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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2:17

一

我这人,不怕鬼。

这话我在酒桌上说过不下二十回,每一回都有人跟我抬杠,每一回都是我赢。

那天是老曹请客。工地上发了钱,他非要拉我们去路口那家烧烤摊,塑料棚子,四个菜,一箱啤酒。喝到第三瓶,胖子就开始讲鬼故事,讲他们老家有个女的,半夜梳头,梳着梳着,镜子里那个人先停了。

“你别说了。”老曹胆子小,“这大晚上的。”

“怕什么。”我把腿往凳子上一翘,“你们这些人,就是自己吓自己。”

“你不怕?”

“我怕个屁。”

胖子把串儿一放:“哥,你是真没遇上过。”

“遇上过我也不怕。”我说,“我问你个事儿,鬼是怎么来的?”

“人死了变的啊。”

“那人是怎么死的?”

“那不一定。”

“被鬼吓死的,算不算一种?”

胖子想了想:“算。”

“行。”我把酒瓶往桌上一顿,“他活着的时候被鬼吓死了,死了以后他也成鬼了。他成了鬼,头一件事干什么?找那个吓他的算账去啊。都是鬼,谁比谁多两条腿?”

老曹乐了:“你他妈这是跟鬼讲道理。”

“我不是讲道理,我是算账。”我说,“再说了——谁家往上数三代,没死过人?我太爷爷,我爷爷,我二大爷,都在底下等着我呢。真要有鬼,我下去那叫探亲,不叫遭罪。”

一桌人都笑,笑得烤串都掉地上了。

那天我喝得不少,但没醉。我酒量好,工地上没人喝得过我。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老曹要送我,我说不用,我坐末班车,二十分钟到家。

我一个人住。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上,白天能看见外头人走路的小腿。

有人问过我,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我说不害怕。我从来没觉得那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这话我当时说得挺得意,现在想起来,后脖子发凉。

## 二

末班车是十一点十分。

站台上就我一个。风从路口那儿灌下来,卷着烧烤摊的油烟和一点纸灰味儿。我把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看手机。

手机还剩百分之十七的电。

车来的时候,我老远就看见那两个黄灯了。慢,很慢,像是在泥里蹚。等它凑近了我才发现,这车有点旧——不是那种跑了三五年的旧,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它该进废车场,可它还在跑的旧。

上车的时候我刷了卡,滴的一声,很长,像卡了一下才响出来。

车厢里没开大灯,只有顶上那两排小灯,黄不拉几的,照得人脸都像刷了一层油。

我往后走,扫了一眼。

人不多。我数了一下。

前排靠门那儿,一个抱包的女的,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像抱着个孩子。

中间并排坐着两个,都低着头,看不清脸。

再往后,一个老太太,穿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一个穿红羽绒服的,红得很旧了,那种洗过很多次的红。

一个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下巴上,白得发青。

一个靠着窗,脸冲着玻璃。

一个站在后门边上,扶着杆子。

——八个女的。

最后排坐着一个男的,穿黑夹克,两条腿叉得很开,胳膊搭在椅背上,脸朝着前面。

——一个男的。

八女一男。

我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东西。

那是我上个月刷手机刷到的一个帖子。标题挺唬人,叫《跑夜班的都懂,这几种车别上》。

里头有一条,说是夜里坐公交,如果一车人里正好是“八女一男”,那叫阴煞之数,是给死人凑的班子,活人坐上去了,就是替第九个。

底下评论一堆人哈哈笑,说楼主编得挺像。

我当时也笑了,还转发给胖子,说“你以后别坐末班车”。

现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了,赶都赶不走。

我抬起头,又数了一遍。

八个女的,一个男的。

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我数不清那几个女的脸。不是看不清——灯太暗,看不清是正常的——是我看过去的时候,眼睛会自动滑开,像看太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操。”我小声骂了一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喝多了。”

我把头扭向窗户,闭上眼。

车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嗡嗡的,很闷。车身一晃一晃。这个节奏我太熟了,坐了三年末班车,一上车就困。

今天困得格外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我上车到现在,过了六站了,一个人都没上来,一个人都没下去。

也没有报站。

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最后一件事,我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然后我看见,在我肩膀后头,玻璃里,还有半张脸。

我睡着了。

## 三

醒过来的时候,我脸贴在车底板上。

铁的,凉的,有一股铁锈和尿骚混在一起的味儿。我先动的是眼睛,然后是舌头,舌头底下有血腥味。

车停了。

发动机还在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外面黑得一点光都没有——不是没路灯,是连路灯该有的那点余光都没有。黑得像有人拿一块布,把整个世界糊住了。

只有远处有灯。

很远,很小,三五点,黄惨惨的,像是谁家还没睡。

我撑着座椅爬起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白。

“师傅。”我喊。

没人应。

“师傅,我坐过站了。”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口水声。

我往前面走。走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因为我不敢看两边。我用眼角扫到那些乘客还坐着,一动不动,脸都朝着前面。

那个抱包的女的,包还在膝盖上。

我走到驾驶座旁边,站住。

“师傅。”我说,“这是哪儿啊?”

他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喊得比刚才大。他还是没回头。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很稳,稳得像摆上去的。

我伸手去拍他肩膀。

手刚碰上,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肩膀不对。不是骨头撑着的那种肩,是衣架子撑着的那种肩。布料底下有个硬硬的角,顶着我的手心。

我一下就急了,两只手抓住他肩膀,往回拽。

“你他妈倒是说话——”

他整个人塌了。

不是倒下去,是塌了。从肩膀那儿断开,上半截往下一坠,掉在驾驶座上,然后滚到地上,散开。我看见一截木头,两个螺丝,一小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稻草,还有一枚扣子,扣子上还带着线。

像一个做得不太精细的木偶,被人从里面抽了芯。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

我眨了一下眼。

然后我看见了血。

血不是从地上冒出来的,是一直都在,只是我刚才没看见。挡风玻璃上,方向盘上,顶棚上,我的手上——密密麻麻,红得发黑。我的手一直红到胳膊肘,指缝里塞着东西,软的,温的。

车厢里全是。

一截胳膊卡在投币箱和扶手杆中间。座椅的套子上有一摊,摊子中间有个印,像有人拿手掌使劲按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

那一声不是我叫的。

是全车人一起叫的。八个女的,一个男的,同时张嘴,同时尖叫。那声音不齐,前前后后差了半拍,像有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一层一层追上来。

尖叫里我听见了半句话。

“别动——”

车头猛地一沉。

我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脸撞在扶手杆上。

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四

这回我是被勒醒的。

手腕子疼。是那种勒进肉里的疼,绳子或者皮带,缠了三圈,卡在手背的骨头缝里。脚踝上也有。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车厢顶。

我躺在过道的地板上,手腕绑在座椅的腿上,脚也绑着。车停着,外面的黑还在,远处那几点灯还在。

有人站在我头前面。

一双鞋。

那鞋是女式的,平底,鞋面上有一块干了的泥。

我顺着鞋往上看。

抱包的那个女人。

她的脸是好的。

我是说,她的五官一件不少,位置也对,眉眼口鼻,全是好好长在一张脸上的。可她那张脸是**贴**上去的——像有人从一张照片上剪下来,贴在一个空的地方。她笑的时候,只有嘴动,脸上别的地方不动。

她两只胳膊还保持着抱的姿势,一前一后地端着。怀里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动司机。”

她问我。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

“我……不是,我是想问路……”

“你为什么动司机。”

第二个人接了。是那个老太太。

她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一根乱的都没有。她站在那儿,站在一层薄薄的灰上。那层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不动,我们就不会死。”老太太说。

“我没有……”

“你为什么动司机。”第三个。红羽绒服的那个,红得发暗,像被雨淋过。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他们一句一句往前挪。不是走,是挪——我在看左边那个的时候,右边那个就近了一点。我一转眼睛,左边的又近了。

黑夹克那个男的,一开始在最后面。我看他一次,他在门边上。再看一次,他坐在座椅上了。第三次,他就在我正上方,低着头看我,鼻尖离我不到一尺。

他没有呼吸。

我把眼睛闭上,再也不睁。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

“你为什么动司机。”

“我喝多了,我不是……”

“你为什么动司机。”

“我真不是——”

第一下打在我左边肩膀上,是那把安全锤。

那一下不疼,先是麻,麻完了才是疼。第二下打在肋骨上,第三下不知道打哪儿。

我缩成一团,拿胳膊抱头,绳子在手腕上磨,磨掉了皮。

他们不说话的时候更吓人。他们只是打,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我小时候在河边用石头砸一条蛇。

最后我听见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凑得很近,就在我耳朵边上。

“你也别急。”她说,“一会儿就好了。”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五

我是被自己叫醒的。

“啊——”

那一声特别响,在屋子里撞了一圈。

白的。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是白的,被单是白的。

消毒水味儿。还有一点铁锈味。

我躺在床上,浑身缠着绷带。左胳膊吊着,肋上一圈,脑袋上也有一圈,缠得我眼皮都耷拉下来一半。

有台机器在旁边“滴、滴、滴”。

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能动。

我脑子里开始往里灌东西。

不是回忆,是别人拿一桶东西从我天灵盖往里倒。

——我上了车,刷了卡。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

——我睁眼的时候,车已经过了我该下的那一站。我睡着了。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我跟司机说,师傅你怎么不停车。

——他说他停了两回,是我自己没醒。

——我说你放屁。

——我推了他一把。

——他手一歪,方向盘一歪。

——车往右边去了。

——右边是护栏。

——护栏外面是三米高的坎。

我“哇”的一声,侧过身去吐了。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嗓子疼。

我干的。

是我干的。

我推了他一把。就这么一把。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开了一辈子末班车,他家里可能有个老婆在等他,可能有个孙子。我就推了他一把。

九个人。我在心里数了一下,八女一男,九个。

加上司机,十个。

我躺在那儿,眼泪往下淌,淌到绷带里,又凉又痒。

我他妈算什么东西。

我他妈跟鬼讲道理,我说我不怕鬼,我说谁家还没死过人呢。

我死了十个。

我正想着,那块床尾的帘子动了一下。

## 六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看错了。

医院的窗帘,白天拉,晚上也拉。那块布很薄,能透出走廊的灯。这会儿那块布上什么都没有,平平整整的。

然后它又动了一下。

下面鼓起来一块,很慢,像有东西在布底下拱。拱到一半,停住了。

我盯着那块鼓包。它停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手指头从布底下伸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手指头。是七八根,从不同的位置伸出来,抓在帘子的下沿上。

我数了一下。有一根手指头,多了一个关节。

帘子被掀起来。

底下跪着一个人。

抱包的那个女人。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只有嘴在动。

“你也别急。”她说,“一会儿就好了。”

我挣起来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散了。肋上的绷带底下像有把刀在搅。我抓住床沿,想坐起来,手上没劲,又摔回去。

就这一摔,我看见床底下有东西。

床底下那双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眼白上的血丝。黑夹克那个男的,趴在地上,头歪着,两只手扒着床架。

他没有影子。他底下那块地砖,比旁边的地砖亮。

我张嘴要喊,喊不出来。

然后是门。

病房的门底下那一道缝,暗了一下。

有影子。不是一个,是一片。那片影子从门底下渗进来,在瓷砖上铺开,慢慢往床边爬。

影子爬起来是立着的。一片影子从地上立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挤成一排,都朝着床这边,都没有脸。

门把手开始转。

转一下,停一下,再转一下。像有人在犹豫,又像有人在数还有几个人。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五根手指头扒着门边,指节是青的。

然后是第二只手。

然后是第三只。

……

我数到第六只的时候,不数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挤进来的人叠在一起,往里涌。他们身上都还穿着那天的衣服,红羽绒服、藏青褂子,还有一个抱着胳膊的——她还在抱,抱的还是空的。

他们全都在问同一句话。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我往床里缩,缩到墙角,把被子拉起来挡在身前。被子被一把扯开,我看见那把安全锤举起来了。

这回我没闭眼。

我看见了砸下来的那一下。

然后门“砰”的一声,被从外面撞开了。

## 七

那只手是热的。

我全身上下,从上车到现在,碰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凉的。地板是凉的,扶手是凉的,那个女人的下巴是凉的。所以当那只手扣住我手腕的时候,我整个人先是一激灵,然后才反应过来——热的。

“走!”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一把把我从床上拽下来。我的腿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就往下跪,他拿胳膊往我腋下一兜,半拖半抱地把我弄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东西没有追。

它们站在床边,站成一圈,都低着头看我刚才躺着的那块地方。它们没动。

可我一转头,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就伸出来一只手。

我一低头,地砖上就多了一双鞋。

我一闭眼,耳朵边上就有人问:“你为什么动司机。”

它们不追。它们只是**已经在那儿了**。

“别看。”男人说,“看着我的脚。”

我盯着他的鞋。一双很旧的布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走廊两边全是门,绿漆,门牌是铁的,掉了漆。我一边跑一边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一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这栋楼一层不可能有十一扇门。

“别数。”他说。

走廊尽头是一道防火门,他肩膀一撞,门开了,是楼梯间。水泥的,墙上一层一层的黑手印,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空气里有股味儿——不是消毒水,是香灰,还有一点烧过的塑料。

我们往下跑。

跑到半层,他忽然停住,把我按在墙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我听见上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是那种很多很多人一起呼吸的声音,很齐,一起吸,一起呼。

然后我听见一句话,从上头落下来,落得很慢: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你为什么动司机。”

很多张嘴,一个字都不差,齐得像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男人把手指头竖在嘴上。

我点头。

我们等。等到那个呼吸声往上走了,走远了,他才松开手。

“你是谁?”我小声问。

“先下去。”

“你他妈到底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

他的脸,跟我的脸,很像。

不是像亲戚那种像。是像我早上刷牙时镜子里那张脸。眼睛、鼻子、眉骨,都是我的。可我盯着看第二眼的时候,又觉得不对——他的左眼比我低那么一点点,嘴比我薄,下巴比我尖。

就像有人照着我的样子捏了一个人,捏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转过身来,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我。

楼梯间的灯在他头顶上,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儿,脚下的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你忘了吗。”他说。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不像这个晚上该有的语气。

“我是你哥哥呀。”

## 八

我摸了一下脑袋。

绷带还在,硬硬的,箍得我太阳穴发胀。

“我……伤着脑袋了。”我说,“好像不记得我有个哥。”

他不说话了。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滋啦,滋啦。

“我真不记得。”我说,“可能撞着头了,医生说……”

他往前上了一级台阶。

“你忘了我?”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是变**多**。像有三个人同时在我耳朵边上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叠在一起。

“你怎么能忘了我?”

他又上了一级。

“你真的不记得你有一个哥哥吗?”

我往后退,后背贴在墙上。

奇怪的是,我不怕。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我心里有个地方,比我的脑子更早地认出了他。那个地方不害怕,那个地方甚至有点想哭。

可我的脑子在喊:不对,不对,不对。

“我真不记得。”我说,“我要是有个哥,我妈能不说?我家户口本上就我一个。”

他站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一开始很正常,就是一个人想起来什么好笑的事。可它没有停。它往两边走,越走越宽,嘴角一直裂到耳朵底下,裂到那个地方不该再有嘴角了。

“不。”他说,“你没有忘。”

“你确实没有哥哥。”

他歪了一下头。那个歪法不对——人的脖子歪不了那么多,歪到那个角度,脖子上应该有声音。

“因为你哥哥根本没有出生。”

“他还没出生,就死了。”

## 九

后来我想,那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响的一句话。

它没有音量。它是在我身体里响的,从脚底板一直响到天灵盖。

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张脸,可那张脸开始不对了。

先是影子。

他脚下本来什么都没有。忽然,水泥地上有东西漫出来,黑的,从他鞋底往下淌,淌了一大片,淌到台阶上,往下流。

那片黑里头站起来了东西。

不止一个。九个。八个女的,一个男的。它们从他自己脚底下长出来,长得跟他一样高,然后转过头来,全都看着我。

然后是他的关节。

他的胳膊肘反过来了。不是折断,是**转**,像有人拧了一下螺丝,把那个关节拧到了另一边。他的两条腿往两边分开,膝盖朝后,人却还站着。

他的脸开始翻。

一张,两张,三张……像有人在他脸上翻一本册子。翻过去是抱包的女人,再翻是老太太,再翻是红羽绒服,再翻是黑夹克。

翻到最后一张,又是他自己。

“你去死吧。”

九个声音一起说。

“你死了,我就能活下来了。”

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不是伸过来的,是**长**过来的。胳膊拉长了半尺,手指头张开,指甲又黑又长。

我没躲开。

不是躲不开,是我不想躲。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行啊。行啊,那就这样吧。

他一推。

我往后倒。

后头是楼梯。

## 十

我往下滚的时候,看见了很多东西。

第一圈,我看见楼梯间的灯。

第二圈,我看见我自己的脚。

第三圈,我看见我妈。

我妈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在院子里择菜。她一边择一边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见。她说一句,停一下,像在等谁回答。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觉得奇怪,接着说。

第四圈,我看见了那个夏天。

我和一个小子在河沟里摸鱼。他比我高半个头,晒得跟炭一样,裤衩是拿面袋子改的,上头还印着“净重五十斤”。

他摸到一条,举起来冲我喊。喊的什么,我还是听不见。

可我知道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滚到底了。

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的一声。

眼前一黑。

然后那些东西全回来了。不是这一辈子的,是**上辈子**的。

## 十一

民国二十七年,我们那个村子还没通公路。

那年我十七,他十九。他叫满仓,我叫石头。我们不是亲兄弟,是一个村的,他家的院墙挨着我家的猪圈。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我活下来了。满仓他娘生了六个,活了三个。我们那地方,孩子能活到成年,得看命。

那年秋天,保长带人来抓壮丁。

抓的是满仓。他爹跪在地上,抱着保长的腿,被一脚踹开。满仓站在院子里,手揣在袖子里,一句话没说,跟着走了。

我追出去二里地。

“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说。

他回头看我:“你回去。”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爹娘——”

“我爹娘有仨儿子。”我说,“你就一个。”

他没说话。他看了我半天,然后伸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用力。

我们就这么走了。一块儿走的。一个被抓的,一个自己跟上去的。

## 十二

队伍是杂牌军。发下来的是老套筒,比我岁数都大,枪栓拉不动,得拿脚踹。

我们打过很多仗。多到后来我记不清哪一场是哪一场。我只记得几件事。

我记得绑腿。每天早上缠,晚上解,缠慢了下雨会灌水,灌了水腿上就开始烂。

我记得炒面。一人一袋,吃完了就没了。满仓那袋他总是省着,省到最后剩一把,他说“留着”,我说“留着干啥”,他说“留着”。那一把一直留到他死。

我记得睡觉。一个被窝,脚对着脚。不是兄弟才那么睡,是那么睡才不冻死。他脚臭,我脚凉。他从来不说什么,就是把我的脚夹在他腿中间。

我记得有一天,我们班十二个人,打完仗清点,剩了八个。第二天剩了五个。第三天剩了两个。

我和他。

我们俩坐在战壕里,谁也没说话。他掏出那个炒面袋子,倒出最后一把,分成两份,一半给我。

我说:“你吃。”

他说:“一人一半。”

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东西。

## 十三

最后那一仗,是在一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雪下得早。十一月就下了,踩下去到小腿。

我们守一个土坡。守了三天。第三天上午,子弹打光了。

连长喊撤。撤的时候满仓没跟上来。

我回头找,看见他在坡底下,趴着,一条腿从膝盖那儿没了。

我跑回去。

我拽他。他推我。

“走你的。”

“走你妈的走。”

我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往回拖。拖了二十步,我后腰上一热。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回头。我继续拖。

又拖了十步,我跪下了。

我们俩一起摔在一个弹坑里。坑底有水,混着血,混着雪。

他躺在那一头,我躺在这一头。我们俩的脚正好顶在一起。

他喘气。我也喘气。

喘着喘着,他忽然笑了。

“石头。”

“嗯。”

“你说,咱俩下辈子能当亲兄弟不。”

“能。”

“那咱俩得一块儿生出来。”

“成。”

“一块儿哭。”他说,“一块儿吃奶。一块儿挨打。谁欺负你,我揍他。”

我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哥,我得挨多少揍。”

他笑,笑到一半咳,咳出来的是血。

“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兄弟,”他说,“我值了。”

雪落在我们脸上,不化。

我说:“满仓。”

“嗯。”

“下辈子,做亲兄弟。”

“做亲兄弟。”

“手足相助。”

“手足相助。”

“永不相残。”

“永不相残。”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是冲着坡上说的。坡上是敌人的阵地,黑压压的人往上冲。

我们就那么冲着他们发誓。

我说完最后一句,回头想看他一眼。

他没看我。他睁着眼睛,看着天。

雪还在下。

血在身底下冻住了,把我们俩粘在一块儿。

后来我想,那天的雪要是再大一点,我们俩就被埋了,也就没人知道我们发过什么誓。

## 十四

我睁开眼。

楼梯间的灯还在闪。滋啦,滋啦。

我躺在最底下那一层的水泥地上,后脑勺底下有一摊热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在乎了。

他站在我上头的台阶上。

他现在的样子,是那个“鬼物”的样子。胳膊肘反着,膝盖朝后,脸上同时有好几张脸在翻,翻过去是抱包的女人,翻过来是老太太。

我看着他。

我一点也不怕。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全是血,我咽了一口,把那口血咽下去,然后说:

“满仓。”

他停了。

那些脸不翻了。它们一张一张地退下去,退成一张。

那张脸是我的脸,左眼比我低一点,嘴比我薄。

“你叫我什么。”

“满仓。”我说,“你瘦了。”

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看见他那只手在抖。鬼物的手不会抖。

“你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来了。”

“那你该死。”他的声音一下子又变多了,九个声音叠在一起,“你死了,我就能活。我一天都没活过。娘胎里我就死了。我连一声哭都没哭过。我连个名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吼,“你什么都有!你有娘,你有户口本,你有生日!你过生日的时候吃面条,你在那儿许愿——你知道我站在你旁边看吗?我年年都在看!”

我没说话。

我躺在那儿,看着他。

“我这三十年,就住在你身上。”他说,“你吃饭,我看着。你睡觉,我躺你左边。你喝多了说你不怕鬼——我就在你旁边听着。”

“我知道。”我说。

“你死了,我就能活。”他往前一步,“你去死吧。”

我闭上眼。

那些上辈子的东西,现在全在我身上了。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他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睁开眼,看着他。

“行。”我说。

他愣住了。

“如果我的死,真能换你活下去,”我说,“我愿意。”

## 十五

我这句话说完,楼梯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头下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些脸彻底退了。他的胳膊肘转回来了,膝盖也转回来了,人慢慢站直了,变回那个穿着一双旧布鞋的男人。

他站在那儿,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说的是真的?”

我点头。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一点也不吓人,反倒有点傻,像小时候偷了人家一个瓜,被人追了二里地,跑掉了,回头笑。

“你还是我兄弟。”他说。

他刚说完这句话,楼上的门就开了。

不是推开,是**没有了**。那扇防火门像被人从中间抹掉了一块。门后头是黑的,黑里挤着人,一层叠一层,全是车上的那些人。

那个老太太在最前头。她扶着门框,头发还是一丝不苟。

“你为什么动司机。”

九个声音一起说。

满仓回过头去。

我看见他的背。很薄的一个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他把两只手张开,站在我前面的台阶上。

“大河。”

他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我替你拦住他们。”

“你拦不住。”

“拦得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既然愿意替我去死,那就证明你还是我好兄弟。那我这条命,就再为你献一次。”

“满仓——”

“快走!”

他一脚踹在我胸口上。

我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一丈多远,滑到楼梯间的门口。门是开着的,外头是黑的,黑里有雨声。

我爬起来。

他已经在往上冲了。他冲到那堆东西里头,胳膊一抡,那些东西就散开,像雾被人扫了一巴掌。

“走啊!”他喊。

我转身就跑。

跑出去十几步,雨打在我脸上,很凉。

然后我停下来了。

因为我脑子里,忽然浮起来一件事。

——我上过桥。

## 十六

我上过桥。

现在我想起来了。就在车翻下去的那一下,我就上了桥。

桥很长,看不见头。桥底下不是水,是雾,雾里头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一块儿念书。

桥头有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桌上一个本子,一支笔。他不抬头。

队伍很长。轮到我的时候,他翻了一页。

“大河。三十一。”

“嗯。”

“你不归我管。”

我愣了一下:“那我归谁管?”

他拿笔往前面指了指:“往前走,第三道门。那儿是你的地方。”

“什么叫我地方?”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白的,不是瞎,是白,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你自己造的。”他说,“你推了那一把,你就造了一个。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出口。”

我腿一软。

“我不想进去。”

“由不得你。”他低下头,又翻了一页,“下一个。”

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话,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身上还有一个。”

“……什么?”

“你身上还带着一个。”他用笔杆子敲了敲本子,“没名。我这儿查不着。”

“什么叫没名?”

“没名就是没名。没进过册子的,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抬眼,“他在你身上待了三十一年了,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他要是死在你的地方,”他说,“就永远没了。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我心里一松。

“那我不让他死。”

“可你那地方,得吃一个才肯关。”他把笔放下,“你要想出来,就得让他死。”

“……”

“想好了没有。”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就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行。”他说,“那就先这么着。”

然后有人从后头推了我一把。

我一脚踏空,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坐在那家烧烤摊上,胖子正把一串腰子递给我,说:“哥,你不怕鬼?”

我他妈被人从桥上领回来了,领回那张桌子,让我从头再吹一遍牛。

让我重新上一次车。

让我重新推那一把。

## 十七

雨打在我脸上。

我站在楼梯间外面,浑身是血,跑出去十几步。

我知道,只要我一直跑,跑出这个楼道,跑出这条街,跑进那片黑里,我就能出去。

而满仓会留在里头。

永远。

他这辈子没活过一天。没哭过一声。没吃过一口热饭,没被人叫过一声名字。他唯一的三十一年,是趴在我左边,看我吃,看我睡,看我吹牛。

现在他要把这三十一年也交出去,换我一条命。

我站在雨里,忽然听见我自己在笑。

不是高兴。是那种笑——一个人算了半天账,算到最后发现,这账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我转过身。

往回走。

我一边走一边说:

“我出去干什么。”

“我出去了,这世上就我一个人了。”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觉得那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

## 十八

我走进楼梯间的时候,满仓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一层叠一层,像一堆湿透的棉被。他还在挣,胳膊肘顶着一个,脚踹着一个,可他挣不动了。

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是我造的。这里的每一块水泥,每一道黑手印,每一盏闪的灯,都是从我那一把推出去的。

那我就能改。

“起来。”我说。

整个楼梯间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你在一间屋子里说话,屋子忽然把这句话接住了。

墙上的黑手印开始动。它们从墙上下来,像水一样淌到地上,淌成一片黑。那片黑立起来,比我高两头,没有脸,只有两只手。

那些鬼物回过头。

我走过去。我每走一步,脚底下的水泥就裂一道缝。我身上的血开始变黑,从伤口往外漫,漫到胳膊上,漫到脸上。

我的手指头开始长。指甲变黑,变硬,一直长到地上。

“满仓。”

他从人堆里抬起头。

“上后面去。”

“大河——”

“这是**我的地方**。”我说,“我说了算。”

## 十九

我不记得那场架打了多久。

我只记得三件事。

第一件,它们不怕疼。我把一个撕成两半,两半各自长成一个,接着往上冲。它们的规矩是“你回头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所以我一直没回头——我正面朝着它们,一直往前。

第二件,我死不了。

刀砍在我脖子上,砍进去一半,我抬手把刀拔出来,脖子上的口子自己合上了。有人从后头捅穿我,我转过身,把他的手掰断。我不疼。我甚至有点想笑。

这是我的地狱。地狱不会杀死自己。

第三件,我一直在往前。

我一步都没退。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想,大概是因为我身后有人。

我不知道打了多久。打到后来,那些东西不再喊“你为什么动司机”了。它们只是涌上来,涌上来,涌上来。

我身上挂满了它们,像挂了一身湿衣服。我的胳膊抬不起来了。我用牙咬。

“满仓!”我喊,“走!”

没有声音回我。

我回头了。

——我以为回头会看见满仓。

后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空空的楼梯,往上,通到那片黑里。

## 二十

那些东西在我回头的那一下,全没了。

不是退走,是没了。楼梯间里忽然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墙上的黑手印还在,灯还在闪,滋啦,滋啦。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底下。

然后我听见后头有人说话。

“大河。”

我转过身。

满仓站在台阶上。

他穿得干干净净——不是那件洗白的褂子,是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棉花塞得鼓鼓的,像刚做好的。

他脸上没有伤。他的手是热的。

他站在那儿,脚底下有影子。

“……你。”

“我没事。”他说。

我往上走了两步。我的腿忽然软了。

“你骗我。”我说,“你说你替我拦。”

“拦了啊。”他笑,“拦完了。”

“……”

“大河。”

“嗯。”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二十七年,那仗打完,我其实还能再撑一会儿。”他说,“我听见你喊我了,我没应。”

我张了张嘴。

“我想着,我要是应了,你就得回来背我,那咱俩都得死。”他说,“我就没应。”

雪。弹坑。冻住的血。

“这回也一样。”他说,“我要是应了,你就得回来。你回来了,咱俩就都出不去了。”

“满仓——”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你出去以后,别再吹那个牛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牛?”

“不怕鬼那个。”他笑,“你他妈每次说,我都在旁边听着,我臊得慌。”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出去,”我说,“我出去也是一个人。”

“不是。”

“什么?”

“不是一个人。”他说,“我还在。”

“你不是要……”

“我不走了。”他说,“我走了三十一年了,我累了。”

他伸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很用力,跟我十七岁那年追出去二里地的时候,他按我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活下去。”他说。

“替我们一起活下去。”

## 二十一

产房里的灯很亮。

亮得晃眼,亮得所有人脸上都没有阴影。

一个医生,六个护士,一张产床,一个母亲。

母亲已经没劲了。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眼睛半睁着,看见的东西大概已经不太清楚了。

门外头站着一个男人。父亲。

医生摘了一只手套,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

“两个孩子,胎位都不正。”他说,“大人的情况也不好。我们尽力,但是——”

他停了一下。

“只能保住一个。”

父亲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您得尽快决定。”医生说,“再晚,两个都保不住。”

父亲的手在抖。他扶着门框,指头抠在木头里。

“保……”他说,“保……”

他说不下去。

产房里,机器在响。护士在报数,报得很快,像在念一段没人听得懂的经文。

母亲忽然睁开眼睛。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头偏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肚子。

就在那个时候,屏幕上的两个影子动了。

其中一个,那个小一点的,一直卡在里头,挡在另一个的前面,谁也出不来。

它动了。

它把身子转过来,用背,用肩膀,用它那还没有长开的、比一只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身体,顶住了另一个的后背。

然后它往前推。

一点,一点,一点。

把它往那个出口推。

产房里没有人说话。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医生的话停在喉咙里。

那个被推着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滑了过去。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哭。

只有一声。

## 尾

很多年以后,那个被推出来的孩子,会在酒桌上一拍胸脯,跟人说他不怕鬼。

“鬼有什么可怕的?”他会说,“人死了才变鬼,我也是人,我死了也是鬼。”

“都是鬼,谁怕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屋子里很热闹,一桌人都在笑。

他从来没觉得,那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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