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交物业费时,保安大叔随口夸赞:“你老公真热心,天天帮302的单亲妈妈接送孩子。”
我刚推开家门,老公已经把302的女人领进了客厅。
我熬夜织了半个月的羊绒围巾,被他随手戴在那女人的脖子上。
老公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挑剔:“你手太笨,织得不太好看,正好先给她挡风。”
女人靠在他身侧,递给我一张评估单。
“姐姐,你老公这几年给你提供的情绪价值,折合现金一共五十万,你得还清。”
老公敲了敲桌子补充:“你每天接闺蜜孩子,顺带捎上我外甥,油费和租车费我也没跟你算。择校报名今晚截止,这五十万先借给我,我以后补你。”
我摸着刚查出怀孕两个月的肚子,手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等了几秒,仍没等到他问一句我为什么脸色难看。
我转身走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出门前,我预约了明早的手术:“你的情绪价值我买不起,这个孩子我也不要了,明天民政局见。”
1
周叙川按住行李箱,另一只手拿走了我的手机。
“许知意,闹到手术这一步,有意思吗?”
“把手机还我。”
“先把预约取消。”
他熟练地输入密码,看到预约项目后,手停在屏幕上,脸色终于变了。
江岚跟进卧室,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姐姐,你怀孕了?”
“出去。”
她没有动,反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叙川只说借我挡风,我不知道这是你织的。你要介意,我还你。”
我伸手去拿,她却退到周叙川身后。
周叙川挡住我,下意识扶了下我的胳膊。
“围巾不值几个钱,你别跟她拉扯。万一伤到人,她一个人带孩子,谁负责?”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轻轻挣开。
结婚第五年,他还记得我手机密码,却忘了这条围巾原本是给谁的。
去年冬天他发烧,我守了两夜。他醒来后抱着我说,等有空陪我去买毛线,要深灰色。
后来他有空接送江岚的儿子,没空看我织完一针。
手机弹出取消成功的提示。
“我替你取消了。”
“你凭什么?”
“我是孩子父亲。”
周叙川放缓声音,将手机塞回我手里,又碰了碰我的小腹。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知意,钱的事可以谈。孩子不能拿来赌气,你一直想要他,现在真有了,你舍得?”
我的手落在小腹上,没有回答。
他以为我动摇,拿过行李箱推回墙边。
“明早我陪你去产检。五十万先转给江岚,择校报名今晚截止,晚了安安就得回老家。”
“她儿子上什么学校,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岚拿出手机,给我看报名页面。
“姐姐,安安叫了叙川两年周爸爸。孩子不懂大人的关系,他只知道谁对他好。”
“你教他叫的?”
“他缺父爱,我总不能捂住他的嘴。”
我看向周叙川。
“你听见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
“一个称呼而已。我纠正过,他哭得厉害,后来就随他了。”
“那我的孩子该叫你什么?”
“当然叫爸爸。”
“一个人的爸爸,能同时给几家人用?”
周叙川皱起眉,伸手想拉我,我把手藏到身后。
“你又把话说成这样。江岚生活困难,我帮她,不代表我背叛你。你总把善意往坏处想,我怎么跟你沟通?”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
“叙川,钱拿到了没有?”
婆婆推门进来,看见行李箱,先锁上了卧室门。
“知意,五十万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不能带走。安安的学校更要紧,你肚子里的孩子才两个月,眼下花不了多少钱。”
我握住门把手。
“这是我婚前房子的拆迁款。”
婆婆把手压在门上。
“嫁进周家还分什么婚前婚后?当初叙川没嫌你辞职在家,你也该懂得回报。”
我辞职,是因为周叙川说他姐姐离婚后忙不过来,让我替她接送孩子。
三年里,我每天先接唐宁的女儿,再去接乐乐,给他们做饭,陪他们写作业。
如今,这些成了周叙川没跟我计较的租车费。
我拿出另一部旧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银行客服。
周叙川夺走手机,通话随之中断。
“我只是要你转钱,没让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你现在做的事,跟贼有什么区别?”
他的脸色变了,握着旧手机的手慢慢松开。
江岚及时拉住他的手腕。
“算了,我不读那个学校了。叙川,你别为了我跟姐姐伤感情。”
她转头看我。
“只是报名费交不上,学校会把安安的资料退回来。孩子盼了半年,今晚恐怕睡不着。”
周叙川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只剩命令。
“密码给我,钱我先转。明天产检后,我再跟你解释。”
我拉开抽屉,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他刚伸手,我先按住卡。
“可以,先把你给江岚花过的每一笔钱列出来。”
江岚的手机正好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老公。
来电号码,属于周叙川。
2
江岚很快按掉来电。
“安安乱改的备注,他拿我手机玩过。”
我把她的手机抽出来,再次回拨。
周叙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婆婆抢先抓住我的手。
“孩子改个备注,你还要审犯人?安安才七岁,懂什么。”
“他懂得管别人丈夫叫爸爸,也懂得给别人的丈夫备注老公?”
周叙川取出手机,直接将江岚的号码拉黑。
“这样行了吗?”
“聊天记录呢?”
“知意,给彼此留点体面。”
他越过我,把银行卡递给婆婆。
“妈,先放您那里,免得她气头上做傻事。”
我拦住婆婆。
周叙川将我抱开,动作避开了我的小腹,嘴里仍在劝。
“别乱动,你还怀着孩子。等情绪稳定,我会还给你。”
“卡里是我的钱。”
“我们是夫妻,我还能真害你?”
婆婆拿着卡出了门。
江岚摘下围巾,放在床尾。
“姐姐,你不信我,我搬走就是了。以后安安放学,我自己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可安安今天还在学校等着,他答应老师,会带爸爸参加亲子活动。”
周叙川拿起车钥匙。
“我送你过去,活动结束再说。”
我挡在门前。
“明早陪我去医院,你刚答应的。”
他看了眼时间。
“活动只有一个小时,我回来陪你。”
“每次都是一个小时。”
我翻出聊天记录,停在去年结婚纪念日。
那天他说加班一个小时,最后整夜未归。
定位记录显示,他在儿童医院待到凌晨。第二天,他告诉我同事急性胃炎,需要人照顾。
江岚抿了抿嘴。
“那晚安安高烧,我找不到人。姐姐,孩子生病不等人。”
“所以你们合伙骗我?”
周叙川将手机按灭。
“我怕你多想。你对她有成见,我说了,只会换来争吵。”
“你骗了我,责任也归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你难受,才没说。”
他把我推回房间,准备关门。
我用行李箱卡住门。
“今天你走,我明早自己去医院。”
“你用孩子逼我?”
“这是我的决定。”
周叙川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把车钥匙放回鞋柜。
我胸口微微一松,以为他这次会留下。
下一刻,他拨通周倩的电话。
“姐,你来陪知意,我去趟学校。”
半小时后,他姐姐赶来,乐乐也被带进我家。
“舅妈,我饿了。”
周倩把书包塞给我。
“先给乐乐做饭。叙川说你怀孕了,正好在家养胎,以后接孩子别骑电动车了。”
“我明天不接了。”
周倩愣了一下。
“你不接,谁接?”
“他的父母。”
“我得上班,他爸不管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
“三年了,我没收过你一分钱。周叙川却说,捎上乐乐的油费没有跟我算。”
周倩皱着眉,拨通弟弟的电话。
“你怎么跟知意说话呢?她帮我带孩子,你还算油费?”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姐,你别添乱。我是让她明白,家人之间不能凡事算钱。”
我拿过手机。
“那江岚为什么能算?”
“她缺钱。”
“我不缺,所以我做的一切都不值钱?”
周叙川叹了口气。
“我没说不值钱。你现在情绪不好,先休息,我晚上回去。”
电话挂断。
乐乐扯了扯我的衣角。
“舅妈,舅舅以后不接我了吗?他说安安比我听话,让我自己回家。”
周倩的脸沉了下来。
她翻开乐乐的接送群,找到一段老师发的视频。
亲子活动现场,江岚挽着周叙川,安安站在中间。
老师笑着问:“一家三口准备好了吗?”
周叙川没有否认。
镜头转过来时,他还低头替江岚系好了围巾。
那条围巾,又回到了她脖子上。
3
我把视频发给周叙川。
他没有回复,婆婆却在家族群里发来语音。
“知意怀孕后疑心重,大家别跟她争。叙川照顾邻居,是给孩子积德。”
紧接着,她上传了那张评估单。
评估项目写得清楚,陪伴、安慰、节日礼物、婚后照顾,总计五十万。
群里有人问:“这是什么?”
婆婆回答:“知意欠叙川的,她总觉得嫁给叙川吃亏,今天正好算明白。”
我将这些年替周家支付的账单发进群里。
乐乐的托管费、婆婆的体检费、家里的装修款,加起来八十六万。
消息刚发出,群聊提示我已被移出。
周倩看着手机,直接给婆婆打电话。
“妈,您把知意拉回来。”
“你别被她挑拨。她拿几张账单压人,没想过叙川养她几年。”
“房贷和生活费,知意都出了一半。”
婆婆提高声音。
“她是妻子,难道不该出?江岚跟周家没关系,叙川帮她才叫付出。”
我接过电话。
“原来跟周家没关系的人,才值得付出。”
婆婆停顿片刻。
“你别曲解我的话。安安没有爸爸,多照顾一些怎么了?你自己的孩子有完整家庭,该知足。”
“完整家庭里,父亲正陪着别人的孩子。”
“叙川会回来。你闹下去,他才真不愿意回家。”
她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周叙川总算进门。
他带回一盒酸梅,还记得我这几天恶心。
“给你买的,先吃两颗。”
他拆开盒子递到我唇边。我闻到酸味,胃里一阵翻涌,偏头躲开。
他手停了停,把酸梅放到桌上,又从婆婆那里取回银行卡。
“我想过了,五十万不全拿,先付二十万报名费。余下的钱给你留着产检。”
“卡还我。”
“明天缴费后还你。”
周倩站起来。
“你名下有三十万存款,为什么动知意的婚前财产?”
“那笔钱定期没到期。”
“解约损失几千块,你舍不得。拿知意的钱,你倒大方。”
周叙川将银行卡装进口袋。
“姐,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那你别让我来看着她。”
“我让你陪她,没让你教她离婚。”
他拉我进房间,关门后从身后抱住我。
这个怀抱曾让我眷恋了五年。我僵了片刻,还是推开了他的手。
“孩子来得不容易,我们别吵了。”
我推他的手,他却抱得更紧。
“我知道你介意江岚。报名费交完,我会减少来往。等孩子出生,我的时间都给你们。”
“围巾呢?”
“你还在想那个?”
他松开我,从袋子里取出一条新围巾。
吊牌没有拆,价格四百九十九。
“我赔你一条。手织的有点扎,孕妇戴着也不舒服。”
“我织了半个月。”
“我知道你用了心。可时间花得多,不代表东西就合适。知意,我说实话,也是怕你白费力气。”
门铃响起。
江岚牵着安安站在门外,孩子怀里抱着报名资料。
“周爸爸,妈妈说你不要我了。”
安安跑进来,抱住周叙川的腿。
周叙川蹲下安慰他。
“谁说的?叔叔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孩子看见我,立刻挡住资料。
“这是我的钱,你不能抢。”
“谁告诉你的?”
安安转头找江岚。
江岚低声解释:“他听见我们聊天了。我说的是报名费,不是你的钱。”
“你带他上门,是怕周叙川反悔?”
“姐姐,孩子哭了一路,我只能带他来问。”
我看着周叙川。
“让他们走。”
安安先哭起来。
周叙川把他抱进客厅。
“今晚太晚,他们就在客房住。等孩子睡了,我再送他们走,你别受刺激。”
“这是我家。”
“也是我的家。”
他当着我的面,把客房钥匙交给江岚。
江岚领着孩子进屋前,将那条羊绒围巾放到我手中。
“安安说不好看,我也觉得不适合我。姐姐,还你。”
围巾上沾着几块颜料,线头也被扯开了。
我拿着它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
周叙川跟过来,伸手拦我。
“你要干什么?”
我拿起剪刀,将银行卡从他口袋里剪成了两半。
4
周叙川拨开我的手,捡起断掉的银行卡。
“卡剪了也能补办,你何必伤自己的手?”
“明天民政局见。”
“你还在说离婚?”
他打开手机银行,把定期存款页面递给我。
“看清楚,我有钱。只是提前取不划算,过两个月到期,我就把二十万还你。”
“那就等两个月再择校。”
江岚从客房出来,将报名资料放在桌上。
“学校只保留名额到今晚十二点。姐姐,你剪卡也没用,手机银行还能转。”
我看向周叙川。
他移开手机,没有接她的话。
我回房锁门,重新预约手术。提交资料时,系统提示身份信息已被占用。
医院来电确认,有人以家属身份申请取消手术,并备注孕妇存在冲动行为。
周叙川隔着门说:“我只是告诉医生你在气头上。等明天产检后,我们再听医生怎么说。”
“谁给你的权利替我做决定?”
“结婚五年,我还不了解你?”
门锁传来转动声,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你每次说离婚,最后不都留下了?两年前我妈住院,你收拾行李。后来是谁照顾她半个月?”
“那次你说会改。”
“我也改了。她出院后,我给你买了戒指。”
我取下婚戒,放在桌上。
“戒指是婆婆刷我的卡买的。”
周叙川拿起戒指,重新套回我手上。
“钱可以补,感情补不了。别再提手术,我接受不了。”
“那你能接受别人儿子叫你爸爸?”
“安安没有父亲!”
他停了一下,伸手擦掉我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声音也低了下去。
“他亲生父亲欠债跑了,江岚每天打两份工。你有房有存款,也有我,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比她扛得住。”
我偏头避开他的手。
“所以她该拿我的钱?”
“算我借的。”
“我不借。”
周叙川拿走我的手机,转身去了客厅。
我追出去时,婆婆已经赶来。
她拿出银行补卡需要的证件。
“叙川,趁她还没改密码,赶紧转。夫妻用钱,谈不上偷。”
我抢回身份证。
婆婆挡在我面前。
“你肚子里是周家的孩子,五十万迟早也要留给这个家。现在拿来救急,有什么不同?”
周倩再次赶来,挡开婆婆。
“妈,您这是抢钱。”
“你闭嘴。要不是她天天给你带孩子,哪来这么多怨气?”
“她帮了我,怎么还成她的错了?”
婆婆指着我。
“她愿意帮,就是图我们周家记她的好。现在拿账单逼叙川,心思还不够清楚?”
周叙川让江岚带孩子回客房,随后把我拉到餐桌旁。
“知意,转二十万,这件事到此为止。江岚不再上门,我也不去接安安。”
“先让她搬走。”
“转完就搬。”
江岚当着我们的面收拾行李。
安安抱着书包站在门口。
“妈妈,我还能上新学校吗?”
江岚没有回答,只让他穿鞋。
周叙川将转账页面推到我面前。
“输入支付密码,我说到做到。”
我盯着他。
结婚前,他在民政局门口承诺过,绝不逼我做不愿意的事。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只要我皱眉,他就停下来问我原因。
我看着门口低头穿鞋的孩子,手指悬了很久,还是输入六位数字。
转账成功后,江岚却把行李重新推进客房。
“择校还差三十万,二十万只够报名。”
周叙川按住我的肩。
“再转三十万。钱已经付了,不补齐,前面的二十万也退不了。”
我挣开他的手。
“你早就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先把事情办完,知意,我以后加倍补偿你。”
江岚将新的收款码放在桌上。
“姐姐,过了十二点,二十万也没了。”
我拒绝输入密码,周叙川却拿起我的手,用指纹完成支付。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他收起手机,长出一口气,随后想把我搂进怀里。
我退开两步。
“钱的事解决了。明天我陪你产检,等孩子出生,我们重新开始。”
我从包里取出手术记录,放到他面前。
“手术昨天下午已经做完了。你刚抢走的,是我留给这个孩子的钱。”
周叙川盯着记录上的日期,手里的手机落在桌面。我取回手机,当着他的面提交了离婚预约。
5
婆婆先拿起手术记录。
“这不可能。昨天你还好好的!”
“药物流产,第一步昨天已经完成。”
周叙川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后续用药时间。
他将药盒夺过去,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剩下的别吃,孩子也许还能保住。”
“医生说不能。”
“换医院,我带你去。”
他抓起车钥匙,另一只手来拉我。
我避开后,把医院的风险告知书推给他。
“继续妊娠可能造成畸形。你要留下,是准备让他替你承担后果?”
周叙川停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江岚拿着手机走来。
“姐姐,你先别吓叙川。现在医学发达,未必没有办法。”
我抬手摘掉她脖子上的围巾。
“拿着我的钱,住着我的房子,还要替我决定生不生?”
围巾被我扔进垃圾桶。
江岚抓住周叙川的袖子。
“我今晚就走。钱等报名费退下来,我会还。”
她打开缴费页面,页面却显示五十万已支付,费用不可退。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规则。学校说放弃名额,费用不退。”
我点开转账申诉。
江岚脸色变了。
“你申诉,我的账户会受限制。安安明天还要交材料。”
“那是你的事。”
周叙川拦住我的手。
“钱我认。你别只追着她。”
“你拿什么认?”
“我把定期取出来。”
他当场操作,页面却提示那笔钱已经提前支取。
收款人正是江岚。
金额三十万元,转账日期在半个月前。
周倩拿过手机。
“你不是说定期没到期,舍不得损失利息吗?”
周叙川看向江岚。
“这笔钱是什么?”
江岚抱紧手机。
“你忘了?安安看牙、交房租,还有你给我换车,一共三十万。你说怕姐姐生气,让我先收着。”
“换车?”
我打开窗帘。
楼下那辆新车,正停在周叙川的车旁。
他上个月告诉我,公司资金紧,暂时不能换掉家里开了八年的旧车。
江岚急着解释。
“接孩子要用车,叙川也是怕安安路上出事。”
“所以我的孩子没有了,你的孩子拿走八十万。”
周叙川抬手想扶我,被我挥开。他按着眉心,嗓音发哑。
“车退掉,能退多少是多少。”
“已经上牌,退不了。”
“那就卖。”
“卖了我怎么接安安?”
江岚抬头看着他。
“当初是你说,孩子的安全不能省。现在姐姐一句话,你就全推翻?”
“那是我妻子的钱。”
“你转给我时,说你挣的钱由你决定。”
我点开银行流水。
婚后五年,周叙川每月工资转进共同账户,可房贷、水电和家庭支出大多由我支付。
他的钱以加班费的名义留在自己卡里,又陆续转给江岚。
整整七十二笔。
我把流水打印申请发给银行。
周叙川抓住我的手腕。
“你查这些干什么?”
“核对夫妻共同财产。”
“你真准备起诉我?”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
我抽回手,打开江岚给我的评估单。
“陪伴一次两千,节日礼物一次五千,夜间安慰一次三千。按照她的标准,你陪她两年,需要补偿我的不止五十万。”
江岚咬住嘴唇。
“评估单只是参考,我没逼你。”
我将转账申诉提交成功。
“我也没有逼你,银行会通知你提供交易凭证。”
她的手机随即收到限制交易的通知。
周叙川伸手拿我的手机。
“先撤销,我把钱还你。”
“什么时候?”
“三天。”
“写下来。”
他找来纸笔,写明三日内返还八十万元,并承担全部损失。
我拍照留存,随后看向江岚。
“车钥匙交出来。”
她攥着钥匙没动。
银行的核实电话正好打进她手机。
她看着屏幕,慢慢将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拿起钥匙时,安安从房间冲出来,张口咬住了我的手。
6
周叙川将安安拉开,转身查看我的伤口。
“谁教你咬人的?”
安安哭着抱住江岚。
“坏女人抢我的车,还害死了小弟弟!”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向江岚。
“你告诉他的?”
“他听见我们说话,自己猜的。”
“七岁孩子,能自己猜到手术?”
江岚挡在安安面前。
“你有气冲我来,别吓他。”
我拿出手机录下她的话。
“好,你承认在孩子面前谈论我的隐私。”
“我没有承认。”
“那就解释他从哪里知道。”
周叙川蹲下来问安安。
“谁告诉你小弟弟没有了?”
安安抽噎着看向婆婆。
婆婆立刻别开脸。
“我只是说了句造孽,谁知道孩子听懂了。”
“您把我的事告诉一个孩子,再让他来骂我?”
婆婆拍了拍衣服。
“难道我说错了?孩子是你自己不要的,还不许人提?”
周倩挡在我身前。
“妈,知意正在用药,您少说两句。”
“你也帮她。她把周家的孩子弄没了,还要抢安安的学费,你们都觉得她对?”
我拨通搬家公司电话,要求当天清走客房里的物品。
周叙川按掉电话。
“今晚先别折腾,你需要休息。我让他们现在走。”
“他们不走,我走。”
我拉起行李箱。
他堵住门,声音低了下去。
“知意,别拿自己的身体跟我赌气。你现在出去,出了问题,最后难受的还是我。”
“让开。”
“你去哪儿?唐宁家?她自己带女儿,哪有精力照顾你。”
我推开他的胳膊。
门外,唐宁正好提着药站在那里。
“照顾知意的精力,我有。倒是周先生,每天接别人孩子,挺忙。”
周叙川看见她,脸色沉下来。
“这是家事。”
“知意让我来接她。”
唐宁把药递给我,又将一摞票据放到餐桌上。
“知意帮我接孩子三年,我按市场价算了接送费、餐费和陪护费,共二十八万。钱已经转给她。”
周叙川拿起票据。
“你们故意演给我看?”
唐宁打开转账记录。
“我没钱时,知意不跟我算。现在她需要钱,我不能继续装聋。这笔钱是她应得的,不是我替她撑场面。”
婆婆冷笑。
“朋友之间转个账,谁知道过两天会不会退回去?”
唐宁当场将聊天和转账记录发到接送群。
“那就请老师和家长作证,这笔钱是我支付的劳动报酬。”
群里很快有人询问,我是否愿意继续提供接送服务。
还有三名家长开出每月四千元的价格。
周叙川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
“你以后真要靠接孩子挣钱?”
“你说我的时间不值钱,有人说值。”
“我没有不认可你。我只是认为夫妻间别算得太清。”
“你和江岚算得很清。”
他伸手替我提行李箱。
“我送你去唐宁家。三天后钱到账,我们再谈。”
江岚急忙开口。
“叙川,车卖了,明天谁送安安交资料?”
“打车。”
“学校离这里二十公里,早高峰根本来不及。”
“那是你的问题。”
她盯着周叙川。
“这两年你说过,会给安安一个稳定的家。现在姐姐一走,你就不管我们了?”
我停下脚步。
周叙川回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给你们家?”
江岚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周叙川说:“知意不会离开我。等安安上学,我把次卧改成儿童房,你们就不用总往楼上跑。”
客房正是我们准备留给孩子的房间。
周叙川急着关掉录音。
我先一步把文件转发给自己。
“这段录音,离婚时会用到。”
他追到电梯口,抓住行李箱,没有再碰我。
“知意,那天安安说家里漏水,我只是让他们暂住。我没有想过让你走。”
“你没想过,是因为你认定我不会走。”
电梯门合上前,江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周叙川,你答应我的可不止这些,我有记录。”
7
三天后,八十万元没有到账。
我按借条地址找到家里时,大门密码已经被修改。
周叙川隔着门给我打电话。
“你先去咖啡店,我马上下来。”
“开门。”
“屋里乱,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联系物业,请工作人员核实业主身份。
门打开后,客厅里摆着十几只纸箱。
江岚正在打包我的衣服。
墙上的结婚照被取下,换成了安安的入学倒计时表。
我走过去撕下表格。
江岚按住纸箱。
“叙川说你暂时不回来,让我帮你收拾。”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
“我知道。所以我只住几天,等安安手续办好就走。”
她指了指主卧。
“你的东西我都装好了,一件没少。”
我推开主卧门。
床头柜里存放的首饰和证件全不见了。
周叙川从厨房出来,眼下带着青色,将文件袋递给我。
“证件在我这里。你要起诉离婚,我陪你办,不需要天天上门跟她冲突。”
“这是限制我回自己家?”
“我是怕你再受伤。”
他示意物业工作人员先走,又把门关上。
“车卖了四十二万,我补了八万。还有三十万,下个月工资到账就还。”
“你承诺的是三天。”
“我在筹钱。”
江岚拿出购车合同。
“车卖给了二手车行,价格公开。姐姐,我一分钱也没留。”
我翻到收款页。
收款账户属于周叙川,款项用途却写着安安的学位服务费。
“你把卖车的钱又交给学校了?”
周叙川握住合同。
“报名后才知道,学位还需要服务费。已经投入五十万,我不想前面的钱全打水漂。”
“所以你欠我的钱,又替她用了。”
“安安进学校后,江岚会去工作,慢慢还。”
“让她签借条。”
江岚没有拒绝,拿笔写下四十二万欠款,落款前却加了一句:款项由周叙川自愿赠与。
我划掉那行字。
她重新写回去。
“事实就是赠与。我愿意还,是看在你的身体和孩子份上。”
“我的孩子不需要你看。”
“孩子已经没了,你抓着一句话有什么用?”
唐宁站在门口,抬起手机。
“再说一遍。”
江岚闭上嘴。
周叙川将唐宁请进来。
“别拍了。知意要钱,我会还。”
唐宁关掉录像。
“你用什么还?房贷这个月没交,物业也欠了半年。”
我看向周叙川。
他把欠费单塞进抽屉。
“暂时周转不开。”
“你的工资呢?”
江岚接话:“给安安缴费了。姐姐,等孩子毕业,我会记得你帮过他。”
我拿出房产分割协议。
“我不要他记。房子按出资比例分,我占七成。你们继续住,就按市场价付租金。”
周叙川翻到签字页。
“孩子刚没了,你就忙着分财产。知意,我们之间只剩钱了?”
“是你先标价的。”
“评估单是江岚做的,不代表我的意思。”
“你亲口让我还五十万。”
“我当时急着报名,说了重话。”
他向我走近一步,我退到桌边。他停下来,眼底布着血丝。
“我这几天没睡好,闭上眼就是你拿出手术记录的样子。我买了酸梅,还查了产检医院,我真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他把协议推回来。
“我不签。钱我还,婚不离。”
“预约期满,我会起诉。”
“那我就不同意。”
“法院不需要你永远同意。”
他的手压住文件。
“我们有五年感情。你也爱过我,别把话说死。”
门外传来脚步声,婆婆带着几名亲戚进来。
她将一份手写清单放到我面前。
婚礼支出、彩礼、旅行费用,连每年生日蛋糕都列在上面。
总计六十三万。
“要离婚可以,先把周家花在你身上的钱还清。”
亲戚拿出手机拍摄。
婆婆指着我。
“大家都来看看,她背着丈夫打掉孩子,还要抢单亲妈妈儿子的学费。”
直播页面开启后,在线人数很快过千。
8
我没有躲镜头,把那张清单拿起来。
“彩礼八万八,我结婚当天带回十二万。婚礼双方共同举行,旅行费用由我支付。生日蛋糕一共四百六十元,清单写了三万。”
婆婆伸手抢纸。
“养你五年不要钱?”
唐宁拦住她。
“继续播。网友会算账。”
直播评论开始追问评估单和八十万元的去向。
婆婆关掉直播,手机却被江岚拿了过去。
“阿姨,已经播到这里,关掉更说不清。让我解释。”
她面对镜头,将自己塑造成被帮助的单亲妈妈。
“叙川帮助我,是因为安安长期遭受校园排挤。他觉得孩子无辜,才承担择校费。我从没破坏他们的婚姻。”
评论风向很快变了。
有人质问我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孩子。
江岚继续说:“那张评估单只是玩笑。姐姐却在得知怀孕后终止妊娠,用孩子惩罚丈夫。”
周叙川挡住镜头。
“别再提孩子。”
“我说的是事实。她要毁掉我和安安,我只能自证。”
江岚打开手机相册,展示周叙川接送安安、参加亲子活动的照片。
“这些照片里,我们从未有过越界行为。”
我走到镜头前。
“把相册往后翻。”
她没有动。
“姐姐还想看什么?”
“五月二十日那天的截图。”
江岚脸色变了,退出相册。
我取出银行打印的交易明细。
这几天核对流水时,我发现五月二十日的两笔支出。
第一笔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备注是情绪价值咨询费。
第二笔三十万元,备注是履约保障金。
付款人都是周叙川,收款人都是江岚。
我将回单放到镜头前。
评论停了几秒,随即刷满屏幕。
周叙川拿走回单。
“什么履约保障金?”
江岚试图结束直播,唐宁堵住屏幕。
“解释清楚再关。”
“这是我帮叙川做家庭咨询的费用。”
“咨询需要三十万保障金?”
“是他自愿给我的。”
我点开银行提供的附言全文。
付款备注后还有一句:完成情感依赖测试后,全额退还。
周叙川盯着那行字。
“什么测试?”
江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把两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是你说知意离不开你,想知道她能忍到什么程度。评估单、接孩子、亲子活动,都是合同里的测试项目。”
客厅里没人说话。
两个月前,周叙川多次问我,如果他没钱、冷落我,我会不会离开。
我以为他工作压力大,每次都告诉他,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五月二十日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抱着我说了一句:“知意,你果然最爱我。”
原来那天,他支付了测试费用。
江岚看着周叙川。
“你说等她闹够了,就送她一条项链,再告诉她真相。”
“我没让你住进来,也没让你拿她的钱。”
“你让我逼她承认离不开你。没有冲突,她怎么承认?”
“所以你儿子叫我爸爸,也是测试?”
江岚没有回答。
安安从房间跑出来。
“妈妈说,只要我叫爸爸,就能换新学校。”
直播还在继续。
婆婆抢过手机,直播却因人数过多登上了本地热门。
我翻开江岚给出的评估单。
纸张右下角有一行被裁掉的编号,跟转账附言里的咨询编号相同。
这几天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借机要钱。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开头那场羞辱,源头是周叙川花钱购买的测试。
我看着他。
“你拿婚姻做测试,测试结束了吗?”
周叙川将回单攥皱,没敢再看我。
“知意,我只想确认你爱我。”
“现在确认了?”
“我不知道她会做到这个程度。”
江岚拿出聊天记录。
“你说她就算怀孕也舍不得走。你还说,测试越狠,她最后回头时,越能证明感情。”
她把手机对准直播镜头。
周叙川伸手去拦,我已经点下保存。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在开头那天发给江岚的。
“今晚把五十万拿到,她闹完,我再哄。”
9
直播结束后,婆婆带着亲戚离开。
没人再提六十三万的清单。
江岚收拾行李,准备带安安走。
周叙川堵住门。
“八十万留下。”
“其中三十万是测试保障金,四十二万已经交给学校,剩下八万用于安安生活。”
“你骗我交学位费。”
“合同和票据都是真的。”
江岚拿出缴费凭证。
“你明知道安安没有本地户籍,还答应帮他择校。现在出事就说我骗,你当初为什么不拒绝?”
周叙川翻完票据,抬头看我。
“知意,钱还能追回一部分。我马上联系学校。”
我拿回自己的文件。
“你联系谁,跟我无关。”
“钱是你的。”
“所以我已经起诉你们返还。”
江岚攥紧缴费凭证。
“姐姐,你把学校也告了,安安会失去学位。”
“学校按合同收款,我没告学校。”
“那四十二万退不了。”
“你签字确认是你替儿子缴的费用,债务也由你承担。”
她看向周叙川。
“你答应过由你负责。”
“你先把三十万保障金还给她。”
“测试完成后才能退。她还没有承认离不开你,项目因你们中止,属于违约。”
我将那份评估单放在两人中间。
“你们可以按合同继续争。我只认转账记录和借条。”
周叙川拿出手机,当场出售自己的车。
估价二十六万。
他把页面给我看。
“还差五十四万,我会补上。”
“房子怎么分?”
“我净身出户,房子归你。你撤诉,跟我回家。”
“离婚后,房子按协议归我,我不需要用撤诉交换。”
“我不要钱,也不要房。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只首饰盒。
里面是那条本该在测试结束后送给我的项链。
“我早就买好了。那晚我计划等你把五十万转出去,再把钱和项链一起给你。”
“如果我没做手术呢?”
他没有回答。
“你会觉得我通过了测试,抱着我说,你就知道我离不开你。”
周叙川将项链放在桌上,嗓音越来越低。
“是我错了。项链卖掉,钱也还你。”
我把首饰盒推给江岚。
“评估单里写,赠送礼物能提供情绪价值。这条项链折现后,正好抵你的咨询费。”
江岚没有接。
“这是你们夫妻的东西。”
“你收钱测试我的婚姻时,没说这是夫妻的事。”
周叙川拿起项链,直接联系回收人员。
等待期间,他给我做了一碗面。
“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面里没有葱,也没有辣椒,还是我从前喜欢的做法。
热气扑到眼前,我握住筷子,又放了回去。
他坐在对面。
“第一次给你做面,是我们刚结婚那天。你吃了两碗,还说以后吵架,只要我做面,你就原谅我。”
“那时我不知道,你会花三十万找人逼我证明爱情。”
“我当时听同事说,婚姻都有倦怠期。我怕你不爱我,又不好意思问。”
“你问过。”
他抬起头。
“我回答了很多次,你不信。”
回收人员到达后,项链估价十二万,周叙川没有讲价,直接转给我。
他又卖掉收藏的手表,凑够四十六万。
剩余三十四万,他写下新的还款计划。
江岚拖着行李走到门口。
“叙川,你把钱都给她,安安怎么办?”
“你是他妈妈。”
“这两年,是你主动走进我们的生活。安安已经把你当爸爸,你现在退出,他怎么办?”
周叙川看着躲在她身后的孩子。
“以后有困难,可以联系社区和孩子父亲。我不能再以丈夫的身份照顾你。”
江岚笑了一下。
“那你也别忘了,测试合同是你签的。明天开庭,我会把所有聊天记录提交上去。”
她打开门时,法院的送达人员正站在门外。
对方递来传票。
除了财产返还案,还有我提交的离婚诉讼。
周叙川翻到证据目录,第一项就是那份测试合同。
10
调解当天,周叙川没有反对离婚。
他同意房子归我,个人存款和车辆出售所得用于偿还八十万元。
江岚拒绝承担四十二万。
“钱直接交给学校,我没有获利。”
调解员让她出示报名合同。
合同申请人一栏里,填写的监护人有两名。
母亲江岚,父亲周叙川。
我把亲子活动视频和聊天记录一并提交。
“他冒充孩子父亲,参与择校。我要求两人共同返还。”
周叙川看着申请表。
“我签字时,这一栏是空的。”
江岚翻开下一页。
“你授权我代填资料,聊天记录还在。”
两人争执期间,我没有插话。
合同真实,钱也确实用于安安择校。按照调解意见,四十二万需要由他们各承担一半。
三十万测试保障金由江岚返还。
剩余八万元生活支出,周叙川承担。
江岚听完分配,取下那条羊绒围巾。
“姐姐,这条围巾还给你。咨询费我会退,安安也不再见叙川。”
我没有接。
“送给你的东西,我不要了。”
“这是你织的。”
“线可以重买,时间回不来。”
她把围巾放在椅子上,签下还款协议。
离开前,安安回头问周叙川。
“以后我还能叫你爸爸吗?”
周叙川蹲下来。
“叫叔叔。”
“妈妈说叫爸爸,你就会给我买东西。”
“以后不能这样换东西。”
安安点点头,跟着江岚走了。
周叙川坐回我身边。
“知意,孩子的事,我会承担医疗费和营养费。”
“不需要。”
“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已经没有机会需要你了。”
调解员将离婚协议推到我们面前。
周叙川拿起笔,又停住。
“冷静期内,我还能去看你吗?”
“不能。”
“送东西呢?”
“我会退回。”
“电话也不接?”
“有债务问题,发文字。”
他低头签下名字。
走出调解室后,他跟了我一路。
“知意,我已经跟江岚断了。她搬走了,号码也删除了。”
“嗯。”
“房子我今晚腾空。你的衣服,我会重新整理。”
“不用,我请了搬家公司。”
他站在台阶下,拿出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五年间的转账记录和费用清单。
“我按江岚的评估方式,算了你为我做过的事。”
接送婆婆、照顾外甥、承担家务、陪诊、准备节日礼物。
总计一百七十六万元。
“这是我欠你的情绪价值。现在还不起,我会每月转钱。”
“我不接受这份评估。”
“为什么?”
“婚姻里的感情不能结算。开始结算时,它已经结束了。”
我撕掉清单,只留下法院确认的债务协议。
周叙川弯腰去捡纸。
“那我还能做什么?”
“按时还钱,按时离婚。”
冷静期的第三十天,他提前等在民政局门口。
眼下青黑,胡茬也没刮。手里没有花,也没有礼物,只拿着偿还最后一笔欠款的回单。
手续办完,工作人员收走结婚证,递给我们两本离婚证。
周叙川没有立即接。
“知意,那天的酸梅,我一直留着。”
“过期就扔掉。”
“我后来学会织围巾了。没有找人教,拆了很多次。”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条深灰色围巾。
针脚并不整齐,中间还有错线。
“你不用戴。我只是想知道,半个月坐在那里重复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接过自己的离婚证。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知道你把围巾交给我时,等的根本不是一句好不好看。”
他把围巾收回袋子。
“我不会再找你。债务还清了,房子也过户了。以后你有需要……”
“我没有需要。”
周叙川点头,将离婚证放进口袋。
走到门外,他又转过身。
“医生说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恢复。”
“那就好。”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来。
半年后,我用唐宁给我的二十八万租下一间临街店铺,办了正规的儿童托管手续。
曾经找我接送孩子的家长成了第一批客户。
我不再免费证明自己的价值,每一项服务都有价格,每一次额外劳动都有记录。
江岚按协议归还了三十万元,带着安安搬回父母所在的城市。
她离开前发来一条消息。
“我一直以为,拿到钱就能给孩子稳定生活。后来安安问我,为什么叫谁爸爸都可以,我答不上来。”
我没有回复,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婆婆来过托管中心,带着补品站在门口。
“叙川胃病犯了,也不肯去医院。他以前只听你的,你劝劝他。”
我让工作人员将补品退回去。
“您可以陪他去。”
“他不要我陪。他说以前你陪他时,他总觉得理所应当。”
“那是他的事。”
婆婆还想进门,被工作人员拦下。
下午放学,孩子们陆续进来。
唐宁的女儿抱着作业跑到我面前。
“许老师,今天是谁接我回家?”
“你妈妈,她已经付过加时费。”
“那我可以等她。”
门外,周叙川站在马路对面。
他没有靠近,只把一个纸袋交给快递员。
袋里是那条深灰色围巾,还有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我让快递员原路退回。
周叙川接过纸袋,在回执单上签字。
他抬头看了我几秒,转身走向路口。
绿灯亮起,人群向前移动。
我锁好托管中心的门,牵着唐宁女儿的手,朝相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