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砚结婚三年,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丈夫。
温柔,体面,记得每一个纪念日,连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他都记得比我清楚。下雨天绕路来公司接我,副驾驶永远调到我习惯的后仰角度;我喝美式要双份奶不加糖,他点单时从来不用问;我每个月十七号前后容易偏头痛,他提前在床头柜第二层放好止痛药和温水。我闺蜜林薇每次来我家,走的时候都要掐着我胳膊说,许黛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我通常笑笑,不说话。
因为有些事,没法说。
比如,我从来不知道周砚的书房抽屉里装了什么。书房没有锁,他只是某天晚饭后很随意地提了一句,说里面有些工作上的保密材料,我平时没事不用进去翻。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周末去哪家餐厅。我当时正趴在沙发上看综艺,头也没抬就“嗯”了一声。
我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结婚前我在审计事务所干了四年,每天和数字、凭证、穿行测试打交道。职业习惯只有一条:任何异常值,先放一放,看它会不会自己解释自己。大多数时候,异常只是噪音。追着噪音跑的人,最后往往连主线都丢了。
所以,当我在结婚第三年的某个周二下午,因为生理期提前从公司溜回家,推开书房门,看见周砚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张撕下来的纸页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也不是质问,而是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三秒钟。
他背对着我,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放在书架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杂志下面的日记本。墨绿色硬皮封面,边角磨得起毛,大学时买的,断断续续写,有时候一个月不碰,有时候一晚上写七八页。
他右手正沿着装订线,把最新写的那一页整齐地撕下来。动作很轻,很稳,撕到一半还停下来调整角度,确保不扯坏旁边的纸根。撕完他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掌心大小的方块,拉开西装内袋拉链,放进去,拉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我靠在门框上,清了清嗓子:“周砚。”
他转过身。没有惊慌,没有那种被撞破之后瞳孔放大、手指僵硬的反应。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嘴角弯出很浅的弧度,像是我提前回家这件事在他预料之中,只是时间点稍微早了一点。
“今天不舒服?”他的目光落在我捂着小腹的手上。
“你拿我日记干什么。”
“想看看你最近写了什么。”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架底层,位置分毫不差,和旁边那摞杂志的间距都一样。“你最近写得少了,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他走过来,手背贴了一下我的额头,像在确认有没有发烧。“你以前每天写,最近一周才写两三行。我以为你遇到什么事了,又不愿意跟我说。”
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书房空调的温度。我盯着他西装左胸的位置,那里微微鼓起一个方形轮廓。
“你看我日记,可以直接跟我说。”
“怕你多想。”他笑了笑,“你写东西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打扰。”
他说得对。我写日记的时候,连林薇打电话来我都挂掉。但这不是重点。
“那你撕下来干什么。”
“看完放回去,怕你发现纸松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内袋,像是这才想起来里面还装着东西,拉开拉链把那块折好的纸取出来,递到我手里。“还你。下次不撕了。”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是我上周六晚上写的一段,潦草得很,抱怨审计部新来的实习生连底稿索引都能贴错行,害我返工到十一点。最后一行写:“周砚来接我的时候在车里睡着了,他最近好像也很累。周末得给他炖个汤。”
他确实给我炖了汤。周日中午,山药排骨,炖了一上午,端上来汤色清亮,山药块整整齐齐,葱花切得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行了,下次别翻我东西。”
“好。”他答应得干脆,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一下,下巴搁在我头顶。“去躺着,我给你冲个热水袋。”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热水袋隔着睡衣贴在小腹上,周砚在厨房切水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笃,笃,笃,像某种节拍器。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事。
他撕日记的姿势太熟练了。熟练到不像是第一次翻我东西。可我自从嫁给他之后,日记本就放在书架最底层,压在一堆过期《国家地理》下面,旁边是林薇送我的那套落灰瑜伽光盘。位置从来没换过。如果他一直在翻,我为什么从来没发现?
只有一个解释:他每次翻完,都做了复原。
精确到毫米的复原。
包括那张被我随手夹在日记本第47页和第48页之间的电影票根。第二天早上我特意去看了一眼,它还在,连翘起来那一角的角度都没变。
我对自己说,许黛,你想多了。你干审计干出职业病了。周砚是你老公,他看你日记是因为关心你,他撕下来是因为怕你发现纸松了。逻辑闭环。没问题。
但审计的职业病还有一个症状:闭环太完美的内控,往往意味着有人在系统性地绕过它。
我开始留意他出门前的动线。
周砚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洗漱,换衣服,喝一杯温水,在玄关穿鞋。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换好衬衫之后、穿西装外套之前,会有一个大约四十秒的窗口,独自待在衣帽间里。
衣帽间没有摄像头。我当然不会在家里装摄像头。我只是在某天早上,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他西装外套的内侧口袋。
晚上回来,他洗完澡进书房处理邮件。我戴上耳机,把录音拖到进度条中间。
四十秒空白。然后是很轻的“窸窣”声,像纸张从本子上被剥离。接着是折叠的声音。再然后,拉链拉合。
全程没有脚步声,没有抽屉开合,没有书页翻动。
也就是说,他在衣帽间里,从我那本放在书房书架最底层的日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出门上班。整个过程他没有离开衣帽间超过两步的距离。
等等。
日记本在书房。衣帽间在主卧里面。从衣帽间到书房,正常步速来回至少五十秒。加上翻到最新一页、撕纸、折好、放回原位,一分半钟打底。但录音里那四十秒,没有任何脚步声。
只有纸张的声音。
我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周砚七点十分进衣帽间,七点十一分出来,手里拎着西装外套,在玄关穿鞋,七点二十出门。这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我从来没完整观察过。因为他进衣帽间的时候,我通常还在床上迷糊。
但录音告诉我,他在衣帽间里完成了一项需要离开衣帽间才能完成的操作。
除非。
除非日记本不在书房。
我当天下午请了半天假。等周砚出门之后,我冲进书房,拉开书架底层。墨绿色硬皮本还在,压在《国家地理》下面,位置没变。我翻开,最新一页日期是昨天,我昨晚写的,抱怨楼下新搬来的邻居半夜挪家具。纸页完整,没有撕痕。
但我的手指摸到纸根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一页和上一页之间的装订线,比其他页要松,像是被反复弯折过,又被什么东西重新压平。
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封底衬纸下面,鼓着一小块硬邦邦的东西。我用指甲挑开衬纸边角。里面塞着一沓折好的纸,每一张都折成掌心大小的方块。展开来,全是我日记的纸页。从我们领证那天开始,到我上周六写的那一页。日期连贯,一页不少。但每一页的纸根都是毛的,被撕下来过,又被重新塞回去,压在封底衬纸下面。他用某种方法把纸页重新固定在了原来的位置,也许是双面胶,也许是可移胶点。翻的时候看不出来,摸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装订线是松的。
也就是说,他每天出门前在衣帽间里撕下来的,是我前一天写的那页。而他放回书房书架上的那本日记,是一本被掏空了的壳。每天夜里我睡着之后,他会把白天撕下来的那页重新塞回封底衬纸下面,再把另一页从装订线上撕下来,带到衣帽间,等着第二天早上放进口袋。
他每天带着我的一页日记出门。
然后呢?
带去哪里?给谁看?
我蹲在书房地板上,膝盖硌着木地板缝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薇发来微信:“周末出来喝咖啡?我有个惊天大八卦要跟你讲。”我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好。急事。”
发完之后我站起来,把日记本恢复原样,衬纸压平,书架归位。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的事: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小卷做手工用的极细双面胶,剪了一小截,贴在我昨晚写的那页日记的纸根背面。只贴了一个角。下次他撕的时候,胶会留在装订线上,留下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痕迹。
如果第二天早上那个痕迹还在,说明他没有撕。如果痕迹跟着纸页一起消失了,那说明,我嫁给了一个每天带着我的日记出门的男人。而我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周砚回来,照例在玄关换鞋,照例把西装外套挂进衣帽间,照例洗完澡进书房待了四十分钟。我躺在床上假装刷手机,耳朵竖着听他书房门开合的动静。他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温牛奶,放在我床头。“早点睡。”
“你今晚没加班?”
“加了一会儿,处理完了。”他坐在床沿解手表,后颈有一道被衬衫领子勒出来的浅红印子。我盯着那道印子,突然想:这个男人每天出门穿衬衫打领带,坐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翻开我前一天晚上写的日记。他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皱眉?笑?还是面无表情?
“周砚。”
“嗯?”
“你爱我吗。”
他转过头,表情像是被我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三秒之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问。”
“爱。”他说得很轻,语气像在说“今天周三”一样笃定。“快去睡。”
我闭上眼睛。牛奶是温的,温度刚好入口。他连牛奶的温度都控制得这么好。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二十出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之后,我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书房。日记本翻开,昨晚那页还在,纸根背面的双面胶干干净净,没有撕扯痕迹。他昨晚没有撕。
但他今早还是进了衣帽间。四十秒。我听了录音,纸张窸窣的声音比平时短,折叠动作只有一次,比平时快。他出门之后我趴在书房地板上,把封底衬纸掀开。那沓折好的日记纸页,最上面一张日期是前天。昨天那页不在里面。他今天带出门的,是我前天写的那页。
为什么跳过了一天?
我坐在地板上,把最近一周日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天晚上我写:“林薇说她老公最近也怪怪的,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她怀疑有问题,问我怎么查。我说你先别打草惊蛇,看看手机账单和行车记录仪。她骂我职业病。不过说真的,周砚最近出门是不是太早了?以前七点半,现在七点二十。二十分钟够干什么的?”
昨天那页写:“审计部实习生转正了,居然没走关系,纯靠干活。我收回之前的话。晚上周砚回来得挺早,一起看了半集纪录片,讲深海生物的。他说想休年假去海边。我说行啊,你订地方。他说好。然后就没下文了。男人说‘好’的时候,往往意味着‘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跳过了昨天那页。因为昨天那页写的是海边?还是因为前天那页提到了林薇在查她老公?
我抓起手机给林薇发消息,把原定咖啡馆改成她家楼下便利店门口。十点整,她踩着高跟鞋噼里啪啦走过来,墨镜推到头顶,第一句话就是:“你脸色怎么跟审了三天账似的。”
“你老公的事,查到了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跟你说呢。”
“你先说。”
林薇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翻了他行车记录仪。上周三他说加班,车停在一家酒店地库里。三个小时。我拍了照,正脸没拍到,但副驾驶下来一个女的,穿的那件大衣我认识,去年冬天我陪他去挑的,他说送客户的。”
我盯着她:“你跟他摊牌了?”
“我傻啊?我学你,先不动。我找了你上次提的那个私家侦探的微信,准备这周去交钱。”
“别找侦探。”我抓住她手腕,“你先把你老公最近一个月出门穿的外套都翻一遍。内袋。每一个内袋。”
林薇瞪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翻就是了。翻到东西告诉我。”
她还想追问,我已经站起来往地铁站走了。我需要回家。我需要知道周砚今天早上带走的那页日记,和前天那页之间,隔着的那个“昨天”,到底是因为什么。
回到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封底衬纸下面那沓纸全部抽出来,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看。从我们领证那天开始,到前天。每一天都有,一天不落。但我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衬纸更深处的东西。比日记纸更硬,更厚。
是一张照片。
拍立得相纸,巴掌大小。画面偏暗,像是在室内拍的,曝光不足。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林薇老公,搂着一个女人的腰,走进酒店电梯间。女人侧脸对着镜头,正在笑,穿着那件林薇说“送客户”的驼色大衣。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砚的笔迹,我太熟了。他写“许黛”两个字的时候,“黛”字下面那个“黑”总是习惯性多写一横。这行字写的是:“给黛黛。2026.10.14。”
10月14号。前天。就是我写下“林薇说她老公最近也怪怪的”那页日记的前一天。周砚在10月14号就拍到了林薇老公出轨的照片。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告诉我,把照片藏在了我日记封底的衬纸下面。而10月15号那天,我在日记里写了“林薇怀疑有问题,问我怎么查”。他看到了这一页。然后10月16号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跳过了这一页,带走了前一天的那张。
他在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张照片给我。还是说,他在等我自己发现?
我坐在书房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张拍立得,后背贴着书架最底层冰凉的木板。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许黛,你老公在帮你闺蜜查出轨,这有什么问题?他拍了证据,藏在你日记里,可能是想找合适时机给你,让你转交林薇。逻辑闭环。没问题。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他为什么要把照片藏在我的日记本里?他为什么每天要撕一页我的日记带出门?他带去哪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砚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三天前。10月14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他发了一条:“今晚加班,别等我。早点睡。”那天晚上他十二点半才回来。我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他躺下来,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我当时以为他在公司洗手间沾到的。现在回想起来,那股味道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打开地图,搜了他公司附近三公里内所有酒店。有七家。其中两家在巷子里,门脸不起眼,招牌灯常年坏一半。我又打开他上个月的话费账单——我们用的是家庭套餐,账单共享。有一条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10月14号晚上九点四十分,呼出,时长十一分钟。我把号码复制下来,打开微信搜索。头像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凉了一下。
是林薇老公。
周砚在10月14号晚上,给林薇的老公打过电话。十一点。然后十二点半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家。
他到底在干什么?
门锁响了。
我下意识把照片塞回衬纸下面,日记本合上放回书架,整个人弹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周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屏幕上一份Excel表格,假装在做上个月报销复核。
“今天回来这么早?”他站在书房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着。
“公司没什么事。”他走过来,手撑在桌沿上,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你动了书架底层。”
我手指一僵。
“那摞《国家地理》的边角对齐了。”他笑了一下,“你平时从来不整理那些。”
“今天想整理。不行?”
“行。”他伸手把笔记本屏幕往下按了按,迫使我抬头看他。“但你一紧张就整理东西。大学考试前你把宿舍书桌擦了八遍,林薇告诉我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瞳孔颜色很浅,琥珀色,光线打进去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圈细细的纹路。我嫁给他三年,从来没在这双眼睛里找到过任何让我不安的东西。直到今天。
“周砚。”我说,“林薇老公出轨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丝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林薇查了行车记录仪。”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组织语言。
“许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10月14号那天晚上,林薇老公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看着我,“他说他知道我在帮林薇查他。他说他手里有东西,让我别多管闲事。”
“什么东西。”
“你去年审计的那个案子。”周砚的语速很平,像怕说快了会吓到我。“他公司是那家被收购方的供应商。你当时在底稿里标注了一笔可疑的关联交易。他手里有你签字的工作底稿复印件。他说如果我再插手他的事,他就把那页底稿寄到你们所里,说你收了钱出假报告。”
我的后颈麻了一下。去年那个案子我确实签过一份争议底稿。关联方交易,金额不大,但结构绕了四层。我当时写了“建议追加穿透测试”,项目经理没批,说时间不够,让我签了“已执行替代程序,未发现异常”。那页纸上有我的签字。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在处理。”
“你怎么处理?”
周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是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林薇老公”。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两点发来的,对方发的,三个字:“算你狠。”周砚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你做了什么?”我问。
“他手里那份底稿是复印件。我找人比对过,他那个版本在‘项目经理签字’栏位是空白的。”周砚把手机收回去,“也就是说,他手里的东西只能证明你签了字,不能证明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签的。但如果他真把复印件散出去,所里启动调查,你至少要被停职三个月。期间他要是再动手脚——”
“所以你用他的出轨证据跟他做了交换。”
“我没有拿照片跟他换。”周砚看着我,“照片我本来就拍了。我只是告诉他,如果底稿的事泄露出去,那张照片和他打给我的那通电话录音会同时出现在林薇邮箱里。他可以选择让我停职,我也可以选择让他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他选了后者。”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照片为什么在我日记本里。”
周砚低下头,用拇指蹭了一下眉心。这是他少见的、看起来有点疲惫的动作。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发现。”他说,“如果你一直没发现他的事,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把照片给林薇,用匿名快递。但那天晚上你写了那页日记,说林薇在问你。我就想,也许你自己会查。如果你查到了他,照片就在你手里,你直接给林薇。如果你没查到,我就继续等。”
“那你每天撕我日记带出门是干什么。”
他抬起头,琥珀色眼睛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带走看。在车上。等红灯的时候。”他伸手拉开西装内袋,把今天早上带走的那页掏出来,摊在桌上。是我前天写的那页,边角已经磨得有点毛,折痕很深,明显被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你写的东西,我只在书房看不过瘾。”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平时跟我说话都收着。写日记的时候不收。我想看你不收的样子。”
“所以你每天带走一页。”
“看完晚上放回去。”
“然后第二天再拿新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变态?”
他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许黛,”他笑完之后看着我说,“你老公偷偷看你日记看了三年,你一点都没发现。你还干审计呢。”
我抓起桌上鼠标垫砸在他胸口上。他接住鼠标垫,顺势把我连人带椅子拽过去,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下次不撕了。直接跟你说。”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不过林薇老公的事,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从他手里把那张照片抽出来,装进自己手机壳后面。
“我先请她喝咖啡。然后让她自己翻她老公的内袋。”
周砚挑了一下眉:“你让她翻内袋干什么?”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客厅走:“看看她老公有没有每天带一页她的东西出门。”
周砚在身后“嘶”了一声。我没回头,但嘴角没压住。
那天晚上我确实写了,写了很长。写到一半他从背后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格,说眼睛不要了。我说你管我。他说不管,你写,我看。他真的就坐在旁边看,一页一页翻我写给他的日记,翻得很慢,手指沿着每一行字划过去,像在摸什么东西的表面,确认它是平的,是实的,是今天的。
我在最后一行写:“周砚,明天早上你自己拿。别偷偷摸摸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日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我昨晚写的那页被折了一个角,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他的字:“拿了。今晚还你。”便利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出门前赶着补的:“林薇老公的酒店房号我查到了。今晚之前让她决定,要不要我把两个人堵在房间里。”
我把便利贴贴到手机背面,给林薇发消息:“咖啡不喝了。晚上七点,我带你去个地方。穿好看点。”
她秒回:“?”
我打了四个字:“捉人。速来。”
发送之后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周砚撕了我三年日记,一页没漏。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秘密,结果是个在车上读老婆日记的笨蛋。不过,那个被他堵在酒店房间里的林薇老公,大概不会这么觉得。
晚上七点,我开车接上林薇。她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口红比平时深两个色号,上车第一句话是:“你要是耍我,我就把你去年审计底稿的事抖出去。”我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她冷笑:“你老公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今晚听你指挥,别冲动。他还说,你手里有我要的东西。”
我没说话,把手机壳后面那张拍立得抽出来递给她。林薇看了一眼,手指捏着相纸边缘,指节发白。她看了很久,久到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给黛黛”三个字,突然笑了一声:“你老公字真丑。”
“他写‘黛’字多一横。”
“我知道。他给你写结婚请柬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深吸一口气,“走吧。房号多少。”
酒店在巷子深处,招牌灯果然坏了一半。周砚站在大堂侧门,穿深灰大衣,手里拿着一杯没开封的热豆浆。看见我们,他把豆浆递给林薇:“先喝。上去之后别动手,别骂人,别拍视频。只说话。”
林薇接过豆浆,没喝,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拍的照?”
“上周三。”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本来想先解决他手里那份底稿复印件。”周砚看了我一眼,“你闺蜜的职业病太严重,我不能让她冒停职的风险。”
林薇扭头看我。我耸了耸肩。她骂了一句脏话,把豆浆塞回周砚手里,转身往电梯走。我们跟上去。电梯里三个人都没说话,楼层数字跳到12的时候,林薇突然开口:“许黛,你老公要是哪天出轨,你怎么办。”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周砚的脸,他也在看我。我说:“他不敢。他每天带我日记出门,我要是在日记里写‘我怀疑周砚出轨’,第二天全公司都能看见他内袋里揣着什么。”
周砚闷笑了一声。林薇翻了个白眼。
1208房门前,周砚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林薇。林薇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里面传来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林薇老公的脸露出来,看见我们三个,表情从茫然到僵硬只用了一秒。林薇没给他关门的机会,肩膀一顶就进去了。我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周砚留在走廊,背靠墙,像一尊门神。
房间里窗帘拉着,床头灯亮着,空气里有酒店洗发水的味道。那个女人坐在床沿,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正在低头系鞋带。看见林薇,她动作停了。林薇走到她面前,把那张拍立得放在她膝盖上:“鞋穿好。你可以走了。大衣留下。”
女人抬头看林薇老公。男人张了张嘴,被林薇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女人抓起大衣,光脚踩着高跟鞋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理她。
门关上之后,林薇坐在椅子上,翘起腿,看着她老公。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说吧。从去年三月开始,一共几次。公司账上走了多少。底稿复印件你给了谁。”
男人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底稿——”
“你管我怎么知道。”林薇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你要是不说,明天早上九点,这份录音和这张照片会同时出现在你们公司董事会邮箱和你妈微信里。你妈心脏不好,你自己掂量。”
我靠在窗边,看着林薇老公的汗从鬓角淌下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周砚为什么在10月14号晚上给他打电话。周砚不是要挟他,是给他最后一次自己收手的机会。他没接住。
四十分钟后,我们从酒店出来。林薇手里多了一份手写的陈述,按了手印,还录了完整口供。她站在巷子口,把那张拍立得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周砚:“你手里还有备份吗。”周砚点头。林薇说:“发我。离婚律师要用。”
周砚把手机递过去,林薇传完文件,把手机还给他,又看了我一眼:“许黛,你老公这人,挺吓人的。”我说我知道。她补了一句:“但还行。”周砚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周砚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我的日记本。他面前放着一支笔和一张空白便签。我走过去,看见日记本翻在最新一页,上面压着他写好的便签:“从今天起,不撕了。申请每天借阅一小时,看完归还,损坏赔偿。”下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选框,旁边写“允许/不允许”。
我拿起笔,在“允许”后面打了个勾。然后翻到日记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周砚,你明天早上要是再偷偷摸摸进衣帽间,我就把你藏照片的事告诉林薇。她正愁没地方撒气。”写完之后我把日记本往他怀里一塞:“看吧。一小时。计时开始。”
他低头看那行字,笑了。笑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伸手把我拉进被窝里:“今天不看了。明天再看。”我问他为什么。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说:“今天想看你。真人比日记好。”
我踢了他一脚。他没躲,反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弧线。我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问他,三年里他每天在车上读我一页日记,到底读出了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不用问了。他要是没读出什么,不会一页不落地藏了三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照常出门。门锁扣上之后,我从床上坐起来,走进衣帽间。他的西装外套挂在原位,内袋里什么都没有。我回到书房,翻开日记本,昨晚写的那页还在,纸根上的双面胶干干净净。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没拿。申请改成晚上回家看。”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我回了他一个字:“准。”
然后我打开电脑,给林薇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周砚昨晚传给我的全部证据。正文只写了一句话:“离婚律师费从你老公账上走。发票抬头写我名字。”
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听见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周砚走之前给我烧了水,灌在保温壶里,杯口朝左,方便我伸手拿。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三年来第一次,我觉得这个温度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