来以后太忙,见不到你。这个理由很蠢,但我承认。】
第三页:【这个项目其实能投。我否了,是因为提案会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衬衫,我全程没听进去一个字。】
第五页:【这个我确实判断错了。你的方向是对的,是我怕你赢了以后再也不理我。】
第七页,只有四个字:【对不起。】
姜宁的手指,停在第七页上。
她做了七年广告,被否过一百多个项目。
被甲方说过"再想想"、"感觉不对"、"预算有限",她早就练出了一身刀枪不入。
可是从来没有人,把她被否的每一个项目,翻出来,一个一个,写"对不起"。
"傅司衡,"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这算什么。"
"算复盘。"
"你复盘十年,就为了追我?"
"不是。"傅司衡说,"我复盘十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否掉的不是七个项目。"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是七次,可以早点开始的,机会。"
第十八章
姜宁妈妈来上海那天,是第二十四天。
准确说,是姜宁爸爸把姜宁妈妈"押"来的。
她爸在电话里说:"你妈高血压,医生不让坐高铁,她非要来。我把她药全带上了,一天三次,我看着。"
姜宁去虹桥站接人的时候,看见她妈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的、印着"福"字的红桶。
桶里装的是二十个茶叶蛋。
"妈,上海有茶叶蛋。"
"上海的没有妈煮的好。"她妈说。
"你小时候发烧,妈就给你煮这个。"
姜宁:"……妈,我早不发烧了。"
"那也给那个小傅煮。"她妈把桶往前一塞。
"人家半夜抱你去医院,鞋都踩湿了,你当妈不知道?"
姜宁愣住了。
"妈你怎么知道鞋湿了。"
"你爸念新闻的时候,那张照片上有。"她妈说。
"急诊室门口,他一只鞋的鞋帮是深色的。"
姜宁后来把这事告诉傅司衡,傅司衡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妈的观察力,比我们风控部强。"
饭桌上,姜宁爸爸喝了两杯,开始发言。
"小傅啊。"
"叔叔。"
"我闺女这脾气,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她跟你吵架的时候,你必须让她。"
"爸,"姜宁说,"你别……"
傅司衡按住她的手,转头对姜宁爸爸,"叔叔,我补充一句。"
"你说。"
"我让她,让她让了十年。"
姜宁爸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完拍桌子:"好!这个我是认的!"
姜宁妈妈没笑。
她放下筷子,看着傅司衡,问了一个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小傅,你家里,同意吗。"
姜宁的心,"咯噔"一下。
她知道她妈问的是什么。
傅家不是普通人家。傅司衡的哥哥傅司远,是傅氏资本的董事长。
三年前因为一场并购案,跟傅司衡翻过一次脸。
傅司衡现在这个副总裁的位置,是董事会给的,也是他哥"看着"的。
而她姜宁,一个做广告的,家里一个高血压一个退休工人。
二十三天前刚在全国人民面前,承认自己抱过一个男人的腿。
"我妈不同意。"姜宁先说了,"她觉得我配不上……"
"姜宁。"
傅司衡打断她。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看着姜宁妈妈。
"阿姨,我家里,我哥不同意。"
姜宁妈妈的表情,僵住了。
"他不同意的原因有三个。"傅司衡说。
"第一,姜宁家里条件一般。第二,姜宁是广告圈的,我们家风控部对'媒体关系'这个词有天然的敌意。第三,姜宁二十三天前,在全国三百万人面前,公开承认自己碰瓷了我。"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姜宁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哥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话。"傅司衡继续说。
"他说,'司衡,你疯了,你要为一个碰瓷的女人,放弃你在傅氏的位置'。"
"然后呢。"姜宁妈妈的声音,很轻。
傅司衡笑了一下。
"然后我说,'哥,你说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说,她不是'一个碰瓷的女人'。"
"她是姜宁。"
"她是我十年前辩论赛上,唯一一个让我心服口服输掉的人。"
"她是我否掉的七个项目里,每一个都该被投的人。"
"她是我凌晨一点半,在厨房里剥蛋壳的时候,唯一想给她剥的人。"
"她是我在恒隆大堂,被四十个人看着,被她抱着腿,我第一反应不是'我完了',而是'幸好是我'的人。"
傅司衡转过头,看着姜宁。
"姜宁,我哥要是再问一次,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我可以不要傅氏资本。"
"但我不能,不要你。"
姜宁的眼泪,"啪"地掉进了碗里。
她妈在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骂:"哭什么哭,高兴还哭。"
她爸默默又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第十九章
姜宁的事业线,是在第三十天后,重新起来的。
不是因为她"洗白"了。
是因为那七个女人,站出来了。
王德发案立案后的第九天,姜宁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姜总监,我是那个……第三个人。我想,我也可以出来作证。】
第十天,第四个人。
第十二天,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她们都不是名人,有一个是三线城市的中学老师,有一个是全职妈妈,有一个去年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第七个人找到姜宁的时候,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姜姐,我当时没敢。我到现在,都没跟我老公说过。"
姜宁握着她的手,说:"没关系。你不用现在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姜宁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她七年广告攒下来的所有人脉、所有创意能力、所有她最擅长又最恨的东西。
用在了讲故事这个不赚钱的项目上。
她给那七个女人,做了一个公益campaign。
没有甲方,没有预算,没有Brief,只有一个主题:
《我不叫"那个女的"》
第一支片子,是那个中学老师,坐在教室里。
对着镜头说:"我叫李慧,教初二数学,教了十一年。我从来不喝那种一千二一盒的糖水,也从来不是谁的'那个女的'。"
第二支,是那个全职妈妈。
抱着孩子:"我叫张颖,我孩子三岁,他以后会知道,他妈妈没有做错任何事。"
第三支,第七个人,只拍了一个背影。
声音打了码:"我叫……我现在还不能说名字。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了。"
片子发布当天,转发一百二十万。
姜宁的师父,那个说过"名声没了,你做什么都是假的"的男人。
在朋友圈转了,配了一句话:
【我教了她七年怎么卖东西。她教了我一年,怎么卖一个真相。】
【姜宁,回来上班吧。创意总监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姜宁回复:【师父,我考虑一下。】
她确实考虑了。
因为同一天,傅司衡也给她发了消息。
【姜宁,傅氏资本品牌部,缺一个负责人。】
【我不投你的项目了。】
【我投你。】
姜宁看着这两条消息,笑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
【傅司衡,你这是挖角。】
【嗯。】
【挖角要付违约金的。】
【多少。】
【一辈子。】
那边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傅司衡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十章
求婚那天,是第四十五天。
姜宁以为会是在某个高级餐厅,或者某个傅司衡提前包场、提前布置、提前安排摄影师的地方。
结果都不是。
那天傅司衡说,恒隆广场一楼大堂,有个展位要撤,让他去看看。
姜宁穿了一件白衬衫——就是十年前辩论赛她穿的那一件的同款,她衣柜里有三件。
她跟着傅司衡走进恒隆大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保安,有保洁,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姜宁的脚步,在电梯口停住了。
她突然想起来,四十五天前,就是这里。
就是三点十七分左右,她被两个助理堵着,跑不掉,喊不得,然后她看见了傅司衡。
"怎么了。"傅司衡问。
"没事。"姜宁摇头,"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我那天,扑对了。"
傅司衡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姜宁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这个大堂里,当着来来往往的几十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姜宁:"?!傅司衡你干什么?"
"姜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一圈碎钻,中间一颗,不夸张。
"四十五天前,你在这里抱住了我的腿。"
"你说,你被我撞了。"
"我说,我送你去医院。"
"那天我在心里,做了一笔尽职调查。我评估了风险,评估了舆情,评估了我傅司衡,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把傅氏资本拖下水。"
"我评估的结果是:会。"
大堂里已经有人停下来看了,有人举起了手机。
傅司衡没管。
"但我评估错了一件事。"
"我以为我是被你碰瓷的,那个倒霉的人。"
"其实不是。"
"姜宁,"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是被你选中的,那个幸运的人。"
"四十个人里,你选了我。"
"十年里,你选了我。"
"所以今天,我把我自己,交给你。"
"你不需要再碰瓷了。"
"你要什么,我给你。"
姜宁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但她还在嘴硬。
"傅司衡,"她抽了抽鼻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叫'公开场合胁迫'。"
"知道。"
"你还敢。"
"敢。"傅司衡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敢。"
"我怕了十年,否掉七个项目,凌晨一点半剥蛋壳,半夜起来给你按腿,装监控、换地板、赶走你所有的男性朋友。"
"我怕了四十五天,怕你哪天早上,突然就不见了。"
"姜宁,我不怕了。"
"你嫁给我。"
姜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行。"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姜宁把戒指戴进自己手指。
她自己戴的,她不等他,她这辈子的风格就是不等人。
然后弯腰,凑到傅司衡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傅司衡,我告诉你我的第二条定律,全文。"
"……你说。"
"第二条定律,碰瓷可以,别碰心。碰了心的人,先输。"
姜宁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笑得眼睛弯弯的。
"但我今天,把这条定律,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
"碰了心的人,"她说,"先赢。"
傅司衡愣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四十五天前在急诊室走廊里,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时那样,快得像怕她碎掉。
大堂里响起了掌声。
保安在鼓掌,保洁在鼓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鼓掌,有个路过的中学生举着手机在直播,标题大概是《恒隆广场有人求婚了》。
姜宁埋在傅司衡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她在心里,给这四十五天,做了最后一次打分。
碰瓷:满分。
加戏:满分。
那个人:
姜宁闭上眼。
满分,且,不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