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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3:18

第1章 灾星回门,带蛇讨债

大邺王朝,京城。

腊月初八,大雪纷飞,滴水成冰。今日是丞相府假千金苏婉儿十五岁的及笄礼,整条朱雀大街上停满了达官贵人的马车,相府朱门前张灯结彩,门房忙着往里引客,暖轿里的贵妇们笑语喧哗。

而我,苏景瑶,真正的相府嫡女,正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麻衣,牵着一头饿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狼狗,站在相府那扇朱红大门前的雪地里。这狗叫大黑,是我在黑风山救下的野狼驯化来的,跟着我熬过无数寒冬,寸步不离。

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的脚踝已经被大雪埋了半寸,冻得皮肉发麻,几乎快要失去知觉。大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警告,厚粗的毛发被风雪打湿,依旧牢牢守在我的脚边,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护主。

望着那块金漆的“丞相府”牌匾,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十五年前,我就是在这扇门前,被我的亲生父亲当作一件“投名状”,扔进了城外三十里外猛虎横行的黑风山。

他以为我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但他不知道,我不仅没死,还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里,足足活了十五年。

“哪来的臭要饭的!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敢在丞相府门前要饭,滚!”门房老刘挥舞着一根粗木棍朝我扑过来,满脸嫌恶,作势要打。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冻得发僵的手指微微抬起,只是微微抬了抬冻得发紫的袖口。

“嘶嘶——”

一条通体赤红、只有小指粗细的毒蛇顺着我的手腕滑出,“嗖”地一下缠上了老刘的脖子,猩红的蛇信子来回吞吐,直接舔上了他的喉结。

老刘眼珠子骤然向外凸起,浑身肌肉瞬间僵死,棍子“哐当”掉在雪地里,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一股骚臭味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把地上洁白的积雪染出一大片浑浊的黄渍。

“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啊!”

我嫌恶地退后半步,鼻尖避开那股难闻的腥臊气息,踩着冰凉的台阶,冷声道:“去告诉苏丞相,就说十五年前被扔进黑风山的灾星,带了点小礼物,回来探亲了。一炷香内见不到人,我就让这相府鸡犬不留。”

老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裤脚沾满雪泥,一边跑一边失声大喊:“来人啊!闹鬼了!那个灾星大小姐回来了!”

没过片刻,相府内传来一阵杂乱纷乱的脚步声。我那高高在上的丞相爹,披着紫金蟒袍,带着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大黑往前跨出一步,脖颈鬃毛根根竖起,对着一众家丁龇牙低吼,威慑众人不敢贸然上前半步。

他素来官威赫赫,习惯了旁人俯首帖耳,可当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尤其是看到我脚边吐着信子的赤练蛇,还有那头虎视眈眈的大黑狼狗时,那张素来威严持重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心底翻涌上来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冰冷的台阶上,袍角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

“你……你是人是鬼?!”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爹,大白天哪来的鬼。”我咧开嘴,露出一口在风雪里养出来的白牙,“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我没搭理他脸上惊魂未定的模样,径直越过他,大摇大摆走进了暖意融融的正厅。

正厅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香扑鼻,和门外酷寒仿佛是两个世界。苏夫人端坐在高位,双手死死攥着手帕,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旁边立着我那假千金妹妹苏婉儿,她一身金丝云锦,满头珠翠,打扮得像只极尽华贵的开屏孔雀,正捂着嘴,瞳孔缩成一点,惊恐地看着我这个突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逆女!你居然还敢回来!”苏丞相追进正厅,猛拍厚重的桌案,试图用多年朝堂练就的气势压住我,可那微微发抖的胡须,早已把他心底的慌乱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拉过一把紫檀太师椅随意坐下,翘起二郎腿,随手拈起桌上的一颗大红苹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散开:“爹,您这话说的。当年您为了向太师表忠心,把我当投名状扔了。现在我回来讨点利息,不过分吧?”

听到“太师”和“投名状”两个词,苏丞相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这个疯女人乱棍打出去!”

几个家丁刚要挪动脚步,我猛地一拍扶手,周身的寒气散开,杀气外放:“我看谁敢动!我要是今天在相府掉了一根头发,明儿一早,你勾结太师贪墨边关四十五万石军粮的黑账,就会摆上大理寺的案头!”

家丁们齐齐顿住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大黑跟在我的身后,趴伏在厅门之处,沉沉盯着在场每一个人,低沉的喉音时不时响起。

我转头看向高位上的苏夫人,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怨愤翻涌上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娘,您这手抖什么呀?是不是也想起十五年前的事了?当初道士说我是灾星,听说您是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求爹留我一命。可最后,您还不是为了保住自己诰命夫人的头衔,眼睁睁看着亲爹把刚出生的我扔进黑风山?”

“你闭嘴!你个灾星!”苏夫人像被狠狠踩住尾巴的野猫,情绪瞬间彻底失控,瞬间尖叫起来,眼眶涨得通红,“那是你命不好!你生来带煞,不扔了你,苏家满门都要死!”

“好一个满门都要死。”胸腔里一股寒气往上冲,我笑声沉沉,语气森寒,“十五年前,太师查军饷亏空查得紧,咱们这位好丞相背地里贪了四十五万石军粮。偏偏这个时候我出生了,天降异象,百鸟朝凤!

我死死盯着苏丞相惨白的脸,“爹,您当时吓坏了吧?

您怕这‘祥瑞’的名声传出去,引来皇帝和太师的注意,顺藤摸瓜把您贪墨军饷的烂账全查出来!所以,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买通道士,把‘祥瑞’硬生生颠倒黑白说成‘灾星’,把我扔进深山喂狼!用一个刚出生女儿的命,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保住了您这条贪官的命!您说,这买卖划算吗,爹?”

这话一出,正厅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苏丞相捂着胸口,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将出来。他大概死也想不通,十五年前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的恶事,我这个深山里的野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内情,他做梦也想不到。救下我、将真相悉数告知我的人,是太师府前账房沈砚。当年沈砚撞破黑账,惨遭追杀,侥幸捡回一条性命,隐居在了黑风山中。

这十五年,阿爷教我辨百草、识毒物、驯野兽。我这一身控蛇驱鼠的本事,全是拜这深山十五年艰苦岁月所赐。

“我这次回来,是要长住的。赤练蛇在我的手腕上随意的来回翻转,目光扫过大厅一众神色各异的人,最后直直指向苏婉儿,“给我准备相府最好的院子,我要她的院子,要是比她的差一点,我今晚就去大理寺敲鼓。”

苏丞相双腿一软,险些坐倒,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苏婉儿眼眶先红了。她委委屈屈地咬着下唇,拿手帕轻轻抹着眼角的眼泪,声音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够掐出水来:“姐姐说得对,都是妹妹不好,占了姐姐的位置。只要姐姐能消气,妹妹今晚就搬去偏院。只是……只是妹妹在那‘栖凤阁’住了十五年,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现在天色已晚,怕是来不及收拾。要不这样,爹,您先把旁边的东院给姐姐腾出来,那也是府里顶好的院子,姐姐先委屈一晚,您看行吗?”

好一招以退为进!表面处处让步,句句都在炫耀她这十五年锦衣玉食的受宠境遇;既暗示我是个一回来就抢夺财物的恶人,又顺理成章让我今夜没法住进正院。

苏丞相一听,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接话:“对对对,景瑶啊,东院也是极好的,爹马上让人去给你打扫,一晚上就能住人!”

“行啊。”我笑眯眯地看着苏婉儿,眉眼弯起,笑得比她还要和善几分。

苏婉儿眼中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窃喜,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得仿佛落满寒霜:“既然妹妹说东院也是顶好的,那我要东院从地砖、房梁、屏风,到里面的拔步床、梳妆台,必须跟你的‘栖凤阁’一模一样。少一块木料、差一个花纹,我今晚就去敲大理寺的鼓!”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眼眶蓄着的眼泪都忘了往下掉:“一模一样?这……连夜去哪找一样的木料和工匠?”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翘起二郎腿,神态散漫,“反正我今晚就住东院,只要有一处不一样,我就去敲大理寺的鼓。爹,您看着办。”

苏丞相吓得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转头就厉声大吼:“管家!拿着银子去城里砸门!把所有能请的木匠、泥瓦匠全请来!去库房把最好的金丝楠木抬出来!今晚就算把东院拆了重建,也要弄得一模一样!”

看着苏婉儿吃瘪,心中火气郁结,脸上肌肉都控制不住抽搐却偏偏发作不得的模样,我心里那口积压了十五年的闷气,终于稍稍松了些。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望着她那张被嫉妒扭曲起来的脸蛋:“妹妹,刚才不是你自己说,只要我消气,今晚就搬去偏院的吗?怎么,苏家大小姐说话,是放屁吗?”

“你!”苏婉儿气得浑身止不住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我懒得继续同她周旋,一脚踹开她身前挡路的椅子,让丫鬟前面带路,大步朝着栖凤阁方向走去:“不用等明天了,今晚,我就住栖凤阁。你的那些破烂,让丫鬟连夜搬去偏院,其他东西少了一样,我就拿你是问。”

第2章 栖凤阁与那场火

夜深了。我躺在栖凤阁那张精致宽大的拔步床上,盖着苏婉儿珍藏多年的柔软蚕丝被,闭目养神。大黑被我安置在外间的地板上沉沉睡去,沉重的呼吸均匀绵长,担负起夜间值守的差事。

按理说,第一夜本该睡得不安稳——毕竟这里是当年亲手把我抛弃的家。可我这人有个好处:认床,但不认仇。阿爷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睡在狼窝里的猎物,才该睡不着。

我伸手摸了摸趴在脚边大黑毛茸茸的脑袋,恍惚之间,忽然想起下山那晚,阿爷坟前的那句话——“你不是灾星,你是阿爷捡到的最好的孩子”。

正出神,鼻尖忽然微微一动。我在山里跟猛兽抢地盘抢了十五年,嗅觉被磨砺得近乎病态的敏锐。这满室沁人的暖香里面,竟混进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刺鼻味儿——火油。

我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好家伙,我那好爹不敢明着动手放火,我这愚蠢的亲娘和假千金倒是已经等不及了。苏婉儿前脚被赶去偏院,后脚偏院那边就已经准备好了火油打算来烧死我。动机摆的这般明白,连半分掩饰都懒得去做。

我本想让老鼠去把火油桶咬漏,但阿爷临终前的话语清清楚楚回响在耳边:“景瑶,你本事再大,也不许拿无辜的人陪葬。你分得清谁该死,谁不该死。”

阿爷教过我,报仇可以,但绝不能牵连无辜的下人。我时时刻刻都记着。

我唤来几只黑猫,让它们顺着墙根摸去偏院,替我探查院内动静。不多时,猫儿折返回来蹭我的腿,尾巴尖朝外抖了三下——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偏院里,那两个替苏婉儿守门的粗使婆子,已经被苏夫人连夜叫去后厨当差,现下偏院空荡荡,并无旁人停留。

空得很。只有备好的火油,还有两个躲在暗处等着看热闹的母女。

我冷笑一声,指尖捻起桌上一点烛火余温。既然她们一心想要放火,那我便顺水推舟,给她们多加一点料。我摸出一根还带着火星的细香,绑在一只黑猫的尾巴上,抬手指向偏院的方向。黑猫通灵,压低身子顺着墙根就悄无声息溜了出去。我到底不放心,又放了两只老鼠去探路,确认院里真没旁人,这才放下心。

不到半盏茶功夫,偏院方向陡然燃起冲天的赤红大火。

“走水啦——!救命啊!偏院走水啦!”

寂静的沉沉夜空被凄厉呼喊划破,外头瞬间乱成一锅粥,救火声、尖叫声、仆妇的哭喊声此起彼伏。而我,只蜷在暖和的被窝里,拿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安稳地睡到了天亮。大黑守在紧闭的房门,听见外面喧嚣,只是耳朵不停来回转动,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气爽地溜达去正厅蹭早饭。

刚跨进门槛,一股浓烈呛人的烧焦味混着木炭和皮肉灼烧过后的恶臭扑面而来。苏婉儿正趴在苏夫人怀里,哭得嗓子都劈裂沙哑——她那头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被大火烧焦大半,像被狗啃过一般乱糟糟贴在头皮上;半张脸熏得乌漆嘛黑,眉毛烧得干干净净,脸上还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身上名贵的金丝云锦,此刻已经变成破烂焦黑的布条。

苏丞相坐在主位,眼下是浓重的乌青,满眼布满红血丝,脚边散落着被他狠狠砸碎的青花瓷茶具碎片。

也是。十五年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一夜之间差点葬身火海,任谁也难以接受。

偏院烧成了一片白地,好在没有伤及人命。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了松。阿爷临终那句“你不许拿无辜的人陪葬”,此刻正一寸寸地浸进我心里。若昨夜那两个婆子还留在偏院,我这一把火,就把她们和阿爷教我的道理,一同烧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舀起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把心底那阵后怕默默咽下去,才抬眼看向苏婉儿那张被烟火熏得焦烂的脸。

“爹,大清早的,家里怎么一股烤猪毛味?”我大大咧咧落座,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咬进嘴里,“哟,妹妹这是怎么了?大早上掉灶台里了?”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灾星干的!”苏婉儿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盛满滔天怨毒,像个情绪失控的疯婆子一样伸手指着我尖叫,“昨晚的火是你放的!你嫉妒我,你想烧死我!”

我咬了口桂花糕,咀嚼的动作一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手腕一翻,把手里滚烫的燕窝粥碗狠狠砸在她脚边的碎瓷片上。

“啪!”滚烫热汤四下飞溅,溅了苏婉儿一整条裙摆。

“啊——!”她尖叫着,慌忙缩进苏夫人的怀里躲避。

“闭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放的火?”我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她,“昨晚十几个小厮、四个带刀护院守在我栖凤阁门口,那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我连房门都没有踏出半步,怎么去偏院放火?倒是你,为了给我腾地方,让婆子们半夜搬东西。说不定是哪个婆子打翻了火折子,遭了天谴吧!”

“你胡说!”苏夫人终于按捺不住,紧紧抱着苏婉儿对我怒目而视,“相府这么多年都没有走过水,偏偏你一回京就出事!你就是个灾星!”

苏丞相也猛地拍响桌子,脸色铁青可怖:“逆女!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绑了,家法伺候!”

几个家丁犹豫着刚要上前,我突然低低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苏丞相,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爹,昨晚那几桶火油,要是我捅到大理寺去,你说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吃早饭吗?”

苏丞相浑身猛地一阵哆嗦,已经涌到嘴边的骂词硬生生全部咽回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脖颈。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屁股跌回太师椅,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火油……你怎么知道……”他嘴唇不停哆嗦,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索命恶鬼。

他心底固然猜想是夫人和婉儿的祸事,可他不敢深究。因为一旦彻查,这相府内里藏着的桩桩腌臜事就会全部兜不住。而我,恰好手里攥着那本要命的账册。

我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一圈正厅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下人们:“这栖凤阁我住得很舒服,不打算搬了。你们赶紧把这满是晦气的地方收拾干净,别耽误我吃午饭。”

走到正厅门口,我回过头,目光落向苏婉儿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妹妹,以后再敢对我大呼小叫,烧的就不只是你的脸了。”

苏婉儿浑身控制不住一颤,死死咬着嘴唇,硬是半句话也不敢再往外吐露。大黑跟在我的身后,脚步沉稳,缓步踏出正厅。

第3章 刺客夜,与那支鹰哨

苏丞相明面上的手段已经完全使不动,被我手里的黑账还有火油的把柄死死摁在地上摩擦,他便索性动起了见不得光的阴私算计。

当天夜里,我刚在栖凤阁的拔步床上睡下,大黑卧在床脚,耳朵时不时抖动,警惕感知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没过多久,我便敏锐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杀机。

我在山里跟狼群周旋了十五年,人身上裹挟的杀气,我隔着半里地都能够闻得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冷汗、铁锈,还有死士视死如归的决绝味道。

我闭着眼,耳朵微微颤动仔细分辨方位。房顶上三个,窗户外面两个,院门口还有两个。还有隐在暗处的,算下来一共二十多个人。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当年在深山被狼群围堵的时候,头狼带来的狼群足足有上百头。就眼前这二十个人,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我那好爹,未免也太小看我。

可我还是从被窝里慢慢爬起来,从枕下摸出那支黄铜鹰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并非心中畏惧,只是下山前阿爷那句“这世上的路,得有人搭着走”,又一次清晰回响在耳畔。我顺手摸了摸别在腰侧的短刃,那是阿爷留给我的防身兵器。

不等刺客率先动手,便一把推开窗户,身形如同暗夜之中的鬼魅,悄无声息翻上了高高的房顶。

与此同时大黑猛地撞开房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嚎。院子里的几个刺客被这声狼嚎震得手一抖,紧接着我在房顶放倒三个。此时跳下来的两个杀手想背后偷袭,大黑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扑上去,一口咬断了那人的手腕!

剩下那个刚想跑,我手腕一抖,赤练蛇"嗖"地飞射而出,直接在那人小腿上咬了一口,杀手瞬间腿脚麻木瘫倒在地。

剩下两个刚要拔刀反击,我一步跨步上前,手指精准扣住他们后颈的死穴,轻轻一按,两人连哼都没能哼一声,直接翻了白眼软倒在地。

院子里面剩下的十几个杀手听见房顶动静,看着同伴瞬间毙命,不但没退,反而红着眼举起刀朝我冲过来。

我站在高高的房顶之上,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下一秒,相府的下水道、杂草丛、墙根缝隙里面,钻出密密麻麻一大片黑老鼠。它们如同黑色潮水汹涌而出,顺着那十几个杀手的裤管往上攀爬,见到皮肉便张口啃咬。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座相府。

"啊------!老鼠!救命啊!"

不过半盏茶功夫,剩余十几个杀手尽数被鼠潮放倒,横七竖八瘫在院子的青砖地上。我纵身跳下房顶,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鼠群便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纷纷钻回各个阴暗角落。大黑这时冲出房门,守在一众俘虏旁边,死死盯住他们,防止刺客拼死反扑。

我蹲下身,从那几个杀手的腰上摸出几块刻着暗纹的铁牌,翻转过来一看,果然——正是太师府外宅专属的腰牌。

我挑了挑眉,心底了然。这就对了。我爹那点人脉,根本雇不起这种亡命死士;真正一心想要取我性命的,是那个被我几句话就吓破胆子的太师。

我把铁牌收进怀里,轻轻拍掉手上沾染的尘土,回屋继续安睡。第二天一早,正厅之中,苏丞相顶着浓重黑眼圈,看着地上被绳索绑成粽子的刺客,手抖得连茶杯都端握不稳。

我坐在太师椅里面嗑瓜子,嗑得“咔咔”作响,大黑就伏在我的椅子旁边,安静趴卧。

“爹,你这找的都是些什么废物?”我吐出一片瓜子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不如我在山里抓的那头野猪经打。下次想杀我,建议直接花重金请杀手榜第一的来。这种小杂鱼,还不够喂我院子里老鼠的。”

苏丞相精神彻底崩溃。他心里清清楚楚,已经完全压制不住我这个“疯女人”,连滚带爬跑出相府,连夜赶往太师府,去向他背后的主子求救。

他前去投奔太师,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安排要做。

当夜,我摸出那支阿爷留给我的黄铜鹰哨,对着如水的月光,吹了三短一长的哨音。不多时,一只灰褐色的老鹰无声盘旋降落,落在我的肩头,歪着脑袋轻轻蹭我的脸颊——这是阿爷生前亲手驯服的猛禽,认得我,也认得这套专属哨音。

我解下它脚上捆绑的细竹筒,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字条,借着清冷月光仔细阅读一遍。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沈砚已故。此女可信。留她一命,予她照应。”

落款位置,盖着一枚小小的靖王府私印。

我盯着那行字迹看了许久。阿爷生前,靖王沈疏珩确曾微服进山寻药查案,路上遭人追杀逃进深山,是阿爷舍身替他挡下致命一刀。阿爷还说过,当年替靖王挨完那一刀,在床上足足养了整整三个月,靖王临走前留下这支鹰哨,说欠他一条命,日后凭此可寻求相助。阿爷也跟我讲过,靖王虽掌着部分禁军,可太师手握重兵,根基深厚。没有确凿的谋逆铁证贸然动手,只会引起朝野大乱,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忍。

我至今记得,阿爷讲起那件往事的时候,枯瘦的手掌止不住微微发抖。他说那个风雪呼啸的夜晚,靖王浑身是血滚进山坳,身后十几个死士紧追不舍。阿爷不过是一个落魄老账房,硬是背着他奔跑半夜,把人藏进猎户的地窖,之后独自一人挡在窖洞门口。死士的刀刃划破他后背皮肉的时候,他疼得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却硬是一声不吭,死死堵死那扇窖门。

“我这条老命,”阿爷那天一边咳嗽,一边同我说,“本来就是捡来的。用它换靖王一条命,值得。景瑶啊,你别学我,遇事别一个人硬扛。这人世间的路,独木难成林。”

我捏紧手中冰凉的哨子,心中豁然明白,阿爷这一生,半条性命救下了孤苦无依的我,另外半条性命救下靖王。他穷尽一辈子,不过是期盼这世间,少几个如同幼年的我一般,被丢弃在冰天雪地里无人照管的孩子。

如今阿爷已然离世,这支哨子落到我的手中。而靖王,显然已经知晓阿爷的过往,也清楚我的全部来历。

然后,我把怀里那卷用油布包着的瑞丰仓私账,重新绑在了老鹰的腿上。我拍了拍它的翅膀:“去,找沈疏珩。告诉他,明天金銮殿上,见机行事。”老鹰长啸一声,振翅冲入夜空。

我捏着哨子,对着山里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阿爷,你搭的路,我接了。”

回屋躺下休息。窗外,鹅毛大雪,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第4章 恶人先告状?金殿反杀!

太师的算盘,比我料想之中打得还要急切。

二十多个刺客一夜之间尽数被制服,苏丞相彻底慌了神,连夜奔去太师府求救。太师这只老狐狸一眼看清局势,知道明刀明枪根本杀不死我这个世人口中的“灾星”,索性打算恶人先告状——先给我扣上一顶“妖女”的大帽子,借皇帝的御手将我处死,一了百了。

第二天一早,太师便带着苏丞相一同进宫面圣。

金銮殿上,太师立在百官之首,一身华贵紫袍,面色阴鸷沉沉。苏丞相“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哭得老泪纵横,满脸悲戚:“陛下救命啊!臣那个十五年前被送走的女儿苏景瑶,根本不是凡人,而是个妖女!她操控毒蛇老鼠,残害家人,昨夜放火烧了亲妹妹的院子,还派刺客暗杀微臣!臣恳请陛下立刻将她处死,以正国法!”

太师也在一旁拱手施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陛下,此女天生带煞,刚回京就闹得满城风雨,若不严惩,恐会祸乱大邺江山。老臣以为,当立刻将其在午门斩首!”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眉头紧紧锁起。他常年被太师权势压制,心底纵然满心不痛快,眼下也只能顺着太师的话语往下说:“世上竟有操控蛇鼠的妖女?传苏景瑶上殿对质!”

我被禁军带进金銮大殿的时候,手里还揣着个啃了一半的红苹果。

“大胆苏景瑶,见到陛下还不下跪!”太师身边一个依附他的大臣厉声呵斥。

我没有理会那人,随手把苹果核往旁边一丢,大大咧咧行了一个江湖人的拱手礼:“陛下万岁。臣女不跪,是怕一跪下,这金銮殿上某些人,就心虚得腿软站不住了。”

皇帝一声冷笑,锐利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你爹告你操控妖物、残害家人。你作何解释?”

“解释?”我扬声笑了,“陛下,我要是当真拥有吃人的妖术,我这好爹还有太师大人,还能活蹦乱跳站在这里控诉于我吗?他们早该被我的毒蛇咬成一具枯骨了。”

我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丞相:“爹,您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那您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禀告陛下,十五年之前,您究竟为什么,要把我这个所谓的‘妖女’扔进深山喂狼?”

苏丞相浑身剧烈一抖,眼神躲闪:“自……自然是因为你命格带煞!克亲克友!留你在府中,苏家满门不得安宁!”

“陛下,您听到了吗?他说我命格带煞。”我冷笑一声,环视大殿,声音清亮,“可当年我出生时,分明是百鸟朝凤、百花齐放!试问诸位大人,这是灾星降世,还是天降祥瑞?”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附和:“百鸟朝凤……自然是祥瑞。”

“既然是祥瑞,我爹为什么要买通道士,把我打成灾星,连夜扔进深山?”我猛地拔高音量,目光如刀般刺向太师,“因为他在怕!他帮着太师私吞了边关四十五万石军粮,账目亏空巨大!偏偏这个时候我出生了,天降异象!他怕这‘祥瑞’引来陛下的注意,怕查账的钦差顺藤摸瓜查出他的死罪!”

我伸手指着苏丞相,厉声呵斥:“所以,你用一个刚出生女儿的命,买通道士颠倒黑白,把‘祥瑞’说成‘灾星’,转移了所有人的视线,保住了你这条贪官的命!爹,你不仅是个贪官,你还是个欺君罔上的畜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众位大臣面面相觑,四下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太师脸色骤然大变,伸手指着我厉声怒吼:“血口喷人!陛下,此女已经疯魔,满嘴皆是胡言乱语,请立刻将她拿下!”

“我是不是胡编乱造,陛下看一眼证据便知分晓。”我打了个响指。

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那只灰褐色大鹰盘旋在金銮殿高空。这是我先前以鹰哨传讯,嘱托靖王派遣心腹,将油布包裹的瑞丰仓私账随身带入宫中。老鹰高空盘旋,只是作为来自我这边的信号,示意证据已然就位。靖王沈疏珩见状,迈步从百官行列之中出列,双手捧着那本油布册子,稳步上前,交由殿前侍卫呈递到皇帝御案之前。

“这是当年瑞丰仓的私账。”我抬手指向册子,“上面记录着,苏丞相如何把国库新粮偷偷倒卖出去,拿发霉的旧粮充数上交。贪墨得来的上百万两白银,七成流入太师府,三成落入相府私库!”

苏丞相这下连跪都难以维持,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如一滩烂泥。

太师终究是老奸巨猾,眼见局势不妙,当即上演大义灭亲,转身伸手指着苏丞相痛声大骂:“苏贼!老臣竟然被你蒙蔽这么多年!你贪墨军饷,罪该万死!请陛下立刻将苏相革职查办,株连九族!”

皇帝翻开账册,盯着纸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眼神深邃难测。他心中清楚太师身上疑点重重,可眼下太师手握京城外三万兵权,还不能够当场彻底撕破脸面。

皇帝看向我,语气冰冷:“苏景瑶,你一个乡野丫头,十五年没有踏出深山半步。你又是如何拿到这般绝密账本的?”

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这一句话若是回答稍有差池,便是“勾结乱党”的死罪。

我抬起头颅,坦然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从容一笑:“回陛下,这账本是前太师府账房沈砚留下的。十五年前,他撞破这桩黑账遭人灭口,侥幸逃得性命隐居深山,捡到了被家人扔出来的我。他养育我十五年,临终之时把这本誊抄好的底本交到我手上,叫我替他,也替当年惨遭灭口的瑞丰仓粮官,讨一份公道。”

殿上又是一阵哗然。太师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变了——沈砚这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年他下令灭口,以为早就化作一抔黄土的人。

“一派胡言!”太师气得胡须不停抖动,“一个死去十五年的人,哪里来的账本!必然是你这妖女刻意伪造!”

“太师,账本真假,笔迹、印鉴能不能对上瑞丰仓旧档,大理寺查验一番便一清二楚。”我不紧不慢开口,“您急着一口咬定是伪造,倒不如好好想想,这份册子,您是不是看着格外眼熟。”

太师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盯住我,仿佛一条被掐住七寸的毒蛇,压低声线,满是狠戾:“苏景瑶,你一个深山长大的丫头,替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讨公道?你究竟图什么?”

“图什么?”我目光直直回视他,一字一顿铿锵出声,“图这大邺天下,不该有活生生的人命,被人当成向上攀爬的垫脚石。太师,当年您同我爹把我当做投名状扔出去的时候,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

殿内一片死寂。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皇帝坐在龙椅之上,视线在我与太师之间来回游走。我清晰看见,皇帝捏着账册的手指,指尖正在微微用力——他不是犹豫,他是在心中掂量,掂量我这一枚棋子,究竟够不够用来扳倒权势滔天的太师。

皇帝微微眯起双眼,良久之后,压低声音,只容许我一人听见:“苏景瑶,这账本,你的手中,可还有别的副本?”

我同样压下音量回话:“回陛下,这册子是誊抄底本。还有半本,记录太师城外私招私兵、铸造兵器的名册,被臣女藏在苏府的暗格里。今日若是当庭治罪太师,那半本名册,明日就会被人烧得干干净净。我心里清楚,这底牌一旦交出去,没了筹码的我,便会立刻成为皇帝的心头大患。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能交。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我,足足沉默十息,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回荡大殿:“好一个狡猾的丫头。苏相一辈子精于算计,偏偏生出来一个敢同朕谈条件的女儿。”

他提笔落下圣旨:“朕不封你官职,免得朝中百官议论朕败坏礼法。但朕赐你苏家代掌中馈之权,返回苏府,替朕搜寻剩下全部证据。代掌苏府,协理查抄!”

太师脸色一片铁青,跨步出列阻拦:“陛下!万万不可!此女来历不明——”

“太师!”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打断他,“苏相贪墨重罪,方才你可是第一个高喊大义灭亲之人。怎么,如今朕派他亲生女儿回去清点家产,太师对此,竟还有异议?”

太师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牙咽下这口闷气。

退朝的时候,太师从我身边经过,压着嗓子,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满是阴毒:“小丫头,苏府如今是一座烈火熊熊的火坑,你有命踏进去,未必有命活着走出来。”

“太师放心。”我眉眼弯弯,笑意漫上脸庞,“我命硬,阎王爷不肯收我。倒是您,夜里睡觉记得关好门窗,小心被老鼠咬了脚趾头。”

第5章 代掌苏府,亲娘夺权

半个时辰之后,苏府厚重的大门之前。

我手握明黄色圣旨,身后跟着四名皇帝钦点带刀禁军,大黑亦步亦趋紧紧跟在我的身侧,抬脚一脚踹开正厅大门。

苏夫人与苏婉儿缩在厅内,心神慌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见我闯进来,苏婉儿尖叫一声,猛地朝着我扑过来:“苏景瑶!你这个害人精!你把爹送进大牢,你居然还有脸回来!”

我没有多言,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响亮。苏婉儿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脸难以置信望向我,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迹。

“圣旨在,苏家上下所有人,跪下听旨。”我展开明黄圣旨,朗声把内容宣读完毕。

苏夫人瘫坐在冰冷地面,面如死灰:“代掌苏府……皇帝竟然把管家大权交到你这个灾星手上?”

“从今日起,我便是苏家代掌人。”我把圣旨缓缓卷好,转头指向身后四名禁军,“谁敢私藏府中一针一线赃物,立斩不赦!”

太师府那边见到皇帝降下圣旨,不敢明着公然抗旨,便又玩弄阴私手段。他暗中向我外祖父家施加压力,撺掇我那糊涂亲娘,出面抢夺管家权力。接下来的三日,我便留在相府之内,逐一清查府中账册与物件。

这天早上,我刚核对完一半账本,苏夫人就带着几名心腹婆子,大摇大摆闯进书房。

“苏景瑶!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苏夫人一巴掌狠狠拍落在账本上,伸手指着我的鼻子厉声痛骂,“我乃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这相府的内宅管家权,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尚未出阁的丫头片子插手做主?”

她见我沉默不语,心中越发得意,直接从袖子抽出一本账册狠狠摔在桌面上:“从今日起,相府库房钥匙必须交到我的手上。太师府昨日送来消息,只要我乖乖听从安排,太师便能够保全你爹一条性命!”

我忍不住笑出声。太师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实在娴熟,拿着一张空头许诺,就把我这个糊涂亲娘当枪来使。

“娘,您莫不是昏了心智?”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太师连一同谋事的我爹都能够毫不犹豫出卖,又怎会真心顾及你的死活?他这是打算拿你出来顶下全部罪责!”

“你闭嘴!我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敢违逆于我,便是大不孝!这话传扬出去,你这管家的位置一天都坐不稳!”苏夫人伸手就想要抢夺桌上存放的库房钥匙。

我没有拦她,反手抽出腰间那柄短刃,“唰”寒光一闪,刀刃直接扎穿她手中的手帕,死死钉在实木桌面,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苏夫人吓得失声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来人。”我高声喊了一句。门外四名禁军立刻按住刀柄迈步走进屋内。

我手持圣旨,走到苏夫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她:“陛下圣旨写得明明白白,苏府上下一切人和物,皆归本小姐节制。苏夫人你抗旨不遵,意图私吞赃款,包庇罪臣!依照律法,理应当斩!”

苏夫人脸色瞬间惨白:“你敢杀我?我是生你的娘亲!你若是杀我,必遭天打雷劈!”

我看着她,喉咙一阵发紧。她鬓角早就生出了白发,老得不成样子。我想起阿爷说的话,当年她确实抱着我哭过。可那一点点当娘的怜惜,终究还是被荣华富贵压垮了。

这句话我一直牢牢记在心间。所以我恨她,却没有办法如同憎恨我爹那般,恨得彻彻底底。

“我自然不会杀您,不是心中胆怯不敢,终究是您给了我这一具血肉身躯。”我看着她,笑意染上几分寒凉,“但活罪绝对难逃。来人,把苏夫人的诰命服饰剥下,她身边贴身的一众婆子,全部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至于苏夫人,既然你这般热衷管家理事,从今日起,相府之内所有茅厕,尽数交由你来刷洗!若是刷洗不干净,便不给饭食!”

“你敢!苏景瑶你个天打雷劈的灾星!你不得好死!”苏夫人破口大骂,情绪彻底失控。

“再加一条!”我冷声打断她的咒骂,“敢多骂一句,今日不光没有饭吃,还要再多刷洗一遍茅厕!”

四名禁军才不管什么母女骨肉情分,拖拽着哭天抢地的苏夫人,如同拖走一条死狗,直接扔往后院。

不到半天功夫,相府所有下人都看着昔日的主母穿着粗布衣服,捏着鼻子在后院刷茅厕,吓得大气都不敢喘。那几天,我远远瞧见她夜里一个人对着月亮抹眼泪,但白天见了我,依旧咬牙切齿,恨不得我去死。

查抄进行到第三日,我顺着账册上一处破绽,在后院一间废弃许久的杂物房里面,翻找出一卷用蜡严严实实封好的旧文书。拆开蜡封一看,竟然就是当年太师府与苏家签下的一份“换子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苏家嫡女出生当夜,太师府便把自己府内从小豢养的孤女(也就是苏婉儿)送入相府顶替嫡女身份,等待日后时机成熟,苏家失去利用价值之时,便可以借着这个棋子拿捏苏家。

原来就连苏婉儿这个假千金,也并非苏家自行买来,而是太师府早早埋进相府的一枚棋子。

我把那份“换子契”捏在手心,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过去十五年,我满心记恨苏婉儿——恨她占了属于我的院落、我的名分、本该属于我的万千宠爱。可到头来,她同我一样,都只是权谋博弈之中被随意摆弄的棋子。只是她选择顺着权势往上作恶,而我,选择回来将这摇摇欲坠的楼阁拆毁。

我把文书仔细收好,没有立刻当众揭发。

当夜,我避开府内所有人耳目,独自潜入苏府正厅的夹壁——阿爷从前在太师府做过账房,深谙这些高门大户藏匿机密物件的门道。他临终之前教过我一句话:“越是性命攸关的要紧东西,越会放在所有人都以为是空着的地方。”我顺着这个思路,在正厅那扇常年锁死,从来无人过问的空夹壁之内,摸索出一只沉重铁匣子。

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半卷泛黄老旧的册子。纸上一笔一笔记录,正是太师城外私自招募私兵、私造兵器的全部名册——人头数目、兵营驻扎地点、铸炉所在位置,每一条记录都触目惊心。

我盯着那半本名册,指尖阵阵发凉。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阿爷当年撞破的,根本不止一桩贪粮的案子,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反。也正是因此,太师才要痛下杀手灭口阿爷,把瑞丰仓一众粮官满门屠戮。这半本名册,就是压垮太师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没有带走原件,只把位置记死在心里。这东西是我的保命符,交早了,皇帝容不下我;交晚了,太师会提前造反。

我小心地把名册原样放回铁匣,锁好牢实,记下准确位置,才退回栖凤阁。这份名册,我暂时不能动——它是我的保命符,也是皇帝手中要钓起的那条大鱼。火候不到,万万不能掀开底牌。大黑守在夹壁门外,替我望风警戒四周动静。

当天夜里,苏婉儿主动寻到我的院落。她妆容哭花,跪倒在我的面前,死死攥住我的衣角不肯松开:“苏景瑶,你告诉我,我的亲生爹娘到底是谁?为什么今日过来传信的公公,说我是什么太师府养的孤女?”

她双眼死死盯住我,恐惧与期盼两种情绪在眼底交织纠缠:“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我是相府堂堂大小姐,我怎么可能,是别人豢养的工具?”

我望着地上这个从前高高在上,此刻哭得狼狈不堪的假千金,心中了然。这十五年苏家对她百般娇宠,她贪恋的从来不是那一点温情,而是“苏家大小姐”这份光鲜体面。一旦这份体面彻底粉碎,她便什么都不剩。

“我没有骗你。”我将那份“换子契”递到她的面前,“你自己看一看。”

苏婉儿接过文书,就着摇曳灯火读了几行,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干净,最后“哇”一声崩溃大哭,狠狠把文书摔落在地,歇斯底里嘶吼:“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爹疼了我整整十五年!他一直把我当做亲生闺女看待!”

“他疼你,是因为你的身上,没有背负他和太师之间见不得光的债。”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爹憎恨我,只因为从我降生那一刻,就隐隐要撞破他全部秘密。婉儿,你我二人,都是压在苏家房梁底下的人。只不过你选择顺着房梁往上攀爬,而我,选择把整根房梁拆毁。”

苏婉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哆嗦着问:"你打算把我如何处置?"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清楚太师只拿她当弃子,可她贪恋了十五年的富贵,早就没胆量去反抗,只敢缩在自己的壳里。

“我并不打算对你做什么。”我站直身子,“不管你是蒙蔽苏家的棋子,还是窃取我人生的受益者,到如今,你我都是这场棋局里面输得一干二净的人。往后要如何活下去,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苏婉儿压抑不住的呜咽哭声。清冷月光之下,我第一次发觉,这个和我争斗半月之久的女子,同样只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可怜孩子。

可我心中无比清醒——她往日做下一桩桩恶事,绝不会因为我这一丝心软,就一笔勾销。

第6章 天牢毒酒,与那一纸供词

太师被我金殿之上狠狠打脸之后,再也坐不住。他心中清楚,只要苏丞相还活在天牢里面,那后半部分暗账证据,随时都有可能被递交朝堂。于是他下定决心斩草除根——先把天牢里面的苏丞相用毒酒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这天半夜,我正躺在栖凤阁闭目养神,大黑安静卧在床脚沉沉安睡。一只灰毛老鼠顺着床腿爬上来,轻轻咬住我的裤脚不断拽动。

这只老鼠传递来消息:太师府派出的死士,已经用重金收买大理寺的典狱官,借着典狱官手中掌管门禁的权限,才有机会混入守卫重重的天牢,今夜子时,便要给天牢之中的苏丞相送去一壶掺了鹤顶红的毒酒。

我从床上坐起身,一声冷笑漫上心头。太师啊太师,连天牢重犯都敢派人前来灭口,这已经是实实在在触犯帝王大忌。

我不会选择鲁莽劫狱——劫狱举动太过愚蠢,只会授人把柄。我换上一身素净衣衫,带上四名带刀禁军,手持皇帝赐予的金牌,大摇大摆敲响大理寺天牢沉重大门。

子时的天牢阴冷潮湿,四处弥漫着腐臭、血腥混杂在一起的难闻气味。我走到最深处那间牢房跟前。苏丞相蜷缩在发霉稻草堆里浑身发抖,头发散乱不堪,满身肮脏,早没有从前身披紫金蟒袍的威风模样。看见我走进来,他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光亮,扑到牢栏杆之前,铁链哗啦作响:“景瑶!你是不是来救爹出去的?爹已经知道错了,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我没有理会他的祈求,转头对着狱卒吩咐:“把牢门打开。”

牢门刚刚开启,一个身着狱卒服饰的杀手,借着被收买典狱官放行的便利,猛地从暗处窜出来,手中端着一壶酒,拼命朝着苏丞相嘴里灌过去!“喝口热酒吧!”

我眼疾手快,飞身一脚狠狠踹在那杀手手腕。“啪!”酒壶重重摔碎在地,剧毒酒水溅了苏丞相满身衣襟。那杀手脸色一变,反手就去摸腰间短刃——送酒之人腰间居然暗藏兵刃,分明就是太师府豢养的死士。

鹤顶红,沾唇便可毙命。苏丞相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杀手眼见行迹败露打算转身逃跑,我跨步追上,反手捏住他的下巴猛的一拧,“咔吧”一声直接卸了他的下颌,防止他咬破口中藏着的毒囊自尽。

“把人带下去,严加审问。”我把他如同死狗一般丢给禁军,“务必拷问出太师府安插在外的全部暗桩,还有那名收受贿赂的典狱官。”

我转过身,蹲下身看向苏丞相。他满身冷汗,涕泪横流,蜷缩一团,活像一头抽去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再也没有半分当年把婴儿的我丢弃深山时的冷酷强硬。

“爹,刚刚那杯毒酒,滋味如何?”

“是太师!太师想要杀我灭口!”苏丞相死死抓住栏杆,鼻涕眼泪糊满整张脸庞,近乎疯癫,“景瑶,爹知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带我离开这里!”

“救你?我凭什么出手救你?”我从怀中掏出一叠白纸,还有一支炭笔,扔到他的面前,“如今太师打算把你当做弃子除去,陛下对你也早已心存厌弃。你这辈子注定要死在这座监牢里面。但如果你把这十五年,太师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甚至暗中谋划谋反的全部罪行,一字不落全部写出来,我可以保证,让你死得痛快,不必受尽折磨。”

苏丞相精神彻底崩溃。为了苟延残喘,他趴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疯了一般奋力书写。他把太师所有事情尽数出卖,连太师在外安置几处外室,暗中铸造多少兵器,全部抖落得干干净净。

写至中途,他忽然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眼神颤颤巍巍看向我:“景瑶……这些年,你……你在那凶险深山之中,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微微一怔,没有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活下来?”我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阿爷捡到襁褓中的我,拼着半条性命把我拉扯长大。我三岁发高烧,他跪在漫天大雪里面搜寻一整夜草药;我五岁险些被野猪冲撞丧命,他拖着带病的身子,背着我狂奔三里地。这十五年山中岁月,我依靠的从来不是苏家这个姓氏,而是阿爷拿性命换来的庇护。”

苏丞相嘴唇剧烈哆嗦,反复张合数次,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语:“你娘……你娘心底其实……舍不得你的。当年她抱着你哭了整整一夜……是爹……是爹惧怕太师,才狠下心来。”

“娘舍不得我?”我只觉得万般可笑,“就算心中有一丝不舍,可到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爹,是你把我当做投名状丢弃,而我娘选择默许。当年寒冬,那个被扔出去的襁褓婴儿会不会冷,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饿死山林,你们二人,谁都没有真正想过。”

苏丞相滚烫的眼泪重重砸落在供纸之上,墨字被泪水洇开一大片。

“所以爹才要写下这些。”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抖着手继续落笔,“爹这一生,亏欠你太多。当年把你卖掉,换来自己十五年荣华富贵。如今我死期将至,能够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一纸供词,叫害了你我的太师,得不到善终。”

我望着他佝偻狼狈的背影,心中一阵恍惚。我恨了这个人整整十五年,恨他拿亲生女儿的性命当做赌注。可到了此刻,这个算计一辈子的人,临死之前唯一拿得出来的东西,也仅仅只是这一张纸。

实在太过讽刺。

苏丞相放下炭笔,眼巴巴抬头望着我,声音沙哑破碎如同扯烂的麻布:“景瑶……你,能不能,最后叫我一声爹?”

我拿起写满罪证的供词,仔细阅览一遍,吹干纸上墨迹,随手吹灭一旁跳动的灯芯。

“我叫你一声,你配吗?”

我站起身,转身就向外走,没有半分回头。踏出牢门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片刻——身后牢房里面,传来苏丞相压抑不住的呜咽痛哭。

我终究,没有回头。

第7章 逼宫前夜,与那一笛定乾坤

拿到这份亲笔供词的第二天,太师府安插在外的眼线,便截获了这条关键消息。

太师本就心底虚浮——贪墨账本已经送到皇帝御案,私兵名册下落不明,如今就连自己谋逆的供词都有可能落入大理寺手中。他心里清楚,

与其等死,不如铤而走险,直接掀翻这大邺江山。于是,太师动了发动宫变的念头。这老狐狸留了两万私兵在城外接应,亲自率领一万精锐,连夜朝皇城压了过来。

夜里,我写下一封密信,牢牢绑在老鹰腿上,趁着沉沉夜色放飞出去。信件是写给靖王沈疏珩的,通篇只有一句话:“太师今夜必反,围宫之时,王爷从水门入,我在城里的人会替王爷开门接应。”

我并没有十足把握他会全然信任我。可不到两个时辰,雄鹰便折返归来,爪子上面系着一条白绢,字迹苍劲有力:“水门已备,城外禁军三刻即至。你可别死在那。”

我捏着手中柔软白绢,忍不住浅浅一笑。大黑守在我的身侧,焦躁不安低声呜咽,仿佛也已经感知到山雨欲来的滔天风暴。

后半夜,我还做了一件无人知晓的事情——我放出一只信鸽,把苏丞相那份供词的抄本,悄悄丢到太师府的院墙墙头。

我心中清楚这么做风险极大。太师本就是疑心极重的老狐狸,如果给他充足时间冷静布置,那一万精锐加上城外两万后援,我的性命,连同大邺江山,都有可能就此葬送。所以我必须逼迫他,逼迫他在罪证尚未完全公开、心神大乱的时候,慌慌张张赌上全部身家发动叛乱。

果不其然,天色快要破晓之前,太师府方向隐隐传来马蹄轰鸣,甲胄相撞的铿锵声响。老鼠一只只从墙根钻回我身边,绕着我的脚打转,尾巴尖齐齐指向东北方位——太师已经连夜调兵出发。

天还没有彻底放亮,皇城方向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太师带着一万精锐私兵,把皇宫团团围困,火光冲天,宫墙之下已经浸染鲜血。

我被带入大殿之时,太师一身漆黑战甲,手中紧握长剑,气焰嚣张地站在大殿正中央。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被几名太监护在身后,殿内宫女太监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尖叫。

“陛下,老臣本不愿造反,老臣只是想要诛杀祸国妖邪!”太师放声大笑,转头目光阴毒死死锁定我,“苏景瑶,你依靠的不过是蛇虫鼠蚁这点雕虫小技,挡得住我手下一万铁甲之士吗?今日,我便要将你碎尸万段,再另立新君,改换大邺的江山!”

我站在皇帝身前,心中毫无惧意,反倒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

“太师大人,怕是你高兴得太早了。”

我转头看向惊慌失措的皇帝,双手拱起:“陛下,臣女昨夜尚且来不及向您禀报。太师城外那两万留守私兵,昨夜已经被靖王率领禁军团团包围。此刻跟随太师围困皇宫的一万兵马,早已没有城外后援。”

太师脸色骤然剧变:“你胡说八道!本官私兵驻扎之地万分隐秘,靖王从何得知消息!”

“因为这整座京城的老鼠,都是我派出的探子啊。”我笑意盈盈望向他,“昨夜你半夜起身饮水,在军帐中和哪一位将领密谋,我这边都有消息。你自以为筹谋得天衣无缝,实际上,你不过是自投罗网。”

太师恼羞成怒,高举长剑朝着我的面门狠狠刺过来:“我先斩杀你这妖女!”

赤练蛇直接从我袖口暴射而出,像一道红色的鞭子,死死缠住了太师握剑的手腕。太师吓得惨叫一声,长剑“哐当”掉地。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

身后皇帝被太监拖拽向后退却,我伸手一把拽住龙袍下摆,挡在皇帝身前。

“陛下,”我压低声音,双眼紧盯太师手中锋利长剑,“您站稳不要乱动。今夜这座大殿,臣女替您挡到最后一刻。”

皇帝死死攥住我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一国君主的架子:“苏景瑶……若是你能够护朕周全,朕便封你做护国……”

“封赏之事暂且放在后面再说,”我出声打断,“眼下,先要保住性命。”

我吹响手中骨笛。捏着骨笛的手指微微发白——这一声笛音,要同时调动大殿内外上百条毒蛇,上千只乌鸦,对我心神损耗极大。太阳穴突突阵阵跳动,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阿爷的教诲牢牢刻在心间:无辜寻常百姓不可伤害,但是这些士兵手持兵刃参与谋逆作乱,已然属于叛军,不在需要保全的无辜之列。

大殿之外传来一阵尖锐刺耳鸟鸣。成百上千只乌鸦扑扇翅膀冲进大殿,直奔太师麾下士兵,专啄人双目。紧接着成群毒蛇顺着门缝、立柱缝隙涌入,把大殿门槛死死堵住,但凡有人想要向外冲杀,便会直接上前撕咬。

太师手下私兵瞬间阵脚大乱,凄厉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士兵吓得丢掉兵器转身逃命。我伸手扶住大殿立柱,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短短半刻钟的对峙,比我当年在深山独斗十头野狼,还要耗费心神。

就在这个瞬间,皇宫宫门轰然大开。靖王沈疏珩率领气势如虹的禁军冲杀进大殿,战局瞬间彻底逆转。不到半个时辰,太师手下私兵尽数被剿灭。

太师浑身沾满鲜血,被禁军按倒在地,如同一条丧家野狗。他双目赤红死死瞪住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怨毒。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苏丞相亲笔写下的供词,直接扔到他的脸上:“太师大人,下辈子切记,千万不要去招惹一个从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女子。”

第8章 大结局:封侯拜相?我嫌麻烦!

太师一党尽数铲除,满门抄斩。

苏家也落得凄惨下场。苏丞相在天牢喝下皇帝御赐的毒酒——我兑现了对他的承诺,那一杯毒药药性干净,没有叫他受尽折磨。狱卒传话说,临死之前,他口中反反复复念着我的名字“景瑶、景瑶”。听完这些话,我内心波澜不起,没有回头。

假千金苏婉儿,连同苏夫人,一同被判处流放岭南。启程那一日,苏婉儿终于完完整整知晓自己的身世——她从来都不是苏家抱回来顶替灾星的祥瑞,只是太师府安插在相府,用来掩人耳目的一枚棋子。她整整闹了一夜,哭喊着自己实属无辜,可这些年仗着大小姐身份做下的桩桩恶事,早就已经为她选好了这条流放的道路。

我出城送她们踏上流放路途那天,苏婉儿隔着囚车木栏,死死盯着我,声音嘶哑干涩:“苏景瑶,你看,到头来是我输了。可我究竟输给了谁?输给你?还是从我出生起,我就从来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望着囚车里面憔悴的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输给你自己选下的那条道路。婉儿,这世间从来没有人逼迫你一定要去做恶人。明明清楚自己只是棋子,你依旧心甘情愿踩在旁人身上追逐荣华。到头来,你不是败给我,是败给那十五年里面,你自己做出的每一次选择。”

她嘴唇张了又张,终究什么都没有再说。囚车车轮滚滚,向着远方驶去,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城门之下,望着远去的车队,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酣畅,只余下一阵冰凉空落。

被流放的苏夫人哭得肝肠寸断,一路不停嘶吼叫喊“我生了你啊”。可当年那个寒冬夜晚,是她亲手松开怀抱,放任襁褓中的我被扔入深山,从那一刻开始,她便再也没有资格拿生育之恩来胁迫我。

她的悲剧,并非全部由我造成,是压在她头顶那荣华富贵的房梁,终究彻底崩塌。

之后,我被传召进入御书房觐见皇帝。

皇帝坐在龙案之后,久久凝视着我,缓缓开口发问:“苏景瑶,那一份藏在暗格之内的私兵名册,你当真已经寻到?”

我从怀中取出用油布仔细包裹好的小包,双手高高捧起递上前去。里面装的,正是我从苏府暗匣取出的太师私兵与造兵器的名册——我回到京城,第一件事不是抢夺栖凤阁,而是确认这份名册是否真的存在,掂量自己有没有同皇帝谈判的资本。

“回陛下,”我微微垂首,“臣女确已寻获。今日将册子交还陛下手中,自此,臣女同这朝堂、同山中旧案的所有纠葛,一笔勾销。”

皇帝翻开油布包裹的册子,快速浏览几页,再次抬眼看向我,目光之中混杂着赏识,也藏着深深的忌惮。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苏景瑶,你立下莫大功劳,朕原本打算册封你为护国圣女,亦有将你指婚皇室的想法。只是身怀特殊本事,又知晓诸多朝堂秘事之人,长久留在京城,于朝局并非幸事。你心中,可有什么想要的所求?”

我心底瞬间了然,面上神色依旧平静:“陛下的心思,臣女明白。您希望我远离京城,不再卷入朝堂之中的纷纷扰扰。”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你果然通透。好,朕赐你‘祥瑞郡主’封号,赐你完全自由之身,赏赐万两黄金,再赐予一张天下通行令——无论你走到哪一州哪一府,当地官员,都必须以礼相待。你拿着这些赏赐,走得远一些,永远不必再返回京城。”

我双膝跪地叩首行礼:“谢陛下隆恩。臣女本就不属于这朱墙琉璃的京城,陛下准许我重返山林,便是最大成全。”

半个月匆匆而过。城门大开。

我换回下山时那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牵着老狼狗大黑。万两黄金的银票,被我仔细缝进破旧布包,安安稳稳搭在大黑的背上。

高高的城楼之上,靖王沈疏珩骑在马背上远远望向我。他没有走下城楼前来送行,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同僚之间的礼数。

这半个月以来,他帮过我许多大忙——替我挡下暗中袭来的刺客,在皇帝面前为我周旋保全,宫变那夜我心神耗尽险些倒下,也是他的手下将我搀扶下大殿。我们二人,最开始只是互相利用,一路走到如今,说不清究竟是信任,还是别的别样情愫。

可我们彼此心中都看得通透。他是需要立足朝堂的王爷,我是一心向往山野的山中丫头,两条人生道路,本就不该纠缠在一起。

“我走了。”我朝着城楼方向挥挥手,“王爷,山水总有相逢之日。往后你若是进山寻药,记得带上一壶好酒,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远处传来随风飘荡的清朗笑声:“一言为定。苏景瑶,多多保重。”

我翻身坐到大黑背上,口中吹起口哨,头也不回朝着莽莽大山的方向行去。

第9章 尾声:回山

黑风山还是记忆里那座黑风山,大雪封山,寒气刺骨,冷得人骨头缝都隐隐作痛。

我牵着大黑,绕过当年阿爷捡到襁褓中我的那一片雪松林,走回我们居住十五年的简陋茅屋。茅屋门槛上面,还压着一双阿爷生前晾晒的旧草鞋,厚厚落满白雪。

我把账册、供词底稿,连同那一支黄铜鹰哨,一起放进阿爷坟前的小木匣,给他郑重上了三炷清香。

“阿爷,你说得没错,我并不是灾星。”我蹲坐在坟前,声音放得很轻,“那些欠下血债的人,我一一上门讨回公道。那个害了你的太师,也已经赴地下陪你。”

我顿了顿,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当年你舍命救下靖王,这份人情,我已经替你了结。如今他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人,你九泉之下,大可安心。”

漫天雪花缓缓飘落,盖在坟头,也落满我的肩头。大黑蹲在我的脚边,安静地用脑袋蹭我的手背。

恍惚之间,又回想起阿爷生前经常同我说:“景瑶,你不是灾星。你是阿爷,在这世间捡到的最好的孩子。”

如今我回来了。满身伤痕,也一身本领,带着一桩已经了结的公道。

我在坟前静坐许久,直到皑皑大雪把整片天地尽数染成白茫茫,才缓缓站起身,拍干净膝盖上面堆积的积雪。

“走咯,大黑。”我攥紧狗绳,“咱们回山里,抢地盘去。”

大黑“汪”的一声响亮应和,尾巴欢快甩动。一人一狗,向着大山深处迈步前行。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脚印,转瞬之间,便被漫天飞雪慢慢掩埋。

凛冽山风呼啸而过。我的手掌轻轻摩挲怀里一卷用油布包裹好的旧账册边角——这是我从山下带回来,唯一舍不得舍弃的物件。纸上沾染的,是阿爷半辈子血汗,也是我整整十五年的苦难命运。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被人唾弃的灾星。

只剩下一个,终于能够堂堂正正,认下自己姓名的山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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