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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3:36

我老婆掐我脖子的手法,是职业杀手的绞杀式。

术后第四十三天,她第一次主动碰我。之前连手都不让牵,说胸口那道疤看着膈应。那晚上她关了灯凑过来,嘴唇贴着我耳朵说“想你了”。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她右手从后面扣住我后颈,虎口卡喉结,食指和中指精准压上颈动脉窦——力道、角度、位置,跟教科书上画的绞杀示意图一模一样。

我推开她,咳了半分钟才喘上气。

“你干嘛?”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不太正常。“怎么了?我摸你脖子呢。”

“你掐我。”

“你太紧张了。”她笑了一下,翻过身去,“睡吧。”

我没睡。手摸到手机,在备忘录打了四个字:绞杀手法。

她叫苏晚,去年冬天查出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四级,等移植等了七个月。今年三月系统给她匹配到一个供体:男性,二十八岁,车祸脑死亡。手术顺利,出院那天心外科陈主任拍着我肩膀说,半年后跟正常人一样。

头一个月没异常。唯一奇怪的是她开始吃辣。苏晚以前碰不得辣,一丁点小米椒能让她胃疼一宿。术后第二周她让我点外卖,要麻辣香锅,中辣。然后是啤酒。她以前滴酒不沾,说闻着像马尿。术后第三周冰箱里多了两罐青岛,她拿起来对着嘴灌完,打了个嗝。

“你以前不喝啤酒。”我说。

“现在想喝了。”她舔了舔嘴角,“奇怪,总觉得这味儿熟。”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翻了她手机搜索历史。术后这段时间她搜过:心脏移植 记忆 性格改变;供体信息 保密 能查到吗;掐脖子 颈动脉窦 多久昏迷。最后一条搜于三天前。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器官移植中心。供体信息保密,但我在公安系统有熟人,托他查了匹配记录。供体姓什么查不到,死亡原因车祸颅脑损伤,捐献者生前登记住址在城北老纺织厂平房区——那片我从来没跟苏晚去过。

熟人还多说了一句:“这个供体有点特殊,捐献之前公安来调过档案。”

“什么档案?”

“刑事档案。”

第二天他回话:供体姓周,周海生,二十九岁,伤害致死判过八年,出来不到一年。车祸那天骑电动车闯红灯被渣土车撞飞,脑干损伤,家属签了捐献同意书。签字的是他舅舅。

我把这个名字输入裁判文书网,跳出三份判决书。第三份案情描述我看了三遍:被告人周海生因琐事与被害人发生争执,用手臂勒扼被害人颈部致其机械性窒息死亡。

绞杀。跟我老婆那天晚上用的,同一个类别。

我关了网页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拨通陈主任电话。

“苏晚那个供体,术前评估你们知不知道他有过暴力犯罪前科?”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你就说知不知道。”

陈主任叹了口气:“供体刑事记录不在常规筛查范围。犯罪前科不属于评估项,器官分配只看医学匹配。”

“他掐过我脖子。苏晚掐我脖子。手法跟那个供体杀人时一模一样。”

陈主任沉默更久了。“你听我说,心脏移植术后性格改变确实有文献报道,但都是软性的——口味、情绪、睡眠。你说的这个动作性记忆我没见过。你确定不是巧合?”

“她搜过‘颈动脉窦多久昏迷’。”

他不说话了。

“还有,”我说,“苏晚术后有没有单独找过你复查?”

“来过一次。术后第三周。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她问供体叫什么名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规定不允许。她说‘哦’,就走了。”

挂了电话回到家,苏晚已经做好啤酒鸭,满屋子辣椒呛鼻。我坐下来吃饭,她给我夹了一块鸭腿。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笑起来眼角三道细纹,左边比右边深一点,这些细节都对得上。但她夹鸭腿的动作变了。苏晚以前用筷子平平伸过去夹住稳稳当当,现在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鸭腿骨头直接拎起来放我碗里。

“你今天怎么了?”她注意到我在看她。

“没事。陈主任打电话说你恢复得不错。”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跟陈主任说我什么了?”

“说你吃辣喝啤酒,问正不正常。”

“他怎么说的?”

“说正常。文献里有。”

她笑了一下。“那你瞎担心什么。”

我低头扒饭。余光里她左手搭在桌上,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捻动,像在碾什么东西。那个动作从术后第三天就出现了,我问过她,她说不知道,手自己动的。

吃完饭她去洗澡,我进了卧室打开她床头柜最下层抽屉。她以为我不知道这层有夹层,底板能掀开。掀开之后里面压着一张折好的A4纸——裁判文书网网页截图,周海生故意伤害致死,案情描述里“勒扼被害人颈部致机械性窒息”那行被黄色荧光笔涂了三遍。截图打印日期,术后第二十一天。

纸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苏晚的笔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他还在动。他想回去看看。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走到阳台点了根烟。他还在动——谁在动?周海生的手,还是那颗心脏?他想回去看看——回哪?

我抽完烟拨通熟人电话:“周海生当年杀的那个人,案发地在哪?”

“城北老纺织厂后面的平房区,拆了一半了。”

我查了地图,平房区离周海生登记的住址步行十分钟。

苏晚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擦头发,看见我在阳台站着喊了一声:“你抽什么呢呛死了。”

我回过头看她。她擦头发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苏晚以前双手举过头顶毛巾包住发尾来回搓,现在她单手把毛巾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捏着发梢一缕一缕地拧,从发根往发尾转,一圈一圈拧得很紧。

那个动作我见过照片。周海生的前妻出庭作证时被拍到站在法庭门口,一只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捏着发梢,拧。

我把烟掐了。“明天我请假,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城北。听说老纺织厂那边有家苍蝇馆子,啤酒鸭做得比你好。”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在设备包里塞了录音笔、折叠工兵铲和一张打印地图。苏晚坐在副驾驶一路很兴奋,指窗外问这是哪那是哪,像第一次来城北。她确实第一次来,苏晚活动范围跟我一样在城南,城北这片老工业区从来没来过。

但她在一个路口让我左转,说“那边好像有个停车场”。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那个方向进去正好是平房区。

车停在一排没拆完的红砖房前面,熄火。

“到了。”

她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又在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她问,没回头。

“查周海生的时候一起查到的。”

她转过头。那一瞬间脸上表情变了三次:愣住,恐惧,最后落回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那种平静不属于苏晚。苏晚遇到事会慌,会拽我袖子,会声音发颤。这个表情太平了,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掐脖子那天晚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张开翻过来又翻过去。“我控制不住。有些时候手自己动。吃东西也是,睡觉也是。我搜那些东西是想搞清楚怎么回事。那张纸是我自己写的,写完看了都害怕。”

“你怕什么?”

“怕他回来。不是怕他找我,是怕他用我的身体回去。他死之前想去一个地方没去成,那个念想留在这颗心里。”

“哪个地方?”

她指了指平房区最里面那间。红砖墙上留着半截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窗户用砖头封死了,门板上钉着两块交叉木板,封条撕了一半耷拉在门框上。

“那间。他杀的那个人最后就倒在那间屋子里。他想回去看一眼。”

“如果我让你进去看一眼,他能走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我从后备箱拿出工兵铲走到那扇钉死的门前。木板钉得不深,几下撬开了。门推开一股潮湿霉味涌出来,屋里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有一片深色污渍渗进地坪里刷不掉的那种。

苏晚走进去了。她站在那片污渍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到自己的脖子上,虎口卡住喉结,拇指抵住气管,力道很轻,像在比划一个位置。然后放下手转过身。

她的眼神变了。瞳孔没变,虹膜没变,但她看我的方式变了。苏晚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带着笑,现在这双眼睛是平的、直的,像在看一个认识的陌生人。

她开口了。

“你对她挺好。”

声音还是苏晚的嗓子,但咬字节奏不对。苏晚说话尾音往上扬,这个人说话尾音往下沉,每个字砸实了才吐下一个。

我攥紧了工兵铲。“周海生。”

她——他——歪了歪头,嘴角动了一下,只扯右边嘴角。“看一眼就行了。我跟她说了,看一眼就走。”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每天晚上。她睡觉的时候我跟她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听得见,只是不敢告诉你。”

“你现在走。”

“走。但你得让她再来一趟。还有件事没办完。”

“什么事?”

他抬起苏晚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那个人的老婆还活着。当年指证我,说我故意杀人。我是失手,她作证的时候添了话。”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就想让她知道,心脏还在跳。别的不用做,让她听见就行。”

“如果我不让她去呢?”

他笑了一下,只扯右边嘴角。“那你就得跟她解释,为什么每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手会自己掐你脖子。”

他从平房里走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动作利索得像回自己家。我站在平房门口攥着工兵铲,后背全是冷汗。过了一分钟副驾驶车窗摇下来,苏晚探出头喊我:“老公你站那儿干嘛呢?走了啊,我饿了。”

声音是苏晚的,尾音上扬带着笑。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正在调座椅靠背,嘴里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旋律很老,像九十年代的流行曲。

“你哼什么呢?”

“不知道,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我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排平房,最后一间的门开着,风灌进去把门吹得轻轻晃。

开出平房区之后苏晚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捻动,一下,一下,一下。我没叫醒她。

当天晚上我在书房把录音笔文件导进电脑,回放到周海生用苏晚的嗓子说“让她听见就行”那句按了暂停。然后打开浏览器输入被害人名字——判决书写得很清楚,姓刘,男,四十二岁,纺织厂下岗工人,家属一栏有妻子和一个女儿。妻子姓方。

我顺着查下去。方某,女,五十岁,住城东安置小区。托熟人查了就诊记录——方某三个月前在市中心医院心内科挂过号,诊断一栏写着: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等待心脏移植。

苏晚是去年十二月查出心肌病的,方某是今年一月挂的心内科。苏晚三月等到供体,方某现在还在等。

我把就诊记录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另一个文档写:如果苏晚的心脏原本是匹配给方某的,为什么最后装进了苏晚胸腔里?写完删掉。

走回卧室苏晚睡得很沉,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我躺到她旁边背对着她闭上眼。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腰上,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捻我睡衣的布料。

“老公。”她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吃啤酒鸭好不好?昨天的没吃完。”

“好。”

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看墙,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趁她没醒我去了城东安置小区。方某住六号楼三单元四楼,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看见一个短发女人拎着菜篮子从单元门出来,脸色灰黄走路很慢,上了一辆公交车。我拍了张照片存下来。

回家之后苏晚已经起床了,在厨房热啤酒鸭。看见我进门笑着喊:“你去哪了?一大早不见人。”

“跑步。”

“骗人,你从来不跑步。”

我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把头往后靠在我肩膀上。

“苏晚。你晚上做梦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她身体僵了一下,就一下。“说什么话,我睡觉不做梦。”

“哦。”

我松开手坐到餐桌前。她把热好的啤酒鸭端上来坐在对面看我吃。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方女士的配型报告,你不想看看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苏晚看着我眼睛弯弯的:“谁啊?”

“垃圾短信。”

当天下午我先去了一趟医院,没带苏晚。陈主任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他把其中一份推过来,苏晚的移植手术记录,供体编号后面盖着“紧急调配”的章。

“什么叫紧急调配?”

“供体在常规匹配池里没找到合适受者,或者匹配到的受者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无法接受移植时,器官可以进入紧急通道重新分配。”

“苏晚当时在常规池里?”

陈主任顿了一下:“苏晚的HLA配型跟这个供体六项相合。但常规池里还有一个受者也是六项相合,排位在苏晚前面。”

“方某。”

陈主任抬起头看我:“你查到了?”

“方某当时为什么没接受移植?”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方某的临床记录:三月十二日供体确认脑死亡,移植中心通知方某入院准备手术。方某当天下午办理住院,术前检查发现肺部感染,体温三十八度七,移植暂缓,供体进入紧急调配通道。

“肺部感染是移植的相对禁忌。感染控制住之后可以重新排队。但供体等不了,心脏缺血时间有上限。当时符合紧急调配条件的在院受者里,苏晚是唯一匹配的。”

“方某的感染严重吗?”

“不严重。抗生素用三天就能控制住。”

“三天。心脏等不了三天。”

“等不了。”

我靠回椅背上。两个女人,同一颗心脏,一个因为三天抗生素被跳过,一个因为排位靠后捡了这颗心脏。器官分配规则没有错。但方某的心肌病还在恶化,她现在心功能三级,等下一个供体不知道什么时候。

“方某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紧急调配记录保密。”

“苏晚知道吗?”

陈主任看着我,没说话。

“她问过你供体名字,”我说,“她还问过别的东西吗?”

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她术后第三周来复查,走之前塞给我的。让我别拆,说如果她再来找我要供体信息就把信封给她。如果她没来要,就烧掉。”

“你拆了吗?”

“没有。但我摸了一下,里面像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现在拆。”

陈主任撕开信封。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纸条上苏晚的字迹,写得很工整,是术前写的:陈主任,如果手术成功,这张卡里的钱帮我转给方女士。我查过她,她比我困难。如果手术失败,就当没这回事。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术前就知道方某?”

“移植等待名单是公开的,名字脱敏,但能查到排位和基本情况。苏晚等移植那七个月把名单翻烂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这件事先别告诉苏晚。还有,方某那边有新供体匹配,第一时间通知我。”

陈主任看着我:“你信她吗?我是说,你信苏晚还能控制住?”

“我信她术前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是真的想帮方某。”

“那现在呢?”

“现在我得先搞清楚每天晚上的苏晚到底是谁。”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苏晚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拍了拍沙发:“过来坐,这个综艺可好笑了。”

我坐过去。她靠在我身上,一只手搭在我大腿上,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我的裤子布料。

“你今天去哪了?”

“医院。找陈主任聊了聊。”

“聊什么?”

“聊你术后恢复。”

她抬起头看我。“他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药得按时吃。”

“那当然。”她笑了一下把脸贴回我肩膀上,“我又不是小孩子。”

电视里综艺在放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食指和拇指捻布料、捻发梢、捻鸭骨头、捻碗沿,这个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苏晚。你手术之前是不是查过移植等待名单?”

她的手指停了一秒。“查过。怎么了?”

“你记得排在你前面的人吗?”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像水面底下有鱼在游。

“记得一个。姓方的女人。我查到她比我困难,老公死了,女儿在外地上学,一个人扛着。我写了张纸条给陈主任,让他把我卡里的钱转给她。”

“卡里有多少?”

“三万。不多,就当我心意。”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苏晚的平静,不是那个人的。我能分辨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那时候天天加班凑手术费,我跟你说我把钱给一个陌生人,你不得骂我?”她笑了一下,苏晚的笑法,嘴角往上弯眼睛跟着弯。

“那你现在知道周海生的事了,你还想帮他去找方某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知道。有些时候我控制不住。但他没骗我,他说看一眼就走,在平房里他就走了。后面是我自己害怕,不敢告诉你。”

“你现在还怕吗?”

“怕。怕他下次不走。怕他占的时间越来越长。怕有一天你分不清我是谁。”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靠在我胸口,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每分钟七十下,稳定有力。

“明天我陪你去找方某。”我说。

她猛地抬头:“你疯了?”

“周海生想让她知道心脏还在跳,那就让她知道。你当面跟她说,这颗心脏救了你。方某如果恨你,你受着。如果她不恨,这事就算过去了。”

“那周海生那边呢?”

“你告诉他,你去了。他说的条件你做到了,让他走。”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东西慢慢退下去。苏晚的眼睛回来了。

“你信我能做到?”

“我信你术前能拿出三万块钱给一个陌生人,就能做到这个。”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我胸口。过了一会儿我胸口那块衣服湿了。她哭起来嘴往下撇鼻子先红,苏晚的哭法。

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手又伸过来了,搭在我腰上,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这次我没闭眼,侧过身面对她。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掰开,十指扣紧。

“周海生。”我压低声音,“明天我带她去见方某。你说话算话。”

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慢慢蜷起来扣紧了我的手,力道比苏晚的握力大一点。然后松开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呼吸均匀。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我把方某的地址输了导航。苏晚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没哼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车开到安置小区门口她突然开口:“等一下。你让我自己进去。”

“你确定?”

“确定。他要看的是方某。我带着他进去,让方某听见心跳就算完事。”

“如果他出来不走了呢?”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苏晚的笑法。“那你就在外面等着。等到我出来为止。”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上了楼梯,四楼左边那户。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手机一直没响。第五十分钟单元门开了,苏晚走出来,脸色发白眼眶是红的。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关上门靠进座椅里闭着眼。

“怎么样?”

她没说话,把左手伸过来放在我手心里,手是凉的。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方姐说……她说她听见了。说心跳挺稳的。她说谢谢。”

“周海生呢?”

苏晚睁开眼看着我:“我下楼的时候手不抖了。你摸摸。”

我攥了攥她的手。热的,稳的,没在捻。

“他走了?”

“不知道走没走。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三万块钱别给方姐了,让我自己留着买好吃的。说方姐那个人,拿了钱也不舍得花,净攒着给闺女。”

我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听他的。”她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三万块钱咱俩分了。你两万我一万。”

“凭什么你才一万?”

“因为我吃啤酒鸭吃得多。”

我发动了车。开出安置小区的时候苏晚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右手在耳朵边上停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捻了捻发梢,然后放下了。

“老公。今天晚上吃啥?”

“你定。”

“火锅吧。特辣那种。”

“你以前不吃辣。”

“我现在吃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弯的,“而且以后也打算一直吃。”

我把车拐上主路。余光里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哼歌,旋律还是那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曲,但哼了两句就停了,自己摇了摇头。

“老哼这个烦死了。”

“谁哼的?”

“不知道。一个脑子里的老头。”

“周海生二十九。”

“那他品味够老的。”她笑了一声,“下次他再出来我让他换首歌。”

我没接话,但嘴角压不住了。

车开到火锅店门口她先下车,站在店门口等我泊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站在寒风里搓手,看见我下车就喊:“快点!我饿死了!”

苏晚的嗓门,苏晚的站姿,苏晚催我的方式。

我锁了车走过去。她从兜里掏出手套递给我一只:“你手凉,戴上。”

我接过来。她转身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陈主任那边你打个电话。方姐说她最近心功能又不行了,问有没有新供体。你让陈主任帮忙盯着点。”

“你什么时候跟方某聊的?”

“我上楼之后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俩聊了二十分钟。”她推开门走进火锅店,“她人挺好的,就是太瘦了。我请她吃了顿饭,她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辣的火锅。”

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店里。

“你带她吃火锅?”

“她爱吃辣。”苏晚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跟我一样。”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菜单翻开,右手食指在菜单上划了一下,停在特辣锅底那栏。“这个。”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弯的。我坐下掏出手机给陈主任发了条消息:方某那边有新供体第一个通知我。钱的事我来解决。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苏晚已经把涮菜点好了,推了一份菜单过来:“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我翻了翻。她在对面托着腮看我,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两下,三下。

“苏晚。”

“嗯?”

“你那个手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停住了。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桌上。“老毛病了。可能得跟它过一辈子。”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她的脸在蒸汽后面模模糊糊的。我隔着雾气看她拿筷子夹毛肚,涮了七上八下,夹起来放我碗里。筷子使得稳稳当当。

我低头吃毛肚。手机震了一下,陈主任回消息:方某配型成功,新供体下周到医院。手术费缺口八万。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夹了块鸭血放进苏晚碗里。

“多吃点。”

“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没什么。下周我可能得出去一趟,挣点外快。凶宅试睡,老本行,日结三千。”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是不干了吗?”

“接一单。就一单。”

她没再问,低头吃鸭血。吃完之后拿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涮了涮放我碗里,筷子稳稳当当。

我吃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洗完澡躺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余光里她的右手在沙发上,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沙发套的布料。捻了几下停了,她把那只手揣进了兜里。

我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电视里这段挺逗的。”

她靠过来把脑袋搁我肩膀上,头发蹭了蹭我脖子。栀子花味的洗发水,苏晚的头发。

“苏晚。你哪天要是想换洗发水跟我说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换。这个味儿我闻着舒服。”

“行。”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但肩膀上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我胸口,五指张开安安稳稳地放着,没捻。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平缓快睡着了。

然后手机响了。陈主任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声音很急:“方某的配型报告我重新调了原始记录,有问题。”

“什么问题?”

“方某三月十二日入院那天,肺部感染的诊断是术后补录的。原始记录里她体温正常,胸片清晰,根本没有感染迹象。”

我坐直了。“谁补录的?”

“系统显示录入人是当天的值班医生,但那个医生三月十二日请了病假根本没上班。有人用了他的工号。”

“谁?”

陈主任沉默了几秒。“工号登录记录查不到。但那天晚上能进医生工作站的人不多。护士站的值班表上,三月十二日夜间值班护士叫林晓,她有个外号叫‘小芳’——方某女儿的小名。她是方某的亲侄女。”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

“所以方某的感染是假的。有人故意把她从移植名单上刷下来。”

“对。而且这个人能让方某的侄女帮忙改记录——你想想,方某自己知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膀上的苏晚。她呼吸均匀,右手搭在我胸口安安稳稳的。但她的左手揣在兜里那只,隔着睡裤布料,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

我对着电话说:“陈主任。方某那个新供体,先别安排手术。”

“为什么?”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想让方某活着。这个人已经动过一次手了。下一次,她可能直接要方某的命。”

我挂了电话。

苏晚在我肩膀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苏晚。方某有个侄女叫林晓,你知道吗?”

她没动。过了三秒,她的右手从我胸口滑下来,放进被子里。

“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方姐没提过。”

“哦。”

我把灯关了。黑暗里我睁着眼。苏晚的呼吸慢慢匀了,手指没再动。我在想另一件事:方某被刷下来的那天晚上,苏晚在干什么。她术前住院就在同一家医院心内科病房。三月十二日夜间,她有没有出过病房?

我摸到手机给熟人发了条消息:帮我查苏晚三月十二日夜间的心内科病房监控。家属要求核查。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苏晚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对着我,呼吸喷在我下巴上,均匀温热。她的左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我小臂上,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捻了一下,停了,收回去攥成拳头塞到自己枕头底下。

我睁开眼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不管你是谁,”我低声说,“明天早上起来先给我把啤酒鸭做了。”

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没睁眼,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窗外天快亮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事:先查三月十二日的监控,再找林晓问清楚是谁让她改的记录,然后搞清楚方某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如果方某也是同谋呢?如果方某早就知道苏晚截了她的心脏,故意让侄女改记录让苏晚先做手术,然后等苏晚术后再找她要钱呢?三万块钱苏晚主动给方某的。方某如果收了这件事就烂在肚子里了。但方某没收,苏晚说方某听了心跳之后说“谢谢”。谢谢什么?谢谢那颗心脏救了你,还是谢谢苏晚乖乖把钱送上门?

我闭上眼。算了,明天先吃啤酒鸭。别的事,一件一件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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