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彻骨的冰冷。
海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仿佛还残留在气管里,我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把生锈的锤子在里面反复敲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那里没有子弹穿透的血洞,也没有火焰灼烧的剧痛。
只有湿透的衣服,和一片硌人的泥泞。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我睁开眼,又一次躺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浑身湿透,后脑勺钝痛,像是被人用棍子敲过。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湿泥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人作呕。
第四次了。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指触到怀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缘磨损得厉害,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胀。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是我自己的笔迹,但墨迹已经微微晕开,带着一种陈旧的潮气。
“小镇居民名单:
1. 镇长 - 已解决(推下悬崖,伪装意外)”
2. 警长 - 已解决(车祸,刹车失灵)”
3. 教堂神父 - 已解决(中毒,晚宴)”
4. 我自己 - 待解决。”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指尖在“我自己”三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短得可怜的铅笔头,在“待解决”三个字上,缓缓划了一道横线。
划掉了。
雨好像小了一点。我扶着粗糙的树干站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小镇就在前方,被雨幕笼罩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尖顶的教堂钟楼,低矮的石屋,还有远处山坡上镇长家那栋显眼的白色宅邸,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来自镇外那片黑色的海——都分毫不差。
我记得第一次死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走进小镇。镇长的儿子,那个脸上总带着神经质笑容的年轻人,第一个迎上来。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他说他叫亚瑟,说镇子很久没有外人来了。他带我参观,给我食物,甚至在镇长家的客房里给我铺了一张床。我感激涕零,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第二天清晨,他说要带我去后山看海。我跟着他爬上陡峭的悬崖,海风灌满我的衣服,脚下是翻滚的黑色海水。然后他转过身,笑容没有变,眼神却突然空了。他说:“外来者都是祭品。”然后他伸出手,推在我的胸口。我向后倒去,看见天空在旋转,听见风在耳边呼啸,最后是冰冷的海水包裹住我,礁石撞击脊椎的剧痛,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次醒来时,我躺在同一棵槐树下,浑身湿透,后脑勺钝痛。我记起了亚瑟的脸,记起了坠落的恐惧。我告诉自己,必须离开。趁着夜色,我沿着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碎石路狂奔。两边的树林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伸向我的手。我跑了很久,肺里火烧火燎,直到车灯亮起。警长的巡逻车从黑暗中滑出来,没有鸣笛,没有警告。枪声响起时,我正跑过一座废弃的谷仓。子弹从后背穿入,我扑倒在泥地里,闻到尘土和火药混合的焦糊味。警长下车,踢了踢我的身体,骂了一句“麻烦的流浪狗”。他的皮鞋很亮,照出我扭曲的脸。
第三次,我学乖了。我藏进了教堂地下室,那个堆满旧圣像和霉烂祈祷书的角落。我以为那里足够隐蔽,足够黑暗。但神父找到了我,他手里拿着一盏油灯,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他说:“迷途的羔羊,你逃不掉的。”然后,他把油灯里的煤油浇在我身上,点燃了火柴。火焰吞噬一切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念诵经文。声音平静得像是给新生儿洗礼。
每一次死亡,都会让我重新回到这棵树下。带着前一次的记忆,带着笔记本上新增的划痕。
我忘不了火焰吞噬皮肤时那种令人发狂的剧痛。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烤焦,却连挣扎都做不到的绝望。神父的经文声,长椅燃烧爆裂的噼啪声,还有我喉咙里挤出的、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仿佛至今还在耳边回荡。但最让我恐惧的,不是火,也不是死。而是神父点燃火柴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杀戮的快感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悲悯,就像是在看一头被牵上屠宰流水线的牲口。他说:“迷途的羔羊,你的死亡是有价值的。”
有价值?什么价值?难道我生来就是为了被他们杀死的吗?
在这三次不同死法的间隙里,我曾试图寻找过答案。第一次,我以为亚瑟是个疯子;第二次,我以为警长是个暴徒;第三次,我以为神父是个变态。但四次轮回后,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们不是疯子,他们冷静、克制、且分工明确。这个小镇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而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齿轮。他们默契地配合着,把我一步步逼向死亡的深渊。他们甚至不让我死在镇外,那本羊皮纸上的诅咒,就是他们圈禁我的无形牢笼。
那本笔记本上的名单,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复仇稻草。我划掉的不是名字,是他们强加给我的、名为“祭品”的宿命。但现在,名单上只剩下我自己了。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混杂着海腥味和泥土味的空气狠狠压进肺里。我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它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但那硬邦邦的棱角依然硌着胸口,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把笔记本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既然你们要用我的命来换镇子的永生,那我就把这条命,变成送你们下地狱的催命符。
然后,我迈开步子,朝镇子里走去。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的脚步声。两旁的房屋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缝隙后面的眼睛,它们注视着我,带着某种冷漠的、非人的窥探。我走过时,一扇窗户后面闪过一张苍白的小女孩的脸,她很快被一只枯瘦的手拉了回去。
我径直走向镇长的宅邸。那栋白色的房子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具巨大的骨架。大门没有锁,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凄厉的尖叫,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客厅里很暗,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火星发出微弱的光。镇长就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背对着我。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歪斜着,脑袋耷拉在一边。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的脸已经僵硬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黑色血迹。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杯,地板上散落着几片碎瓷。
我认出那个杯子,那是第三次循环时,我给神父倒过毒酒的杯子。但神父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还是泥土?我记不清了。
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我凑近去看。第一张是镇长年轻时,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废墟前。第二张是他和警长的合影,两人都在笑,但眼神很冷。第三张,是全镇居民的合影。我数了数人头,大约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过的水彩画。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日期是四十年前的某一天。
我盯着那张合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照片里的人站的位置,和现在镇子里居民的分布,一模一样。同样的街道,同样的房屋,甚至连歪脖子槐树下的那个空位,都一模一样。
我猛地转过身,开始在客厅里翻找。壁炉里的灰烬被风吹得四散,我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堆发霉的账单。我急得满头大汗,终于在壁炉台的下方,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我用力把砖抠出来,后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我颤抖着展开它。羊皮纸的边缘已经焦黑,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借着壁炉微弱的光,我勉强看清了开头:
“第七次海难,镇子里的男人死了一半。我们用外乡人的血祭奠海神,风暴平息了,渔船满载而归。从那以后,每隔四年,必须献上一个外乡人。用他的血,洗刷我们的罪孽;用他的命,换镇子的永生。”
羊皮纸的最下方,画着一个诡异的阵法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祭品不可死于镇外,否则诅咒反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亚瑟要带我去悬崖,为什么第二次警长不让我跑出公路,为什么第三次神父把我藏在地下室烧死。
他们不是在杀人,他们是在献祭。
这个镇子,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我,就是他们选中的羔羊。一阵冷风从破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羊皮纸“哗哗”作响。我把羊皮纸死死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既然你们要献祭我,那我就把你们的神坛,彻底砸烂。
“第一个。”我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我转身,走向警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墙上的地图被人撕掉了一半。警长就倒在办公桌后面,脑袋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暗红色的血和灰白色的脑浆糊满了身后的墙壁。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我蹲下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那个扣动扳机的指头,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是他自己开的枪。但为什么?
我站起身,后退一步,撞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是警长平时用来锁犯人的脚镣。脚镣的一端锁在墙上的铁环上,另一端空空如也,锁扣被强行拧开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皮肤组织。 有人挣脱了。
我仔细看了看脚镣的锁扣,上面除了血肉,还卡着一小块白色的东西。我把它抠出来,发现是一片指甲,带着一段干枯的皮肉。
“第二个。”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我走出警局,雨已经停了。天色依然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我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向教堂。远远地,我就闻到了那股味道,甜腻的,带着一丝焦糊,是烧焦的肉体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焦黑。长椅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铁架,圣坛上的十字架倒在地上,耶稣像的脸被火燎得面目全非。神父的尸体就在圣坛前,蜷缩成一团,像一块烧过头的炭。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一个烧得变了形的铁皮盒子。
我认出了那个盒子。那是第二次循环时,我从警长办公室里偷出来的。里面装着什么,我一直没来得及打开。
我蹲下身,试图掰开神父的手指。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脆弱,轻轻一碰就断了。铁皮盒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捡起来,发现盒盖被焊死了,严丝合缝。我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滚动。
我把它塞进口袋,站起身。现在,三个都死了。按照名单上的顺序,他们都已经被“解决”了。
那么,最后一个。
我走出教堂,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我抬头望向镇口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我掏出笔记本,翻开。雨水打湿了纸页,但字迹依然清晰。我拿出铅笔头,在“4. 我自己 - 待解决”后面,缓缓画了一个圈。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我转过身。
镇长的儿子站在街道的尽头,就在教堂对面那排石屋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还是能看到他的嘴角,那个我永远忘不了的、神经质的微笑。
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就是第一次循环时,把我打晕的那根。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一次,你都回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的铁皮盒子。
他慢慢抬起手,掀开兜帽。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但那张嘴还在笑,裂开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眶对着我。“因为你还没死够。”
他举起铁棍,带着风声朝我冲过来。
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没有躲。我迎着那根生锈的铁棍冲了上去。就在铁棍即将砸中我脑袋的瞬间,我猛地侧身,铁棍擦着我的肩膀重重砸在石墙上,溅起一片碎石。
剧痛从左肩传来,但我不在乎。我借着侧身的惯性,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狠狠砸在亚瑟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
“你们的狗屁祭祀,今天到头了!”
亚瑟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错愕。我抓住这个空隙,从口袋里抽出那个铁皮盒子,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盒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你懂什么……”亚瑟发出嘶哑的狂吼,反手一棍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痛得弯下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扔掉铁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死死钉在身后的墙上。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力量。他的脸凑近我,空洞的眼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腐烂的甜味,像熟过头的果子。
“你以为你杀得了他们?”他嘶哑地低语,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他们早就死了。这个镇子上的人,早就都死了。我们也需要新的血,需要新的祭品来维持这个镇子的‘存在’!你逃不掉的!”
我的眼前开始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我挣扎着,双腿乱蹬,手指在地上乱抓,指尖磨出了血。
突然,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是警长的那把左轮手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这里,就躺在我脚边。
亚瑟还在狂笑,掐着我脖子的手越来越紧。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弯腰,手指死死扣住那把枪的扳机,一把将它抄了起来。
我把枪管直接抵住他的胸口。
他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开枪啊!你开啊!杀了我,你就能出去吗?”
我扣动了扳机。
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但他没有流血,胸口那个洞是空的,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
他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从边缘向内坍缩,最后变成一滩黑色的、冒着烟的液体,渗入石板的缝隙里。
我扔掉枪,大口喘着气。肩上的伤在流血,但我不在乎。我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4. 我自己 - 待解决。”
我盯着那个被划掉的“待解决”,又看了看那个被我画上的圈。
然后,我拿起铅笔,在“我自己”三个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划掉了。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怀里。然后,我抬起头,望向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雨停了。灰色的天幕裂开一道缝,一道惨白的阳光漏下来,正好照在那棵树上。
我迈开步子,朝那道光走去。
但走了几步,我停了下来。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升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骨骼,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去。
我猛地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名单上的字正在消失。先是“镇长”,然后是“警长”,接着是“神父”。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三个字,孤零零地留在纸上。
然后,那三个字也开始变淡。
我抬起头,看见小镇正在褪色。白色的宅邸、灰色的教堂、黑色的海,所有的颜色都像被雨水冲刷掉,露出底下一片空洞的白。
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但它的枝干正在变得透明,像一团正在消散的烟雾。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从来没有活着离开过这个镇子。第一次坠落悬崖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之后的每一次“醒来”,每一次“轮回”,都只是我弥留之际的幻觉。我从来没有逃出去过,从来没有杀死过任何人。名单上的那些“已解决”,不过是我在意识深处,给自己编造的虚假胜利。
真正的祭品,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我。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露出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有一行字,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终于想起来了。别再回来了。”
我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四周的一切都在消散,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一切。
在最后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海底传来,又像是从天空落下。
那是亚瑟的声音,带着那个神经质的笑。
“第四次了,你终于死透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本笔记本,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虚空里,封面上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祭品名单:第五次轮回,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