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璇疯了一样砸碎骨灰坛时,我透明的灵魂正飘在半空看着她。
就在三天前,她还在豪华包厢里把我当赌注,随手送给了想包养我的富商。
她当时笑得残忍:
“他就是我养的一条狗,送你玩几个月又如何?”
现在,她却扑倒在冰冷的瓷片里,发了疯一样用双手往怀里拢那些四散的白灰。
“这不是他……顾辛怎么可能变成灰!”
“你骗我……你答应过要等我接你的!”
1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极低。
桌上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赵璇把手里的牌摔在桌面上,输光了最后两百万。
坐在对面的万琳笑了笑。
“赵总,现金输光了,你拿什么抵我这块地皮的开发权?”
万琳端着酒杯,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身上。
赵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圈。
“顾辛借你三个月。”
包厢里的几个纨绔子弟同时吹起了口哨。
齐赫坐在赵璇身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阿璇,顾辛哥毕竟陪了你七年,这样不太好吧。”
齐赫嘴上劝着,眼里的得意根本遮掩不住。
赵璇冷笑着拍了拍齐赫的手背。
“有什么不好的。”
“他就是我养的一条狗,送你玩几个月又如何?”
“只要万总把地皮合同签了,人你今晚就能带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带着看杂耍般的戏谑。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替她倒茶,也没有出声辩解。
我的呼吸有些困难,胸腔深处泛着刀割一样的钝痛。
今天上午,中心医院的诊断单已经拿到了手里。
肺纤维化急性加重期,伴随严重的内出血,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我原本想在今晚的纪念日把药单拿给她看,结束这段荒唐的七年。
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
我把脖子上的围巾扯松了些。
“好。”
赵璇握着烟的手停顿了半秒。
她抬起头看我,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
赵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我会跪下求她,求她念及七年的情分。
我以前确实这么做过。
两年前她把我的母亲送去偏僻疗养院时,我跪在暴雨里求了她整整一夜。
如今我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
赵璇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按灭在果盘里。
“算你识相。”
“跟万总走吧,懂事点,别丢了赵家的脸面。”
万琳站起身,走到我身侧,顺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齐赫在旁边端起酒杯。
“顾辛哥,祝你这三个月过得开心,阿璇这边有我照顾,你尽管放心。”
我没理会齐赫的挑衅,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出包厢门的那一刻,赵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三个月后,我要是看到你身上少了一块肉,我拿万总试问。”
她还在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可惜她不知道,三个月后,世上已经没有顾辛这个人了。
2
走出私人会所,冷风灌进领口,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帕上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沫。
万琳松开了我的手,递过来一瓶温水。
“病得这么重,何必陪她演这出戏?”
我漱了口,把染血的手帕扔进垃圾桶。
“手续都办妥了吗?”
万琳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你在赵氏集团挂名代持的百分之十五股份,已经全部依法转让回购。”
“折现的四千二百万资金,全部打进了你指定的信托账户。”
“赵璇以为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隐形资产,根本不知道实际出资人是你。”
我翻看了一下文件,在末页签下名字。
“这笔钱在下个月一号生效,到时候信托会转入周铭的名下。”
万琳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
“你陪她从一个小作坊走到百亿市值,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就这么甘心放手?”
“七年了,该还的情债早就还清了。”
二十一岁那年,我遭遇车祸,是赵璇路过叫了救护车。
为了这份所谓的救命之恩,我退学帮她打理公司,替她挡过竞争对手的刀子,替她在酒桌上喝到胃穿孔。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撞我的肇事司机,其实是酒驾的赵璇。
救护车是她为了免责叫的,赔偿款是她父亲私下塞给医院的。
我像个小丑一样,在她身边感恩戴德地当了七年牛马。
这七年里,齐赫稍有不顺,她就会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齐赫要出国留学,她逼我卖掉祖宅凑学费。
齐赫回国想办个人画展,她就让我去抵押公司的资产。
如今齐赫看中了万琳手里的地皮,她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来当抵押品。
“万总,今晚多谢你配合。”
万琳把文件收好。
“去哪?我送你。”
“市郊的临终关怀医院。”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在车窗上,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密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璇发来的短信。
“到了万琳那里老实点,别惹她生气。”
“齐赫下周要在艺术中心办画展,你明天抽空把展厅的租金批了。”
我直接把手机关了机,连同SIM卡一起拔了出来,扔出了车窗外。
深夜十一点,我办好了入院手续。
护士看着我单薄的身形,有些同情地问我。
“家属什么时候过来签字?”
我拿过协议书,翻到病危免抢救同意书那一页。
“没有家属,我自己签。”
3
齐赫住进了我和赵璇一起住了五年的平层公寓。
这是第三天,临终病房的电视上正播报着本地娱乐新闻。
齐赫穿着定制西装,满脸笑容地站在艺术展厅中央。
赵璇站在他身边,举止亲昵。
记者的话筒递到齐赫嘴边。
“齐先生,听说这次画展的所有资金都是赵总个人赞助的,两位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齐赫腼腆地笑了笑,转头看向赵璇。
赵璇眉眼带笑,语气轻快。
“只要齐赫高兴,办十场画展我也愿意出资。”
记者追问。
“那之前一直替赵总打理资产的顾先生怎么没来现场?”
赵璇的脸色冷淡下来。
“他有些私事要办,出差三个月。”
电视画面一转,切到了公寓楼下的采访。
齐赫的助理正带着搬家公司,把大箱大箱的杂物往楼下的垃圾车里扔。
镜头扫过那些箱子。
里面装着我母亲亲手绣的坐垫,我大学时获得的程序设计奖杯,还有我给赵璇写过的厚厚七本日记。
齐赫在现场指挥着工人。
“这些晦气的东西全都拉去垃圾填埋场烧了,一件都不准留。”
护士推门进来给我换药,看见电视上的画面,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帮有钱人真是丧良心。”
我躺在病床上,呼吸罩里全是白色的雾气。
肺部的纤维化已经蔓延到整个胸腔,连吞咽一口温水都疼得全身颤抖。
我朝护士伸出手。
“请帮我叫一下周铭。”
周铭是我的发小,也是我唯一信任的朋友。
十分钟后,周铭推开病房门冲了进来。
看到我身上插满的管子,这个一米八五的汉子当场红了眼圈。
“顾辛!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赵璇那个疯女人呢?她瞎了吗?她不知道你快不行了吗?”
我吃力地扯下呼吸罩,抓住周铭的胳膊。
“别去找她。”
“周铭,我活不过今晚了。”
周铭死死咬着牙,眼泪砸在被单上。
“凭什么啊!你替她挣了那么大的家业,凭什么你躺在这等死,那对狗男女在外面风光!”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床头的黑色公文包。
“我早就准备好了。”
“里面是遗体火化授权书,还有给赵璇的一份礼物。”
“等我死后,直接送去火化,不要通知赵家任何一个人。”
“火化完了,把骨灰盒送去赵氏集团的董事会现场。”
周铭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都听你的!”
剧烈的绞痛猛然袭来,温热的液体大股大股地从我鼻腔和嘴角涌出。
心电监护仪尖锐地鸣叫起来。
医生和护士快步冲进病房,周铭被推到了门外。
我看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胸口的起伏渐渐微弱。
七年的卑微与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心跳停止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的身体变轻了,慢慢飘向了半空。
我低头看着病床上那具骨瘦如柴的躯体,脸上盖上了白布。
周铭跪在走廊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透明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过医院的墙壁,直直朝市中心的艺术展厅飞去。
4
艺术展厅内灯火辉煌。
齐赫的画展举行得十分隆重。
赵璇端着香槟,站在一幅名为《白月光》的油画前。
齐赫走到她身边,举止温柔。
“阿璇,多亏了你,今天的画展来了很多商界名流。”
赵璇抿了口酒,神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晚上九点整。
以往这个时候,我早就把煮好的解酒汤装进保温桶,在展厅门外等候了。
赵璇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没有未读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她习惯性地拨通了我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赵璇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停机了?”
齐赫在旁边轻声说。
“阿璇,顾辛哥可能在万总那里乐不思蜀呢,毕竟万总出手阔绰。”
赵璇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怒意。
“一条离了赵家就活不下去的狗,能翻起什么浪花。”
这时,赵璇的财务总监急匆匆穿过人群跑了过来。
总监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总,出大事了!”
赵璇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今天齐赫的画展重要,天塌不下来。”
总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齐先生刚才要刷卡买下一幅欧洲大师的名画,刷的是公司的备用账户。”
“结果POS机显示账户冻结!”
“我刚才登录后台系统查了一下,顾辛先生在半个小时前,执行了信托转移指令!”
“公司账上能动用的四千二百万流动资金,全部被系统自动划扣清空了!”
赵璇手里的香槟杯猛地一晃,酒液洒在了她的晚礼服上。
“你说什么?四千二百万?”
“那些钱不是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个人专款吗?”
总监快哭了。
“不是啊赵总!那些账户从一开始就是顾辛先生用个人技术专利注册的独立基金!”
“当年他为了帮你做上市资产重组,才把这笔钱挂在公司账目下当流动担保。”
“他拥有百分之百的独立处置权!”
齐赫听到这话,脸色大变。
“阿璇,这怎么可能?那我的画展后续宣传怎么办?我还跟主办方签了保底协议的!”
赵璇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她再次拿起手机,翻出万琳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赵璇的声音尖锐刺耳。
“万琳!顾辛人呢?让他接电话!”
“他好大的胆子,敢私自转走公司的公款!”
电话那头传来万琳冷淡的嘲弄声。
“赵总,你是不是喝多了?”
“顾辛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提款机了?”
“人我三天前就没见过了,你问我要人,要不要去报警啊?”
赵璇厉声吼道。
“你放屁!三天前不是你把他带走的吗?”
万琳嗤笑了一声。
“他给了我两张地皮的评估报告,折价换回了你们赵氏百分之十五的代持股。”
“他当晚就走了,我怎么知道他去了哪?”
“赵璇,你真以为所有人都要惯着你那个吃软饭的男宠?”
电话直接被万琳挂断。
赵璇呆呆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指节发青。
她无法相信,那个逆来顺受了七年的顾辛,竟然敢背着她抽走这么大一笔巨款。
“去找!给我把整个京市翻过来,也要把顾辛给我揪出来!”
赵璇对着保镖怒吼。
齐赫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
“阿璇,他一定是故意针对我,他嫉妒我办画展,才用这种手段逼你向他低头!”
赵璇咬着牙,眼底全是戾气。
“想逼我低头?做梦!”
“等我抓到他,我要让他跪在地上把这笔钱吐出来!”
我的灵魂飘在展厅的水晶吊灯下,看着她暴跳如雷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可笑。
她还在盘算着怎么惩罚我。
却不知道,我已经躺在火化炉前了。
5
第二天清晨,赵氏集团总部大楼。
赵璇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几十名高管坐在会议室里,大气都不敢喘。
公司的资金链断裂,几个重要项目的供应商已经堵在楼下讨要货款。
齐赫坐在副位上,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袖扣。
“砰”的一声巨响。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周铭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面无表情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红木骨灰坛。
赵璇猛地站起身,指着周铭破口大骂。
“周铭!你发什么疯?抱个破罐子进赵氏的会议室,保安呢?把人给我轰出去!”
几个保安正要上前,周铭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狠狠扎在会议桌上。
刀身嗡嗡作响。
保安全都停住了脚步。
周铭冷眼看着赵璇,把怀里的骨灰坛重重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赵璇,顾辛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璇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落在那黑漆漆的骨灰坛上,冷笑起来。
“顾辛呢?他自己不敢来,让你装神弄鬼?”
“以为弄个骨灰坛就能吓唬我?让他少给我演这种苦肉计!”
“让他十分钟内滚到公司把转账撤回,否则我打断他的腿!”
齐赫在旁边搭腔。
“周先生,你这么做未免太下作了,顾辛哥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能诅咒自己死啊。”
周铭猛地转头,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齐赫的脸上!
茶水和碎瓷片炸开,齐赫惨叫一声,鼻梁瞬间被砸得鲜血直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他的名字!”
周铭怒吼道。
赵璇尖叫着冲过去扶住齐赫。
“周铭!你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信不信我让你牢底坐穿!”
周铭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绝望的嘲讽。
“坐牢?赵璇,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周铭一把甩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砸在赵璇脸上。
白纸漫天飞舞。
第一页赫然是市中心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
死者姓名:顾辛。
死亡原因:急性肺纤维化呼吸衰竭。
死亡时间:昨晚九点四十二分。
第二页是火化证明书,上面盖着殡仪馆鲜红的公章。
赵璇抓着那张死亡证明,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她的目光落在死亡证明的照片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这不可能。”
“昨天上午他还好好的,怎么可能死?”
“伪造公章是犯法的!周铭,你为了帮他逃避责任,竟然连这种假证明都敢做!”
齐赫捂着流血的鼻子,在一旁煽风点火。
“阿璇,这绝对是假的!顾辛哥前几天在会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暴毙?”
“他肯定是拿着那四千多万躲起来了,故意找周铭来恶心你!”
赵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变得阴狠。
“对,一定是假的!”
“顾辛!你给我滚出来!你以为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
她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抓起桌上的红木骨灰坛。
周铭想要去抢,却被两名保安死死按在了桌子上。
“赵璇!你别碰他!你没资格碰他!”
周铭目眦欲裂地嘶吼。
赵璇冷笑着举起手里的骨灰坛。
“没资格?他是我养了七年的狗!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面粉!”
话音未落,赵璇手臂用力一抡,狠狠把红木骨灰坛砸向了大理石地面!
6
“砰!”
陶罐碎裂的脆响在会议室里回荡。
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骨灰坛碎成了无数块。
里面的骨灰瞬间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四散飞溅。
未完全风化的骨片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赵璇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原本以为坛子里装的是白面粉或者香灰。
可当那些带着淡淡焦糊味的灰白尘埃扑到她脸上时,她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那不是面粉。
那是一具真正被高温焚化后的人体骨灰。
骨灰堆里,甚至还混杂着两颗被烧变形的金属手术固钉。
那是三年前,我替赵璇挡下商业竞争对手的钢管袭击时,打进肋骨里的医用钛合金钉。
赵璇看着那两颗金属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这不是他……”
“顾辛怎么可能变成灰!”
她疯了一样扑倒在冰冷的碎瓷片里,双手鲜血淋漓地往怀里拢那些四散的白灰。
尖锐的瓷片刺进她的掌心,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骨灰中,染成斑驳的暗色。
她感觉不到疼痛,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骗我……你答应过要等我接你的!”
“顾辛,你出来啊!你别装了,我求求你出来!”
齐赫被眼前这一幕吓破了胆,捂着流血的鼻子退到墙角,声音发颤。
“阿璇……那真的死人了,我们快走吧,太晦气了……”
“啪!”
赵璇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齐赫的脸上!
齐赫被抽得摔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阿璇,你打我?”
赵璇双眼赤红,披头散发,整个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闭嘴!你给我闭嘴!”
“都是你!你说你想办画展!你说你想拿地皮!”
“如果不是为了给你换地皮,我怎么会把他送去万琳那里!”
齐赫吓得浑身哆嗦。
“那是你自己同意的啊!你说他只是你养的一条狗……”
“你还敢说!”
赵璇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疯了一样朝齐赫扑了过去。
齐赫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会议室。
周铭挣脱了保安的压制,走上前一脚将赵璇踹翻在地。
“赵大小姐,现在装什么深情?”
周铭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狠狠甩在她脸上。
“这是顾辛留给你的最后一段视频。”
“他让我转告你,好好看着,看着他是怎么被你一步步逼死的!”
7
U盘插进投影仪。
会议室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了我的面孔。
那是在临终关怀医院的病床上录下的。
画面中的我骨瘦如柴,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吸氧管。
赵璇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幕布上的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顾辛……”
她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去摸幕布上的虚影。
视频里的我吃力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赵璇,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化成灰了。”
“你不用找律师打官司,那四千二百万本来就是我父母车祸赔偿金和我大学开发的专利权转让费。”
“七年前,你酒驾撞了我,我为了替你顶罪,在病床上躺了半年。”
“你父亲为了封口,答应帮我母亲治病,可你却在我母亲病危那天,拔了她的氧气管,把她转去了没有抢救设备的偏僻疗养院。”
“只因为齐赫那天要带朋友来家里开派对,嫌我母亲咳嗽的声音吵。”
幕布前的高管们一片哗然,纷纷震惊地看向地上的赵璇。
赵璇疯狂地摇头。
“不是的……我不知道那是你母亲的救命费用……是齐赫跟我说那是远房亲戚……”
视频里的我继续说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七年来,我帮你拿下了三十四个大型项目,替你挡了五次商业暗算。”
“我以为人心换人心,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你总会看见我。”
“直到三天前在包厢里,你把我当做筹码推给万琳。”
“赵璇,牌局上的赌注有输有赢,但人的命只有一条。”
“我欠你当年叫救护车的人情,这条命我已经还给你了。”
“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下辈子,黄泉路上,永不相见。”
画面在一阵刺耳的盲音中切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璇跪在满地碎骨灰里,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没有两清!顾辛,我不准你跟我两清!”
她双手抓着地上的骨灰拼命往胸口塞,碎瓷片割破了她的膝盖,鲜血混着骨灰把地毯染得乌黑一片。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画展了,我不要地皮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把命拿走,你把我的命拿走啊!”
我的灵魂悬在空中,冷冷地看着她在地上翻滚哀嚎。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七年里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最终的交代。
周铭蹲下身,冷眼看着赵璇。
“赵璇,好好享受你的余生吧。”
“顾辛在走之前,已经向商业监督部门实名举报了齐赫侵占公款,还有你涉嫌做假账的全部证据。”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8
周铭没有带走那些骨灰。
他说,顾辛生前被赵璇困了一辈子,死后不该再留恋任何地方。
那些骨灰留给赵璇,就是对她最大的诅咒。
赵璇用自己的风衣,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每一粒白灰、每一块碎骨都包了进去。
她的双手已经被割得看不见一块好肉,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风衣上。
她把风衣紧紧抱在怀里,谁敢靠近,她就抄起地上的花瓶碎片朝谁乱挥。
“别碰他!这是我的顾辛!”
“谁敢抢他,我杀了他!”
昔日高高在上的赵氏集团女总裁,此刻彻底成了一个疯婆子。
齐赫逃出公司后,直奔两人的公寓。
他知道大势已去,打算打包值钱的黄金手表和名贵首饰逃跑。
当他把顾辛留下的保险柜撬开,正往背包里塞珠宝时,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赵璇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前。
她的头发散乱,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沾满血灰的风衣。
齐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
“阿……阿璇,你回来了?”
“我是看公司资金紧张,想把这些首饰拿去当铺变现,帮你度过难关……”
赵璇的目光落在他脚边的行李箱上。
里面装着齐赫的护照,还有刚买好的飞往境外的单程机票。
赵璇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齐赫,你要去哪?”
齐赫被她的眼神逼得连连后退。
“阿璇,你清醒一点!顾辛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你发什么疯?”
“这七年陪在你身边享受荣华富贵的是我!顾辛不过是个保姆下人!”
“啪!”
赵璇抄起门边的实木伞架,狠狠砸在齐赫的肩膀上!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
齐赫惨叫着摔在地上,手里的珠宝洒了一地。
赵璇眼底全是疯狂的恨意。
“下人?保姆?”
“齐赫,这套房子是顾辛买的,你身上穿的定制西装是顾辛熬夜做方案换来的!”
“你办画展的那两千万,是从顾辛准备换肺的救命钱里扣出来的!”
“你骗我!你说你得了抑郁症不吃药会死,你说你在国外受尽了歧视!”
“我为了你,亲手把他送进了火葬场!”
赵璇扔掉伞架,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碎玻璃,疯了一样骑在齐赫身上。
“啊——!”
齐赫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他的脸上被玻璃碎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救命!杀人了!疯子!你这个疯女人!”
齐赫拼命挣扎,两人在客厅里厮打扭撞。
茶几被撞碎,电视柜倒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万琳带着几名身穿制服的公证处人员和法警大步走了进来。
“住手。”
万琳冷声喝道。
法警迅速上前,将满身是血的赵璇和齐赫强行分开。
齐赫捂着鲜血淋漓的脸,趴在地上大哭。
“救我!万总救我!赵璇疯了,她要杀我!”
万琳看都没看地上的齐赫一眼,径直走到赵璇面前,甩出一叠法院传票。
“赵璇,齐赫涉嫌侵占顾辛信托基金两千四百万,已被正式立案。”
“另外,你们赵氏集团涉嫌重大偷漏税和虚假财报,资产已经全额冻结。”
“这栋房子,也是顾辛婚前个人全资购买,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全部捐赠给慈善机构。”
“现在,请你们立刻搬出去。”
9
齐赫被警车带走了。
他因巨额职务侵占罪、诈骗罪被正式批捕。
赵氏集团在短短一周内宣告破产。
所有的资产被依法拍卖清算。
赵璇变卖了名下所有的名牌包和首饰,替公司补缴了税款,免去了牢狱之灾。
但她已经一无所有。
我飘荡在虚空之中,看着她搬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什么都没有。
床头的正中央,端端正正摆放着一个新买的青玉骨灰坛。
里面装着她从会议室地板上一点点捡回来的骨灰和碎瓷片。
每天清晨,赵璇都会用干净的手帕把骨灰坛擦拭三遍。
她神情呆滞地坐在床边,对着骨灰坛自言自语。
“顾辛,今天降温了,我给你织了围巾。”
“你以前总说冬天脖子冷,我那时候嫌你烦,一次都没给你买过。”
“你尝尝这个汤,我按照你以前留下的菜谱熬的,没有放香菜,你最讨厌吃香菜了……”
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骨灰坛前。
汤水变凉,她就自己喝掉,然后接着煮下一锅。
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稍微闭上眼睛,梦里全是我口吐鲜血、在病床上窒息而死的模样。
她经常半夜尖叫着惊醒,扑到骨灰坛前痛哭流涕。
“对不起……顾辛对不起……”
“我不该去赌钱,我不该把你送人……”
“你托梦见见我好不好?求求你了,你来骂我一句也行啊!”
可是,我一次都没有走进过她的梦里。
我对她所有的执念和怨恨,早在死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了。
留给她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与折磨。
一个月后,齐赫的判决下来了。
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在监狱里,齐赫因为名声败坏和欠下高利贷,每天都在被人欺凌殴打。
赵璇去探视过一次。
隔着防弹玻璃,齐赫剃着光头,满脸青紫,声泪俱下地求她救命。
“阿璇,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帮我请个好律师减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
赵璇看着玻璃对面的齐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拿起听筒,只说了一句话。
“齐赫,你为什么不死在里面呢?”
“顾辛那么好的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说完,赵璇直接挂断了电话,转身走出探监室。
玻璃那边的齐赫疯狂拍打着窗户,绝望地嚎叫。
10
赵璇开始四处寻仙问道。
她听信街头神棍的谗言,听说只要找到通灵的古法生犀香,就能在香火中见到故人的亡魂。
为了买到一块货真价实的生犀香,她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古玩市场。
她白天在小餐馆里洗盘子、刷碗,晚上去工地捡废品。
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披几十万高定礼服的千金大小姐,如今头发花白,手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
她攒下的每一分钱,都送进了骗子和古董贩子的口袋。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我一直无法前往黄泉,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羁绊,将我的灵魂困在这个疯女人的周围。
我知道,那是她那份偏执扭曲的悔意,化作了囚禁我的锁链。
直到这一天,赵璇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小巷里,用所有的积蓄换来了一小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熏香。
古董贩子收了钱,冷笑着溜走。
赵璇把那截香当成无价之宝,颤抖着抱回了地下室。
她关紧了门窗,拉上所有窗帘。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赵璇跪在青玉骨灰坛前,划燃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一截生犀香。
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起,在逼仄的地下室里盘旋缭绕。
古怪的香气弥漫开来。
在那团青烟之中,我的身影终于慢慢凝结成了实体。
赵璇抬起头,视线撞上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顾辛……”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去碰我的衣角,声音卑微到了泥土里。
“真的是你……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顾辛,我把欠你的都还了,齐赫坐牢了,赵家破产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带我走好不好?黄泉路上冷,我陪你一起走……”
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墙上撞。
我抬起手,神情冷淡地看着她。
我的声音没有温度,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赵璇,别演了。”
赵璇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我漠然的双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顾辛,你还在恨我,对不对?”
“只要你能原谅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我每天给你磕头!”
“我不恨你。”
我平静地开口打断了她。
赵璇愣住了。
“不恨?”
“对,不恨。”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沧桑与褶皱的脸。
“恨一个人,说明心里还有她的位置。”
“赵璇,你在我心里,连一块尘土都不如。”
赵璇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宁愿我冲上去掐死她,宁愿我对她厉声咒骂,也不愿听到这样毫无波澜的字句。
这代表着,她是真的彻底失去我了。
生犀香渐渐燃到了尽头。
那股青烟开始变得稀薄,我的身躯也随之慢慢透明。
赵璇疯了一样扑上前,双手在虚空中疯狂抓挠。
“不要走!顾辛!不要走!”
“求求你留下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每一次抓挠,都只能穿过冰冷的空气。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缓缓退后了一步,神情释然。
“赵璇,好好活着吧。”
“活着赎你的罪。”
“噗”的一声,最后一星火光熄灭。
青烟散去。
房间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
束缚在我灵魂上的无形锁链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碎。
虚空中照下一道温暖的光芒,我的灵魂再也没有停留,转身踏入了轮回大道。
11
五年后。
北方一座偏远荒凉的小山村里。
村口破旧的土地庙旁,整天坐着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女疯子。
她的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青色瓷坛。
口袋里装着几个磨损得看不清点数的骰子。
每当有路过的村民经过,她就会突然窜出来,死死抓着人家的衣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
“来,跟我赌一把……”
“我把我所有的命都押上……”
“你把我最重要的人……还给我好不好?”
村民们厌恶地把她推倒在泥水里。
“滚远点!疯婆子,天天抱着个骨灰坛吓唬人!”
赵璇摔在冰冷的泥浆里,骨灰坛被她死死护在怀中,没有沾上一滴泥水。
她趴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烂骰子,眼泪混着雨水淌进嘴里。
她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辛……我今天又输了。”
“愿赌服输……”
“我这就……把命赔给你。”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了漫天衰草。
土地庙前,那个蜷缩在泥水里的枯瘦身影,再也没有动弹过。
世间因果循环,善恶终有归途。
这一场迟到了七年的赌局,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