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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2:30

第一章 味

那阵臭味,隔住半个操场都闻得到。

演讲厅里坐满学生。钟学心站在台上,讲法医一天的工作——早上开会,下午验尸,晚上写报告。台下有人举手问:"法医点样分自杀同谋杀?"她答:"唔系睇伤口,系睇成个故事。伤口会讲嘢,但系要你肯听。"

散场之后,几个学生围住她,从"法医怕不怕"问到"见过最惨的尸是什么样"。有个女生问得细:"你哋验尸嗰阵,会唔会同死者讲嘢?"钟学心想了想,说:"会。我哋叫呢样做听佢讲嘢。"

钟学心讲完那堂法医职业分享,被计算机系几个学生围着问东问西,从"法医怕不怕"问到"见过最惨的尸是什么样"。她一路答一路走,走到校园西边那排垃圾房附近,脚步忽然慢下来。

"咩味?"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皱眉,捂住鼻,"边个倒咗啲乜嘢?"

垃圾房外摆着六个大桶,蓝色胶桶,半人高,装厨余用。有两个盖得严实,有两个歪着。最靠墙那个桶,盖子是掀开的,露出半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系得松松垮垮,几滴深色的液体顺着桶壁滑下来,拖出长长的痕迹。

钟学心走过去。她闻过的味道太多,腐臭、酸臭、铁锈味、消毒水味,每种都带着自己的脾气。这个桶里的味道,比普通的厨余馊味要厚一点,沉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闷到连臭味都变了质。

她伸手,把袋口拨开一角。

桶里面不是菜叶饭盒。

是一只人手,指节蜷着,指甲缝里嵌着半干的泥。手腕上套着一只电子表,表盘已经裂了,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钟学心没有叫。她只是慢慢把袋口盖回去,回头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打999,叫重案组。同埋话畀佢哋知——呢度有具尸体,死亡时间至少两日。"

男生愣住:"咩……咩话?"

"话畀差人听,唔好话畀记者听。"钟学心说,"快啲。"

那阵风又吹过来,把臭味送到更远的地方。垃圾桶旁的地上,散着几片碎纸,风一吹,纸片贴着地面翻了个面,上面依稀印着几个字,是复印店那种黑色的字,断了一半。

钟学心蹲下来,没有碰。她看见纸片边缘有一道整齐的撕口,像是什么人急急忙忙扯烂的。

"阿 sir,你过嚟睇下呢度。"她对着远处正在走过来的保安喊,"呢堆纸,同埋个桶,都唔好畀人掂。"

第二章 巴士阿哥

尸体被运走之后,身份很快查清了。

胡世恒,二十二岁,计算机系三年级,住六座宿舍四楼。学校饭堂的阿姨认得他,说他常常一个人来打饭,戴耳机,很少跟人说话。辅导员说他成绩中上,性格内向,上学期开始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经常翘课。

"胡世恒?"问话的警察叫方奕凡,重案组警长,四十出头,黑脸,说话带点沙声,"即系网上嗰个巴士阿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年轻警员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咳掉。

方奕凡瞪他一眼:"好笑咩?"

巴士阿哥这个名头,是三个月前在各大社交平台热起来的。一段短片,拍的是九巴上层最后一排,一个男学生靠着窗睡死了,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下巴,裤子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格米白色的内裤。拍片的人镜头怼得很近,配字是"巴士阿哥日常",后面跟着一长串哈哈哈。

视频一天之内传遍全校,后来又传出学校论坛的截图,说巴士阿哥其实叫胡世恒,计算机系的,平时就猥琐,还被人亲眼见过在女厕门口鬼鬼祟祟。截图里言之凿凿,连时间地点都有,说"佢仲要偷拍添,真系变态"。

从那以后,胡世恒在学校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饭堂有人拿他打趣,课室有人故意把他书包扔到地上,上大课的时候,后排会有人拍他的后脑勺,然后整排人一起笑。他搬过两次宿舍,第一次是室友嫌他,第二次是他自己申请的,搬到六座四楼,跟一个计算机系同届的男生同房。

辅导员提到一件事,方奕凡记了下来:上学期有一门小组作业,六人一组,胡世恒被分到第五组。组里的人私下拉了个群,商量好做自己那份,然后在上交前一晚,把胡世恒踢出群聊。他一个人做了整份作业的前半部分,交上去之后,组长说他"拖累全组"。

还有一次,他在便利店买饭团,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女生认出他,其中一个拿起手机,装作拍货架,实际把镜头对准他。胡世恒低着头,等她们拍完,才慢慢走到收银台结账。店员后来跟警察说,那个男生结账的时候手有点抖,找零都拿不稳。

"佢明知有人影佢。"店员说,"但系佢冇出声,就当睇唔到。"

方奕凡听到这里,问了一句:"佢平时系咪都系咁?"

"系。"店员说,"佢嚟我度买嘢,从来唔多话。俾钱,行,走人。有阵时我同佢讲两句,佢笑一笑,就低头走。"

一个不惹事的人,为什么会被逼到搬两次宿舍?方奕凡合上笔记,心里有个疑问没有说出来——搬宿舍,到底是别人嫌他,还是他怕别人?

"佢室友叫咩名?"方奕凡问。

"梁浩贤。"辅导员翻着册子,"同届,同系,同房住咗一年几。两个好熟,成日一齐出入,仲一齐做嘢。"

"做乜嘢?"

"好似系搞网店,卖电脑零件嗰啲。"辅导员想了想,"有阵时见佢哋拎住大箱细箱返宿舍,话系客人订咗货。具体赚几多就唔清楚。"

方奕凡记下,又问:"胡世恒最后一次出现系几时?"

"宿舍监控显示,佢上星期三晚十点四十五分左右返嚟,之后冇再出过门口。"保安调出记录,"但佢间房喺四楼走廊尾,监控只拍到走廊口,影唔到佢房门口。"

十点四十七分。钟学心在验尸房看到的那只电子表,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方奕凡在纸上画了个圈。十点四十五分进走廊,十点四十七分,人已经死了。那两分钟里,宿舍走廊到底发生咗咩事?

他抬起头,问:"梁浩贤而家喺边?"

"琴晚开始就搵唔到佢。"辅导员说,"电话唔通,宿舍又冇人。佢屋企人话,佢寻日朝早返过屋企,拎咗个行李箱走咗。"

方奕凡合上本子,起身:"走,先去宿舍睇下。"

第三章 验尸

解剖台上,胡世恒的遗体已经洗净。

钟学心拿着录音笔,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记:"死者,男性,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约六十五公斤。体表无挣扎痕迹,指甲缝检出泥土与墙灰。背部、臀部有多处擦伤,成拖曳状,方向由高向低。"

她停下来,换了支电筒,照向死者后脑。

"枕骨区有三处钝器伤,呈线性凹陷,边缘整齐,第一击偏右,力度最大,颅骨骨折。第二、第三击在同一区域,角度略有偏移,应是凶手补击。死因,颅脑损伤合并失血。"她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好奇怪。"

"咩事?"方奕凡站在旁边问。

"佢双手好干净。"钟学心说,"指甲缝里的泥系后嚟揩上去的,手背冇瘀伤,手掌冇擦伤。一个人被人用钝器袭击后脑,下意识会用手挡,手掌会有防御伤。佢一啲都冇。"

"即系佢当时完全冇反应?"

"或者——佢当时根本唔知有人喺后面。"钟学心说,"第一击落得又重又准,落喺佢完全冇防备嘅时候。"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阵。冷气机嗡嗡响。

"还有一样。"钟学心把死者的手翻过来,"佢右手食指同中指,指腹有新鲜嘅割痕,好浅,唔系挣扎整到。呢种伤,我见过——切纸、拆封、撕胶纸,都会留低。佢死前好近时间,做紧呢啲嘢。"

她继续检查下去,速度不快,一样一样记。

死者的胃内容物是空的,只剩一点水迹,说明死前至少六小时没有进食。裤袋里没有钱包,没有证件,只有一小卷透明胶带,和一枚五毫硬币。鞋底是干净的,几乎没有什么泥土——一个大学生,在学校走了一天,鞋底不该这么干净。

"佢换过鞋。"钟学心说,"或者——有人帮佢换过。"

她检查衣物的时候,又发现一处不寻常:死者穿的是一件灰色卫衣,卫衣下摆内侧,有一道约五厘米长的裂口,边缘整齐,不是穿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用力扯开。裂口的位置在腰侧,如果是一个人弯腰被人从后面抱住,这个位置最容易被勾到。

"呢道裂口,同背部嗰啲擦伤,方向一致。"钟学心说,"佢系畀人拖住走嘅——由腰后拖,拖到佢背脊着地。"

方奕凡在解剖台边站了很久,看着那道裂口,没有出声。

"切纸?拆封?"

"宿舍嗰啲网店生意,成日要包货拆货。"钟学心说,"如果佢死前喺处理紧生意嘢,咁佢嗰时应该系喺宿舍,或者喺佢哋囤货嗰个地方。"

方奕凡点头,又问:"死咗几耐?"

"按尸温同尸僵推算,四十八小时左右。"钟学心说,"但厨余桶系封闭环境,温度偏高,会加速腐败,实际时间可能短过推算。准确啲讲——佢应该系星期三晚死,星期四凌晨被人搬入桶。"

"星期三晚十点四十七分。"方奕凡低声重复,"佢只表停喺呢个时间。"

"表盘裂咗,可能系搬运嗰阵撞烂。"钟学心说,"但系……"

她忽然停住,弯腰,凑近死者的左耳。

"点解?"方奕凡问。

"佢左边耳仔入面,有啲碎纸。"钟学心用镊子轻轻夹出来,放在托盘上,摊开一看,是一小片皱巴巴的纸,边缘烧焦,上面印着半行字,像是某种账单或者单据,数字被烧掉一半,只剩"结欠"两个字看得清。

"有人撕过、烧过一张单,碎纸片黐咗喺佢耳仔度。"钟学心说,"呢个人搬尸体嗰阵,好急,连自己烧唔晒啲嘢都冇发觉。"

方奕凡盯着那两个字:"结欠。"

"结欠。"钟学心说,"欠债,结数,拆伙——都讲得通。阿 sir,你而家最想知嘅系,边个同佢有数要结。"

第四章 宿舍

六座宿舍四楼走廊尾那间房,门是虚掩的。

方奕凡戴着手套推开门,一阵混着洗衣粉和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不大,两张床,两张书桌,中间一条窄过道。靠窗那张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操作系统原理》;靠门那张床被子卷成一团,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

"边张系胡世恒?"方奕凡问。

"靠窗嗰张。"跟来的保安说,"佢比较整洁。梁浩贤嗰张……就比较乱。"

方奕凡站在房间中央,先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是看。他当差二十年,看凶案现场看出一条经验:凶手如果回来过,总会留下点什么,或者带走点什么——通常带走的,是主人最宝贝的东西。

"胡世恒嘅电脑呢?"他问。

"书枱度。"保安指了指靠窗那张书桌,"就系嗰部。"

桌上确实有一部笔记本,银灰色,合着盖,旁边还插着充电线。方奕凡走过去,没有碰,弯腰看了一眼机身的标签:"呢部机……系几时买嘅?"

"我点知。"保安说。

"系我知。"方奕凡说,"呢部机系联想嗰款旧型号,2018年出,而家大学三年级学生,边个会仲用呢款机?"

他转头对技术组的警员说:"拆开机身,睇下序列号同入面啲嘢。"

技术员蹲下来,动作利落,几分钟就把笔记本拆开。方奕凡看着那台机器的内部,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呢部机系新换嘅。"技术员说,"入面硬盘系新装嘅,系统装咗唔够一个礼拜,连常用软件都未装齐。"

"新换嘅?"保安凑过来,"但系胡世恒日日都揸住呢部机返学㗎。"

"日日都揸住?"方奕凡问,"你点知?"

"我喺大堂值班,成日见佢拎住部机出入。"保安说,"佢嗰部机,机壳有一撻白色贴纸,贴住个卡通公仔。呢部机……冇贴纸。"

方奕凡直起身:"即系话,有人拎走咗胡世恒原本嗰部电脑,换咗部二手旧机摆喺度,扮到佢仲喺度一样。"

他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最后在衣柜前面停住。衣柜门半掩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T恤、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柜底放着一个纸箱,箱子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出货"两个字,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几团气泡纸。

"佢哋个网店,啲货呢?"方奕凡问。

"可能搬走晒。"保安说,"我琴日见梁浩贤落楼嗰阵,拖住一个行李箱,仲有几个纸箱。"

方奕凡蹲下来,伸手进纸箱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张硬纸。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张发票,复印店打的那种,字迹模糊,但日期和金额还看得清:上个月,购入主机配件一批,金额三万二。

他放下发票,又看了一眼两张书桌。

靠窗那张,胡世恒的桌面收拾得很整齐:一支笔,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中间,像是写到一半有事走开。笔记本上记的是网店订单,日期停在星期三,最后一单写的是"客人催,今晚发"。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靠门那张,梁浩贤的桌面堆着外卖盒、充电线、几本翻卷了角的教材,还有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键盘上落着饼干碎,屏幕边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星期三 交房租 800"。

"两个人,一个整整齐齐,一个乱到离谱。"方奕凡说,"但系佢哋一齐做生意,一齐住咗一年几。"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胡世恒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封皮是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几张收据,都是同一个月的,日期密,金额碎,一单一单记得清清楚楚。

"呢种人,唔会随便同人拆伙。"方奕凡说,"佢要拆,一定系有数要摆平。"

"三万二。"方奕凡说,"两个大学生,一个网店,一个月入货三万二。呢个生意,唔细㗎。"

他把发票装进证物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房间的天花板灯是日光管,其中一盏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蹭过。

"嗰个灯槽,有冇人爬上去睇过?"他问。

方奕凡下楼的时候,宿舍管理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胡世恒床底找到的,压在行李箱下面,差点没看见。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机票行程单,日期是星期四早上,出发地香港,目的地——内地一个四线城市。

"星期四朝早嘅机。"管理员说,"佢星期三晚仲返嚟,谂住第二日走。"

方奕凡把行程单收好,问:"佢有冇同你讲过,做咩要返去?"

"讲过。"管理员说,"有日佢嚟交房租,同我倾咗两句。佢话佢阿妈身体唔好,想返去睇下。我问佢,学业点算?佢话,读完书,返去都一样搵食。佢话嗰阵,仲笑住话——阿妈喺,先系屋企。"

方奕凡站在宿舍楼下,风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四楼走廊尾那扇窗,窗关着,灯没有亮。

"阿妈喺,先系屋企。"他重复了一遍,"佢谂住返屋企。点知返唔到。"

第五章 主机

梁浩贤的行踪,是第二天下午找到的。

他回了东莞,住在他姑姑家。方奕凡带人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屋里打游戏,看见警察上门,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把游戏手柄放下,站起来。

"阿 sir,做咩?"他用普通话问。

"胡世恒死咗,你知唔知?"方奕凡直接问。

梁浩贤愣住,几秒之后,眼圈慢慢红了:"我……我琴日先睇到新闻。我唔系唔想返去,我系……我惊。"

"你惊咩?"

"我惊你哋怀疑我。"梁浩贤说,"我同佢成日一齐,佢死咗,我肯定系第一个俾人怀疑嗰个。所以我想返嚟之前,谂清楚点样同你哋讲。"

方奕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梁浩贤二十三岁,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大学生。方奕凡见过太多这种普通人了——普通到,你根本不会想到他会杀人。

"你同胡世恒,合伙做生意?"

"系。"梁浩贤说,"我哋开咗个网店,卖电脑配件,赚咗啲钱。后尾……后尾我想拆伙。"

"点解?"

"我屋企催我返去接手生意。"梁浩贤说,"我爸喺东莞开咗间铺头,想我返去帮手。我同世恒讲咗,佢唔肯,话啲货仲未清,话拆伙要分账,麻烦。"

"佢唔肯拆?"

"佢话要拆就拆清楚,账要摆平。"梁浩贤低下头,"我哋嗰晚喺房倾咗好耐,倾唔掂,大家话咗几句难听嘅话,我就走咗。第二日我就返咗东莞。"

"你走嗰晚系星期几?"

"星期三晚。"梁浩贤说。

方奕凡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星期三晚,十点四十七分,胡世恒的电子表停了。

"你走嗰阵,佢仲喺房?"

"喺。"梁浩贤说,"佢喺度包货,话有客催单。我话我走先,佢冇应我。"

"你搭咩车走?"

"高铁,凌晨一点嗰班,东莞南站落。"梁浩贤说,"车票我仲有,喺我钱包度。"

方奕凡点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出门口,对身边的警员说:"查佢车票,查高铁站监控,再查佢手机定位——星期三晚十一点之后,佢到底喺边。"

梁浩贤的姑姑家在东莞一条老街上,一楼是间杂货铺,二楼住人。方奕凡带人上去的时候,梁浩贤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门虚掩着,空调开到十六度,桌上摆着三台手机,一台打游戏,一台放着视频,还有一台屏幕朝下扣着。

"嗰台机,做咩反住摆?"方奕凡问。

"冇嘢,费事畀人睇。"梁浩贤说,伸手想把手机翻过来,又缩回去。

方奕凡没有动那台手机,只是看了他一眼。梁浩贤的房间里,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个硬盘盒,硬盘盒的盖子没盖好,露出一截数据线。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间电竞俱乐部的队标,边角翘起来,落了一层灰。

"你几时返嚟?"方奕凡问。

"星期三晚十一点嗰班高铁。"梁浩贤说,"我姑姑可以作证,我嗰晚返到屋企,已经过咗十二点。"

"你姑姑瞓咗未?"

梁浩贤顿了一下:"……瞓咗。我开门嗰阵,自己用锁匙开,冇叫醒佢。"

方奕凡点点头,没有戳穿。他下楼的时候,杂货铺老板娘——梁浩贤的姑姑——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低声问:"阿 sir,我个侄……系咪闯咗祸?"

"我哋净系想问佢啲嘢。"方奕凡说,"佢寻晚返到屋企,你知唔知?"

"知。"姑姑说,"佢返到嚟嗰阵,我听到声。佢喺楼下洗咗好耐手。"

"洗手?"

"系呀。"姑姑说,"我起身斟水,听到水龙头开咗好耐,起码十分八分钟。我以为佢整污糟只手,第二日问佢,佢话冇。"

"胡世恒宿舍嗰部旧笔记本,唔系佢原来嗰部。"技术员在电话里说,"佢原来嗰部主机,我哋喺梁浩贤东莞屋企搵到——佢带咗返嚟,塞喺床底。"

"入面有咩?"

"好多嘢。"技术员说,"网店嘅聊天记录、进货单、转账记录,仲有一个文件夹,入面存咗几张截图——系学校论坛嘅匿名帖,标题系'有人亲眼见到胡世恒偷拍女厕'。发帖时间,系巴士阿哥条片爆红之后第三日。"

方奕凡的手,在裤兜里握了一下。

"匿名帖?查唔查到边个发?"

"帖已经删咗。"技术员说,"但胡世恒部主机入面,有佢自己嘅浏览器记录——佢死前一日,曾经上过论坛,查过呢啲帖。佢应该已经知道,呢啲嘢系点嚟。"

"仲有一样。"技术员压低声音,"胡世恒部机入面,有个记账文件,好详细。上个月嘅账,利润八万七,分成写住一人一半。但系再前一个月,有一笔六万嘅入账,只写住'浩贤',冇写分成。"

方奕凡站在东莞街头,风很大。他忽然想起验尸房里那张烧了一半的单,上面那两个字:结欠。

账,从来都是要结的。

第六章 灯槽

凶器是第三天找到的,在计算机系实验室。

那间实验室在信息楼三楼,学生晚上可以申请使用,胡世恒和梁浩贤都办了门卡。实验室天花板是石膏板,吊着一排日光灯,其中一盏灯槽的盖板,有一角没有盖严。

方奕凡搬了张梯子爬上去,拉开盖板,看见灯槽里躺着一把锤子。

锤头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已经干透。锤柄是木的,握把处缠着一圈电工胶布,胶布边缘磨得发白,像是用久了。锤头侧面,粘着一小片白色的东西,方奕凡凑近看,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膏碎片。

他想起验尸报告:死者后脑三处钝器伤,呈线性凹陷——正是这种锤背的宽度。

"灯槽入面,仲有冇其他嘢?"他问。

技术员用手电照了一圈:"有血迹。灯槽内侧、盖板背面,都有喷溅状血迹,已经干咗,但范围好集中。仲有呢——"

他从灯槽里夹出一小截电线,是那种网店打包常用的扎带,黄色的,断口整齐,像是被剪断的。

"扎带。"方奕凡说,"包货用嗰种?"

"系。"技术员说,"胡世恒宿舍个纸箱入面,都有呢种扎带。"

方奕凡把锤子小心地放进证物袋,下梯子的时候,忽然问:"呢间实验室,边个有锁匙?"

"学生用自己张门卡开。"实验室管理员说,"边个开过,系统有记录。"

"查星期三晚。"方奕凡说,"九点之后,边个入过呢度。"

记录很快出来了。星期三晚,梁浩贤的门卡一共刷开过实验室两次。

第一次,九点十四分入,十点零二分出。第二次,深夜十一点三十二分入,十一点四十六分出。

两次之间,隔着胡世恒的死亡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方奕凡盯着那四行记录,看了很久。第一次入实验室,梁浩贤待了四十八分钟,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第二次入实验室,是深夜,宿舍已经熄灯,他一个人摸黑回去。第一次,他可能真的在做事;第二次——他回去做什么?

他走出实验室,站在走廊上,给技术组打了个电话:"验埋嗰把锤柄,指模。同埋——"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走,站在走廊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冷气还在嗡嗡响,几台电脑屏幕黑着,只有墙角那盏应急灯亮着幽幽的绿光。他刚才爬上去的时候留意到,灯槽的盖板边缘有几道新划痕,像是最近才被撬开过。一把锤,为什么要藏到天花板上去?因为地上会留血,洗手台会留味,柜子会被翻。只有头顶,人不会常看。

他想起宿舍里那个空纸箱,和箱底那张三万二的发票。一个忙着发货的年轻人,一个深夜把锤子藏到天花板上的拍档。

"呢单嘢,唔系临时起意。"方奕凡低声说,"系谂过嘅。"

他顿了一下。

"搵下胡世恒间房,同埋实验室,有冇监控影到梁浩贤星期三晚拎住咩嘢出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方奕凡挂断,站在信息楼三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垃圾桶。他忽然想起钟学心的话:死者指甲缝里有泥,有墙灰。他当时以为那是搬运时蹭的。

墙灰。石膏板。灯槽。

一个人爬上去藏锤子,手上沾的,自然就是灯槽的灰。

而胡世恒的指甲缝里,也有墙灰。

——钟学心说,那像是"揩上去的"。

第七章 谣言

巴士阿哥那条短片,方奕凡后来也看了。

拍片的人角度很刁,特意蹲在巴士上层楼梯口,手机横屏,镜头推近,把最后一排那个睡死的学生拍得清清楚楚。配乐是当时很火的一首洗脑歌,字幕一行一行弹出来:巴士阿哥,口水直流,裤链大开,春光无限。

评论区几十万条,全是哈哈哈。

方奕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拍片的人,手很稳。正常人在巴士上偷拍,镜头会晃,这个人全程没晃过,像是早早就蹲好了位置,等着拍这一下。

"呢条片,边个拍嘅?"他问技术组。

"原片已经删咗。"技术员说,"但系我哋喺梁浩贤部主机入面,搵到一个视频编辑软件,最近用过。仲有——佢云端盘入面,有个备份文件夹,入面有段原始视频,拍嘅就系巴士上层最后一排,日期同时间,同条片一致。"

方奕凡没有马上说话。

"原始视频?"他重复。

"系。"技术员说,"就系未加字幕、未剪过嗰段。拍嗰个人坐喺巴士上层楼梯口嗰排,镜头由头到尾对准最后一排。"

"拍咗几耐?"

"成程车,大概二十分钟。"

方奕凡沉默了很久。二十分钟,一个大学生,拍另一个睡着的同学,拍了二十分钟,不叫醒他,不上前,也不觉得无聊——拍完之后,剪好,配上歌,传上网,看几十万人一起笑他。

"仲有嗰个偷拍女厕嘅帖。"技术员继续说,"我哋查过梁浩贤部机,佢个浏览器缓存入面,有学校论坛匿名版嘅发帖记录。发帖时间、IP,同佢宿舍上网嘅记录对得上。佢用咗学校免费Wi-Fi匿名版,以为查唔到。"

"佢自己匿名发帖话胡世恒偷拍女厕?"方奕凡问。

"系。"技术员说,"前后发咗三个帖,第一个话'亲眼见到',第二个话'佢仲影咗相',第三个话'听讲佢手机入面有好多'。一层一层,讲到好似真。"

方奕凡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辅导员说的话:胡世恒搬过两次宿舍,第一次是室友嫌他,第二次是他自己申请的。饭堂有人拿他打趣,课室有人扔他书包,上大课有人拍他后脑勺,整排人一起笑。

一个被全校笑的人,朋友本来就少。他的合伙人、他的室友、他唯一走得近的人,又亲手往火里添了把柴。

技术组把原始视频调了出来,一帧一帧放给方奕凡看。

画面前十五分钟,巴士上层的乘客来来往往,胡世恒一直靠窗睡着,头一点一点,手里攥着书包带。拍片的人坐在楼梯口那排,镜头始终没有移开——车到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拍片的人动都没动,像是专门为了拍这个人上车的。

最让方奕凡在意的,是视频后半段的一个细节:胡世恒的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拍片的人镜头跟着他的动作推近,画面里能看清他手机屏幕的反光,有一道白色的光斑——他是在用手机看东西,看了很久。

"一个瞓着咗嘅人,边会咁频繁睇手机?"技术员说。

"佢根本冇瞓着。"方奕凡说,"佢系装瞓。"

画面里,胡世恒的头微微侧着,眼皮底下,眼珠偶尔转动一下。他分明醒着,却闭着眼,装作睡着了。

"点解要装瞓?"旁边的警员问。

"因为有人一直喺度影住佢。"方奕凡说,"佢知有人影,佢唔想面对镜头,所以扮瞓。一个人,喺巴士上畀人影足二十分钟,都要扮唔知——佢已经习惯咗俾人睇住。"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

"拍嗰个人呢?"方奕凡问,"佢拍完之后,点样收场?"

技术员翻回视频开头:"视频最后十秒,拍片的人站起身,镜头翻转,照住自己——"

画面里,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镜头前,黑框眼镜,圆脸,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比了个"耶"。

方奕凡看着那张脸,认出来了。

梁浩贤。

"阿 sir。"技术员见他不出声,试探着问,"呢啲嘢,同单案有咩关系?"

方奕凡回过神来:"关系大喇。你谂下——如果胡世恒知道,连自己个拍档都喺度整蛊佢、唱衰佢,佢会点?"

"佢会……嬲?"

"唔止嬲。"方奕凡说,"佢会同佢拆伙。拆伙,就要分账。分账,就要计数。计数——就要死人。"

他拿起桌上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截黄色扎带,缓缓说:"一个大学生,点解会喺实验室杀自己个拍档?因为佢唔想喺宿舍动手,宿舍有监控。佢先谂好,约佢去实验室——话有客催货,要入实验室攞嘢。去到,佢喺后面,一锤落去。"

"但系胡世恒系死喺宿舍走廊尾㗎。"技术员说,"监控拍到佢十点四十五分入走廊。"

"系。"方奕凡说,"所以中间一定漏咗一截。十点零二分,梁浩贤离开实验室。十点四十五分,胡世恒入走廊。嗰四十三分钟,佢哋喺边?"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时间线写下来,然后在那两行时间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八章 拆伙

那四十三分钟,最后是宿舍楼下的监控补上的。

宿舍大堂的监控,拍到星期三晚十一点二十分,梁浩贤拖着一个行李箱,从电梯出来,走出大堂。行李箱很大,黑色,拉杆拉长,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大堂的挂钟显示,宿舍已经熄灯一个多小时,大堂只剩一盏灯。

方奕凡把监控一帧一帧地放。他看到梁浩贤走到宿舍楼侧门,那里是监控死角,人停了几秒,然后拖着箱子,往垃圾房的方向走去。

垃圾房。就是发现尸体的那排垃圾房。

"佢拎住个箱去垃圾房做咩?"旁边的警员问。

"搬嘢。"方奕凡说,"你谂下,个厨余桶咁高,尸体点入去?一个人抬唔起,除非——先将尸体屈曲,塞入袋,再拖过去,趁冇人,掀开桶盖,放落去。如果佢之前已经将尸体搬咗入垃圾桶,就唔使要个行李箱。"

"但系监控见佢拖住个箱入去,出嚟嗰阵——"

"出嚟嗰阵,个箱轻咗。"方奕凡说,"因为入面嗰袋嘢,已经落咗桶。"

他停了一下:"或者,个箱入面装嘅系凶器、染血嘅衫、同埋烧唔晒嘅单据。佢原本谂住烧晒佢,但系太急,烧唔晒,碎纸畀风吹到四围都系——我哋喺垃圾桶旁见到嗰啲碎纸,就系咁嚟。"

"咁佢点解唔直接喺宿舍杀?"

"因为宿舍有监控,有室友。"方奕凡说,"佢要杀人,就要揾个冇人睇到、又唔会引人怀疑嘅地方。实验室有门卡记录,佢谂住话畀人知——嗰晚佢喺实验室做嘢,冇返过宿舍。佢谂好晒先动手。"

"但系佢低估咗一样嘢。"

"咩?"

"佢低估咗胡世恒嘅表。"方奕凡说,"佢搬尸体嗰阵,胡世恒只手垂出嚟,表盘撞烂,指针停喺十点四十七分。佢以为冇人睇到。但系个表,帮佢记低咗死亡时间。"

审讯室的门关上之前,方奕凡先在单面镜后面,看了梁浩贤十分钟。

梁浩贤坐在铁凳上,先是把双手放在桌上,又放下去,搁在膝上;隔一阵,又放上来。他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眼门口,又飞快地移开。方奕凡在单面镜后面数过,十分钟里,他咽了五次口水,两次想站起来,又坐回去。

"紧张?"旁边的警员问。

"唔系紧张。"方奕凡说,"系谂紧点讲先似真。"

他推门进去,没有先问案子,反而坐下,摊开笔记本,问:"你哋个网店,几时开始做?"

梁浩贤愣了一下:"……上年年尾。"

"生意好唔好?"

"几好。"梁浩贤说,"我哋客路多,每月都有几千蚊赚。"

"咁点解要拆伙?"

梁浩贤又愣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屋企催我返去。"

方奕凡点点头,没有追。他慢悠悠地翻着笔记本,像在闲聊。等到梁浩贤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才忽然合上本子,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梁浩贤,你星期三晚十一点二十分,拖住个行李箱出宿舍,去咗边?"

梁浩贤的手,猛地攥住了桌沿。

审讯室里,梁浩贤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铁凳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声音发颤,但思路还清楚:"阿 sir,我认——但系我真系冇谂过杀佢。"

方奕凡没有打断,让他说。

"我哋嗰个网店,系我一手一脚搞起嚟。"梁浩贤说,"货源我揾,客路我倾,佢只系负责包货发货。赚咗钱,我分佢一半,我已经好大方。后尾佢话要拆伙,要我一次过俾八万七佢,话系佢应得嗰份。我话生意仲要周转,佢唔信,话我贪佢啲钱。"

"嗰晚喺实验室,我哋倾咗好耐。"他说,"佢话,你要拆就拆,数要摆平,唔系就报警话我骗佢。我嬲起上嚟,话佢:你而家成个学校都当你系偷拍犯,你仲敢报警?"

"佢就笑了。"梁浩贤说,"佢话——阿贤,你唔好以为我唔知。嗰条片,嗰啲帖,都系你搞嘅。你系咪以为我蠢?"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奕凡问:"然后呢?"

"然后……我惊咗。"梁浩贤的声音低下去,"佢话佢手上有证据,话要公开,话要报警。我谂,如果佢真系咁做,我间铺头就冇晒,我返去东莞都冇面见人。我睇到墙边有把锤,我……我冇谂咁多。"

"你一锤就落去?"

"我打咗佢一下,佢倒咗。我怕佢未死,又打多两下。"梁浩贤低下头,"我唔系想杀佢。我系惊。"

方奕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和网上那个几十万人一起笑的视频,原来有同一个地方——都是拿着手机,拍着别人,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你烧嗰张单,系咩单?"他问。

"系我哋个网店嘅账。"梁浩贤说,"我谂住烧晒佢,就冇人知我哋拆伙嗰阵倾过咩。但系烧唔晒。"

"碎纸黐咗喺胡世恒只耳仔度。"方奕凡说,"佢死咗都要揸住你嗰本数。"

梁浩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九章 账本

证据链,最后是一台旧手机补上的。

胡世恒的手机,一直没找到。方奕凡估佢被梁浩贤处理咗,但梁浩贤只认毁证,唔认手机下落。直到第四日,宿舍楼的清洁工阿姨拎住一个胶袋,颤颤巍巍走进警署。

"阿 sir,我喺垃圾房后面条坑渠度,执到呢部机。"阿姨说,"我见佢浸喺水度,仲以为系垃圾,捡起嚟先发现系部手机。我认得出——呢部系胡世恒部机,佢个手机壳系蓝色卡通,成日见佢揸住。"

手机泡过水,但技术组花了半天,还是把数据救了出来。

入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讯息,草稿箱,时间是星期三晚十点四十三分,收件人:妈妈。

讯息只有一行字:"妈,我买咗听日早机飞返嚟睇你。生意啲嘢搞掂晒,你放心。"

发送键,没有按下去。

方奕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星期三晚,胡世恒买好机票,想回家看妈妈。他可能刚跟梁浩贤在实验室拆完伙,谈妥了数,心情松了,回到宿舍走廊,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报个喜。然后,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十点四十五分,他走进走廊。十点四十七分,他的表停了。两分钟里,他大概连那条讯息都来不及发出去。

"佢买咗机票,想返屋企睇阿妈。"方奕凡低声说,"佢已经准备好走人。"

旁边的警员没有出声。

"梁浩贤话,佢唔想杀佢,佢系惊。"方奕凡说,"但系胡世恒嗰阵,已经准备紧走。佢根本唔会再同佢争。佢只系想返屋企。"

"阿 sir……"

那台手机,技术组在实验室里泡了两天。

主板进水,电池报废,屏幕裂成蛛网。技术员用热风枪慢慢吹干,又换了排线,一点点把数据抠出来。抠出来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聊天记录和照片,最后,他们在草稿箱里找到一条没发出去的讯息。

讯息是星期三晚十点四十三分写的,收件人备注是"阿妈"。

方奕凡把手机送到法证部,让钟学心看那条讯息的时候,钟学心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佢写住,买咗听日早机,飞返嚟睇佢阿妈。"方奕凡说,"生意啲嘢搞掂晒,叫佢放心。"

"佢边有搞掂晒。"钟学心轻声说。

"系。"方奕凡说,"佢以为搞掂晒。佢嗰晚返去,就系谂住同梁浩贤倾清楚,倾完就走人。佢连机票都买好。"

"但系佢冇走成。"

"冇走成。"

办公室安静了一阵。窗外有只鸟落在檐角,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通知佢屋企人未?"钟学心问。

"通知咗。"方奕凡说,"佢阿妈喺内地,话听日到。佢喺电话度,喊咗好耐,问咗三次——'佢系咪真系死咗?'"

钟学心没有接话。她把手机轻轻放回证物袋,拉链拉上,动作很慢,像怕弄醒什么人。

"冇事。"方奕凡摆摆手,"继续查。查埋嗰张机票,查埋佢屋企人,通知佢哋嚟认尸。同埋——"

他顿了顿:"查埋嗰条短片,原始视频嗰条。梁浩贤拍咗二十分钟嗰条。证据,一样都唔好漏。"

钟学心后来在法证部,见过那部手机的照片。

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个年轻人——指甲缝里嵌着泥,左手腕戴着一只裂了表盘的电子表,左耳朵里藏着一片烧焦的碎纸。她当时想,这个人死前,大概正在忙着处理什么。

原来是机票。原来他买好了回家的机票。

"佢个表停喺十点四十七分。"钟学心说,"佢嗰阵,应该正喺度谂——听日返到屋企,阿妈会煮咩餸。"

她合上报告,没有再说话。

第十章 全网都在笑他

梁浩贤被落案起诉那天,学校门口围满了记者。

镜头怼得很近,比当年拍巴士阿哥那条视频的镜头还要近。梁浩贤被两个警员押着走出来,低着头,黑框眼镜歪到一边,格子衬衫皱成一团。闪光灯咔咔咔地闪,有人喊"杀人犯",有人喊"影佢个样"。

方奕凡站在警署门口,看着那一片乱糟糟的灯光,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条视频下面几十万条哈哈哈。

人潮散尽之后,学校在公告栏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案件已交由司法处理,希望同学理性看待,互相尊重。告示贴了一天,第二天被人撕掉一角,露出下面半张纸——是学生会打印的,标题写着"悼念胡世恒同学"。

悼念会开得很安静。

没有多少人来。礼堂摆了花,白菊,照片是胡世恒的毕业证件照,笑得有点腼腆。来的人里,有辅导员,有宿舍楼的清洁工阿姨,有几个他系里的同学。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大家站了一会儿,鞠了个躬,就走了。

钟学心也去了。

她站在礼堂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旁边的方奕凡说:"佢生前,成日俾人笑。死咗,反而有人嚟悼念。"

"人系咁㗎。"钟学心说,"笑嗰阵,觉得唔关自己事。死咗,先发觉原来关事。"

方奕凡没有接话。

过了一阵,他说:"梁浩贤认咗嗰条片系佢拍嘅。佢话嗰日坐巴士,见到胡世恒瞓着,觉得好笑,就拍低。后尾传上网,红咗,佢就索性再发多几个帖,唱衰佢——反正匿名,冇人知。"

"佢话,佢当初只系想整蛊佢,冇谂过会咁。"

钟学心沉默了很久。风从礼堂门口灌进来,白菊的花瓣被吹得微微颤动。

"佢谂过。"她忽然说,"一个人拍住另一个人,拍足二十分钟,唔叫醒佢,唔提醒佢,就系谂住点样用呢二十分钟。佢谂过嘅。只系佢冇谂过,嗰二十分钟会变成一把锤。"

方奕凡转头看她。

钟学心没有再说下去。她看着照片上那个腼腆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他手机草稿箱里那行字——"妈,我买咗听日早机飞返嚟睇你。"

那行字没有发出去。就像那一声"我唔系偷拍",也没有人听过。

悼念会散了之后,钟学心沿着校园的湖边往回走。有学生认出她,远远地喊了一声"钟医生",她点点头,没有停步。

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悼念胡世恒同学"的告示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上面被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走好""对唔住""我哋当时唔知"。最下面一行,笔迹很新,写的是:"你条片我转发过,我而家删咗。"

钟学心在那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风把告示的一角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想起胡世恒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想起他买好的机票,想起解剖台上那个指甲缝里嵌着泥的年轻人。他想回家。他本来要回家。

"删咗条片,好过未删。"她低声说,"但系嗰个人,已经返唔到屋企喇。"

她转身,继续往湖边走去。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湖边有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灭。他大概在刷短视频,刷到好笑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压下去。

钟学心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生抬起头,有点困惑:"阿……阿姐,做咩?"

"冇嘢。"钟学心说,"睇你几似一个人。"

"边个?"

钟学心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风把湖面吹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奕凡发来的讯息,很短:"结案报告写好喇。你嗰份验尸报告,最后嗰句写咩?"

钟学心站在校门口,想了想,回了一行字:

"死者,胡世恒,二十二岁。死因:颅脑损伤。凶器:一把锤。至于点解会死——"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全网都在笑他,没人问过他。"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风里。身后那间大学的钟楼,正好敲响四点的钟声,一下,两下,像在替谁数着时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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