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睡。”
姜钺脚尖碾过青石板上落下的梧桐碎叶,声音压得很低。
他站在长廊入口,阴影斜斜切过来,落在沈枕蜷着的肩头。
沈枕靠在廊柱,眼皮垂着,呼吸平稳,像是真的沉在浅眠里。
凌朔跟在姜钺身后,抬下巴瞥了一眼演武场。场中呼喝震得空气发颤,其余弟子都在扎桩、对拆拳脚,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气血测评又垫底,还有功夫打瞌睡。”凌朔嗤了一声,伸手,想去碰沈枕的肩膀。
指尖还没碰到衣料。
沈枕眼睫颤了颤。
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过身子,避开这一触。
凌朔的手僵在半空。
“别吵。”沈枕的声音哑,带着刚要坠入梦境的朦胧,“我没偷懒。”
“没偷懒?”姜钺往前走半步,弯腰,视线抵近,“武院的桩功你每日比谁都少练两个时辰,测评榜单挂在演武台,白纸黑字。沈枕,你靠睡觉涨气血?”
沈枕终于掀开眼皮。
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像长久浸泡在冷水里磨出来的。
他慢慢坐直,后背离开粗糙木柱。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
他起身,脚踩稳石板,骨头发出细微的轻响。身形看着单薄,周身气血波澜平平,和榜单上那个常年排在末尾的名字对上。
凌朔收回手,抱臂。
“下个月梦武试炼,要入公梦域。到时候,可不是靠着在廊下打盹就能混过去。公域里的幻拳,能伤神魂。”
沈枕点头。
他知道。
青梧武院的梦武试炼,是院规定下的一关。所有在册弟子,都要踏入那一片由无数浅层武道残梦交织而成的公共梦域,在幻斗之中捕捉武道感悟。
赢者得名次,拿到武院供给的养神丹。
败者,轻则神魂滞涩,几日昏沉,重则困在幻境,要守梦人出手才能拽回现世。
“我会去。”沈枕说。
姜钺还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武师的哨声,尖锐,划破午后温热的风。
凌朔扯了一把姜钺的衣袖。
“走了,再晚,李武师要罚我们加练百遍开山拳。”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一路汇入演武场喧闹的人潮。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梧桐叶子被风掀动,一片接着一片,慢悠悠坠落在沈枕脚边。
他站着,静静看着那片叶子。
旁人看见的,只是一个资质平庸、贪睡、气血孱弱,被同窗暗自笑话的弟子。
只有沈枕自己清楚。
方才那短暂的困盹,不是普通睡觉。
他的神魂,已经在那短短片刻,撞开了千秋武梦的边界。
那一方独属于他、闭环自洽的原生梦域。
现世一息,梦里便是漫长时序。
只是方才入梦太浅,没能铺开荒原,只来得及接住一招残缺的崩山劲,神魂上已经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痒。
幻伤。
他抬手,按在眉心。
指尖底下,皮肉温热,可神魂深处还残留着梦里那一记重拳砸上来的钝痛。
这痛不会伤肉身,却会慢慢沉淀。入梦越久,厮杀越狠,幻伤堆叠越多。到最后,虚实不分,睁眼看见的世界,都会慢慢染上梦境的畸变。永眠,就是结局。
这是千秋武梦,刻在根基上的枷锁。
梦里带回来的,从来不是暴涨的气血,不是凭空跃升的境界。
只有感悟。
招式运转的肌理,拳脚发力的分寸,临敌时瞬息之间的判断,幻境之中辨别真假的直觉。
肉身、气血、根基,半分捷径都走不得,必须在现世,一拳一腿,扎扎实实磨出来。
这是铁则,沈枕很早就吃透。
他抬步,走向演武场边缘那一排空木桩。
李武师站在演武台,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沈枕。”
声音不高,却穿透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喝。
沈枕停下脚步,垂手。
“弟子在。”
“桩功。半个时辰。”李武师的目光掠过他,没有多余情绪,“气血不足,就拿桩去填。梦域救不了根基虚浮的人。”
“弟子记下。”
他走到一根木桩前,沉腰,落胯,扎下马步。
气息缓缓下沉。
气血流转缓慢,单薄,比起周围那些筋骨强健的弟子,差得很远。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颧骨滑下,滴落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
旁边两名弟子一边拆拳,一边用余光瞟他,低声说笑。
“就是那个总睡觉的沈枕?听说上次入梦浅试,差点被一个最低阶的幻卒逼得失神。”
“试炼要是栽进去,可就丢人了。”
声音飘过来,清晰落进耳朵。
沈枕没有动,马步稳着,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桩。
他听见了,却没有生出愤懑。
千秋武梦里,他听过比这锋利百倍的话,挨过比旁人拳脚残酷千万倍的厮杀。嘲笑,太轻。
只是神魂深处,那一丝方才入梦留下的刺痒,又重了一点。
扎桩,持续。
半个时辰到。
李武师抬手,示意他可以停下。
沈枕缓缓直起身,腿腹发酸,气血微微躁动。他没有立刻离开,独自走到演武场偏僻一角,寻了一块干净青石坐下。
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演武场染成暖红。
他靠着石头,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他刻意放缓心神,不再强行拉扯神魂冲进梦域。
他在回想。
回想方才扎桩时气血流转滞涩的节点,回想梦里无数次演练同一套基础拳架,反复试出来的发力路径。
感悟在,可肉身跟不上。
像是手里握着顶尖刀谱,掌心却只有一把薄竹。
“难。”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风卷着尘土掠过脚踝。
“觉得难,就趁早放弃试炼。”
一道女声,自斜后方传来。
沈枕猛地抬眼。
晚笙站在几步之外。
一身素色衣袍,衣摆边缘绣着极淡、近乎看不见的梦纹。她背着一柄狭长的木尺,那是守梦人的信物,用来斩碎作乱的恶梦,把沉沦的神魂拉回现世。
她的目光落在沈枕眉心,看得很深。
“你的梦域,很特别。”晚笙往前走一步,“不是残梦,不是上古遗留的公域碎片,是自生的闭环。我追踪这类梦迹很久。”
沈枕脊背绷紧。
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千秋武梦的本质。
武院里面,最多只当他是神魂稍微敏感,容易坠入浅梦的普通弟子。
“守梦人,管得这么宽?”沈枕开口,语气带着戒备。
晚笙轻轻摇头。
“守梦人,要盯的是会吞掉现世的恶梦。你的梦域,暂时没有向外侵蚀的征兆。但有人已经盯上它了。”
沈枕眉尖一挑。
“谁?”
“晏昭。”
这名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沈枕听过。
晏昭,梦道世家晏家嫡子,这一代最耀眼的梦修。擅长侵入他人浅层梦境,攫取梦核,掠夺别人在梦里积攒下来的一切。
传闻,已经有不少天资出众的梦修,被他悄无声息摘走梦域,从此神魂破碎,沦为浑浑噩噩的痴人。
“他怎么注意到我?”
“你每一次入梦,都会向外散出极细微的梦息。寻常人捕捉不到,晏昭可以。”晚笙抬手,指尖虚点沈枕的额头,“你这一方原生武梦,对他而言,是上好的猎物。一旦被他强行撞入域门,千秋武梦就会被撕裂、吞并。”
沈枕垂眸。
他早就隐约察觉到,每一次入梦之后,好像有视线隔着一层朦胧的梦雾,遥遥锁定自己。
原来不是错觉。
“他会在试炼动手?”
“未必。”晚笙收回手,“晏昭喜欢等猎物养足底蕴,再下手。收获更大。但也保不齐,他不耐烦,提前落子。公梦域,本就是最适合布设幻局的地方。虚实交织,死在幻斗里,对外只说是试炼失控。查无可查。”
沈枕沉默片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守梦人不是中立?”
晚笙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落到眼底。
“我不中立。”
她抬眼,望向天边正在沉落的落日,声音放轻。
“寂灭的低语,已经顺着无数梦域缝隙渗出来。再多一方原生闭环武梦落入掠夺者手里,世间抵御大梦的力量,就少一分。我不想看见整个世界沉入永眠。”
寂灭大梦。
这个名字,沈枕第一次清晰听见。
但是这个词带来的寒意,他早就体会过。
无数次在千秋武梦的荒原深处,隔着厚重的梦雾,他听过模糊、低沉的呢喃。那些声音引诱他放下抵抗,永远留在梦里,不必再回到辛苦煎熬的现世。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自己神魂幻伤滋生的杂音。
原来不是。
是太古就存在的东西。
想要把整个现世,拖入一场不会苏醒的长梦。
“那东西,是什么?”沈枕问。
晚笙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得清完整真相。只知道它自天地初开便沉眠于梦的底层,所有梦境,都是它向外蔓延的根须。一旦它彻底苏醒,众生不醒。”
她顿了顿,看向沈枕。
“你的千秋武梦,天生隔绝它的侵染。这是价值,也是祸根。晏昭想要夺域,寂灭大梦想要吞掉这一方独立于它之外的梦土。你两头都是靶子。”
沈枕慢慢攥紧拳头。
指节泛白。
肉身依旧孱弱,气血单薄,可心底那股韧劲,一点点翻上来。
他没有选择。
放弃入梦,等于扔掉自己唯一追赶前路的依仗;继续入梦,就要一边扛着神魂反噬,一边躲开晏昭的算计,还要提防那来自太古的低语。
“我知道了。”
晚笙盯着他,看了很久。
“别逞强。幻伤堆得太重,就算没有敌人,你自己也会慢慢分不清梦和现实。到时候,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走进永眠。”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微微一晃,如同融入黄昏的薄雾,悄无声息消失在长廊拐角。
原地只剩沈枕一个人,坐在青石上。
风掠过,卷起尘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股刺痒还在,随着心神波动,一阵阵往神魂深处钻。
天色越来越暗,武院弟子陆续散去,演武场慢慢空旷。
沈枕起身,回到分配给他的简陋居所。一间小屋,木床,一张矮案,墙角堆着几卷武道典籍。
他关好木门,拉上粗布帘。
走到床边坐下。
现在,才是真正可以沉入千秋武梦的时候。
白日里短暂的浅梦,只能触碰梦域边缘。等到夜深,神魂放松,他才能完整坠入那片无边荒原。
沈枕闭上眼,缓缓调匀呼吸。
心神沉落。
像是纵身跃入一片安静、浩瀚的湖水。
眼前光影翻涌。
下一瞬,他站在了荒原之上。
天地苍茫,枯草漫到脚踝,灰沉沉的天穹压得很低,没有日月。
这里,是他的千秋武梦。
现世不过几个时辰,在这里,时序可以无限铺开。
他赤足踩在干枯、发硬的草茎上。
远处,一道人影破土而出。
是他无数次以自身武道意念凝出来的幻身。样貌和他一模一样,会使用他掌握的所有招式,用来对练。
幻身没有说话,直接冲过来,拳风呼啸。
沈枕迎上去。
拳脚相撞,闷响炸开。
没有气血轰鸣,这里的厮杀,考验的只有招式、重心、预判。肉身的痛感会传回神魂,化作幻伤。
一拳,又一拳。
沈枕被打翻在地,枯草割破他梦里的衣袖,剧痛顺着神魂蔓延出去。
他翻滚,躲开紧随而至的一脚,借着这一滚,调整腰胯,抬肘撞向幻身肋下。
幻身侧身卸力,反手扣他手腕。
缠斗,无休止。
摔倒,爬起,再被击倒。
梦里岁月缓缓流淌,千百次重复同一套攻防。每一次落败,他都记住幻身出手的轨迹,记住自己破绽所在。
感悟一点点沉淀。
他慢慢找到了卸力的巧劲,懂得如何用最小动作化开重拳,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要赌一瞬的突进。
不知过了多久,荒原上空,那层厚重的灰雾深处,隐约飘来呢喃。
低沉,粘稠,引诱人心。
留下来。
不必醒。
现世辛苦,在这里,你可以永远练拳,永远不受磋磨。
沈枕动作一顿。
心神险些被拽住。
他咬着牙,强行把念头扯回来,挥拳再次撞向幻身。
“我要醒。”
他低声对着荒原说。
声音被空旷的风卷走。
呢喃不甘,缓缓退入浓雾深处,却没有消失,只是蛰伏下来,等着下一次机会。
又一轮厮杀结束,幻身消散,归于荒原。
沈枕独自站在枯草之间,大口喘息。
他知道,是时候回去了。
再久,神魂负担扛不住,幻伤会突破临界点。
心念一动。
梦域向后退去,苍茫荒原碎裂成光点。
他猛地睁眼。
小屋里面,油灯摇曳,灯火微弱。
窗外,夜色正浓。
现世,只过去了两个时辰。
沈枕浑身湿透,冷汗浸透里衣,神魂一阵阵抽痛,眼前景象微微晃动。
有那么一瞬,他看见木桌边缘,长出荒原的枯草。
幻视。
反噬来了。
他用力闭紧双眼,深呼吸,一遍一遍默念现世桩功的气血流转路线,强行把飘向梦境的心神拉稳。
许久,畸变的景象褪去。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矮案旁,拿起一卷基础拳谱。
梦里的感悟已经落在神魂里,但必须用现世的修炼,把感悟和肉身嵌合在一起。
他就在狭小屋子里面,缓缓打出方才在荒原反复打磨的拳架。
动作流畅,落点精准,每一处转折,都带着千百次生死对练磨出来的味道。
可惜气血跟不上。
力量单薄,打不出拳路该有的威势。
沈枕停下,垂手。
不急。
他有时间。
只要每一夜,都能踏入千秋武梦,攒下感悟;只要白日,肯一点点打磨肉身气血。差距,总能慢慢填平。
一夜过去。
天光透过布帘缝隙钻进来。
沈枕收拾妥当,出门,去往武院早课。
路上,不少弟子结伴同行,三三两两,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梦武试炼。
“听说这次公梦域里面,多出一片旧武圣残梦,运气好,能捞到顶尖拳意。”
“想都别想,晏昭肯定要去抢那一处残梦。谁敢跟他争?”
“上次有个外院弟子,只是无意间靠近他锁定的梦迹,回头就神魂受损,躺了半个月。”
议论声一路飘过来。
沈枕走在路边,安静听着。
晏昭。
这个名字,反复被提起。
他明白,试炼一旦开启,麻烦就会找上门。
走到演武场,早课已经开始。
李武师站在台前,目光扫过集结完毕的弟子。
“七日之后,梦武试炼,入公梦域。”
声音不大,传遍全场。
“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可主动掠夺旁人梦息;第二,一旦神魂出现严重幻伤,立刻捏碎院给的醒梦玉;第三,若是看见不属于公域的陌生梦痕,避开。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
有人举手。
“武师,陌生梦痕是什么?”
李武师顿了一下,眉峰微蹙。
“说不清。最近各地梦域,都开始冒出这类痕迹,带着让人昏沉的力量。守梦人已经在外巡查。你们只需要避开。”
寂灭大梦的气息。
沈枕心里一动。
看来,晚笙说的不是虚言。那太古存在的触手,已经悄悄渗透进世间大大小小的梦境。
“试炼名次靠前者,可得养神丹、气血膏。”李武师继续开口,“养神丹,能缓神魂幻伤,对经常入梦的人,用处极大。”
不少弟子呼吸一紧。
沈枕也动了心思。
他最缺的,正是可以压制幻伤的东西。
若是能拿到,往后入梦,便能承受更长时间的梦里苦修。
早课结束,众人散开。
凌朔和姜钺走到他面前。
“听见了?”凌朔抬下巴,“试炼凶险,你要是实在没有把握,可以提前向武师申请放弃,没人会逼你硬闯。”
姜钺跟着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刺。
“别硬撑,进去之后神魂崩掉,得不偿失。”
他们依旧觉得,沈枕只是靠着睡觉胡思乱想,根本没有在梦斗里面活下去的本事。
沈枕看着两人。
“我不会退。”
凌朔摇头。
“随你。到时候出事,别指望我们伸手捞你。公梦域里面,自顾不暇。”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沈枕独自走向木桩,继续扎桩。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
接下来七天,节奏固定。
白日,桩功、练拳、诵读武道典籍,压榨肉身,积攒气血。每一次发力,他都把梦里打磨出来的感悟一点点融进动作。进步很慢,肉眼看去,几乎没有变化。榜单上的名字,依旧停留在末尾。
夜里,关门入梦,踏入千秋武梦的荒原,和幻身厮杀,演练攻防,捕捉武道细微的意。
每一次醒来,神魂都添上新的幻伤。
眉心那股隐痛,从短暂刺痛,变成长久盘踞的沉胀。偶尔抬眼,周遭景物会短暂扭曲,墙壁长出枯草,耳边响起荒原呼啸的风声。
他靠着意志力压下去,坚持运转气血,稳固神魂。
有一晚,入梦之后。
荒原深处的浓雾,比往日更加厚重。
那低沉的呢喃,比往常清晰得多。
留下来,不必挣扎。
你拼命修炼,又能走到哪里?
晏昭会夺走你的梦域,寂灭会吞掉一切。
徒劳。
声音缠绕在耳边,钻进骨头缝里。
沈枕停下和幻身的交手,站在枯草之中,望向浓雾。
“就算是徒劳,也是我的事。”
他抬拳,对着浓雾深处轰出一击。
拳风撞在梦雾上,只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呢喃嗤笑一声,慢慢隐去。
离开梦域的时候,反噬格外猛烈。
他醒过来,直直栽坐在地上,眼前漆黑好一阵。缓了半个时辰,视线才重新聚拢。
他伸手,摸出怀里一枚小小的木牌,是晚笙悄悄留给自己的。刻着守梦人的简易纹路,可以短暂驱散寂灭低语的引诱。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
七天一晃而过。
试炼之日到了。
清晨,演武场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石。
这是通往公梦域的界石,引动神魂,便可踏入那片无数武道残梦交织的幻境。
所有参与试炼的弟子,陆续到场。
人群之中,沈枕一眼看见了晏昭。
晏昭站在靠前方的位置,一身浅白衣,眉目清俊,神色淡淡,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可他的视线,若无其事扫过全场,最后,轻轻落在沈枕身上。
目光一碰。
沈枕神魂一紧。
那视线里面藏着毫不掩饰的觊觎,像猎人锁定猎物。
晏昭微微勾起唇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指尖,做了一个极轻的、收拢的动作。
沈枕收回目光。
晚笙没有现身,沈枕不知道她藏在哪里,是混在人群,还是守在梦域边界,随时准备出手拦截失控的恶梦。
李武师走到界石旁边。
“所有人,拿出醒梦玉,攥在手心。神魂撑不住,就捏碎。”
他抬手,按在黑石表面。
黑石亮起一层朦胧灰光,细碎梦雾从石头缝隙飘出来,在半空盘旋。
“现在,入域。”
一名靠前的弟子迈步上前,伸手触碰黑石,身形一晃,闭眼,神魂沉入公梦域。
一个接着一个,陆续上前。
很快,轮到沈枕。
他走到黑石之前,掌心握紧冰凉的醒梦玉。
指尖贴上黑石。
梦雾顺着皮肤钻进来,缠绕神魂。
眼前景象旋转,演武场、武师、其余弟子,尽数褪去。
他落入公梦域。
这里和千秋武梦不一样。
没有完整荒原,天地破碎,一块块残梦拼接在一起。有的地方是演武台,有的是崩塌的山巅,还有断裂的长桥,漂浮在灰蒙蒙的虚空里。
无数细碎的武道意念在空气里面游荡,时不时成型,化作持械幻卒,向闯入者发起攻击。
远处,不少弟子已经和幻卒缠斗起来,拳脚轰鸣,梦光一闪一闪。
沈枕落地,站稳,迅速扫视四周。
公域的梦息杂乱,无数人的神魂痕迹交织,很难分辨哪一道属于晏昭。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已经进来了。
“来了。”
一道声音,自身侧残梦废墟里面飘出来。
沈枕侧身,沉腰,摆出拳架。
不是晏昭。
一名同院弟子,面色紧绷,盯着沈枕,眼底带着敌意。试炼之中,不仅要对抗幻卒,同门之间,也会争夺那些蕴含武道感悟的残梦碎片。
“这块残梦是我先盯上的。”那人往前踏出一步,“识相,就绕开。”
沈枕没有退让。
这片残梦里面飘出的拳意,恰好可以补全他现在欠缺的一处发力转折。
“我也要。”
那人冷哼,直接冲上来,一拳砸向沈枕面门。
肉身力量比沈枕更强,气血汹涌。
若是换做没有千秋武梦打磨感悟的沈枕,这一拳很难接住。
此刻,沈枕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肩膀先动,重心前移,腰胯没有锁死,破绽在肋下。
他不硬扛,脚步斜滑,顺着拳势侧身,手掌轻轻贴住对方小臂,顺势一带。
重心失衡。
那弟子惊呼一声,往前踉跄。
沈枕抬肘,轻轻抵在他后背。
“停。”
声音平静。
那人站稳,回头,满眼错愕。
他听过沈枕的名字,知道这人气血垫底,只会睡觉,根本想不到对方卸力、预判会这么狠。
“你……”
沈枕收回手肘。
“我不想伤人。但这块残梦,我要。”
那人咬咬牙,看一眼四周,知道讨不到好处,恨恨转身,奔向另一处漂浮的残梦碎片。
沈枕转头,看向面前那一团流转淡金光晕的残梦。
他走上前,凝神,捕捉里面留存的拳意。
感悟顺着神魂落下来,清晰通透。
就在这时,空气里面的梦雾忽然微微搅动。
一股阴冷、带着掠夺意味的梦息,自远处缓缓漫过来,无声包裹这片残梦。
沈枕浑身汗毛竖起。
晏昭。
他来了。
残梦碎片上方,梦雾分开一条通道。
晏昭缓步走出,白衣在破碎的梦景里面格外扎眼。他目光落在沈枕身上,笑意温软,像旧友相逢。
“好久不见,沈枕。”
沈枕往后退半步,绷紧全身。
“你想要什么。”
“想要?”晏昭轻笑,抬手指向沈枕眉心,“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你的千秋武梦。这片公域残梦,不过顺带。”
他抬起双手,梦雾听从他的调动,编织成细密罗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本来打算等你再多沉淀几年,梦域更加圆满再动手。可惜,寂灭的气息越来越盛,我没有那么多耐心慢慢等。今日,就在这里,收走你的梦核。”
梦网收紧。
无数细碎幻丝,刺向沈枕神魂。
这不是肉身厮杀,是梦道心神斗法。一旦被幻丝缠上,晏昭就能顺着通路,强行撞入千秋武梦的域门。
沈枕立刻催动神魂,调动自千秋武梦带回的所有幻境应对直觉。
他脚步踏动,在越来越密的幻丝之间辗转腾挪,避开一次又一次缠绕。
幻丝擦过肩侧的时候,神魂猛地一抽,剧痛炸开。
幻伤,飞速叠加。
眼前景象开始晃动,破碎残梦和千秋荒原的轮廓,在视线里面重叠。
他听见呢喃,从两个方向涌过来。一边是晏昭的掠夺幻音,一边是来自底层、寂灭大梦的引诱低语。
两面夹击。
“挣扎没有意义。”晏昭声音慢悠悠,“你的梦域再好,你的肉身气血终究孱弱。单凭感悟,挡不住梦道的侵夺。不如交出来,少受一点苦。”
沈枕咬着牙,避开一道直刺神魂的主幻丝。
“做梦。”
他低喝一声。
心神向内,连通自己的千秋武梦。
域门在神魂深处微微震颤,荒原的气息向外透出,形成一层薄薄的、闭环的梦膜,挡在他神魂外围。
晏昭的幻丝撞在梦膜上,发出细碎滋滋声响,难以穿透。
晏昭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原生域的壁垒,果然麻烦。”
他抬手,梦雾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狰狞梦兽,咆哮着扑上来。
不远处,别的试炼弟子察觉到这边剧烈的梦息动荡,远远望过来,不敢靠近。
谁都认得晏昭,没人愿意掺和进去。
沈枕迎着梦兽,挥拳。
招式,全是在荒原和幻身千百次厮杀打磨而出。他气血不够,打不出炸裂的威势,可每一拳落点刁钻,专挑梦兽幻构的薄弱处。
一头梦兽被击中,轰然溃散,化作飞散梦雾。
可还有更多,源源不断涌来。
神魂的疼痛持续攀升,眼前枯草疯狂生长,从残梦废墟的缝隙钻出来。
虚实边界,正在松动。
沈枕掌心,醒梦玉已经被攥得发热。
捏碎它,就能立刻退出公梦域,脱离晏昭的围困。
可一旦退走,等于把先机拱手让人,晏昭只会继续谋划,下次出手,只会更加狠辣。
他不肯退。
就在僵持之际,一道素色身影,自虚空残梦裂隙之中踏出。
晚笙背着木尺,脚步轻轻落在破碎长桥之上。
“晏昭,住手。”
晏昭侧过头看向她,神色冷淡。
“守梦人,这件事和你无关。我取他梦域,不扰现世秩序,不算恶梦。”
“算不算恶梦,不是你说了算。”晚笙抬手,抽出背后那柄木尺,尺身流转淡淡的梦纹,“他的梦域,是抵御寂灭的支点。你夺了,就是帮太古大梦开路。”
“抵御?”晏昭嗤笑,“可笑。世间迟早要沉入永眠,多一个支点,又能改变什么?不如把上好梦域握在手里,就算大梦降临,我也能保住自身一方幻土。”
“自私。”晚笙向前踏出一步,木尺扬起,斩出一道清亮梦光,劈向那些围困沈枕的梦兽。
梦光扫过,成群梦兽碎裂消散。
晏昭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拦我?”
“要拦。”晚笙声音坚定。
三方在破碎的公梦域对峙。
梦雾翻涌,远处,那些漂浮的残梦碎片,开始微微震颤。
在所有人都没有留意到的更深层梦隙里面,一缕漆黑粘稠的梦息,悄悄渗进这片战场。
寂灭低语,变得清晰。
它不在乎谁赢谁输。
无论是晏昭夺域,还是晚笙护住沈枕,只要厮杀足够剧烈,神魂大量受损,虚实屏障就会裂开更大口子,方便它向外蔓延。
沈枕喘着气,一边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一边盯着对面的晏昭。
他知道,这只是开端。
试炼之中的交手,仅仅是第一道碰撞。往后,遗迹、梦道大会,还有潜藏在所有梦境底层,那尊太古存在,都在前方等着。
他抬手,按在自己眉心。
幻伤灼烧神魂,剧痛经久不散。
可他没有低头。
千秋武梦在神魂深处静静运转,荒原辽阔,还等着他在梦里,再历万载厮杀。
现世一夜,梦里千日。
这条路难走,满是幻痛、算计和永眠的诱惑。
但他,会继续走下去。
梦雾滚得像沸腾的墨。
晚笙木尺再挥,梦光横切,拦在沈枕身前。
晏昭衣袖猎猎,周身梦雾收拢又炸开,无数细碎幻丝在半空盘旋,没有直接冲人,反倒扫向四周漂浮的残梦碎片。
一块块武梦残片被幻丝勾扯,碎裂,梦息四散溢流。
“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一世。”
晏昭的声音混在雾里,忽远忽近。
“寂灭的裂隙到处都在。今日我退走,来日别的梦修,别的恶梦,照样会找上门。守梦人,你救得完所有人?”
晚笙脚步不移,木尺横在胸前,梦纹亮起淡淡的银白。
“能挡一次,便挡一次。”
“迂腐。”
晏昭指尖捻动,数道粗壮梦兽从雾底爬出来,外壳裹上从残梦掠夺来的武道意念,皮肉泛出铁灰色。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碰就碎的幻构。
梦兽咆哮,分作两路。一部分扑向晚笙,余下全部压向沈枕。
沈枕太阳穴突突跳,眉心幻伤烧得滚烫。
视野边缘,荒原枯草又冒了出来,和废墟碎石交叠。
他咬舌尖。
尖锐的肉身痛感把快要滑向梦境的神魂拽回半分。
脚步错踏,是千秋武梦里千次演练过的游走步。
避开梦兽挥来的巨爪,掌刀斜劈,切向梦兽脖颈那处意念薄弱的接缝。
掌风落下。
闷响。
这一头仅仅踉跄,没有溃散。
残梦加持过后,幻构的强度涨了数倍。
“光靠感悟,不够。”
沈枕心里清楚。
梦里练熟万千杀招,可现世肉身气血摆在这,出力有限。
一头梦兽甩动头颅,肩胛狠狠撞过来。
躲不开。
肩膀受实。
剧痛顺着神魂炸开,仿佛骨头都在梦里被碾断。
沈枕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一块残破的演武台残骸上。
石块碎屑簌簌往下落。
喉咙泛起腥甜,不是肉身受伤,是神魂震荡带来的反噬。
他撑着地面爬起,指缝攥满碎土。
掌心的醒梦玉,温度已经烫得灼手。
只要指尖稍一用力,一切就可以结束。
退出公梦域,回到武院,回到安稳的小屋。
晏昭的威胁,寂灭的呢喃,全部暂时隔绝在外。
可然后呢。
逃得了这一场,千秋武梦的梦息依旧会向外泄露。晏昭会寻别的时机,蹲在暗处等待。
沈枕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捏碎醒梦玉的念头压下去。
晚笙那边战况更急。
木尺每一次劈斩,都能劈碎一头梦兽,可晏昭源源不断调用公梦域内散落的残梦意念,幻兽杀之不尽。
“你一味阻拦,就不怕这片公梦域彻底崩毁?”晚笙出声。
“崩了又如何。”晏昭冷笑,“公域本就是无数破碎旧梦拼凑的垃圾。拿它换一方原生千秋武梦,很划算。”
他双手向上托起。
大片漆黑梦雾聚拢,化作一只巨大半透明手掌,手掌五指张开,越过缠斗的梦兽,直抓沈枕的眉心。
目标直指深埋神魂之内的域门。
这一击不再是试探。
是实打实要强闯千秋武梦。
沈枕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神魂深处,那片荒原剧烈震颤,灰雾翻涌不休。
域门在呐喊,在抗拒。
那层由梦域本源撑起的梦膜,表面飞快裂开蛛网一样的细纹。
滋滋——
裂纹不断蔓延。
只要巨掌扣实眉心,晏昭便能顺着裂隙长驱直入,踏遍他的武梦荒原,生生剜走梦核。
“沈枕!收拢心神,不要抗拒自身梦域!”晚笙高声喊,同时挥尺劈向那只巨掌。
清亮梦光砍在掌沿,只将其削掉薄薄一层,没能彻底击碎。
晏昭的梦道修为,远高出此刻的晚笙。
沈枕闭了一下眼。
不去看逼近的巨掌,不去听晏昭的蛊惑,连耳边寂灭若有若无的低语也强行隔绝。
心神向内沉。
不是向外催动梦膜硬扛。
而是放开一部分域门的外壳壁垒。
荒原的风,枯草,灰蒙天穹。
梦里厮杀过的千万场景,一瞬间全部在神魂之中流转。
他不向外打出攻击。
反倒把晏昭那只巨大梦掌,往千秋武梦内部引。
“哦?打算主动放我进去?”晏昭语气带上几分戏谑,“还算识相。”
巨掌顺势冲破残存梦膜,一头扎进沈枕神魂开辟出的域门。
景象陡然切换。
不再是破碎漂浮的公梦废墟。
满目枯荒,衰草漫无边际,灰沉沉的天压在头顶。
千秋武梦,内里现世。
晏昭的半透明巨掌踏入荒原。
他本人的神魂虚影紧跟着从域门跨出半截白衣身影。
四周,无数和沈枕一模一样的幻身,自土层之下接二连三破土。
一个,十个,上百个。
每一尊,都带着千次万次生死搏杀沉淀下来的招式记忆。
没有多余言语。
所有幻身同时冲锋。
拳脚呼啸,从四面八方轰向晏昭神魂虚影。
晏昭脸色终于变了。
他预想过域内壁垒坚固,预想过沈枕会拼命防御。
却没料到,这方武梦里面,囤积了如此海量的厮杀意念。
“你在梦里,打了多少仗。”
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幻身轮番扑上,拳肘膝脚,没有花哨招式,全是最朴素,经过无数次试错打磨出来的杀法。
晏昭梦雾翻卷,在身前筑起厚厚的盾墙。
幻身撞上去,一个个崩解消散,化作光点落回荒原泥土。
可新的幻身还在不断从大地里生出来。
这片梦域,本就是沈枕万千次入梦厮杀的沉淀。
只要神魂不垮,幻身便无穷无尽。
荒原上空厚重灰雾,此刻也开始躁动。
那是寂灭大梦残留在此地的根须。
它也看见闯入进来的晏昭。
漆黑丝缕从雾中垂落,不帮沈枕,也不帮晏昭。
只是悄悄缠绕住两者的神魂。
引诱,腐蚀,试图把两个神魂一同拖拽向永眠深渊。
晏昭察觉到那股阴冷缠绕,眉头紧锁。
他一心夺梦,却不想被太古恶梦沾染上自身神魂。
“混账东西。”
他低骂一声。
分出一部分梦力,斩断缠上来的寂灭黑丝。
就是这一瞬分神。
一道幻身冲破雾障,手肘狠狠砸在晏昭神魂虚影的肋侧。
虚影剧烈摇晃,梦光大片剥落。
外界公梦域,晚笙抓住机会,木尺全力劈斩,余下梦兽尽数粉碎。
内外夹击。
晏昭处境急转直下。
他已经踏入千秋武梦,可夺域的难度远超预估,还被寂灭气息纠缠。继续耗下去,就算夺下梦核,自己神魂也会被太古恶梦污染。
“沈枕,好算计。”
晏昭神魂虚影目光冰冷,望向站在枯草之间的沈枕本体神魂。
“今日算你赢。但你的梦域,我记下来了。”
他不再恋战,巨掌猛地回缩,想要顺着域门抽身退回到公梦域。
沈枕怎么会放他完整离开。
荒原大地震颤,数道枯藤模样的梦光从泥土窜起,缠绕住那只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出的巨掌。
“留下一点东西再走。”
沈枕声音沙哑。
他要的不是杀死晏昭。
他要晏昭身上,那一份刚刚在上古遗迹残梦里面攫取到的梦道感悟。
方才在公梦域,沈枕远远便感知到,晏昭神魂之中裹着一缕属于上古武圣遗留的梦道碎片。
晏昭脸色铁青,全力催动梦雾灼烧缠上来的枯藤。
梦藤一寸寸焚烧化作飞灰。
可就在挣脱的刹那,沈枕调动整个荒原局部力量狠狠一扯。
一缕淡金色的梦光,硬生生从晏昭的神魂虚影上面剥离。
那片感悟碎片,飞掠过来,落进沈枕神魂。
“你敢夺我的梦道收获!”
晏昭怒喝。
残余的虚影彻底缩回域门之外。
千秋武梦的域门,轰然闭合。
荒原之内,恢复苍茫寂静。
只余下天上灰雾里,寂灭的呢喃,不甘的来回盘旋。
沈枕神魂站在遍地枯草之中,大口喘息。
浑身仿佛被车轮碾过,每一寸神魂都在哀鸣。
大量幻伤堆叠,几乎快要撑到临界点。
那一缕抢来的上古梦道感悟在神魂里流转,信息庞杂汹涌,无数古老梦修的记忆碎片往他脑海里冲。
不能久留。
再待在梦域,神魂会被过载的信息冲垮。
心念一动。
他主动脱离千秋武梦。
意识回弹公梦域。
视线重新落回那些漂浮断裂的残梦废墟。
晚笙就站在几步之外,木尺垂在身侧,气息也有些浮动。
刚才那场斗法,她消耗同样不轻。
四周远处,散落着不少试炼弟子,全都远远停在各个残梦浮岛,没人敢靠近这片刚刚经历大战的区域。
所有人神色惊疑,偷偷打量这边。
他们看不懂深层梦域里面发生的争夺。
只看见晏昭凭空退走,面色阴沉,立在一块破碎桥面上,白衣多处梦光破损。
晏昭的目光死死钉向沈枕。
眼底的杀意不加掩饰。
当众,他不能再动手。
公梦域之外还有武院武师,还有守梦人的眼线。
可那眼神说得明明白白。
这笔仇,记下了。
晏昭没有再多停留,抬手捏碎属于自己的醒梦信物。
身形梦雾化,直接退出试炼公域。
场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不少弟子面面相觑。
那个平日里测评垫底,只知道打瞌睡的沈枕。
竟然逼得晏昭主动退走。
“你拿了他的上古梦道碎片?”晚笙靠近,压低声音。
“嗯。”沈枕按着突突跳动的眉心,“不抢过来,他会拿那份感悟,以后造出更强的侵夺幻术。”
“碎片里面混杂遗迹裂隙渗进来的寂灭余毒。”晚笙眉头皱起,“不要急着消化。强行融合,毒素会顺着感悟啃噬你的神魂。”
沈枕点头。
他已经感受到了。
那缕金色梦光内核,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和荒原灰雾底下的呢喃同源。
“我知道。”
他把那团感悟封存在神魂一处角落,不去触碰。
公梦域还没有关闭。
试炼依旧要继续。
周围散落的武道残梦碎片,还在虚空缓缓漂浮。
方才大战打坏不少,可依旧有留存。
沈枕神魂负担已经很重,幻伤一阵阵翻涌,眼前景物时不时恍惚,枯草幻影时不时一闪而过。
“你的状态,最好直接捏碎醒梦玉离开。”晚笙说道,“幻伤堆得太满。”
“养神丹。”沈枕抬眼,“试炼名次靠前才有。”
晚笙沉默片刻。
“为了丹药硬扛神魂损伤,不值得。”
“值得。”
沈枕看向远处那些残梦光点。
“往后还要入梦,对抗晏昭,对抗寂灭。我需要那枚丹药压下幻伤。”
说完,他转身,向着一处还没有被人触碰的残梦浮岛跃过去。
脚步踩在漂浮的残破石地,脚下石块微微摇晃。
晚笙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吐了一口气,跟在身后不远。
不插手抢夺残梦,只替他留意四周悄悄渗来的寂灭黑痕。
公梦域深处,多处残梦碎片已经染上漆黑斑点。
那就是李武师警告过众人,要远远避开的陌生梦痕。
斑点所过之处,原本的武道意念快速腐朽。
有两名贪心的外院弟子,没有听从告诫,靠近一块带着黑斑的残梦。
只是短暂触碰。
两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站在浮石上一动不动,神魂开始沉沦。
嘴里反反复复低声重复同一句话。
“留下来,不要醒。”
晚笙见状,立刻持尺掠过去。
尺身梦光洒落,斩去附着在他们神魂上的黑丝,再将两枚备用的醒梦符打入二人神魂。
两道梦雾升起,两名弟子直接被弹出公梦域。
“越来越多了。”晚笙低声自语。
寂灭大梦的渗透速度,比守梦人卷宗记载的还要快。
沈枕站在自己的浮岛上,闭目。
不去碰那缕夺来的上古感悟,只吸收这片残梦当中纯粹的拳意。
招式流转的道理,一点点沉淀进神魂。
肉身依旧孱弱,但脑海之中,对于拳脚进退的理解,又拓宽一层。
不知多久过去。
整座公梦域的天空,开始泛出灰白。
试炼时限将至。
浮岛残梦光芒一个个暗淡。
这是界石的力量,要召回所有入域弟子的神魂。
远处不少弟子已经主动捏碎醒梦玉,陆续脱离幻境。
沈枕感受神魂状态。
幻伤沉甸甸压在头颅内部,每一次心跳,眉心就传来钝痛。
但还没到彻底崩溃的地步。
他抬手,握住掌心那块滚烫的醒梦玉。
微微用力。
玉片碎裂。
梦雾包裹神魂向后抽离。
天旋地转。
再睁眼。
重新回到青梧武院的演武场。
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不少弟子刚刚苏醒,脸色发白,有的扶着膝盖干呕,神魂受创的后遗症还没褪去。
凌朔和姜钺就站不远处,看见沈枕睁眼,立刻看过来。
两人脸上全是错愕。
他们远远在公梦域边缘,窥见了那场大战的一部分。
看见晏昭发怒退走。
看见无数梦兽厮杀。
那个平日测评垫底的沈枕,硬生生在梦域中和晏昭硬碰过一场。
沈枕脚下虚浮,踉跄半步。
浑身冷汗,衣衫全部浸透。
神魂反噬还在持续,耳边似乎还回响荒原的风声。
李武师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沈枕眉心。
那里虽然肉身完好,但是神魂溢出来的疲惫谁都看得出来。
“公梦域之内,发生了什么。”李武师声音压低。
他感知得到梦域残留的剧烈冲突波动。
“遇上晏昭。”沈枕没有隐瞒,“他想夺我的梦域。晚笙守梦人出手阻拦。”
李武师瞳孔一缩。
晏家嫡子,公然在武院试炼公域掠夺他人梦域。
这件事,很重。
“可有证据。”
“梦域之内,无实物凭据。”沈枕摇头,“大部分弟子只远远看见,看不清内里斗法缘由。”
公梦域之中,一切都是幻梦。
神魂层面的争斗,很难留下现世物证。
晏昭大可以颠倒黑白,反咬是沈枕主动挑衅。
李武师眉头紧紧拧起。
他看向场边,晏昭早已苏醒,立在人群之中,神色冷淡,看不出半点方才大败的狼狈。
察觉到李武师的视线,晏昭淡淡回望,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淡笑意。
仿佛方才那场生死争夺,从未发生。
“试炼感悟统计稍后公布。”李武师沉声开口,对着全场弟子扬声。
“所有经历幻斗之人,三日内禁止私自入梦。神魂受损者,去药堂领取凝神汤药。”
人群四散,议论声嗡嗡响起。
所有人都在传,沈枕,那个总打瞌睡的垫底弟子,在公梦域,和晏昭对上了。
“真的假的,晏昭是什么层次,沈枕怎么扛得住?”
“听说有守梦人帮忙,不然他神魂早就被摘走了。”
“可就算有人帮,能撑到晏昭退走,已经够吓人。”
细碎话语钻入耳膜。
沈枕懒得理会,靠着一旁廊柱站立。
脑袋沉沉的,幻伤还在灼烧。
凌朔与姜钺走过来。
凌朔嘴唇动了动,原先那些嘲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半晌,才憋出来一句。
“你……没事吧。”
“死不了。”沈枕闭了闭眼。
姜钺盯着他:“之前你说你没有偷懒。指的就是梦里修行?”
沈枕没有正面答复。
千秋武梦是他最大的底牌。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试炼榜单什么时候出。”他换了话题。
“傍晚贴在演武台。”姜钺回答。
说完,两人站在原地,心情复杂,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阳光渐渐升高。
沈枕独自去往武院药堂。
药堂弥漫草药苦涩气息。
老药匠抬眼扫他一眼,指尖虚虚搭在他的脉门上方,感知神魂波动。
“神魂多处撕裂,幻伤淤积很深。”老药匠皱起灰白眉毛,“你这小子,在梦域不要命了?”
“被逼的。”
“凝神汤药,三副。每日一副,只能暂缓。根治,还是要看试炼奖励的养神丹。”
陶罐盛出褐色药汤,递过来。
沈枕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一股微弱清凉,缓缓安抚躁动的神魂。
却解不开扎根深处那堆重重叠叠的幻伤。
离开药堂,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拉好布帘。
屋内光线昏暗。
沈枕直接坐倒在地板,背靠冰冷墙壁。
闭上眼睛。
不去深入千秋武梦,仅仅是浅浅触碰域门边缘。
那一缕从晏昭身上夺来的上古梦道碎片,安静蜷缩在神魂角落。
外层裹着寂灭的黑色余毒。
碎片之内,无数关于上古武梦遗迹的画面碎片闪过。
那是一处埋藏在地底的巨大梦葬地。
埋葬数位上古武圣死后遗留的完整梦域。
近期天地梦道松动,遗迹封印出现裂隙,很快就要现世。
无数梦修,都会奔赴过去。
晏昭原本的目标,就是那座遗迹。
他要去掠夺武圣完整梦核,借此更进一步。
沈枕睁开双眼。
钩子已经浮现在眼前。
上古武梦遗迹。
那里,有丰厚武道传承。
同样,裂隙大开,寂灭大梦的气息会顺着裂缝大规模泄露。
晏昭必定会赶过去。
自己躲不开。
就算自己不去,晏昭也会借着遗迹梦道暴涨的机会,寻来更强的手段,再次谋夺千秋武梦。
去,是险地。
不去,坐以待毙。
沈枕抬手按住眉心,汤药的清凉正在一点点消退,幻伤的钝痛再度卷土重来。
傍晚。
演武台榜单张贴出来。
红纸黑字,一列列名字从上往下排布。
不少弟子围拢围观。
沈枕挤在人群末尾。
目光往下扫。
榜单靠前,晏昭名字赫然位列第三。
再往下,沈枕。
第七名。
整个青梧武院,数十名参与试炼弟子,他排第七。
谁都记得,试炼之前,他的气血测评,永远倒数。
周遭响起此起彼伏抽气声。
第七名,可以领到一枚养神丹,一份气血膏。
就是他急需的东西。
凌朔排在第十一,姜钺第五。
姜钺看到沈枕的名次,愣在原地。
沈枕没有停留。
领完丹药,快步离开喧闹演武场。
回到小屋,摊开掌心。
一枚圆润灰黑色丹丸,淡淡药香散开,那是养神丹。
还有一罐瓷瓶,盛着温润的气血膏。
他先拿起养神丹,送入口中。
丹药化开,清凉药力如水,流向神魂深处。
那些撕裂、灼烧的幻伤,终于得到强力压制。
脑袋沉重感消减大半,时不时出现的枯草幻视,直接隐去。
沈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枚丹药,给他争取到更多入梦的资本。
可他心里清楚。
丹药只是压制,不是根除。
只要他还踏入千秋武梦,还在梦里万千厮杀,新的幻伤依旧会不断累积。
这是永不停歇的代价。
夜色缓缓笼罩武院。
屋外风声穿过窗缝,呜呜作响。
沈枕坐在床沿,没有急着入梦。
他取出晚笙赠予的那枚刻着梦纹小木牌,放在矮案之上。
又把那团封存起来的上古梦道碎片,在神魂之中反复浏览那些破碎画面。
遗迹,在北境荒漠深处。
封印快要崩解。
最多半月,便会彻底现世。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节奏很轻。
沈枕瞬间起身,摆好拳架,靠近门边。
“是我。”
门外,晚笙的声音。
沈枕松了口气,拉开木门。
晚笙立在门外,夜色落在她素色衣袍。
“晏昭传出去一些话。”晚笙进门,随手把门掩上,“对外说,试炼公梦域之中,是你觊觎他的梦道收获,主动出手偷袭。他是自保反击。”
沈枕眉峰一挑。
“颠倒黑白。”
“晏家势力大,不少梦修信这套说辞。已经有人把你视作掠夺梦息的危险人物。”晚笙看着他,“半月之后北境上古武梦遗迹开启。晏昭已经动身前往。”
“我知道。”沈枕点头,“从夺来的碎片里面看见了遗迹画面。”
晚笙神色凝重。
“遗迹封印裂隙,寂灭气息泄露极重。无数武圣残梦交织,虚实难分。那地方,比公梦域凶险百倍。”
“我要去。”
沈枕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去,晏昭在遗迹得到武圣梦核,实力暴涨,下一次再来夺我的千秋武梦,我挡不住。况且裂隙扩大,寂灭力量外泄,会祸害北境无数普通人。”
“凶险。”晚笙重申,“遗迹里面,武圣遗留的梦杀,晏昭的算计,还有太古恶梦的引诱,三重绞杀。”
“我没有别的路。”
沈枕伸手拿起矮案上那卷简单绘制的北境地形图。
武院藏书阁取来的,边角已经磨损。
“养神丹在手,幻伤暂时压住。白日赶路打磨肉身,夜里,依旧可以入千秋武梦,继续沉淀底蕴。”
晚笙沉默许久。
“我也要去往遗迹。守梦人已经收到各地传讯,多股寂灭梦痕向北境汇聚。”
她抬眼看向沈枕。
“路上,可以同行。但我不会处处护着你。到了遗迹之内,生死,大半要靠你自己。”
“本就该如此。”沈枕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有人可以永远被庇护。
千秋武梦,现世万苦,梦里千秋,所有道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
小屋之内,油灯火苗轻轻跳动。
窗纸外面,夜色深沉。
一场更大风波,已经在北境荒漠的地底,静静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