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宫门口跪了两个时辰。
白衣素裙,雨打青石,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臣女心向山水,不愿困于东宫。"
满朝感动,太子丢脸。
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我。
"换你。"
我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含糊道:
"啊?现在?那我换身衣裳成吗?"
身后,嫡姐猛地抬头。
脸上的泪还挂着,瞳孔已经地震了。
【第一章】
我叫沈蛮。
沈国公府最不起眼的庶女。
不起眼到什么程度呢?
上个月府里办宴,门房把我拦在门外,问我是哪家丫鬟,找谁办事。
我说我找我爹。
门房说:"国公爷今日不见外客。"
我当时的表情大概就跟被自家狗咬了一口差不多。
算了,习惯了。
在沈国公府,所有的光环都是嫡姐沈清漪的。
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精通,走路带风,裙摆不沾灰,说话像念诗,笑起来像观音。
而我呢?
京城公认的废物庶女,特长是吃,爱好是睡,人生目标是混吃等死直到被随便找个人嫁了拉倒。
所以当皇帝下旨,封嫡姐为太子妃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是——
哦,跟我没关系,那我继续吃。
第二反应是——
桂花糕真好吃,今天厨房的师傅放糖放多了,齁甜,我喜欢。
然后我就被我娘——不对,是嫡母王氏——一把拽着,塞进了马车。
"跟着去宫门口!全家都得去!"
去就去呗。
我还顺手揣了两块糕。
到了宫门口,排场大得吓人。
文武百官列两排,御林军执戟肃立,太子萧衍一身玄色蟒袍,立在丹墀之上。
帅是真帅。
冷也是真冷。
那张脸跟千年寒冰似的——不对,我不能用比喻。
那张脸就是冷,往那一站,周围气温都降了三度。
我缩了缩脖子,老实实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头啃糕。
然后——
嫡姐开始表演了。
她一袭白衣,从马车上下来,发髻上连个簪子都没有,素面朝天,眼眶泛红,步莲花地走到宫门正中。
"噗通"一声跪下了。
全场安静。
"陛下!"她声音清越,带着哽咽,"臣女自幼心向山水,不慕荣华,东宫尊贵,臣女实不敢高攀。求陛下收回成命,放臣女归隐山林!"
我嘴里的糕差点喷出来。
归隐山林?
姐,你上个月才让绣娘赶制了八套新衣裳,每套都用的苏绣云锦。
你那个"归隐山林"的"山林"里,是不是得配个恒温泉池和一个五进的大宅子?
但我没说话。
我只是默嚼着糕,看着这出大戏。
雨开始下了。
细雨如丝,打在嫡姐的白衣上,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淌。
她跪得笔直,一动不动,活脱脱一幅"美人泣雨图"。
不得不说,这画面确实好看。
我爹沈伯远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陛下恕罪!小女不懂事!臣这就——"
嫡母王氏也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清漪!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快谢恩!快啊!"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有人感叹嫡姐高风亮节,有人偷偷看太子脸色。
太子萧衍的脸色——
怎么说呢。
就好比你精心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请人吃饭,结果对方看了一眼说"我吃素",然后转身走了。
丢脸。
太丢脸了。
堂堂东宫太子,储君之位,被一个臣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
这不是打脸,这是把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雨越下越大。
嫡姐跪了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皇帝没发话,太子没动。
嫡姐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姿态依旧优美,甚至连跪姿都透着一股"我虽受苦但我高贵"的劲。
我在人群后面把两块桂花糕都吃完了。
有点渴。
早知道再揣壶茶。
终于。
太子动了。
他从丹墀上缓缓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走到嫡姐面前,停住。
"沈清漪。"
他的声音低沉,冷得像淬了毒:"你不愿?"
嫡姐抬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的眼神里带着决绝,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我看得分明——
她在等太子心软。
她在等太子说"罢了,孤不勉强你"。
她在等太子被她的高洁打动,转而跪求皇帝,然后她再"勉为其难"地答应。
欲擒故纵。
典。
太子看了她三秒。
然后转头,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了我身上。
"既然你姐不愿。"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楚。
"那便换你来嫁。"
全场寂静。
我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点糕渣子。
??
等。
换谁?
我?
我下意识地左看右看——我旁边没别人了。
就我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我爹瞪大了眼,嫡母嘴巴张成了O型,嫡姐跪在雨里,整个人僵住了。
太子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种"随便抓个替死鬼"的冷漠。
说实话,正常人这时候应该吓得跪下,哭着说"臣女不敢"。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太子妃。
东宫。
那不就意味着——
以后我能顿吃御膳房的?
"行啊。"
我把手上的糕渣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清了清嗓子。
"那我啥时候搬?"
全场:………
嫡姐猛地回头看我,眼珠子差点飞出来。
我爹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定住。
嫡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表情卡在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
太子也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挑了下眉,嘴角似乎动了动——是嘲讽还是意外,我看不太清。
"三日后。"他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蟒袍翻飞,干净利落。
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三天,够我收拾行李了。
主要是收拾零食。
"沈蛮蛮!"
嫡母的尖叫声划破雨幕。
嫡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打着哆嗦,冲我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牙关打颤,"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太子他——他那是迁怒!是羞辱!你嫁过去是要被磋磨至死的!"
我看着她青白的指节和发红的眼眶,歪了歪头。
"姐,你不是不想嫁吗?"
嫡姐愣了一下。
"你心向山水,不愿困于东宫嘛。"我认真地点头,"没事,你安心去归隐,东宫的苦,妹替你受着。"
嫡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的脸色精彩极了。
又白又红青又紫。
跟调色盘似的。
不对,我不能用比喻。
就是——五颜六色。
我抽回手腕,冲她笑了笑。
"姐,你浑身都湿了,赶紧回去换衣裳吧,别着凉。"
然后我转身,蹦跳跳地上了马车。
身后传来嫡姐压抑的、近乎失控的呼吸声。
以及我爹瘫软在地的声音。
以及嫡母重新开始嚎哭的声音。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嫡姐站在雨里,白衣狼狈,鬓发凌乱。
她看我的眼神——
怎么说呢。
就那种,你想表演一出苦情戏让全世界心疼你,结果有人直接把你戏台拆了的表情。
哈哈哈哈。
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了。
【第二章】
回府之后,整个沈国公府炸锅了。
我被嫡母堵在正厅,足骂了两个时辰。
"你一个庶女!不知天高地厚!太子那是随口一说!你竟然真的接了旨!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我坐在椅子上,默磕着瓜子。
嫡母骂了半天,发现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气得摔了茶盏。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把瓜子壳吐进碟子里,"母亲,圣旨已下,您让我怎么办?抗旨不遵?那可是杀头的罪。"
嫡母噎住了。
我爹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嫡姐换了身干衣裳,坐在嫡母身边,低着头,绞着手帕。
她没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后悔了。
她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以为自己跪雨推辞,太子会被她的"高洁"打动。
退一万步,就算太子不动心,皇帝也会下台阶,把赐婚撤回去,然后她再"勉为其难"地接受,坐实贤名。
她从来没想过——
太子会直接换人。
更没想过——
被换上来的那个人,会这么乐呵地就答应了。
她当初那番做作,就是想让所有人都跪着求她,给足她面子。
结果呢?
面子没求到,太子妃位没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的还是高跟鞋那种。
我心里美滋滋的,但表面上一脸无辜。
"姐。"我主动开口,"你放心,我知道东宫不好待,但圣旨已下,总得有人去。姐姐你既然不愿,那妹妹替你去受着就是了。"
嫡姐抬起头看我。
她的目光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恼怒,有不甘。
以及——
一丝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情绪。
嫉妒。
"你——"她咬了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我后悔了,我其实想嫁"吧?
她刚在满朝文武面前跪了两个时辰的雨,声泪俱下地说"心向山水不愿困于东宫"。
这时候反悔?
那她之前那出戏算什么?
猴戏吗?
嫡姐陷入了一个死局——她自己亲手搭的死局。
我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姐,精彩,真精彩。
我爹终于开口了。
"蛮蛮。"他的声音沉闷,像压着一口老痰,"你当真要嫁?"
"圣旨已下,女儿不敢抗旨。"我起身,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放心,女儿会在东宫好当差……不是,好当太子妃的。"
我爹的嘴角抽了抽。
大概在想:你当那是上班打卡呢?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
圣旨金口,覆水难收。
三天后,我就要嫁入东宫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把箱笼翻了个底朝天。
衣裳不多,首饰更少——毕竟庶女嘛,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把压箱底的几包茶叶、两罐蜜饯、一盒桃酥塞进了嫁妆箱。
打工人进新公司,总得备点口粮。
正收拾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嫡姐。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散着,脸色苍白。
淋了两个时辰的雨,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但她还是来了。
"蛮蛮。"她站在门口,声音柔和又关切,"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我放下手里的桃酥,拍了拍手:"姐请坐。"
她没坐,而是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
触感冰凉。
"蛮蛮,你是不是不知道太子的脾性?"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他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朝中人畏惧。你嫁过去……怕是要受苦的。"
我看着她那张担忧的脸。
演得真好。
真的。
如果我不知道她前两天还在闺房里对着铜镜试太子妃的凤冠,我可能就信了。
"姐放心。"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吃苦我在行。这么多年在府里,我啥苦没吃过?"
这话一出,嫡姐的脸微僵了一下。
是啊,我在国公府吃的苦,有一半是拜你所赐。
月钱被克扣,冬衣比别人晚半个月发,年节赏赐永远少我一份。
这些我都记着呢。
不过无所谓了。
我要搬走了。
"还有。"嫡姐收回手,犹豫了一下,"妹妹,姐姐跟你说句实话。太子今日点你,并非真的看上了你,不过是……拿你出气,给姐姐一个难堪。你若嫁过去,只怕冷宫都住不上,太子根本……不会正眼瞧你。"
我听明白了。
她这是来打预防针的。
告诉我:你别高兴太早,太子根本不喜欢你,你就是个工具人,是替代品,是备胎中的备胎。
目的呢?
让我知难而退,自己跟太子说不嫁,然后太子妃的位子重新空出来。
空出来给谁?
不言自明。
我冲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条缝:"姐姐说的对,太子确实不是看上我。但没关系呀,我也不是看上他。"
嫡姐一愣:"什么?"
"我是看上御膳房了。"
嫡姐:………
"听说御膳房有一百零八个御厨,能做天南海北的菜。光是甜品就有三十多种。"我掰着手指头,越说越兴奋,"还有东宫的花园子,种了好多果树。荔枝,枇杷,石榴——姐你知道吗,东宫的石榴是贡品级别的,又大又甜——"
"够了!"
嫡姐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着我那张兴高采烈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沈蛮蛮,你——"
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她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被她攥得发红的手腕。
笑了。
姐啊姐。
你说我会后悔。
可你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的,分明是你自己的后悔啊。
【第三章】
大婚的日子到了。
国公府给我置办的嫁妆——
怎么说呢。
能看出来是用心了。
用心在省钱。
三十六抬嫁妆,排场是有的,但仔细看,很多箱子填的是布匹和棉花,真正值钱的首饰加起来还没嫡姐一个头面多。
嫡母最后还是来了,站在我房门口,冷着脸:"别给国公府丢人。"
然后转身就走。
连句"到了东宫好照顾自己"都没有。
没事。
我也没指望过。
花轿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一路上我就琢磨一件事——
今天晚宴菜单是什么。
到了东宫。
下轿,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
全程我都规矩矩的,没出什么幺蛾子。
主要是因为盖头太重了,压得我脖子酸,没精力搞事。
被送入洞房之后,我端正正坐在床上,等着太子来掀盖头。
等了一刻钟。
半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没人来。
肚子开始叫了。
我偷偷掀起盖头一角,往外瞅了瞅。
空荡荡的新房里就我一个人,红烛烧了一半,喜字贴得端正正。
旁边小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点心。
点心!
我把盖头一掀,蹦下床就奔过去了。
龙凤酥,莲子糕,桂花糖藕——
御膳房出品,果然不一般。
我一口一个,吃得正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赶紧把盖头重新盖上,点心塞嘴里,端正坐回床沿。
门开了。
一阵冷风裹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在我面前停住了。
然后——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嘴里还含着半块龙凤酥,不敢嚼,怕出声。
"抬头。"
太子的声音低沉,带着酒意。
我没动。
主要是嘴里有东西,不方便。
"听不懂?"
他的声音冷了三分。
我只好含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只手伸过来,骨节分明,力道不大不小地挑起了我的盖头。
红绸滑落的瞬间,烛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太子萧衍就站在我面前。
近距离看,这人确实生了一张好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就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像寒潭里冻了千年的冰。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
我也看着他,腮帮子鼓着。
一点五秒的对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我嘴角的……糕渣子上。
"……"
又沉默了。
我实在憋不住了,艰难地把嘴里的龙凤酥咽了下去,差点噎着。
"咳——"
我拍了拍胸口,缓过来之后,冲他咧嘴一笑。
"殿下,新婚快乐。"
太子看着我那张笑脸,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
大概在想:这什么玩意儿?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盖头随手扔在一旁,转身走向桌案。
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仰头饮尽。
没给我倒。
好的,合卺酒也不喝了是吧。
"孤跟你说清楚。"他背对着我,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奏折,"这桩婚事,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你安分守己,孤不会亏待你。但若是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转过头,目光冷冷扫过来。
"别怪孤不讲情面。"
我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殿下放心,我没什么心思。"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就这样?"
"就这样啊。"我歪了歪头,"殿下,那个……我能问个事儿吗?"
他没拒绝,算是默认。
"御膳房几点开饭?早膳是固定的还是可以点菜?我能不能加个夜宵?"
太子萧衍放下酒杯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完整地看了我一眼。
从头到脚。
那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有嘲讽。
有不屑。
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随你。"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走出了新房。
门在我身后合上。
红烛摇曳。
我坐在空荡荡的洞房里,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莲子糕。
嗯。
甜的。
东宫的日子,开局还行。
【第四章】
婚后第三天,按规矩要回门。
我不想回。
但礼不可废,太子派了马车送我。
他本人没来。
意料之中。
到了国公府门口,嫡母板着一张脸等在前厅。
我爹坐在上首,眼皮子都没抬。
嫡姐倒是出来了,穿了身淡紫色的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钗。
气色比大婚那天好多了,脸上还特意上了妆。
"妹妹回来了。"她笑盈盈地迎上来,语气温柔。
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要套话。
果然——
落座之后不到三杯茶的功夫,她就开始了。
"妹妹在东宫可还习惯?太子殿下待你如何?"
我捧着茶杯,认真想了想:"挺好的。"
"当真?"嫡姐的笑容深了些,"听闻太子殿下大婚当夜便宿在书房,可有此事?"
这消息灵通的。
大婚才三天,她就打听得一清二楚。
"是啊。"我毫不掩饰,"殿下日理万机嘛,睡书房很正常。"
嫡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叹了口气:"哎,苦了妹妹了。"
嫡母在旁边冷哼:"嫁都嫁了,还能怎样。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
我没理她。
嫡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妹妹,姐跟你说句体己话。太子心里一直有个人——安平侯府的赵三姑娘。两人青梅竹马,太子本是想求娶她的,只是圣上另有安排……"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比你知道得多"的优越感。
"所以妹妹,你在东宫切莫争宠,安分分做个摆设就好。别惹太子不快,也别给咱们府上招祸。"
我放下茶杯。
"姐,你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确认太子冷落我,好安心?"
嫡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
"我猜是后者。"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姐,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圣旨是你自己推掉的,雨是你自己跪的。眼下太子妃是我,这事儿改不了了。"
我冲她眨了眨眼。
"你放心,我在东宫过得可好了。御膳房的蟹粉小笼,一笼八个,我一顿能吃三笼。"
嫡姐的脸彻底绿了。
我向我爹和嫡母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大概是嫡姐摔了茶杯。
哎。
那可是汝窑的杯子。
怪可惜的。
【第五章】
回门之后,我在东宫的日子正式步入正轨。
太子确实不怎么搭理我。
每日早朝后去政事堂处理公务,偶尔回东宫用膳,但从不踏足我的寝殿。
我也不在意。
我这人,自己跟自己玩也能乐呵。
每天的日程大概是这样的:
卯时——被伺候的宫女叫醒(叫了三遍才醒)。
辰时——吃早膳(今天是虾仁云吞配小米粥)。
巳时——在花园溜达消食(顺便摘几颗石榴)。
午时——午膳(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糖醋里脊!)
未时——午睡。
申时——继续吃(下午茶时间)。
酉时——晚膳。
戌时——洗漱就寝。
完美的一天。
太子妃的工作量约等于零。
因为东宫掌事的是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刘全,后院一应事务都归他管。
我乐得清闲。
唯一让我有点烦的是——
东宫有个人,总来找茬。
赵婉宁。
就是嫡姐说的那位安平侯府的赵三姑娘。
太子的青梅竹马,白月光。
她没有正式名分,但在我嫁进来之前,东宫上下都默认她是半个女主人。
我进门第五天,她来了。
带着两个丫鬟,捧着一盒糕点,笑吟吟地站在我寝殿门口。
"太子妃安好,婉宁来请安了。"
我坐在榻上剥石榴,抬头看了她一眼。
长得确实漂亮。
柳眉杏眼,肌如凝脂,举手投足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跟嫡姐是同一个风格。
高贵。
优雅。
绿茶。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没坐,而是把糕点放在桌上,笑着说:"这是婉宁亲手做的桂花马蹄糕,太子殿下最爱吃的。今日多做了些,特意给太子妃送来尝尝。"
太子最爱吃的。
特意给我送来。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我跟太子很熟,我知道他的喜好,你不知道。
第一招:宣示主权。
我剥石榴的手没停,随口道:"放那吧,谢了。"
赵婉宁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平淡,顿了一下,又笑道:"太子妃不尝吗?"
"等会儿吃,刚吃完午膳,肚子还没腾地方。"
赵婉宁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大概准备了一大套话术——什么"太子殿下口味清淡"啊,什么"殿下书房里的茶具是婉宁挑的"啊——结果我不接话,她就没法往下演。
安静了几秒,她换了个策略。
"太子妃,婉宁斗胆说一句。"她的声音柔了几分,"殿下近来政务繁忙,心情不佳,太子妃若能……"
"若能什么?"
"若能对殿下温柔体贴些,多关心殿下的饮食起居,想必殿下也会——"
"打住。"
我放下石榴,看向她。
"赵姑娘,你是在教我怎么当太子妃?"
赵婉宁的脸色变了。
"婉宁不敢,只是——"
"你确实不敢。"我把石榴籽儿往嘴里一丢,嚼了嚼,"太子妃是我,不是你。我怎么跟殿下相处,轮不到外人指点。"
"外人"两个字一出,赵婉宁白了脸。
她的指尖微颤抖,嘴唇抿得紧的。
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笑容。
"太子妃说的是,是婉宁逾越了。"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背影僵硬。
我继续剥我的石榴。
嗯。
东宫贡品石榴,果然又大又甜。
不过——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盒桂花马蹄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还行。
白吃不吃白吃。
【第六章】
赵婉宁走后第二天,太子突然来了我的寝殿。
这是大婚之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
我正趴在桌上写菜单——对,我跟御膳房的张总管混熟了,每天可以提前点菜。
今天纠结的是明天午膳要红烧肘子还是酱烧蹄髈。
"太子妃。"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笔一歪,在纸上划了条黑线。
我转过头,萧衍就站在门口,逆着光。
穿了身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本折子。
很好看。
但脸色不怎么好看。
"殿下?"我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桌上摊着的菜单,榻上堆的零食匣子,窗台上晾着的半颗石榴。
嘴角抽了一下。
"听闻你今日为难了赵姑娘。"他开门见山。
来了。
白月光告状来了。
我心里有数,面上不慌:"没有为难啊,我就说了句实话。"
"实话?"他的语气冷了一度。
"她来教我怎么当太子妃,我说轮不到她。"我摊了摊手,"殿下觉得我说错了?"
萧衍看着我,眉峰微压。
沉默了几秒。
"赵姑娘是孤自幼相识的故人,性情温善。她来看你,是好意。"
我点头:"殿下,那我问您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个人跑到您政事堂里,告诉您这个奏折该怎么批,那个政令该怎么下——您觉得那是好意,还是逾越?"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冷意有了一丝松动。
但嘴上还是硬的:"她不过是随口几句,你何必——"
"殿下。"我打断他,"我知道这桩婚事是您不情愿的。我也知道您心里有人。但咱们既然绑在一起了,面子上的规矩总得维护。她来我这里指点江山,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说太子妃连自己的地盘都管不住?那丢的是您的脸,不是我的。"
萧衍彻底沉默了。
他是聪明人。
我的话虽然直白,但每一句都在理。
他来替赵婉宁出头,本身就不占理——堂堂太子妃,被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教训,他不护着自己正妻,反而护着外人?
传出去,御史的弹劾奏折能把他书房淹了。
"……知道了。"
他最终只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顿了顿。
"明日午膳,酱烧蹄髈。"
我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走了。
低头一看——
我那张菜单摊在桌上,两个选项写得清楚楚。
他看见了。
还帮我做了选择?
我盯着那张菜单,半天没说话。
这人……
算了,不想了。
反正酱烧蹄髈也是我的心头好。
口味一致而已,不代表什么。
【第七章】
日子就这么平淡淡地过着。
直到一个月后。
朝堂上出了件大事。
三皇子萧昀联合几位朝臣上了一封联名奏折,弹劾太子"德行有亏,不堪储位"。
理由是——
太子大婚之夜宿书房,冷落太子妃,不敬圣上赐婚。
这个理由听起来扯淡,但在这个时代,"不敬圣命"四个字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夫妻感情不和,往大了说就是藐视天威。
三皇子显然是蓄谋已久的。
他不光上了折子,还买通了东宫的下人,把太子一个月来从未踏足太子妃寝殿的事传得满朝皆知。
消息传到后宫,我正在啃一只盐焗鸡腿。
刘全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太子妃!出大事了!"
我啃着鸡腿听他说完,陷入了沉思。
不是沉思朝政。
是沉思——
如果太子因为这事儿被削了储位,我是不是就吃不到御膳房的菜了?
这不行。
坚决不行。
"刘全。"我放下鸡腿,擦了擦手,"殿下现在在哪?"
"回太子妃,殿下在政事堂,几位幕僚都在……"
"走,去找他。"
我起身就往外走。
刘全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太子妃,政事堂那边……您去了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我是太子妃,去看自己夫君怎么了不行?"
到了政事堂门口,守门的侍卫面相觑。
太子妃从来没来过这里。
"通报。"我说。
侍卫进去了,很快出来:"殿下请太子妃进去。"
我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五六个幕僚,萧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愣了。
萧衍也抬起了头。
"你来做什么?"
"殿下。"我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桌上。
一只盐焗鸡腿。
用油纸包着的,还热乎。
"我看殿下忙了一天了,没用膳吧?先吃口东西垫垫。"
满屋的幕僚:………
萧衍看着桌上那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半天没说话。
表情非常精彩。
我不管他,转头看向那群幕僚:"各位先生,三皇子弹劾殿下冷落我是吧?"
众人面相觑,有个胆大的点了点头。
"那简单。"我拍了拍手,"从今天开始,殿下每天来我寝殿用晚膳。让人看见就行了。对外就说我们琴瑟和鸣、恩爱无比。至于私底下——该睡书房睡书房,互不打扰。"
幕僚们的眼睛亮了。
这个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确实是最快堵住悠之口的方式。
太子不用真的宠我,只需要做出样子来。
萧衍看了我半晌,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转。
最终——
他拿起了那只鸡腿。
咬了一口。
"就按太子妃说的办。"
我笑了。
"那殿下今晚就来呗?我让御膳房加个红烧鱼头。"
萧衍嚼着鸡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但当天晚上——
他确实来了。
【第八章】
"恩爱戏"演了半个月。
效果立竿见影。
三皇子的弹劾被皇帝按下不发,朝中的风向也渐渐变了。
有人开始传"太子妃粗枝大叶但性情直爽,太子殿下颇为纵容"之类的话。
我不知道这话从哪传出来的,但大概率是萧衍的人在推波助流。
我不在意。
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萧衍这人,来我这儿吃了半个月的晚膳之后。
好像开始习惯了。
一开始他来了就板着脸,吃完就走,全程不超过三句话。
后来变成吃饭的时候偶尔跟我聊两句朝政——当然是他说、我听,因为我也听不太懂。
再后来——
"你每天都吃这么多?"
第十五天的晚膳,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面前堆成小山的碗碟,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不多啊。"我擦了嘴,"今天还少了一道松鼠鳜鱼呢,张总管说鳜鱼缺货。"
萧衍沉默地看着我。
"你是属貔貅的?"
"殿下,貔貅只进不出,我可是正常代谢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瞬即逝的弧度。
不是嘲讽。
更像是——
没忍住。
我没多想,继续埋头吃我的红烧排骨。
这天之后,萧衍来得越来越自然。
有时候不是饭点也会过来坐坐。
拿着折子来批。
说是我这里安静。
我:?
明是他书房更安静。
我这里丫鬟进出端茶送点心,哪里安静了?
但我没戳穿他。
毕竟太子愿意来,那"恩爱戏"就更逼真了,对大家都好。
直到第二十天。
赵婉宁又来了。
这次她没来找我。
她直接去了萧衍所在的我的寝殿外间。
"殿下,婉宁炖了银耳莲子羹,给您送来润嗓。"
她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进来,温柔得能滴出水。
我坐在内间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芝麻糊,眼皮都没抬。
萧衍当时正在批折子。
我听见他笔尖一顿。
"放下吧。"
声音淡的。
赵婉宁没走。
"殿下……近来总在太子妃这边用膳,太子妃性情粗犷,怕是不懂殿下的口味。婉宁想着,不如以后由婉宁来安排——"
"赵姑娘。"
萧衍的声音打断了她。
"太子妃安排的膳食,孤吃着很好。不劳赵姑娘费心。"
外面安静了两秒。
"……殿下,婉宁只是担心——"
"孤说了,不劳费心。"
第二遍了。
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赵婉宁这次没再坚持。
脚步声渐远,带着一丝仓促。
我在内间吸了一大口芝麻糊,差点呛着。
忍住笑。
太子这人,嘴上说着不情愿,身体倒是挺诚实。
半个月的晚膳,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红烧肉收买吧。
我深谙此理。
拿下一个男人的心,得先拿下他的胃。
——虽然我根本没打算拿下他。
我只是在拿下御膳房的心而已。
太子只是顺带的。
真的。
【第九章】
嫡姐坐不住了。
距离我入东宫已经两个月。
外面传的都是太子与太子妃恩爱的消息,嫡姐在国公府里,怕是每天都要被刺激一遍。
这天下午,嫡母递了帖子进宫,说要来探望我。
我心里有数——嫡母一个人不会来,嫡姐肯定跟着。
果然。
嫡母带着嫡姐,一前一后进了东宫。
嫡母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毕竟太子没有冷落我的传闻,对国公府也是面上有光。
但嫡姐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妹"妹气色真好。"嫡姐坐下来,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身上,最后落在我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上。
那是萧衍前几天随手赏的。
说是内务府送来的新贡品,他用不上,给我了。
我当时正在吃荔枝,手黏糊的,他直接拿过我的手腕把镯子套上了。
动作自然得像给猫套项圈。
我没多想。
但嫡姐显然想多了。
她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好几秒,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镯子真漂亮,是殿下赏的?"
"嗯。"我低头看了一眼,"说是今年的新贡品,缅甸那边来的。"
嫡姐的嘴角绷得死紧。
嫡母在旁边打圆场:"清漪,你妹妹嫁入东宫是正妃,殿下赏些东西不是应当的嘛。"
这话听着像帮我,实际上——
"应当的"三个字,言下之意是:不过是例行公事,别往心里去。
我懒得跟她计较。
嫡姐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说:"妹妹,听闻朝中近来不太平,三皇子那边动作频。殿下可有跟你提过?"
来了。
这才是她今天来的目的。
不是探望我,是打听朝政。
国公府想站队,但又不敢明着问太子,就派嫡姐来我这里套话。
"没有。"我摇头,"殿下的政事我不懂,也不过问。"
嫡姐的眉头微蹙,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妹妹,你是太子妃,朝中之事你该——"
"姐。"我打断她,语气平和,"我是太子妃,不是太子的幕僚。后宫不干政,这是规矩。姐饱读诗书,不会不知道吧?"
嫡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嫡母也变了脸色。
我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别从我这里打听消息,打听不到。
"你——"嫡母想发作。
"母亲,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我起身招呼宫女,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嫡母气得胸口起伏,但碍于这是东宫,不敢发作。
嫡姐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盏端着没喝,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那种嫉妒已经不再遮掩了。
曾经那个缩在角落里啃糕点的庶女妹,现在坐在东宫的主位上,戴着碧玉镯子,使唤着一殿的宫人。
而她,京城第一才女,只能以"娘家姐"的身份登门拜访。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送走嫡母和嫡姐之后,我回到寝殿,正准备让人上点心。
刘全来了。
"太子妃,殿下让奴才问一声——国公府的人走了?"
"走了。"
"可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萧衍知道她们来了,也猜到了她们的目的。
"没有。我没接话。"
刘全松了口气,躬身道:"殿下说了,太子妃做得很好。另外……"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
"殿下说这是给太子妃的。"
我打开。
一对赤金累丝衔珠耳坠。
做工精细得不像话,珠子颗浑圆,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殿下说——"刘全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说太子妃今日辛苦了。"
我盯着那对耳坠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合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
辛苦就辛苦吧。
给东西是好事。
但我心里清楚,萧衍这是在敲打国公府——你们探听朝政的那套别打到我太子妃头上来。我给她的恩赏越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太子妃是我的人,不是沈家的棋子。
好算盘。
我被当成了一面旗。
但无所谓。
旗子有旗子的好处。
至少能吃好喝好。
【第十章】
嫡姐消停了没几天,又搞事了。
这回动静大得多。
宫里办了场秋日宴——皇后做东,后宫嫔妃和各府命妇都得出席。
我也被拉去了。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
宫宴上那些弯绕绕的说话方式太累人,还不如在东宫啃鸡腿。
但礼不可废,我只能穿戴整齐去赴宴。
到了凤仪殿,一眼就看见嫡姐了。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出挑——鹅黄配丁香,发髻上插了三支金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穿的是东宫女帮我搭配的——玫红色织金褙子配石榴裙。
我觉得太花哨,但宫女说这是正妃该有的排场。
行吧。
入席之后,嫡姐跟我隔了三个位子,中间隔着安平侯夫人和礼部尚书的夫人。
赵婉宁也来了。
坐在嫡姐旁边。
我注意到她俩落座前交头接耳了几句。
有意思。
这两人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
宫宴前半段风平浪静,无非是皇后说几句场面话,各府夫人奉承几句。
转折出现在酒过三巡之后。
皇后不知怎的,提起了"才艺"二字。
"今日难得热闹,不如让各府姑娘们展示展示才艺,也给本宫添乐子?"
众人纷纷附和。
几位闺秀先后登场——有弹琴的,有作画的,有吟诗的。
轮到嫡姐。
她起身行礼,落大方地走到殿中,开口就是:"臣女不才,愿为皇后娘娘抚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一起,满殿安静。
不得不承认,嫡姐的琴技确实是顶尖的。
十指翻飞,音色清越,高山巍巍,流水潺潺,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满殿喝彩。
皇后笑着点头:"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嫡姐盈一拜,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了我。
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明显——看到了吗?这才是才华。你什么都不会,凭什么坐在太子妃的位子上?
紧接着——
赵婉宁开口了。
"皇后娘娘,既然沈大姑娘都展示了,不知太子妃可有什么才艺?"她笑容温婉,"太子妃初入宫闱,想必各位命妇都想一睹太子妃的风采呢。"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焦到我身上。
我正啃一块桂花糕。
嘴里还有。
赵婉宁和嫡姐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又迅速分开。
果然是串通好的。
她们笃定我什么都不会——琴棋书画我确实一样不精。
当众出丑,丢的不光是我的脸,更是太子的脸。
让所有人看:太子娶了个废物。
嫡姐那次推辞是对的——太子妃这个位置,本就该配一个有才华的女人。
好毒的算盘。
全场安静地等着我回应。
有人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有人带着怜悯,有人带着幸灾乐祸。
皇后笑着看向我,语气和善:"太子妃,你若不方便,不必勉强。"
皇后给了台阶。
但我如果就这么下了台阶——
那嫡姐和赵婉宁的目的就达到了。
全京城都会传:太子妃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在宫宴上被嫡姐碾压。
我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了下去。
站起来。
"回皇后娘娘,臣妾确实不通琴棋书画。"
嫡姐嘴角微翘。
赵婉宁也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
"但——"
我话锋一转。
"臣妾会算账。"
全场一静。
"御膳房每月流水三千两白银,各项食材损耗率约一成二,其中鲜蔬类损耗最高达两成,若改用冰窖储存可降至一成以内,每月节省约六十两。东宫各院月例总支出八百四十两,其中有三处重复采买——"
"够了。"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萧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朝服,像是刚从前朝过来。
按理说皇后的宫宴他不该出现。
但他来了。
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带着储君的气势,满殿命妇纷纷起身行礼。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落在我身上。
"太子妃善于理事,将东宫后院打理得井有条。"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孤的太子妃,不必与人比琴棋。"
全场鸦雀无声。
嫡姐的脸白了。
赵婉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发颤。
萧衍走到我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走吧,回去用膳。"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抬头看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冷了千年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暖意。
一闪而过。
我没矫情,伸手搭上去。
"好,今天想吃水煮鱼。"
他的嘴角动了动。
"嗯。"
我们并肩走出凤仪殿。
身后,嫡姐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刺穿了丝绸。
皇后端坐上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婉宁的茶早就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
出了殿门,走远了。
我松开他的手:"殿下怎么来了?"
"刘全来报的信。"他淡道。
"所以你特意赶来救场?"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刚才那番话——御膳房的账目,你当真算过?"
"那当然是真的。"我理直气壮,"我每天吃那么多,总得知道钱花在哪了。"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好像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沈蛮。"
"嗯?"
"你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蠢。"
我眨了眨眼:"殿下,这是夸我吗?"
他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但我看见了。
他的耳尖——
红了一点。
就一点。
【第十一章】
宫宴之后,嫡姐和赵婉宁联手设计我出丑反被太子打脸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京城。
版本还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子当场牵手太子妃秀恩爱,有人说太子怒斥赵婉宁"你算什么东西",还有人说太子妃一口气背出了整个国库的账本。
我:………
我就算了个御膳房的账而已。
但传闻这东西,越传越夸张是正常的。
对太子有利的传闻,自然没人去辟谣。
所以接下来几天,我的日子更好过了。
宫人们对我越发恭敬,连御膳房的张总管都主动问我要不要试新菜式。
唯一不好过的人——
是嫡姐。
我听说她回府之后病了。
病得不轻。
嫡母请了三个大夫,说是郁结于心,肝气不舒。
翻译成白话:气的。
我没什么感想。
她自找的。
但嫡姐这个人,我了解。
她不是会老实认输的人。
被打脸一次,她只会更加想找回场子。
果然——
半个月后。
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嫡姐写的。
是赵婉宁写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措辞很客气。大意是:太子妃,婉宁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名画,想请太子妃过府品鉴。另有要事相商,关乎殿下。
关乎殿下。
这四个字是钩子。
她在试探我——如果我去了,就说明我在意萧衍,在意他的事。
如果我不去——她会觉得我心虚,或者不把她放在眼里。
怎么选都有坑。
我想了想,把信扔到一边。
不去。
懒得跟她玩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
但当天晚上——
萧衍来用膳的时候,主动提了一句。
"赵婉宁给你递帖子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消息真灵。
"殿下都知道了?"
"嗯。"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我继续吃,"她搞什么鬼我不清楚,何必去趟浑水。"
萧衍放下汤碗,抬眼看我。
"去吧。"
我愣住了。
"殿下让我去?"
"赵婉宁背后是安平侯府。"他的声音平静,"最近安平侯频繁与三皇子走动,孤需要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我听明白了。
他让我去当探子。
"殿下,我脑子不太好使,怕套不出话来。"
"不需要你套话。"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你只需要去,看她说什么、做什么。回来告诉孤就行。"
我咬着筷子想了想。
"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我想吃烤全羊。"
萧衍:………
"御膳房没有烤全羊。"
"所以我才要提条件嘛。殿下让人从宫外弄一只?就塞外进贡的那种滩羊,肉质细嫩——"
"行。"
他一口答应了。
干脆到让我有点意外。
"真的?"
"回来之后给你。"
我放下筷子,正经冲他拱了拱手。
"殿下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萧衍看着我那个像土匪抱拳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次我看清楚了。
他确实是在笑。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石榴籽掉进水里那种——叮咚一声。
我赶紧低头扒饭,把这个感觉按了下去。
别瞎想。
吃你的。
【第十二章】
三天后,我去了安平侯府。
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
赵婉宁亲自在二门迎接,笑容满面,热情得像换了个人。
"太子妃大驾光临,婉宁有失远迎。"
我客气气地跟她寒暄,被引到花厅入座。
茶上了,点心摆了,那幅所谓的"前朝名画"也挂出来了。
说实话,我不懂画。
但我看得出赵婉宁不是真的想跟我品鉴什么画。
她一直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寒暄了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她终于切入了正题。
"太子妃,婉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姑娘请说。"
她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太子妃可知——沈大姑娘近来在做什么?"
嫡姐?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显。
"姐病了,在府里养着。这我知道。"
"养病是假。"赵婉宁压低了声音,"她在暗中联络三皇子的人。"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嫡姐联络三皇子?
"太子妃不信?"赵婉宁看着我的表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去拿。
"赵姑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的目光闪了闪。
"婉宁虽与殿下有旧情,但婉宁知道分寸。殿下已有正妃,婉宁不敢有非分之想。"她的语气恳切,"只是婉宁心系殿下安危——沈大姑娘若与三皇子联手,对殿下不利。婉宁无门路直接告知殿下,只能借太子妃之手。"
好一段情真意切的话。
我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在快速盘算。
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说的是真的,嫡姐确实在联络三皇子,她是在示好太子阵营。
第二种:这是一个陷阱。她和嫡姐根本没闹翻,这封信是伪造的。目的是让我拿着假证据去告状,结果被查实是诬陷,反咬我一口。
甚至——
第三种可能。
信是真的,嫡姐确实在联络三皇子——但赵婉宁告诉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太子。
而是为了让我跟嫡姐彻底撕破脸。
鹬蚌相争。
她渔翁得利。
我伸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笔迹确实像嫡姐的。
内容大意是嫡姐愿意为三皇子提供沈国公府的人脉,换三皇子帮她"回到应有的位置"。
应有的位置。
太子妃。
好大的胃口。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多谢赵姑娘提醒。"我站起来,"这封信我会交给殿下定夺。"
赵婉宁点头,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释然。
但我走出安平侯府大门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
不管这信是真是假——
交给萧衍就对了。
让他去判断,让他去处理。
我一个吃货,动什么脑子。
当天晚上,萧衍来用膳。
我把信拍在他面前,原本本把赵婉宁的话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改,一字不加。
萧衍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拇指缓摩挲。
"你怎么看?"他突然问。
"我?"我啃着排骨,含糊道,"我不怎么看。我看不清里面的弯绕绕。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赵婉宁不可能平白无故帮殿下。她要么有求于殿下,要么在布局。"我把骨头吐进碟子里,"至于嫡姐那封信是真是假,殿下派人查就知道了。我能做的就是跑腿送信。"
萧衍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
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比孤想的通透。"他最终说。
"那是殿下一开始把我想得太蠢了。"
他嘴角微动。
"烤全羊,明天给你。"
我眼睛一亮。
"真的?!"
"嗯。从塞外快马加鞭送来的滩羊,已经到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太子这个人——
除了脸冷之外——
真的越来越顺眼了。
不。
是烤全羊越来越顺眼了。
跟太子本人无关。
真的。
……
真的。
【第十三章】
萧衍的人动作很快。
三天之后,结果出来了。
嫡姐那封信——是真的。
她确实在暗中联络三皇子萧昀。
不光如此。
她答应萧昀的条件是:一旦萧昀夺嫡成功,废掉太子,她就能以"前太子妃本应人选"的身份,被册封为新太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皇后。
嫡姐的野心,比我想象的还大。
她不光想抢回太子妃的位子,她想当皇后。
而代价是——
出卖整个沈国公府。
她许诺给萧昀的,是沈家在军中的人脉和关系网。
这些东西一旦被萧昀利用,沈国公府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同党。
她疯了。
为了一个位子,连全家的命都不要了。
萧衍把调查结果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吃着答应的烤全羊。
突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殿下打算怎么办?"我放下刀。
"你说呢?"他反问。
"别我。我怕我说出来的话太狠。"
他看了我一眼:"说。"
"她要害全家,那就别让她害成。"我的声音很平,"具体怎么做,殿下比我清楚。"
萧衍没再说话。
他拿起我放下的刀,替我切了一块羊肉,放在我碗里。
"吃你的。剩下的事,孤来办。"
我看着碗里那块切得整齐齐的羊肉。
低下头,慢慢吃了。
七天后。
沈国公府出事了。
不是萧衍动的手。
是嫡姐自己翻了船。
她跟三皇子的密信被人截获,直接呈到了皇帝面前。
截获密信的人——
是赵婉宁的父亲,安平侯。
所以赵婉宁那天给我看那封信,根本不是为了帮太子,也不是为了帮我。
是安平侯府在两头下注。
他们先把消息透给太子阵营,确认太子知情。然后自己再出面揭发,抢了这个"大义灭亲""忠心护主"的功劳。
一石二鸟。
既讨好了皇帝,又卖了太子一个人情。
老狐狸。
嫡姐被召入宫,当着皇帝和三皇子的面对质。
证据确凿,密信笔迹,人证物证俱全。
三皇子当场翻脸否认,说"从未见过沈氏女,不知信从何来"。
嫡姐被一脚踢开了。
她愣在大殿中央,浑身发抖。
她押上全部身家去赌的那个人,连认都不认她。
皇帝大怒。
沈国公被降爵为侯,罚俸三年。
嫡姐被削去诰命,贬为庶人,即日起禁足国公——不对,现在是侯府了——终身不得出府。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我坐在窗下,发了很久的呆。
我没有幸灾乐祸。
说实话,我以为我会很解气。
毕竟嫡姐这些年对我确实不好。
但真到了这一步——
我只觉得累。
很累。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
我没转头。
"在想……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什么意思?"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京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精通,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最好的,最好的一切都该是你的。"我轻声说,"所以当太子妃这个位子从她手里滑走的时候……她疯了。"
萧衍在我身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替她开脱?"
"不是。"我转头看他,"她做了什么就该付什么代价。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跪那场雨,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把我散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
轻到像风吹过。
我愣住了。
他的手指擦过我耳廓的时候,带着微凉的温度。
心脏跳快了半拍。
"别想了。"他的声音低沉,"她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你的路——"
他顿了顿。
"你的路,孤会护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今晚能加个醉蟹吗?"
萧衍看着我,无奈地闭了一下眼。
"行。"
【第十四章】
嫡姐的事落幕之后,京城安静了一阵。
三皇子被这件事牵连,虽然皇帝没有明着处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心已偏。
太子的储位稳如泰山。
而我这个太子妃——
也从当初人轻视的"替代品",变成了京城命妇圈中颇有分量的人物。
不是因为我多有才华,多有手腕。
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子护她。
这四个字比什么诰命都管用。
日子就这么过着。
萧衍依旧每天来我寝殿用膳。
从最初的"演戏给外人看",变成了一种习惯。
他有时带着折子来批,有时只是坐着喝茶。
偶尔跟我聊几句朝堂上的事——他发现我虽然不懂政务细节,但看人挺准。
我跟他说过:"礼部那个新上任的侍郎,眼神飘忽,说话弯绕绕超过三层,这种人不可深交。"
后来那侍郎果然被查出贪墨。
萧衍看我的眼神从此又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楚。
但很暖。
还有一件事。
赵婉宁走了。
安平侯府在嫡姐事件中得了功劳,趁势把赵婉宁嫁去了江南——一个世家嫡子,门当户对。
她走之前来东宫辞行。
站在我面前,行了个大礼。
"太子妃,婉宁此去江南,怕是再难回京。这些年对太子妃多有冒犯,还望太子妃恕罪。"
我坐在上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
这个女人,算计过我,也间接帮过我。
"赵姑娘一路顺风。"我说,"到了江南,好过日子。"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的背影有些萧索。
曾经的白月光,太子青梅竹马,到头来不过是家族的一颗棋子。
嫁给谁不重要,要的是嫁得有用。
我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啃我的蜜饯杨梅。
酸甜甜的。
挺好。
这天晚上,萧衍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不大,巴掌大小,黑漆描金。
"给你的。"他把匣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上面雕着一枝石榴花。
石榴。
多子多福的意思。
我拿着玉佩看了半天,脸上的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
"殿下,这是……"
"你整天吃石榴。"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见这个,觉得适合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一点可疑的红色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脖颈。
我攥着玉佩,心脏跳得咚咚的。
不是因为石榴花。
是因为他说"适合你"的时候——
看着我的眼神。
不冷了。
一点都不冷了。
像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终于破冰而出。
"殿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不是……"
我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突然伸手,把我手里的玉佩拿过去,翻了个面——背面还刻着两个小字。
我凑近看。
"蛮"。
是他的字迹。
刻在玉上。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
他就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里有极淡的笑意。
还有一种——
克制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要溢出来的温柔。
"沈蛮。"他叫我全名,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
"孤当初选你,不全是为了打你姐姐的脸。"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天在宫门口,所有人都在看你姐跪雨。只有你站在人群最后面,低头吃糕。"
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像在回忆。
"满朝文武、乌泱的人群里,只有你——不在乎这场戏。"
"孤看见你的时候在想——"
他顿了顿。
"这个人,活得真自在。"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那天在宫门口,我以为没有人看见我。
我站在最角落,啃着不起眼的桂花糕,连我爹都忘了我在场。
但他看见了。
从一开始就看见了。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住表情,"你点名让我嫁,不光是迁怒我姐?"
"迁怒是有的。"他坦然承认,"但没有那么多。"
我低头盯着手里的玉佩,盯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
"殿下,那你以后晚膳不用假装来了。"
他挑眉。
"可以光明正大地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里的冰彻底化了。
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以前那种似有似无的。
是真正正的,一个笑。
"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书房。
我们坐在廊下,一人捧着一碗酒酿圆子,看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
没说什么甜言蜜语。
他帮我剥了两颗石榴。
我把圆子里的桂花全挑给了他。
够了。
什么都够了。
远处,秋风卷着桂花香从宫墙外飘过来。
甜丝丝的。
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第十五章】
半年后。
我有孕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东宫像过年。
刘全笑得嘴都合不拢,跑前跑后安排这安排那,恨不得把我整个人用棉花包起来。
萧衍的反应——
在我面前很镇定。
就说了句:"吃东西注意些,别太凉。"
但当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在外间对着灯发呆,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桌上摊着一本折子,一个字都没批。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天。
他听见动静抬头,被我抓了个正着。
"殿下笑什么?"
他立刻收了表情,清了清嗓子:"没笑。"
"你就在没有。回去躺着,地上凉。"
第二天,我听刘全说,太子连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御膳房今后给太子妃的膳食,食材必须当日检验三遍。
第二道:太子妃寝殿方圆五十步内,加派护卫。
第三道:命太医院正每三日为太子妃请一次平安脉。
三道令。
一道比一道夸张。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
不就怀个孕吗?至于吗?
至于的。
因为消息传到宫外之后——
该来的都来了。
嫡母递了帖子想进宫,被挡了。
沈家其他几房的族亲递帖子想来贺喜,也被挡了。
萧衍一律以"太子妃需静养"为由,把所有人拦在了东宫门外。
他不让任何人来烦我。
包括——
我那个已经被禁足半年的嫡姐。
听说嫡姐得知我有孕的消息后,在房里砸了一整套茶具。
上好的汝窑青瓷,碎了一地。
然后她病了。
这次是真的病了。
郁结成疾,缠绵病榻,大夫说怕是落了病根。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碟新鲜的枇杷。
想了想,让人送了一篮子水果过去。
不是原谅。
不是心软。
只是——
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而我不想再把她放在心上。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比如——
想好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
萧衍说如果是男孩,名字他来取。
如果是女孩——
"你取。"他说。
"那我取个跟吃的有关的。"
"不行。"
"小汤圆?"
"……沈蛮。"
"小石榴?"
"沈蛮。"
"殿下你别急嘛,我再想想——小酥饼?桂花糕?"
他深吸一口气,把我面前那碟枇杷端走了。
"你清醒一下。"
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他背过身去。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忍笑忍得辛苦。
这日子——
真好。
从前在沈国公府的十六年,我像一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
没人在意我高不高兴,没人在意我冷不冷饿不饿。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角落里,安静静,吃喝喝,混吃等死。
没想到有一天——
有个人从人群里看见了我。
看见了那个低头吃糕的、不起眼的、连门房都不认识的庶女。
然后把我拉到了他身边。
给我一整个东宫的热闹。
给我御膳房的一百零八个御厨。
给我贡品石榴和烤全羊。
给我一个"蛮蛮"。
给我一辈子。
我摸了摸肚子,低头笑了。
小家伙,你爹是个面冷心热的闷葫芦。
但他对我们很好。
你以后要是个闺女,就叫——
算了,还是让你爹取吧。
我取的名字他肯定不同意。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
金黄色的细碎花瓣落了满地。
甜的。
什么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