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秋,南城西街,雨三日不止。
第三日午后,门响。客入,不坐,自袖中出一只白瓷碗,求补口。碗口缺一处,大如豆。底有一款,刻一「官」字,款磨了一半。
磨痕在「官」字下半,斜斜一道,末笔去了大半。痕新,不见包浆。
客年三十余,青布长衫,袖口磨白,一手按囊。
陆生取碗,翻底,就窗看。看罢,放回案上,曰:「三日后来取。」
客曰:「但补其口。款,勿动。」
陆生曰:「款已动了一半。」
客不答。
陆生,南城人也。父行三,窑头,掌城南三窑之火。生十五,能从父看火:色青则生,白则过,黄则欠。窑上人皆曰,此子后必为窑头。
光绪三十四年秋,严家案发。
官差至,封三窑,贴封条于门,抬走釉缸十二口,谓之赃物。父被唤去,问三日,归而不语。窑停,火熄,冷三日,烟犹未尽。
父归之夜,取窑上火钳,挂之于墙。钳口有釉,烧成玻璃色。此后十五年,钳未再下墙。
父挑担卖瓦,走四乡,三年,病卒。
卒前一夜,父坐床上,看己之手。手上有釉,洗不净,指缝一线白。父曰:「生,窑上的事,莫学。」
陆生曰:「不学。」
父曰:「补,可以学。补是接人的手。」
陆生曰:「学补。」
父卒,生十八。母于父死后次年病故。临终曰:此屋里,勿再生大火。此后生补釉,只用小炉一只,炉口朝墙。
父留一册,非书,乃旧账。后半撕去,前半记釉方:石几钱,灰几钱,火几日。生照方调釉,试三年,成。
补釉之法三:曰填,曰接,曰罩。填补缺,接续釉,罩以薄釉覆旧。罩最难,厚一分则掩旧,薄一分则露新。生调釉,先磨旧瓷一片试色,试成乃上。
釉新,火弱,补处色必微青。日出照之,青如线,细处只一线。行内谓之「青记」。
生自誓于父牌前:补可,造不可;修可,摹不可。
第一只碗,隔壁王婆的。生补之,釉厚,起泡,碗裂。生赔以新碗,王婆不受,曰:「旧的,是我男人用过的。」生取回旧碗,磨去所补,重补,三日,成。王婆捧碗,看那一道青,曰:「像他走那年的天色。」
其后数年,生补碗千余。伪器至门,生视之,还其碗,不受钱。同行笑之,生不辩。
客去,碗留案上。是夜,生以灯照款,以指摩那半字,摩良久,指上沾粉。生曰:「磨得这样慢。」
次日,客复至,立门内,看碗。
生以指甲刮磨痕,刮下白粉一点,捻于指上。粉极细,细石所磨。
陆生曰:「款磨至半。君自磨耶?」
客笑曰:「得时已如此,不知谁磨。」
陆生不复问。客曰:「但补其口。」
陆生曰:「三日。」
客去。生补口:调釉,填缺,入炉。火在炉里,昼夜不可离人。生守三夜,每夜添炭两回,看火色。第二夜火色转白,生闭风口;第三日清晨,色回青,开炉。
出炉,口沿浑然,唯色微青,向日乃见。生以指摩之,平如原。
第六日,客来。见补处,以指摩,久之,曰:「好。」
陆生还其碗,曰:「钱不收。」
客曰:「何以?」
陆生曰:「君碗,非宋。」
客色变,曰:「何以言之?」
陆生曰:「宋定釉厚而润,光如凝脂;此釉薄而浮,光散。底款『官』字,笔势怯,起收无力,后人摹也。」
客不语。
陆生曰:「然摹者非君。款磨一半,欲掩摹痕而不尽掩。磨尽则无款;无款则不值钱,亦不足为证。留半字,人以为古物磨损,反像。」
客久之,曰:「先生好眼。」
陆生曰:「磨痕十层,厚薄不一,非一日之功。君磨了十年。」
客曰:「十年。」
陆生曰:「磨至半字,何以不尽?」
客曰:「每年父忌日磨一回。磨到半字,手就停了。」
陆生视其手。手背有茧,握笔所结。
客拱手曰:「我不瞒。此碗,先父所摹。求先生勿声张。」
陆生曰:「我不声张。我只补碗。」
客曰:「日后有人问起这碗,先生怎么说?」
陆生曰:「说补过一只白瓷碗。」
客曰:「不说款?」
陆生曰:「不说。」
客曰:「先生不问,我便去。」
陆生曰:「慢。还有一句。」
客住。
陆生曰:「磨了十年,磨不尽一字。此碗若留你家,你儿子还要磨。」
客不答,收碗入囊。
陆生曰:「留下。我刻一个字。」
客曰:「刻什么?」
陆生曰:「刻我的记。日后此碗出来,我认得。」
客迟疑,出碗。
陆生取刀,于补釉处刻一极小「陆」字。字在青线下,细如蚁足。
客曰:「先生这是替我留一个把柄。」
陆生曰:「替你留一个凭据。」
客捧碗,看那字,久不言。临门,回首曰:「先生,此碗害过三个人。你想不想晓得是哪三个?」
陆生曰:「不想。」
客曰:「我想说。」
半月后,严敬复至,携茶一包,坐定,曰:「上回先生不问,我回去想了半月。」
陆生曰:「想通了?」
严敬曰:「想通了。先生不问,是先生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陆生斟茶,不接话。
严敬曰:「先父讳茂,少与令尊同学徒于城南老窑。令尊看火,先父画花。」
陆生曰:「我父提过。说严家叔手巧,画花不用样。」
严敬曰:「他不画花。他摹款。」
茶烟直上。生转杯半圈。
严敬曰:「先父得李氏旧拓一张,摹其款。胎用南城土,釉陈三年,成一只碗。即此碗。」
陆生曰:「一只?」
严敬曰:「一只。」
陆生曰:「售于何人?」
严敬曰:「京商孙鹤年。三十元。」
陆生曰:「孙某转售何处?」
严敬曰:「洋人。三百元。」
陆生曰:「几时事发?」
严敬曰:「两月后。洋人以此碗送京中藏家看,藏家看出款不对。官查至南城,先父下狱。」
陆生曰:「认了?」
严敬曰:「认了。认七只。」
陆生曰:「七只?」
严敬曰:「案卷上写:严茂仿宋定七只,售于孙鹤年,得洋三百。」
陆生曰:「他只造一只。」
严敬曰:「我只知一只。」
陆生曰:「他何以认七只?」
严敬曰:「不知。」
生放杯。
严敬曰:「先父下狱半年,死。尸首抬出那日,我十五岁,立门口,未敢看。房卖,偿官罚。母病两年,死。我辍学,替人记账。」
陆生曰:「磨款,从何时起?」
严敬曰:「父死后三年。前两年,碗锁箱里,不敢看。第三年开箱,看一夜,次日寻细石一块。」
陆生曰:「何以用细石?」
严敬曰:「粗的磨得快。我不敢。」
陆生曰:「孙鹤年今在何处?」
严敬曰:「南城大街,鹤记。卖宋元旧瓷。去年修桥,他捐了三百。」
陆生不语。
严敬曰:「先生,我说完了。碗我带走。」
陆生曰:「碗留下,我再看一日。」
严敬曰:「先生要做什么?」
陆生不答,取刀,于补处又添一笔。那一笔极轻,只在「陆」字肩上加了一点。
严敬曰:「这又是何意?」
陆生曰:「十三年后,此碗若出,我认得。多这一点,我也认得是谁磨的款。」
严敬曰:「何以是十三年?」
陆生曰:「我今三十。再过十三年,眼花之前,还认得自己的字。」
严敬捧碗,久之,曰:「先生这一刀,是替我记的。」
陆生曰:「替碗记的。」
严敬去后,生闭门,坐一夜。天将明,取父旧账册,翻至后半,撕口参差。生以指循撕口,循至底。其后无字。
第三日,生取纸,记所闻:碗一只,七只,三十元,三百元。末一行记不下去——七只之中,六只何来。
第四日,生至城西李宅。
李翁名秉衡,六十余,前清秀才,民国后卖旧藏度日。与陆老三相识,曾托窑上补瓶一只。
陆生曰:「听说府上有定盘,底款一个『官』字。我想看一眼,学学款。」
李翁曰:「学款?这年头学款的人,不是好事。」
陆生曰:「我只学刀法。」
李翁视生一眼,入内,捧出一只盘。盘径五寸,釉色如牙,底刻「官」字,刀口深,收处圆。
生视良久。
陆生曰:「此盘拓过?」
李翁曰:「拓过。十五年前,严茂借去拓了一张。」
陆生曰:「拓的是这只?」
李翁曰:「这只。他说要学官款刀法。还时拓片亦还,我看过,黑白分明。」
陆生曰:「他借了几日?」
李翁曰:「三日。」
生自袖中出一纸,乃照严敬那碗描下之款样。置纸盘边,一比。
李翁凑近,曰:「这一撇,从哪里来的?」
陆生曰:「我也想问。」
李翁指盘底:「你看这里。」
「官」字末笔之下,有一点凸起,是窑粘,绿豆大,斜斜一点,像一撇。
生以指按那一点,按良久。
陆生曰:「他拓了三日,拓两张。还翁一张,自留一张。」
李翁曰:「一张纸,也能看出这个?」
陆生曰:「纸上看不出。摹刻时,把那点窑粘当作一笔,刻进去了。」
李翁不语。
陆生曰:「翁家这盘,可卖过?」
李翁以手按盘沿,停住。
李翁曰:「严茂出事后,孙鹤年来过一回。他说南城定瓷十之八九是严茂一路的仿,卖不上价了。愿收,一只十元。」
陆生曰:「翁卖了?」
李翁曰:「卖了两只。一只缺口,一只冲线。那时我怕事,也缺钱。」
陆生曰:「后来呢?」
李翁曰:「去年,我侄自京里回,说在洋行见一只定盘,底款一个『官』字,标价三百。又说那盘口沿有一道青线,日头底下才见。」
陆生曰:「青线在缺口哪一边?」
李翁曰:「他说在缺口那一边。」
生站起,又坐下。
陆生曰:「翁家那只,缺在哪一边?」
李翁曰:「左。那缺口是我孙子磕的。」
生把手拢在袖里。
李翁曰:「先生脸色不好。」
陆生曰:「我问一句。南城补釉的,还有几家?」
李翁曰:「只有你父。你父死后,只有你。」
天井日头好。生坐片刻,起身告辞。
李翁送至门,曰:「先生慢走。」
生自巷中出,至巷口,立住。
十元收,三百卖。那两只盘,谁补的口。
生归,移床。床下有木箱一只,锁已锈。生以锤敲开。
箱里三样:一叠纸,一块磨石,半包釉料。
纸乃父账册撕下之后半,撕口参差,以麻线重订。字是父字,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生逐页翻。
第十六页: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初七,孙鹤年送残定六只,口缺、冲线,嘱补口,工料十二元。
第十七页:同月,严茂取白胎一只,云自用。
第十八页:四月十九,孙取六只去。
第十九页:五月,孙又送残定二只,未补,取去。
末页,父字大一号:六只补讫。孙云售洋庄。我不问其去。此我之耻。
生合簿,坐一夜。
次日,生携簿至城南严家。
严家一间半屋,门板裂,以铁丝绞着。严敬在灶前烧水,见生来,放壶。
生摊簿于桌,翻至第十六页。
严敬视良久,手抖,纸角捏皱。
严敬曰:「令尊补的?」
陆生曰:「六只。孙鹤年所送,皆残器,皆真胎。」
严敬曰:「七只里,六只是真?」
陆生曰:「真胎,补过口。补过口,就是新器。」
严敬坐,又起,在屋里走两圈。
严敬曰:「先父认七只,是为这个。」
陆生曰:「你父在狱里,可留过话?」
严敬止步。
严敬曰:「留过一句。托一狱卒带出,只一句:七只,我认了。叫你娘别等。」
陆生曰:「就这一句?」
严敬曰:「只这一句。那狱卒姓周。后我听人说,孙鹤年去过狱里两回。第二回出来,先父就画了押。」
陆生曰:「孙某如何说的,无人听见?」
严敬曰:「无人听见。周卒只听见一句:二十户,一人一年,你算算。」
灶上水开,壶盖响。
陆生曰:「二十户。」
严敬曰:「南城三窑,连杂工,二十户。我父认七只,此二十户便无事。不认,便是全窑通同,一人一年。」
陆生曰:「所以令尊认了。」
严敬曰:「认了。半年,死在里头。」
生翻簿至末页,指那行字与严敬看。
严敬看了,曰:「令尊也晓得。」
陆生曰:「他晓得。他没说。」
严敬曰:「他不敢说。」
陆生曰:「他不敢。我也不敢。」
两人对坐,无话。
严敬曰:「有窑簿,可能告?」
陆生曰:「告不得。」
严敬曰:「为何?」
陆生曰:「窑簿只证六只是补的,不证孙某卖假。案已结,翻案须新证。孙某在南城三十年,修桥捐钱,官面上有人。你我两张嘴,抵不过他一本账。」
严敬曰:「那就这样了?」
陆生曰:「等。」
严敬曰:「等什么?」
陆生曰:「等他再卖一只。卖得愈多,账愈厚。账厚了,总会漏出一页。」
严敬曰:「他卖了十五年了。」
陆生曰:「那就等一个能记账的人。」
严敬视生,良久。
严敬曰:「先生,我有一子,四岁。」
陆生曰:「养大他。」
民国二十五年,秋。小炉上一只粗瓷碗,补到一半。
生四十三,目已花。大炉早熄,只留小炉一只,补些粗瓷,价钱照旧。
一日午后,有少年至。年十七八,青布长衫,袖口磨白,立门内不坐,一手按囊。
生抬头,见那身衣裳,手中碗停一停。
少年曰:「先父遗命,以此碗还陆先生。」
发囊,碗在。口沿补处,青痕如故;「陆」字在,细如蚁足;底款尽磨,平滑无字。
生以指摩那字,摩良久。
陆生曰:「你姓严。」
少年曰:「严继。先父严敬,去年冬月死。」
陆生曰:「款呢?」
严继曰:「磨尽了。」
陆生曰:「他磨了十年,只磨一半。」
严继曰:「去年秋,他手抖,握不住石。叫我扶着,磨了最后一层。」
陆生曰:「他临去,说什么?」
严继曰:「说,碗归陆先生。又说,若陆先生不问先父的事,你就走。」
陆生不语。
严继曰:「先生问不问?」
陆生曰:「你父等了十三年。」
严继曰:「他等的不是十三年。他等的是我长大。」
生抬眼。
严继自怀中出二物:一书,一抄册。
严继曰:「先父说,这封书压在箱底,压了半辈子。他不敢给人看,也不敢烧。」
生展书。纸已发黄,字是严茂手笔,笔画抖。
书曰:孙来狱,言你认七只,我保南城二十户;你不认,我说全窑通同,二十户一人一年。我认了。七只之中,六只非我所造。我不能言,言则二十户尽。此书勿示人。
生看完,置书膝上,以手压之。
陆生曰:「这书几时到的?」
严继曰:「我父那年十五。冬月,狱卒周姓送到。周卒说,他藏了半年,不敢送。送到那日,先父读一夜,次日抱碗出门。」
生闭目。碗进门那日,严敬已持此书。
陆生曰:「他何不以此书与我?」
严继曰:「书尾写着勿示人。他怕先生得书去告,告不倒,二十户还在南城。」
陆生曰:「他怕了十三年。」
严继曰:「他怕。他也等。」
陆生曰:「等什么?」
严继曰:「等先生自己翻那只箱。」
严继曰:「我在鹤记作学徒三年。此孙家出货账,我抄的。」
账上记年份、器物、买主、价钱,字小,密。
生翻至一页,停住。
光绪三十三年,定盘二只,补口,售京,四百二十元。
又一行:光绪三十四年,定碗一只,售洋庄,三百元。
又一行:宣统元年,定盘一只,售沪,二百八十元。
生数之,七只。
陆生曰:「这七只,都对得上?」
严继曰:「六只有买主。剩一只,账上写『赠』,送京,孙大人。」
陆生曰:「孙鹤年自己姓孙,这个孙大人不是他。」
严继曰:「我也这样想。」
陆生曰:「你今日来,不是还碗。」
严继曰:「不是。」
陆生曰:「是请我认这个字。」
严继曰:「先生认不认?」
陆生曰:「我认。」
严继曰:「先生认了字,就认了那六只碗是令尊补的。」
陆生曰:「我认。」
严继曰:「先生不怕?」
陆生曰:「我怕了十三年。」
严继又自怀中出一物:空状纸一张,白,折三折。
严继曰:「我带了纸。字请先生写。」
三日后,生与严继至官署递状。状列三证:一曰碗,补处有「陆」字,底款磨痕十层;二曰陆氏窑簿,记六只残定补口;三曰严茂狱中遗书,记孙鹤年以二十户相胁。
推事姓陈,四十余,视状半日。
陈推事曰:「这碗,何人补的?」
陆生曰:「我。」
陈推事曰:「字何人刻的?」
陆生曰:「我。刻两刀。前一刀是『陆』,后又加一点。」
陈推事看那一点,又看陆生。
陈推事曰:「十三年前你便知,为何不告?」
陆生曰:「我父补了六只。我不敢认那六只是他补的。」
陈推事曰:「你父既补了,为何不告?」
陆生曰:「他也不敢。」
陈推事曰:「他怕什么?」
陆生曰:「他怕那二十户。他自己就在那二十户里。」
陈推事低头,翻状纸过一页。
半年后,严继来报。立柜台外,言之缓:孙鹤年以诈欺取财、诬告论罪,判徒十二年,铺封,家产没入官。六只定器,追回四只,二只已出洋,追不转。
陆生曰:「李翁家的盘呢?」
严继曰:「追回一只。李翁不要了,说捐给学堂。」
严继曰:「南城卖瓷的,这半月价钱又抬回去了。有人说,早该有人告。」
陆生曰:「早该。」
严继自怀中出一纸,摊于柜上。
严继曰:「账上还有一行,我先头没敢说。」
生视之。光绪三十四年,严茂碗一只,价三十元,旁注二字:未付。
生以指捏纸,捏良久。
陆生曰:「一分没给。」
严继曰:「一分没给。我父到死都以为,那三十元养了我们娘俩半年。」
陆生不语。
生起身,入内,取父窑簿,翻至末页。
末页那行字还在:我不问其去。此我之耻。
生取笔,于其下添一行:我问了。六只,追回四只。
写完,合上,放回箱里,锁上。锁是新的。
严继收纸,折好,纳于怀。
严继曰:「先生,碗我今日取回。」
陆生曰:「等一下。」
生取碗,就窗,以刀尖于补处刻字。
刀很慢。补釉硬,刻一刀,停一停。刻了半个时辰,成一字:耻。
字不大,与「陆」字并排,一笔一画,都见刀痕。
严继看了,曰:「先生刻这个字,是给我家的?」
陆生曰:「给你家的,也给我家的。」
严继捧碗,以指摩那两个字,摩良久。
严继曰:「先生,这碗,可售乎?」
陆生曰:「可售。」
严继曰:「价几何?」
陆生曰:「无款,不值钱。」
严继曰:「既不值钱,先生留之何用?」
陆生曰:「我不留。此碗归你。」
严继曰:「先父说,碗当归陆先生。」
陆生曰:「你父等十三年,非为赠我一只碗。他要你走这一趟,亲眼看看这只碗值几个钱。」
严继不语。
陆生曰:「你今日看了。此碗不值钱。」
严继曰:「那我便不售。」
陆生曰:「不售,留着做什么?」
严继曰:「留着,给我儿子看。」
生笑,推碗与之。
严继捧碗出门。日头偏西,光从街口斜进来,落在碗口上。
补处一线青,细如发,从口沿这头到那头。
陆生立在门内,看那线青出了街口,转了弯。
日头移过门槛,退到街心。门里暗下来。
暗里只剩那一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