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穿越成镇国公府三少爷。前世是二十一世纪的材料与机械方向工科博士,毕业前夜熬夜改图纸猝死。为了不做驸马、不受束缚,装了三年纨绔......
设定补一句
大雍立朝二百年,九十年前那场"玄始典祸"烧尽前朝诗赋文集,天下文人只工制义与疏奏,四句应制之语便称"诗",长短句从未有过,书不成派、乐不成谱、数不成经。华夏五千年的文脉,在这个世界是一片空白。
第一章 圣旨到酒楼那天
永熙十一年,三月十七。
上京城南,醉仙居二楼最好的雅间里,萧明远仰躺在榻上,脸上盖着一张纸。
那纸不是他喝醉遮眼用的,是他昨夜画的图纸——一台双动活塞风箱,进风排风两路分开,炉温能比眼下的大雍最好的炉子高两百三十度。
外头一阵脚步乱响,掌柜的嗓子都劈了:"圣旨到——宣镇国公府三子萧明远接旨!"
萧明远从榻上滚了下来。
真滚的。脸朝下趴在砖地上,半天没起来。周慎以为他醉得不省人事,弯腰一拽,看见这位爷的眼睛亮得像庙里的长明灯。
传旨的太监把袖子抬得老高,拖着腔念:
"……明月公主与镇国公府三子萧明远,年命参商,两情不协。朕重惜民力,不忍强两姓之好,特允退婚,各从方便,钦此。"
萧明远伏在地上,一字一句听完,然后仰天大笑三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满堂死寂。
楼下仰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先炸了锅——
"疯了!"
"大雍头一份的废物,把公主逼得自己去求退婚旨,还有脸笑!"
"萧家三郎,三岁识字五岁逃学,八岁斗鸡,十二岁为看蹴鞠把丧宴掀了,十六岁被圣上赐婚给明月公主,是彻底烂到底了。三年摆烂,京城谁家嫁女儿要先问一句'像不像萧三'——"
萧明远听这些话,听得极舒服,像听人夸他功课好。
他上辈子二十六岁,论文改了十七稿,凌晨三点还在给导师改图纸,心脏抽一下,人就没了。这一世他爹是掌兵一万二的镇国公,家产够他三辈子花,他原本只想安安静静过几天没人管的日子。
直到那道赐婚旨落到他头上。
大雍制度:尚公主者称驸马,入公主府,终身不得外任、不得掌兵、不得科举入仕;府中长史由宫里派,一举一动都要写进"功过簿";所生子女入公主府宗牒,随母姓,不认父族。
上一任驸马是他父皇的姑母长平长公主的丈夫沈珏,三十七岁郁郁而终,史官只写了四个字——"无过无功"。
萧明远看过那本功过簿的抄件,看完当夜就把图纸铺满一桌子。
他要自由。自由得彻底一点,好到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于是京城多了个废物萧三。
而别人不知道的是:城南三家铺子的地契,写着"周慎"的名字;醉仙居后巷那座常年上锁的"杂物院"里,窑烧到一千三百度,活字架上摆着七千四百二十三个字模,玻璃坩埚旁的木桶里,泡着上好的石灰石和黏土。
三年,他给自己攒了两条命:一条废物命,一条能撬动整个天下命。
接旨之后,太监阴阳怪气:"萧三公子,公主为这道旨,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萧明远接过圣旨,规规矩矩行了礼,很诚恳地问:"跪久了腿麻不麻?"
太监拂袖而去。
回到院门,他爹萧定北一肚子火等他,马鞭都攥出汗了。萧明远先把圣旨递过去,然后很有眼色地跪下。
"爹,儿子从今往后,定当是个好人。"
萧定北看着那份黄绫,半晌,鞭子没落下来,只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
骂完自己进了祠,跪在沈氏牌位前半天,出来时眼眶红着,话也没跟谁说。
当夜,杂物院亮灯到天明。
萧明远在图纸末尾写下一行字:文斗将起。留着底,等他们自己来求。
第二章 公主庆功,曲江初见
同一夜,城南昭明别业。
明月公主元明月开了两壶宫里赐的剑南烧春,喝得脸颊泛红,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青禾,记一笔。今日退婚,是本宫入宫三年,办成最难的一件事。"
青禾小心翼翼:"殿下……听闻萧三公子在醉仙居笑出了声。"
"笑该当如此。"元明月冷笑,"本宫也笑。"
她为什么要求退婚,宫里人只当她嫌萧三浪荡。真实原因她谁也没说——
十四岁那年,她在长平长公主的灵前见过沈家的功过簿,也见过驸马院的门:那门从外头锁。她那时就明白了:皇家的婚事是给朝堂用的,她若真嫁一个扶不起来的人,她那点想领一支亲兵、想替边军说句话的心思,就此断了。
而萧明远,是全京城最不可救药的那一个。与其两个人一起烂死,不如退。
她跪了两个时辰,膝盖肿了三天,永熙帝终于落笔。
"退了就退了。"她对着空杯子说,"往后本宫自己挣,不靠谁。"
三日后,上巳,曲江修禊。
按例公主在水殿帘后观礼,不必露面。元明月裹着件紫貂大氅,正打算喝到一半就走,岸上游船却堵了。
昆吾国的使团提前入京了。
四十船,从西域一路摇到上京,船上旌旗写着八个字:大译师侯,代天宣文。
为首那人穿一身胡汉杂样的锦袍,长眉细目,站在船头给两岸士人拱手,用的是流利官话:"昆吾檀无咎,奉王命与大雍论文。天下文明,非一族独有,愿以文定序,不以兵定序。"
两岸喝彩。
这话听着漂亮,萧明远在岸上听了却挑眉。
以文定序——说白了,谁的文更高,谁就配当上国位。文斗若输,接下来就是让国位、开税关、割河西三州。
用笔做刀,比用刀更省粮。
永熙帝在楼船上设了锦墩招待使团,命翰林祭酒当场应对。檀无咎献了一首四句"颂神诗",辞锋森然,末句是"日不落处皆吾土"。翰林们憋了一炷香,憋出四句应制语,被两岸笑声压了回去。
拓烈年少,性子急,一杯酒泼在船栏上,指着岸上一人:"闻大雍有三公子,不读书而巨富,可见大雍无文。文若无文,凭什么居天下正朔?"
那人正是萧明远。
他本想装听不见,转身走。周慎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脸都白了:"三爷!您走了一步,明天京里就传您是被胡人吓跑的!"
萧明远回头,看着那四十条船,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水边,很慢地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十四字。
岸上先静,后哗。
有老翰林当场站了起来,嘴唇抖:"这两句……这两句从何典而来?我从没见过!""没见过就对了。"萧明远心想。
水殿帘后,元明月放下了杯子。
她盯着岸上那个一身半旧青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的男人看了很久。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三遍,越过山、越过水,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他的脸。三年了,她只记得"萧三"两个字和满京城的闲话。
"青禾。"她的声音有点哑,"方才那两句,是随口,还是腹稿?""回殿下……听闻萧三公子昨日在国子监门口,随口把祭酒的题对上了。"
"他读过书?"
"京里都说他没读过。"
元明月抬手把珠帘推开一条缝,光落在她眼睛里。
"京里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第三章 五题定序
曲江次日,永熙帝在含元殿召使团。
檀无咎把规矩说得很客气:昆吾与大雍各出五题,五局三胜,胜者定"文序"——大雍胜,昆吾奉大雍为正朔,河西商税减三成;大雍败,则大雍向昆吾王称"上弟",开四处榷场,另割凉、甘、肃三州牧场。
"不必死人。"檀无咎微笑,"只须承认谁更高一等。"
满朝没人敢接。
兵部尚书说打,户部说没钱;翰林祭酒说自己年老,题都做不出。齐王元恒站在班首,慢悠悠开口:"皇兄何不让宗室与勋贵子弟一试?年轻人争气,输了也不伤国体。"
皇帝听出了这话里的刀——输了不伤国体,那赢了呢?赢的人就有了国体。
"宣萧明远。"皇帝说。
萧明远进殿时穿的是他最好的一件袍子,还是旧的,袖口磨亮。行礼、起身,一句话不多。
檀无咎上下打量他:"闻公子三年不读书。"
"三年没读你们的书。"萧明远说,"自己的书,天天在读。"
皇帝把题目定在三月廿三,含元殿前廷议,命百官、宗室、留学生、百姓同观,还拨了一支羽林卫维持秩序——因为消息传出后,城南纸价一夜涨了四倍。
退朝时,元明月在宫门等一个人。
她等到的萧明远正被一群国子监生围住,那群人红着眼问他"落霞孤鹜"出处,他答得极不要脸:"梦里听见的。"
"萧明远。"她隔着人群叫他。
人群自动让开了。公主大氅、宫女、内侍,一整个仪仗站在宫门口,京城三年没看过这阵仗。
萧明远行礼,规矩得挑不出错:"臣恭请殿下金安。"
"退婚之后,你不必称臣。"元明月说,"我们也不便用'殿下'。你既没读过书,我就直问:那两句,是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还会写别的?"
"会一点。"
"多少?"
萧明远想了想,给了个很实在的回答:"大概够压住他们五题。"
元明月盯着他,忽然道:"那你为什么装三年废物?"
风把她的貂毛领吹起来一点。萧明远看着她的眼睛,头一次没打哈哈。
"因为装废物,比做驸马自由。"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她求退婚,也是为了自由。两个人求的是同一件东西,只是一个用三年装,一个用两个时辰跪。
"那我现在后悔了。"她说,"不是后悔退婚,是后悔……三年前没看你一眼。"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极快,青禾在后面小跑。
萧明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笑了。
第四章 第一题:诗与颂
三月廿三,卯时设案,巳时开局。
第一题由昆吾出:以"日"为题,各作长诗。昆吾献《日轮歌》一百二十句,讲太阳如何碾过海、把影子送给万王,气势确实雄浑。檀无咎念完,朝臣里已有半边在鼓掌。
萧明远只带了一张纸,交给内侍呈上,然后站在原地没念。
皇帝命翰林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殿前有人失声。
念到"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元明月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念完"与尔同销万古愁",含元殿前上千人,鸦雀无声。
静了三息,然后炸了。
不是欢呼,是那种压抑太久的哭喊。有个白发老御史跪在地上嚎,说自己做了四十年应制语,今天才知道汉字能这么用。昆吾使团那边,拓烈把酒杯捏碎了。
檀无咎脸上笑意第一次淡了。他要求复核:"此等体式,非四言、非骚体,请公子说明来历。"
"叫它乐府歌行。"萧明远说,"长短句,可以不押同一韵,可以一韵到底换三次。你们的颂神诗只能颂神,我们的歌行能颂人,能骂天。"
"骂天?"
"待会给你看。"
第一局,大雍胜。
第二局出骈文与策论。翰林祭酒这次自己站出来了,写了一篇《广文德论》,词采平平,但引经据典扎实。昆吾那篇写得华丽,被祭酒用典的出处一一压住。
第二局,大雍胜。二比零。
第三局是最险的一局——昆吾出"数":各解一题。檀无咎把一道"百鸡问题"的变体抛出来,还附上昆吾算学七代人的解法。大雍这边没人会。
萧明远上前,没有直接答数。
他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请人抬来一块黑板——用他院里那批石灰和玻璃砂做的,墨绿得发亮——然后拿起一支白垩条。
"诸位,我不但给你们答案,还给你们方法。"
他写了三行方程,把"百鸡"消元、化为不定方程,给出整数解的通式,然后回过头对檀无咎说:"你们七代人解的是这一道。我这方法是这一类。同类题一万道,都能用这三行。"
檀无咎盯着那块黑板,看了足足二十息,忽然问:"这个方法,你们藏了多久?"
"不是藏。"萧明远把白垩放下,"是这世上还没人问过'能不能不用一道一解'。"
第三局,大雍胜。三比零。
第五章 第四局:礼、乐、书、史
檀无咎在第四局把所有筹码推上桌。
不比一篇一事,比"文明之骨":礼、乐、书、史,四问四答,答胜一局。
问礼:"祭天之时,何以为敬?"
大雍太常寺答:"仪不可省,器不可缺。"
萧明远补一句:"礼者,天地之序,人情之文。仪是外,敬是内。内无敬,则万仪是虚文。"——这是《礼记》的话,在这个世界没人说得出来。
问乐:"何为正声?"
昆吾奏了一曲火鼓,节奏极强,殿前侍卫跟着心跳。
大雍教坊只能奏雅乐,平板得像诵经。萧明远只要了一架琴,弹《阳关三叠》。三叠到第二叠,殿后内侍在擦眼睛;弹到第三叠,元明月抬头看天,忍住了。
问书:"字何以为艺?"
昆吾献了他们的金文刻版,工整得像军令。萧明远让人抬上三块碑拓——他三年来自己写的,一块楷、一块行、一块草。草书那一块拓片摊开时,翰林祭酒当场跪坐在地。
"这不是字。"他说,"这是把人的气势,写在石头上。"
问史,檀无咎亲自出招:"贵邦史书,纪何事?"
这一问,是刀根。大雍官史只有诏令、灾异、迁转三栏,编年千年如一日。
萧明远没有立刻答。他转身面向殿下的人群,说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话:
"史之纪,非纪帝王之年寿,纪民生之升降、水利之通塞、刑名之得失、工匠之名姓。昔者有史官,书死而不改一字;有匠人铸钟,自刻其名;有农人作书,教天下种稻。其名不登于庙堂,而登于史册。所谓青史,不是皇帝的家谱。"
殿上皇帝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元明月忽然低声道:"这一句……能救人。"
她懂了。若史册记工匠与农人,那边军士卒的名字,也该记进去。
第四局,大雍胜。四比零。
第六章 第五局与他自己的诗
第五局,本可不出题了。檀无咎却要求出最后一题,而且只出一道:
"请以'离别'为题,各作长短句一阕。此题无典可依,无制可循,纯以人心高下论。"
——他要挖空大雍。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萧公子博得可怕,可他作的每一篇,都在前人有过的路上走;而"长短句"这个词牌体式,天下从无人有。
昆吾先作,是一首《别妻辞》,写得真挚,殿前不少妇人跟着落泪。
萧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这次没有背。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回家,母亲在厨房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答"下个月",然后人就死在了三千里外的出租屋里,下个月永远没到。
他提笔,写了一阕《江城子》,把"下个月"三个字改了又改,最后没改,照写了进去。
"十年生死两茫茫……"
写完他递给内侍,声音有点哑:"我这一首不算比题。你们要判就判,我写完给自己。"
檀无咎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朝萧明远行了一个标准的汉礼。
"这一局,昆吾不判。"他说,"我认输。"
他转向皇帝,双手奉上一卷绢书:"大雍许我三件事,我便以国相报:一,请刻此书;二,请收我徒;三,请让我看一眼公子那块黑板。"
"文序"之争,以大雍五局全胜收场。绢书上写着昆吾王室的请求:遣学生入大雍太学,抄录五局之作,刻石传于西域。
皇帝当晚把萧明远单独留下,问了一句最要害的话:"你要什么赏?"
萧明远跪得笔直:"臣求三件事。一,不要官;二,不要爵;三,请陛下允许臣在南城造玻璃、烧水泥、印书,永不以'奇技淫巧'罪臣。"
皇帝笑了:"你就这么怕做官?"
"臣怕的不是做官。"萧明远说,"是做了官,就不能自己选日子怎么过。"
出宫时天已三更。宫门外,元明月在雪车里等着。
三月的夜里不该有雪,但她偏带了一床炭炉、一壶热酒。
"你出不来,我就等着。"她说,"萧明远,你今日救了大雍。"
"我没打算救。"
"那你为什么写?"
萧明远接过酒壶,喝了一口,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那些字摆在我脑子里,三年了,我不写出来,我会先烂掉。"
元明月看着他,忽然说:"你退婚之后,我过得一点也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才知道,"她说,"我跪着求来的那道旨,把我最好的一次机会,也一并求掉了。"
第七章 公主三请
第二天起,京城发现明月公主变了。
她开始上朝——女子不得上朝,她就去争"随朝听政",最后争到一个偏殿听政的名分,替边军要粮饷、要记名。她在朝堂上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从萧明远那儿偷来的:"青史不是皇帝的家谱。"
然后她开始往镇国公府跑。
第一次,送四色宫缎、一坛剑南烧春,说是谢他文斗。萧明远在院里砌窑,脸上全是灰,见了礼收下东西,回赠她一只自己烧的玻璃盏——那时代没人能烧出来,通体无一丝气泡。
元明月握着那只盏,站在灰堆前,半天没说话。
"这是什么?"
"水晶的替代物,我烧了三年才成。"萧明远拿袖子擦了擦,把它举到太阳底下,"给你盛茶。你能看清茶叶在里头怎么舒开。"
她看清了。她看着那盏里浮沉的叶片,忽然抬头:"你连这个都会?"
"我还会做会响的钟、能跑的马、看得很远的筒。"他很诚实,"但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宫里又要赐婚了。"
第二次,她带了一车书。太学、翰林院所有能借的典籍,三十箱,送到他门口,附一张字条:"你要的'前人的路',我替你找。"
萧明远当晚回了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殿下破费。"
她把那张纸收进了袖子里。青禾看见自家殿下对着四个字笑了半个时辰。
第三次,她没打招呼,翻墙进的杂物院。
大公主翻墙,宫规、体面、仪仗全部不要。她落地时踩歪了脚,抬头就看见——
那不是一个废物堆杂物的院子。
一千三百度的窑膛烧得通红;活字架七千四百二十三个字,一枚一枚是手工刻的;三台织机改过梭口;一张巨大图纸摊在地上,写着"双动活塞风箱";另一张写着"水泥配合比";角落里还有一台黄铜的小东西,挂着"千里镜"三字。
元明月一层一层看下去,看到最后,转过身,眼睛通红。
"三年。"她说,"你在这院子里,做了三年的事,全京城都以为你在斗鸡。"
"殿下。"萧明远把图纸往身后藏,藏得很没诚意,"这就是我不当驸马的原因。"
"为什么?"
"驸马的院子,宫里的长史每日点卯。"他指了指那些活字,"这些东西活不到第二天。"
元明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手里图纸掉在地上的话:
"那我把我的亲兵给你守这个院子。"
"殿下,你疯了。"
"我后悔更疯。"她说,"萧明远,我不逼你娶我,我逼你承认你不是废物。今日我承认了,往后我要全京城都承认。"
她真的这么做了。
三日后,公主在曲江设宴,请的是国子监、翰林院、六部年轻官员——她当众敬萧明远一杯,说:"那五局的文,是萧明远写的;那台玻璃、那些活字,是萧明远做的。诸位若不信,可以去城南自己看。"
满席哗然。有人当场离席就去了。
那天晚上,萧明远在院里数着星星,周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爷!全京城都在骂您!骂您装三年骗了所有人,也骂公主……也骂公主倒贴。"
萧明远把那句"倒贴"听清楚了,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周慎送去昭明别业。
信上只有一句:"殿下若被这些话伤着,我明日就承认我是装的,把三年罪责全担下来。你若不愿,我便按原样继续烂。你选。"
回信一个时辰就到,也是四个字,字迹极用力,纸都划破了:
"不许你烂。"
萧明远把那张纸压在图纸底下。那一晚他修风箱修到寅时,嘴角一直没下来。
第八章 灯下、雨里、和一千盏玻璃灯
两人此后有一段极短、极好的日子。
他去昭明别业不讲礼数,她进杂物院不问身份。她带御膳房的点心,他给她讲水力、讲窑温,讲到一半发现她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头发散了一桌。他把自己的外袍盖上去,然后继续算他的配合比。
他给她做了一盏灯。
一千三百度的炉子里熬出来的玻璃罩,防风、防雨,灯芯在下、罩在上,亮度是京城纸灯笼的十几倍。他把这盏灯挂在她书房的窗内。
"从此你夜里读书,不必熬眼睛。"
元明月摸着那盏灯,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先问我'为什么装',而不是先骂我'怎么这么烂'的人。"
她笑了,笑完把脸转开,耳根通红:"那我下一句要问的,你怕不怕?"
"不怕。"
"那——"
内侍在门外急报:齐王递了折子,请皇帝把明月公主赐婚给昆吾王子拓烈,以固西域之好。
灯下那句话,永远没说完。
第九章 和亲之请
四月初八,朝议。
齐王的折子写得漂亮:昆吾既败于文,若再不予婚姻,则五局之胜不过是一时之气;公主下嫁拓烈,西域三十年无战事,河西牧马可得二十万匹。
兵部尚书附和。户部算了账,眼睛发亮。
皇帝问:"明月怎么说?"
元明月站在偏殿帘后,声音很稳:"儿臣请陛下不要问儿臣怎么说。儿臣要说的是——大雍若用一位公主换二十年太平,那二十年之后,谁来换下一个公主?"
殿上死寂。
齐王慢条斯理:"公主此言,是把天下人之福,看得不如一己之身。"
"皇叔这话,是把女人当粮草。"她走出来,摘了金步摇放在丹墀前,"我不做。"
皇帝没有当场落议。散朝后把元明月留下,第一次像父亲那样说话:"你可知抗旨是什么罪?"
"知道。"
"那你还敢?"
"因为今日我若不敢,"元明月抬头,"往后大雍每一位公主,都要在朝堂上被人当粮草报数。父皇,女儿学的是您那句'各从方便'——您当年准我退婚,是给我方便。今日,也请给女儿一点方便。"
皇帝沉默很久,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但第二天,赐婚的讨论没停,反而更凶。有人开始翻旧账:公主先嫌萧三浪荡、求来退婚旨,如今又与萧明远私相往来,"其心可诛"。御史台连上七道参本,参的全是她。
而真正要命的一道,参的是萧明远——"废物三年,欺君罔上;南院私造奇器,意欲何为。"
欺君是死罪。
消息传到城南时,萧明远正在给昆吾学生讲第一课。他放下书本,走出含元别殿,一路走到宫门。
他没有喊冤。他请内侍转奏一句话:"臣欺君三年,罪当死。臣请以三物赎。"
第十章 三物赎罪
萧明远进宫时没带人证物证,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台模型:双动活塞风箱配小型锻炉,能锻出大雍现有炉子锻不出的钢。他当场请羽林卫的校尉砍了一刀——校尉的环首刀砍豁了口,钢条上只留白痕。
第二样,一叠纸:他三年来印的第一件成品不是书,是北营的伤兵名册。每一页写着姓名、籍贯、贯伤处、生死。他把名册呈上:"臣要赎的第二罪,是臣私造玻璃时,用匠人三百人,其中一百二十七人是北营退下来的伤卒。臣给了他们活计,也给了他们名字。"
第三样,是那块黑板。
他让人抬进殿,然后当着皇帝、齐王、满朝文武,写了一道东西:
"凉、甘、肃三州牧草轮牧法。"
"河西走廊沙化,陛下可知二十年少了一百二十万亩草?"他笔不停,"拓烈要的三州牧场,不是草场,是沙。谁拿到手谁吃亏。昆吾真正的目的不是税关,是把大雍钉在沙地上,让人替他们放一辈子羊。"
"臣以三物赎罪。臣不要官、不要爵、不要赐婚。臣只求陛下——"
皇帝接口:"求朕允你继续造。"
"是。"
满朝看着这个昨夜还要被下狱的废物,今天把三州、把边军、把沙化、把昆吾的底牌,摊在了金砖上。
皇帝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很久才合上。
"萧明远,你欺朕三年。"
"臣认罪。"
"朕不罚你。"皇帝说,"朕要罚的是朕自己——朕三年前就把你看出来了。朕看你像朕年轻时候不想做的那件事,所以由着你。"
殿上无人敢应。
赐婚昆吾之议,就此搁下。但齐王没有死心。
第十一章 河西火起
四月廿九,急报入京:拓烈未等婚议有结果,率昆吾前锋三万,越黑水河,围肃州。
朝堂炸了。齐王一口咬定是萧明远五局之辱逼反了昆吾,"妖人乱国"四字掷得极响。兵部无人敢将。
萧明远在大殿上说了他这一世最不像纨绔的一句话:"臣请随军。"
皇帝看他:"你会什么?"
"臣会修路、烧石灰、造弓弩、看水。"他说,"臣不会杀人,但臣能让肃州城里的人,多活四十天。"
元明月在偏殿帘后站了起来。
散朝后她在宫门堵他,第一次失了态,抓住他袖口:"你带兵吗?你连弓都拉不开。"
"我不用拉弓。"萧明远说,"我要去修一座城。"
"那你带我去。"
"殿下。"
"我不是拿身份压你。"她松了手,退了一步,声音低下去,"我是拿我自己的命换一句——你回来。你上次在曲江,我还有半句话没问完。你回来,我问你。"
四月三十,萧明远随粮道出京。同车的还有一只木箱,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到了肃州前线他打开——
三十七块玻璃,一整套工具,还有公主亲笔的一张纸:"照你说的做。缺什么,我送。我送得起。"
第十二章 四十天
肃州城那一战,后世史书写了三页,民间讲了三十年。
萧明远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守城,是打水。他看了地形,判出地下潜流,命人在城内开挖四口浅井、做了一台"翻车"式龙骨水车,城中缺水之困立解——拓烈围城等的就是水断。
第二件事,是修墙。他烧出"水泥",把塌了半段的西墙灌成整块。石匠看不懂,骂他胡闹;三天后,昆吾的冲车撞上去,墙皮裂了一道缝,里面纹丝不动。
第三件事,是他那台风箱。军中铁器不够,他把城里铁匠铺全部并起来,风箱一响,炉火比昆吾人的高两百度,七日之内补了三千支箭镞、二十块甲片。
第四件事,是他最不像书生的一件:他做了一个"千里镜",架在城楼上,看穿了对面二十里的夜营。夜里三度偷袭,全被识破。
第二十六天,元明月的亲兵到了,带粮、带药、带工匠六十人,还带了一句话:"殿下说,她替陛下督饷,谁也拦不住。"
第三十九天,拓烈在城下损失四千,粮道被萧明远的龙骨水车反向卡住——他让人在河道上做了简易堰,昆吾的运粮船搁浅。
第四十天,援军至。拓烈退兵。
班师那日,萧明远在城楼上擦那只千里镜,忽然听见城下有人喊他全名。
元明月骑着马站在尘土里,一身亲兵甲,头发用红绳扎着,脸上晒黑了一圈,眼睛亮得吓人。
"萧明远。"
"臣在。"
"你还欠我一件事。"她仰着头,"你说回来,你就该回来。"
他下了城楼,走了很远的路,走到她马前,然后弯下腰,第一次抱住了她。
"你说那半句话。"他闷声道,"你现在就可以说。"
元明月把脸埋在他肩上,笑出了声,又哭出了声。
"我想问的是——"她说,"萧明远,你娶我好不好?我给你生孩子。"
第十三章 齐王之变
十月,回京。
齐王输了全部:昆吾退兵、三州未失、公主督饷有功、萧明远的水泥与钢器被军需司接了过去。他在最后的赌注上动手了——借"妖人乱国"的旧话,联合昆吾余使,在太学刻石之时举火,想把五局之文连石带人一起烧掉。
那天夜里,元明月在刻石现场督工。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萧明远正在给窑封火。他放下灰铲,一路跑到曲江。
火是宫禁军扑的。元明月从烟里走出来,左臂被横梁擦伤,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拓片——那是《将进酒》的碑拓,她抢出来的第一张。
"石没裂。"她说得有点抖,"我把字保住了。"
萧明远接过那张拓片,又接过她的手,一路无言。
第二天,他进宫请旨。这一次他跪得比任何一次都稳。
"臣请陛下彻查齐王。"
"你要证据。"
"臣有。"萧明远呈上一册账簿,"昆吾使团四十船的吃水,入京时和出京时不同。多出来的不是礼,是铁。臣算过水量。"
用浮力算走私,这世上只有他会。
永熙帝看完账簿,把齐王召进宫。三日后,齐王圈禁宗人府,昆吾余使下狱。檀无咎自请留在太学,做了第一任"西域教习"。
第十四章 大婚与开科
永熙十一年,十一月十八。
皇帝下了两道旨。
第一道:镇国公府三子萧明远,才德兼备,封文渊伯,赐婚明月公主,并改驸马旧制——尚公主者不必锁于府中,得入翰林、得掌院事、得外任。这是大雍二百年头一次,为一个人改了规矩。
第二道:太学开"格致"一科,以五局文字为经,以水泥、玻璃、风箱、千里镜、水车为纬;史馆修史,须记匠人名姓。
大婚那日,上京城摆了三千盏玻璃防风灯。
百姓不知道灯的来历,只知道那晚整座城亮得像白天,雨也浇不灭。礼官唱礼,红绸牵着两个人走过含元殿前那千盏灯,走到第五盏灯下时,元明月忽然停住了。
"这里。"
"怎么了?"
"三月廿三,我在这儿等你出宫。"她说,"雪车里,一炉炭,一壶酒。那晚我打算把话说完,被齐王的折子打断了。"
"那你说。"
"我说完了。"元明月抬起眼睛,"你说你娶我。"
"我娶你。"萧明远说,"我娶你,不是因为退婚旨作废,不是因为朝堂需要,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的拓片。"
"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给了她一个非常不像古诗的答案——
"因为三年前,满京城都在骂我废物的时候,只有你跪了两个时辰,把'别嫁给你'这件事,替我做成了。从那以后,这世上的规矩第一次站在我这边。"
元明月看了他三息,然后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
"萧明远,你那五千年的书,往后教我。"
"教一辈子。"
尾声 三句话
多年以后,上京城流传三句话。
第一句在太学:檀无咎临终前,让弟子在他墓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有《江城子》那七个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他说这是他从大雍带回西域最好的一件东西,不是诗,是人心。
第二句在北营:阵亡士卒碑上第一次刻了名字与籍贯。有老兵指着碑哭,说自己在军里熬了三十年,头一回知道死了也能被记住。
第三句在公主府:文渊伯府有一间上锁的院子,里头一千三百度的窑烧了四十年。府里的人都知道规矩——公主进去不许出声,伯爷算图纸时若皱眉,谁也不许递茶。
有一年,小郡主在院里捡到一张废图纸,拿去给她娘看:"娘,爹画的是什么?"
元明月展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画着一台机器,边角有一行小字,是她认得的、他三年来的第一行:
"文斗将起。留着底,等他们自己来求。"
她把图纸折好,放回案上。
"你爹在算怎么让天下人不必再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