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中人
永嘉三年冬,扬州落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顾家画堂的窗子一整天没关,雪沫子扑进堂内,落在那幅《踏雪寻梅图》上,画中美人的眉梢凝了一层薄霜。傍晚掌灯时分,顾家老爷顾云舟被人发现死在画堂里,仰面倒在太师椅前,一只手还够着那幅画,指尖乌黑,嘴角却微微翘着,像在笑。
他死前是笑着的。
更邪门的是那幅画。人人都记得画上有个美人,执梅而立,眉眼含愁。可顾云舟咽气之后,画上只剩一树枯梅、满地碎雪,美人不见了。画绢平整如初,没有撕痕,没有水渍,像是那女子自己走下了画,然后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扬州城一夜之间传遍了:顾家的画魂索命了。
二十年前,顾家老太爷强纳画师之女苏晚娘为妾,苏晚娘不从,悬梁自尽,尸体被草草葬在城外乱葬岗。老太爷怕她怨气不散,请道士把她的画像镇在画堂里,日日焚香。后来老太爷病故,画像却留了下来,一挂就是二十年。如今顾云舟暴毙,画中美人失踪,谁都说是苏晚娘的鬼魂回来报仇了。
顾家少爷顾长青吓得病倒在床,发了两天高烧,烧退了,人却痴痴傻傻的,见人就问:"画里的姐姐去哪儿了?"顾家上下乱成一团,先是请郎中,后是请道士。扬州城最有名的青鹤道人被请进了府,围着画堂转了三天,掐指一算,说是画魂已出,怨气冲天,不出七日还要再索一命。
"要破此局,"青鹤道人捻着胡须,"须以血亲之身,于画堂守灵七日,以孝感动画魂,方可化解。"
这话一出,顾家更乱了。顾长青是独子,顾云舟一死,家产都该是他的。让他去画堂守灵,那不是送死吗?顾家上下人心浮动,有人劝顾长青连夜逃走,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分家。
顾长青的表妹顾念之却站了出来,说她替表哥守灵。
这顾念之是顾云舟的外甥女,父母双亡,自幼寄养在顾家,年方十八,生得极淡的一张脸,平日里话不多,存在感极低。她说愿意守灵,顾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只有顾家的老仆福伯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消息传到城外,沈砚正在蒙馆里教几个孩童念《论语》。
沈砚今年二十九岁,原是府衙的刑名师爷,三年前因一桩案子得罪了知府,被革了差事,在扬州城外开了间蒙馆糊口。他生得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看人看物都像在掂量分量。顾家遣人来请他时,他正在给一个打瞌睡的孩子纠正握笔姿势。
"沈先生,顾家出了命案,请您去瞧瞧。"来人递上一封烫金帖子,还有一锭足银。
沈砚放下帖子,问:"是请我教书,还是请我查案?"
"查案。"来人压低声音,"老爷死得蹊跷,少爷又病了,府里请了道士,闹得人心惶惶。舅奶奶说,全扬州就您有本事,求您去看看。"
沈砚沉默片刻,收了银子。
他倒不是贪这锭银子,只是听说那幅画——画上美人凭空消失,这桩案子,实在有意思。
第二章 守灵夜
沈砚到顾家时,天已擦黑。
大雪还在下,顾家的高墙深院被雪裹成一片素白。管家引着他穿过三道垂花门,来到画堂前。画堂是顾家最老的屋子,梁柱漆皮剥落,檐角的兽头被雪埋了半截,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堂内供着灵位,白幔低垂。苏晚娘的画像挂在正墙,画上只剩枯梅与碎雪,中间空荡荡的,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顾念之跪在灵前,一身缟素,背脊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沈砚看见她的侧脸,心头忽然一跳。
这姑娘的眉眼,竟和那幅画上消失的美人,有七八分相似。
顾念之看见他,起身福了一礼:"沈先生。"声音清冷,像雪落在瓦上。
沈砚还礼,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墙上。他绕着画堂走了两圈,先看那幅画,又看地面的砖缝,最后停在顾云舟死时躺过的地方,蹲下身,用指尖揩了揩地砖。
"沈先生看出什么了?"顾念之问。
"顾老爷死的时候,画堂里烧着炭盆。"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地砖上有一圈炭灰的痕迹,是炭盆摆过的位置。可炭盆呢?"
顾念之微微一怔:"入殓那天,下人把炭盆撤了。"
"谁让撤的?"
"福伯。他说老爷已经去了,画堂里不必再烧炭。"
沈砚没说话,走到那幅画前,凑近了看。画绢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从美人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画轴下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又伸手摸了摸画轴,画轴是新的,和画绢的年代明显不符。
"这幅画,重新裱过?"
"是。"管家在一旁答道,"去年老爷请人重新裱过一回,说画旧了,怕糟了。"
"谁经手裱的画?"
"城南的荣宝斋,老字号了。"
沈砚点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见画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舅、舅奶奶!画堂……画堂里有动静!"
顾念之脸色微变,却镇定地问:"什么动静?"
"琴声!"小厮牙齿打颤,"不知从哪儿传来的琴声,就在画堂后头!"
沈砚挑了挑眉。他看了一眼顾念之,后者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走,去看看。"
画堂后头是一间废弃的耳房,门板朽了一半,积雪从破洞灌进去,堆了厚厚一层。可此刻,耳房里确实有琴声,断断续续,哀哀切切,像是谁在雪夜里哭。
小厮吓得腿软,死活不肯再往前走。沈砚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
耳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捆柴。琴声在沈砚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地面,雪地上有几枚脚印,是女子的绣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进来,到柴堆前消失了。
沈砚走过去,拨开柴堆。柴堆后面是一堵墙,墙根有一道新抹的泥痕,颜色比周围的墙深,像是最近才砌过。
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那道泥痕。
泥是湿的。
一个废弃多年的耳房,墙根怎么会有一道湿泥?
第三章 夜探荣宝斋
第二天一早,沈砚去了城南荣宝斋。
荣宝斋的掌柜姓荣,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沈砚来,笑得满脸褶子:"沈先生要裱画?"
"打听个事。"沈砚道,"去年顾家送来的那幅《踏雪寻梅图》,是你家裱的?"
荣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画……是顾老爷亲自送来的,嘱咐要小心,别碰坏了画上的美人。我们裱的时候,发现画轴里的旧轴杆朽了,就换了一根新的。"
"旧轴杆呢?"
"扔了。"荣掌柜道,"不过……"他犹豫了一下,"那旧轴杆我瞧着古怪,里头好像是空心的,掉出过一小卷东西。我当时没在意,随手搁在柜台底下,后来就找不着了。"
沈砚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像是……一张字条?"荣掌柜挠了挠头,"就指头宽,卷得紧紧的。我当时忙,没顾上看,等想起来了,那字条不知被谁拿走了。"
"被谁?"
"这就不知道了。"荣掌柜苦笑,"店里人来人往的,我哪记得清。不过说来也怪,那之后没两天,顾老爷又来过一回,问我轴杆里有没有东西,我说没有,他脸色很不好看。"
沈砚心里有了数。那幅画的轴杆里藏着东西,顾云舟知道,所以才特意重新裱画——他是要取轴杆里的东西,还是怕别人发现?可荣掌柜说东西丢了,顾云舟来问时已经没了。
那字条,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沈砚出了荣宝斋,没有回顾家,先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二十年前苏晚娘死后被草草葬在这里。乱葬岗白骨累累,荒草齐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沈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苏晚娘的坟——二十年了,坟头早就平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这案子查到现在,处处都像有人在暗中推着他走。画轴里的字条、耳房里的琴声、刚砌的墙、突然冒出来的青鹤道人……每一样都指向"苏晚娘的鬼魂",可每一样又都透着人为的痕迹。
有人在借鬼说事。
沈砚回到顾家时,天已经黑了。顾念之还在画堂守灵,见他回来,起身迎到门口:"沈先生,有发现?"
"有一点。"沈砚在灵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顾姑娘,我问你件事。你见过苏晚娘吗?"
顾念之摇头:"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那你见过她的画像吗?"沈砚盯着她,"就是这幅画,挂在这里二十年,你应该天天见。"
顾念之微微一怔,沉默片刻:"见过。"
"画上那美人,和你长得像吗?"
顾念之没回答,只是垂下眼帘。半晌,她轻声道:"沈先生想说什么?"
沈砚把茶杯放下:"顾姑娘,你长得和画上的美人几乎一模一样。你说你替表哥守灵,是为了孝道。可我怎么觉得,你守着这幅画,比守着你舅舅的灵位,还要上心呢?"
画堂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顾念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砚。
"沈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如果我告诉你,那画上的美人,是我娘呢?"
第四章 二十年旧账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你娘?"
"我娘姓苏,名唤晚娘。"顾念之慢慢道,"我从小寄养在顾家,人人都以为我是顾云舟的外甥女。其实我爹娘早死,是顾老太爷把我娘抢进府里的。我娘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我。"
沈砚皱眉:"可苏晚娘是悬梁自尽的,顾家人都这么说。"
"是顾家人说的。"顾念之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我娘是被人逼死的。顾老太爷强娶她,她不肯,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关在柴房里。后来她趁夜逃出来,想跑出城,被顾家的家丁追回来,活活吊死在了画堂的梁上。"
她顿了顿:"他们怕我娘怨气不散,请道士把她的画像镇在画堂里,说是镇压怨魂。可那画,其实是我爹画的。"
"你爹?"
"我爹是个画师,在苏晚娘被抢进府之前,他们已经定了亲。"顾念之的目光落在那幅空了一半的画上,"这幅《踏雪寻梅图》,就是我爹画的。画上的人,是我娘。我爹画完这幅画,就疯了,没两年就死了。顾家把这幅画挂在画堂里,日日对着,就是为了羞辱我爹,让他死了也不得安生。"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顾念之为什么和画上的美人长得像了——她本就是苏晚娘的女儿,画的是她娘,母女相似,天经地义。
"那你守灵,"沈砚缓缓道,"不是为了化解什么怨气,是为了……"
"为了把这幅画,从顾家带走。"顾念之平静地说,"我娘一辈子被这幅画锁在顾家,死了二十年,魂魄还被镇在这画里。我守了七年灵,就是为了等一天,能把她带出去,葬在我爹身边。"
沈砚看着这个淡得几乎透明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画上的美人消失,是你做的?"
"不是我。"顾念之摇头,"我要是知道怎么把画上的人带走,早二十年就带走了。沈先生,我也不瞒你,那晚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就在画堂里,我亲眼看见画上的美人慢慢淡下去,像雪一样化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明,不像在说谎。
沈砚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青鹤道人披着鹤氅,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柄拂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贫道夜观星象,见画堂怨气冲霄,特来提醒——顾施主,画魂已出,莫要再沾因果了。"
沈砚挑眉:"道长是说,顾老爷是画魂杀的?"
"天机不可泄露。"青鹤道人高深莫测地一笑,"不过贫道可以告诉施主一件事——那幅画,不是苏晚娘的画像。"
沈砚心里一动:"那是什么?"
"是一张地图。"
第五章 地图
青鹤道人这句话,让沈砚和顾念之都愣住了。
"地图?"
"贫道年轻时曾在顾家做过几年清客,见过这幅画。"青鹤道人走进画堂,在画前站定,"画上那美人,站的位置是有讲究的。她手里那枝梅花,指向的不是别的,正是顾家老宅地窖的位置。顾老太爷当年把一样东西藏在了地窖里,怕被人找到,就把地图画进了这幅画里。"
"什么东西?"
"这就不知道了。"青鹤道人摇头,"但顾云舟死前,一直在找这样东西。他重裱这幅画,就是为了取画轴里的地图。可惜,有人比他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
沈砚心里一惊。荣掌柜说画轴里的字条丢了,顾云舟去问过,脸色很不好看。如果字条就是地图,那拿走字条的人……
"道长知道地窖里藏的是什么吗?"沈砚问。
青鹤道人捻须不语,半晌才道:"施主若有胆量,今夜子时,可去老宅地窖一看。贫道只能言尽于此。"
他说完,转身走了,鹤氅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顾念之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这道人,话里有话。"
"他是在钓鱼。"沈砚道,"他说他知道地图的事,又说地窖里有东西,分明是引我们今晚去地窖。他一个道士,掺和顾家的家产旧事,图什么呢?"
"那我们还去不去?"
"去。"沈砚道,"不去,怎么知道鱼饵下面藏着什么。"
当夜子时,大雪稍歇。沈砚和顾念之提着灯笼,摸到了顾家老宅的地窖口。
老宅早就废弃了,地窖口被一块石板压着,石板上积了厚厚的灰。沈砚推开石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窖里黑洞洞的,梯子朽了一半,勉强能下脚。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灯笼的光照出去,只见地窖四壁空空,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口半人高的旧木箱。
箱子没上锁,沈砚掀开箱盖,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账本,还有几封信。
账本是二十多年前的,记录着顾老太爷和扬州府衙的一些往来。沈砚翻了翻,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账本里,记着顾老太爷二十年前勾结府衙,侵吞了一笔军饷。数目不小,足够砍好几个脑袋。
"这就是顾云舟要找的东西?"顾念之问。
"不止。"沈砚拿起那几封信,拆开一封,信是顾老太爷写给府衙同知的,落款时间正是苏晚娘死的那年。信上写着:"苏氏之事,已了。其人知晓军饷旧事,留之恐泄,故除之。"
沈砚把信递给顾念之,看着她一点点读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原来如此。"顾念之的声音发颤,"我娘死,不是因为不肯从了老太爷,是因为她知道了军饷的事,被灭了口。"
沈砚点头:"顾云舟临死前一直在找这些东西。他爹留下的把柄,他怕落在别人手里。可他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把这些东西藏进了地窖。"
"谁?"
"那就要问,是谁引我们来的了。"沈砚忽然抬起灯笼,照向地窖入口的方向,"道长,你说是不是?"
地窖口传来一声轻笑。青鹤道人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沈施主好眼力。"
第六章 道人的棋盘
青鹤道人从地窖口跳下来,落地无声,手里还拎着那柄拂尘。灯笼光下,他的脸上没了白日的仙风道骨,只剩一片阴沉的算计。
"这些账本和信,是你放的?"沈砚问。
"是贫道放的。"青鹤道人坦然承认,"贫道在顾家做了三年清客,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青鹤道人没回答,反而问:"沈施主可还记得,三年前扬州府衙的孙同知,是怎么死的?"
沈砚微微一怔。三年前,扬州府衙的孙同知暴毙于任上,府衙说是急病,沈砚当时就觉得蹊跷,查了两天,被知府叫停,后来那桩案子不了了之,沈砚也为此得罪了知府,被革了差事。
"孙同知,"青鹤道人缓缓道,"是贫道杀的。"
沈砚瞳孔微缩。
"二十年前,孙同知还是府衙的师爷,和顾老太爷一起分了那笔军饷。"青鹤道人道,"贫道不是道士,贫道姓白,是当年押运军饷的千总的儿子。那笔军饷是我爹押的,粮饷在半路上被劫,我爹被问罪,斩了。我娘带着我逃出来,一路查了二十年,才知道劫饷的主谋,是顾老太爷和孙同知。"
他笑了笑:"贫道装神弄鬼,混进顾家,就是为了查这笔账。账查清楚了,孙同知死了,现在轮到顾云舟。他爹造的孽,他得还。"
"所以顾云舟是你杀的?"
"是。"青鹤道人痛快地承认,"我在他的茶里下了慢药,他死的时候,正好是那幅画上的美人消失的时候。我让全扬州都知道,是画魂索命。"
沈砚盯着他,忽然问:"那幅画上的美人,是怎么消失的?"
青鹤道人一愣,随即笑了:"沈施主果然聪明。那幅画,是我做的。画绢是双层,中间夹着一层薄绢,用特制的药水浸过。只要画堂里的炭火烧到一定温度,夹层里的药水化开,上面那层画着美人的绢就会慢慢褪色,露出下面画好的枯梅碎雪。"
"画轴里那张字条,也是你拿走的?"
"是。我本想在顾云舟死前把地图取走,没想到他先一步重裱了画,字条落到了荣宝斋。我只好又去荣宝斋,把字条偷了回来。"青鹤道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这张地图,如今在我手里。"
沈砚看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你既然已经拿到了地图,也拿到了账本和信,大仇也算报了。"沈砚缓缓道,"你今晚引我们来地窖,是为了什么?"
青鹤道人笑了笑:"因为我还需要一个人证。沈施主,你是刑名师爷出身,最懂得怎么把这些账本、信件变成铁案。我杀了孙同知,杀了顾云舟,是私刑。可要是有了你,这些证据就能送上公堂,把当年参与分赃的官员一个个揪出来。"
他往沈砚面前走了一步:"贫道今晚引你来,是想请沈施主,接这个案子。"
地窖里安静下来。
沈砚看着青鹤道人,看着这个隐忍了二十年、装神弄鬼只为复仇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正要开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管家惊惶的喊声:"沈先生!沈先生!出事了!少爷……少爷他死在画堂里了!"
沈砚脸色一变。
顾长青,死了?
第七章 画堂再死人
沈砚和青鹤道人、顾念之三人赶到画堂时,顾长青已经咽了气。
他死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姿势和顾云舟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嘴角微翘,像是在笑。指尖乌黑,神色安详。
沈砚蹲下身,翻开顾长青的眼皮看了看,又捏开他的嘴,凑近闻了闻。
"和顾云舟一样的毒。"他沉声道,"只是药量更足,死得更快。"
"谁干的?"顾念之的声音发紧,"表哥一直病着,躺在床上,怎么会死在画堂?"
管家在一旁哭丧着脸:"老奴也不知道啊!少爷说想给老爷上炷香,非要来画堂,老奴拦不住。谁知道……谁知道一炷香的功夫,就……"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画堂。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供桌上,供桌的烛台边,放着一个空茶杯。
"这茶杯是谁的?"
管家看了看:"是……是少爷的。少爷说要喝茶,老奴给他倒的。"
"谁倒的茶?"
"老奴倒的。"管家急忙道,"茶是厨房统一烧的,老奴就是顺手倒了杯白水,绝没有下毒啊!"
沈砚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回去,转向青鹤道人:"道长,你给顾长青下的毒?"
青鹤道人脸色一变:"沈施主,话可不能乱说!我要杀他,早杀他了,何必等他病好了再杀?"
"那就奇怪了。"沈砚道,"顾云舟死了,顾长青也死了。顾家就剩顾念之一个血脉,顾家的家产,眼看就要落进……"他顿了顿,看向顾念之,"顾姑娘手里。"
画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念之身上。
顾念之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她迎着沈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沈先生怀疑我?"
"我谁也不怀疑。"沈砚道,"我只是好奇。顾姑娘,你昨晚说,你守灵七年,是为了把娘的画像带出顾家。可你娘的画像,现在只剩一半了。画像上的美人消失了,你想带走的,也没有了。"
顾念之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沈砚缓缓道,"你守这七年灵,到底是为了你娘,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话音未落,供桌上那幅画忽然"啪"地一声,从墙上掉了下来。
画框摔在地上,画绢铺展开来。众人低头一看,只见那幅《踏雪寻梅图》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顾云舟的笔迹。
最上面一行写着:"吾若暴毙,必为图谋家产者所害。真凶藏于画后。"
第八章 画后遗书
顾云舟的遗书,写得极细。
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说,顾家这二十年来,一直有人盯着那幅画。先是画轴里的地图,后是画里的秘密,再是地窖里的账本。他说,他爹顾老太爷当年做下的事,他都知道,这些年他一直想把这些罪证烧了,可总有人抢先一步。
"吾疑画堂之内,有人日夜窥伺。此人知画之秘,知地窖之藏,知苏氏之冤。吾重裱此画,欲取轴中地图,未果。地图既失,吾命必不久矣。"
遗书的最后,他写了一个名字:
"白鹤。"
白鹤?沈砚看向青鹤道人。
青鹤道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看着遗书末尾那个名字,嘴唇微微发抖:"他……他怎么会知道?"
"道长,"沈砚问,"顾云舟写'白鹤'二字,是说他怀疑你?还是说,他知道你的真名?"
"我的真名,叫白鹤。"青鹤道人声音发涩,"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我叫白鹤。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顾云舟。"
"顾云舟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青鹤道人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因为二十年前,是他把我送出顾家的。"
沈砚心里一震。
"当年我爹被斩,我娘带着我逃到扬州,走投无路,是顾云舟收留了我们。"青鹤道人道,"他那时还是顾家少爷,心善,给我娘找了份活计,还让我跟着府里的先生读书。他待我如兄弟,我娘临死前,把我托付给他。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顾老太爷就是害死我爹的仇人,可顾云舟……顾云舟他不知情啊!"
"那你怎么会杀他?"
"我查到那笔军饷的真相后,本想着只要顾云舟把罪证交出来,我就不杀他。"青鹤道人苦笑,"可他到死都不肯交出那些账本。他说,那是他爹的遗物,不能毁在他手里。我逼了他三年,他都不松口。我只好……"
"所以你给他下了慢药。"沈砚接话,"你本意不是杀他,是逼他交出罪证。可他到死都没交。"
青鹤道人低头:"是。我没想到他会死。那药本该三个月才发作,我只想吓吓他,可不知怎么,那药提前发作了。"
"提前发作?"沈砚皱眉,"药是你下的,怎么会提前发作?"
"我不知道。"青鹤道人摇头,"那药我配了十年,剂量清楚得很,不该提前发作的。"
沈砚忽然觉得,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青鹤道人给顾云舟下了慢性毒药,本想逼他交出罪证。可顾云舟提前死了。然后顾长青也死了,用的还是同一种毒。
如果毒不是青鹤道人下的,那会是谁?
沈砚的目光再次落在顾念之身上。后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顾姑娘,"沈砚道,"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画上的美人慢慢淡去。可青鹤道人说,那画是他做的机关,用炭火加热就会褪色。你既然亲眼看见了,怎么没看见那机关?"
顾念之抬起头,目光清亮:"因为我看见的,不是褪色。是画上的人,真的走了下来。"
第九章 画中人走下画
画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你再说一遍?"沈砚道。
"我说,画上的人,真的走下来了。"顾念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天晚上,我守在画堂里。三更天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然后我看见,画上的美人动了一下。她先是眨了眨眼,然后慢慢从画里走出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就走进雪里不见了。"
"你看清楚她的脸了?"
"看清楚了。"顾念之盯着沈砚的眼睛,"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或者说,我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沈砚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不信鬼神,可顾念之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顾姑娘,"他缓缓道,"你确定,你不是在做梦?"
"沈先生,我知道你不信。"顾念之轻声道,"我也不信。可那晚之后,我偷偷查过画堂。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件青鹤道人也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这幅画,不是顾老太爷请人画的。"顾念之道,"我查过顾家的旧账,二十年前,顾家请过一个画师,在府里住了半年。那个画师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沈砚愣住了。
他爹,就叫沈砚。
"你爹……"顾念之看着他的表情,声音里带了一丝迟疑,"你爹,是不是叫沈砚?"
画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爹沈砚,二十年前确实在扬州待过,可他从没听爹提起过顾家,更没提过什么画师的事。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一辈子没出过扬州城,怎么可能在顾家当过画师?
可顾念之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查过顾家的旧账。
"你查的旧账,在哪儿?"沈砚问。
"在顾家的账房里。"顾念之道,"我偷看过,记着。那账上写着,二十年前,顾家以每月五两银子的工钱,雇了一个画师,姓沈名砚,在府中住了半年,画了一幅《踏雪寻梅图》。"
沈砚的记忆里,爹确实画过一幅《踏雪寻梅图》。他记得小时候,爹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树梅花,一个美人。他问爹画的是谁,爹说是画着玩的。后来那幅画不见了,爹说是送人了。
难道,爹就是画这幅画的人?
可爹一辈子胆小怕事,怎么会和顾家、和那个叫苏晚娘的画师之女扯上关系?
沈砚的脑子有些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砚儿,那幅画……画里有人……别信画里的人……"
当时他以为爹是病糊涂了,现在想起来,爹说的"画里有人",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顾念之轻轻唤他。
沈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顾姑娘,你娘苏晚娘,和我爹沈砚,是什么关系?"
顾念之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被抢进顾家之前,和一个画师定了亲。那个画师,叫什么名字,我从没查出来。"
沈砚忽然觉得,这案子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把他自己也网了进去。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福伯苍老的声音:"沈先生,老奴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
第十章 福伯的证词
福伯是顾家的老仆,在顾家待了四十多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他把沈砚引到偏院,关上门,颤巍巍地坐下,看了沈砚半晌,忽然道:"沈先生,您长得真像您爹。"
沈砚心里一紧:"你认识我爹?"
"认识。"福伯点头,"二十年前,沈先生(他这么称呼沈砚的爹)在顾家画画的时候,是老奴伺候的茶水。他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爹……是怎么死的?"
福伯叹了口气:"沈先生,您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沈砚猛地站起来。
"二十年前,苏晚娘死在顾家。她死后没几天,您爹来找顾老太爷,说要给苏晚娘收尸安葬。顾老太爷不肯,还让人把他打了一顿,赶了出去。"福伯道,"您爹走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幅《踏雪寻梅图》。他画那幅画,画的就是苏晚娘,是照着苏晚娘的样子画的,画完了,本想送给苏晚娘做定亲信物。可画还没送出去,人就被抢进了顾家。"
"后来呢?"
"后来,您爹抱着画走了。顾老太爷怕他拿画生事,派人去追。追的人回来,说您爹摔下了山崖,死了。可老奴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去的。"福伯的声音低了下来,"推他的人,是老奴亲眼看见的。"
"谁?"
"顾云舟。"
沈砚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年顾云舟还年轻,才二十出头。他奉老太爷的命去追您爹,回来的时候,身上沾着血。"福伯道,"老奴当时吓坏了,不敢声张。后来老太爷病故,顾云舟当家,老奴更不敢提这事了。这一瞒,就是二十年。"
沈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你今晚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福伯摇头,"老奴找您,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顾云舟和顾长青,都不是画魂杀的。"
"我知道。是毒。"
"毒也不是青鹤道人下的。"福伯一字一句道,"下毒的人,是老奴。"
沈砚看着他,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顾云舟害死了您爹,顾长青害死了我闺女。"
福伯的眼眶红了:"老奴有个女儿,叫小翠,在顾家当丫鬟。三年前,顾长青喝醉了酒,把小翠糟蹋了。小翠想不开,投了井。顾家赔了老奴十两银子,就当没这回事。"
他顿了顿:"老奴忍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青鹤道人给顾云舟下毒,老奴看见了,就偷偷往他茶里又加了一份药,让他死得快些。顾长青那杯茶,是老奴亲自端的,也是老奴下的毒。"
"你怎么会懂药理?"
"老奴年轻时,在药铺做过学徒。"福伯道,"青鹤道人的毒,老奴一眼就认得出来。"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福伯,你今晚把这些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福伯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老奴听说,您是刑名师爷出身,最讲公道。老奴杀人,认罪。可老奴想求您一件事——别让顾念之姑娘背这个黑锅。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替老奴顶罪。"
"顾念之?"沈砚皱眉,"她怎么了?"
"老奴看出来了,"福伯低声道,"她今天看您的眼神,不对。她是想替您扛下所有的事。她以为,您是苏晚娘的儿子。"
沈砚心里一震:"她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姓沈,您爹又是画师。"福伯道,"她查了二十年,一直以为当年和她娘定亲的画师,就是您爹。她以为,您是她的……兄长。"
第十一章 雪夜谈心
沈砚从偏院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满园雪白。他走到画堂前,看见顾念之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正看着天边的月亮。
"顾姑娘。"沈砚走过去,"福伯跟我说了些事。"
顾念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以为我是你兄长。"沈砚道,"因为我爹是画那幅画的人。"
顾念之没有否认,只是轻声道:"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那画师姓沈。我娘被抢进顾家前,和那画师定了亲。我以为,他后来娶妻生子,你就是他的儿子。"
"那你就该知道,"沈砚道,"如果我们是兄妹,那顾云舟的死,就和我有了关系。你是怕我背上嫌疑,才一直替我说话?"
顾念之垂下眼帘:"我没有替你说话。我只是说了实话。"
沈砚看着她,忽然道:"顾姑娘,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爹,不是画师。"沈砚道,"我爹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教蒙学,从没在顾家当过画师。我小时候确实见他画过一幅《踏雪寻梅图》,可那是他照着画谱临摹的,画上的人,是他随手添的。他从不认识苏晚娘,也从没来过顾家。"
顾念之愣住了。
"所以,我不是你兄长。"沈砚道,"你查的那个画师,另有其人。"
顾念之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盯着沈砚,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怎么知道你爹没来过顾家?"
"因为我爹怕事。"沈砚道,"他连看到官差都绕着走,怎么可能在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当半年画师?更不可能给一个被强抢的女子画定亲图。他画那幅画,只是照着画谱临的,我认得那幅画的笔法,是照着《梅谱》临的,连落款的章都没有。"
顾念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那你……你是说……"她喃喃道,"我查了二十年,查错了?"
"你查的方向没错。"沈砚道,"你娘确实和画师定了亲,画师也确实是画这幅画的人。只是那画师,不是姓沈的教书先生,而是……"
他顿了顿:"而是顾云舟自己。"
画堂前死一般地安静。
"你娘被抢进顾家之前,顾云舟就已经认识她了。"沈砚缓缓道,"顾云舟年轻时学过画,他画了这幅《踏雪寻梅图》,本想送给你娘做定情信物。可他爹先一步把你娘抢进了府。后来你娘死在顾家,顾云舟便把这幅画挂在了画堂里,日日对着。他愧疚了二十年,也害怕了二十年——因为他知道,他爹害死你娘,也有他的一份责任。"
"所以,画上的美人,是照着顾云舟心里的人画的。"沈砚看着顾念之,"你长得像你娘,所以你也像那画上的美人。不是因为你像画,是因为画,本来就画的是你娘。"
顾念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第十二章 真凶浮出
沈砚看着顾念之的眼泪,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沉了。
他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青鹤道人下毒,福伯加量,顾长青被杀,顾云舟的遗书,画轴的机关,地窖的账本……每一环都有人认领,每一环都说得通。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顾姑娘,"沈砚轻声问,"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顾念之擦干眼泪,声音沙哑:"被顾老太爷逼死的。"
"你亲眼见过?"
"我娘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顾念之道,"这些都是福伯告诉我的。福伯说,我娘是被老太爷派人吊死在画堂的。"
"福伯。"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是福伯。"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回偏院。
福伯还坐在屋里,见他回来,有些意外:"沈先生?"
"福伯,"沈砚站在门口,盯着他,"你刚才说,顾云舟二十年前推我爹下山崖。可你又说,顾云舟是顾老太爷的独子,老太爷死后他当家。那我问你,你亲眼看见顾云舟推人的时候,顾云舟身边,还有谁?"
福伯愣了一下:"只有……只有顾云舟一个人。"
"他一个人,追上了我爹,推他下山崖,身上沾了血,回来你还看见了?"沈砚道,"福伯,我爹是个教书先生,一辈子没来过顾家。顾云舟为什么要追他?又为什么要杀他?"
福伯的脸色变了。
"我爹这辈子,从没得罪过顾家,也从没画过什么定亲图。"沈砚一字一句道,"你编这个故事,是为了让我以为,顾云舟和我有杀父之仇,好让我相信你杀他是情有可原。可你说漏了一件事——我爹根本不认识顾云舟。"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你女儿小翠的事。"沈砚道,"我查过,顾家的丫鬟里,从没有叫小翠的。你也没有女儿。你编这个故事,是为了让我同情你,相信你杀人是被逼无奈。"
福伯的脸彻底白了。
"所以,福伯,"沈砚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杀顾云舟和顾长青?你又是怎么知道,青鹤道人的毒药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福伯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他慢慢直起腰,原本佝偻的背一点点挺直,声音也不再苍老:
"沈先生,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姓苏。"
第十三章 苏家遗孤
"我姓苏,叫苏砚舟。"福伯——不,苏砚舟缓缓道,"苏晚娘,是我姐姐。"
沈砚愣住了。
"姐姐被抢进顾家那年,我才八岁。"苏砚舟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爹娘早死,是姐姐把我带大的。姐姐被抢走后,我一个人在扬州城里讨饭,后来混进顾家当了小厮,一待就是二十年。"
"你一直在顾家?"
"是。我改名换姓,从小厮熬到老仆,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苏砚舟道,"二十年前,姐姐死在顾家,我亲眼看着顾老太爷把她的尸体扔进乱葬岗。我那时候小,不敢声张,只能忍着。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药理,就一直在等。"
"那顾云舟……"
"顾云舟不是凶手。"苏砚舟摇头,"姐姐的死,和顾云舟没有直接关系。是顾老太爷下的令,家丁动的手。顾云舟当年确实喜欢我姐姐,可他拦不住他爹。姐姐死后,他愧疚了一辈子,把那幅画挂在画堂里,日日对着,也是赎罪。"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不肯把姐姐的遗物交出来。"苏砚舟道,"姐姐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记着顾老太爷侵吞军饷的事。那封信,在顾云舟手里。我找他要了二十年,他都不肯给。他说,那封信一旦交出来,顾家就完了,他爹的罪证会牵连整个顾家。"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苏砚舟道,"我确实往他茶里加了药,但那是青鹤道人的毒,我只是加了量,让他死得快些。可我没杀顾长青!顾长青那孩子,虽然混账,但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下不去手。"
"顾长青不是你杀的?"
"不是。"苏砚舟摇头,"我认罪,是为了让顾念之姑娘脱身。我看她这几天不对劲,怕她做什么傻事。我本想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可沈先生你太精明了,一下就看穿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那封信,你拿到了吗?"
苏砚舟从怀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封,递给沈砚:"这是我从顾云舟的书房里找到的。姐姐的信,还有顾老太爷的账本,都在这里。"
沈砚接过信,展开看了看。信是苏晚娘写的,字迹娟秀,内容却触目惊心——她详细记下了顾老太爷侵吞军饷的时间、地点、数额,还有经手的人。
信的最后,她写了一句:"若我身死,必为灭口。望后来者,以此为证,还我清白。"
沈砚把信收好,看着苏砚舟:"你报了仇,顾长青却不是你杀的。那顾长青,到底是谁杀的?"
苏砚舟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进过画堂。"
"谁?"
"顾念之姑娘的贴身丫鬟,秋月。"
第十四章 秋月
秋月是顾念之的贴身丫鬟,十六七岁,生得娇小,见到沈砚时,脸色煞白,手指绞着衣角,抖得厉害。
沈砚没有立刻问她,而是先让人把秋月带到偏院,倒了杯热茶给她。秋月捧着茶杯,暖了半天,才稍微镇定下来。
"秋月,"沈砚温声道,"别怕,我只问你几件事。前天晚上,顾长青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奴婢……奴婢在画堂外头。"秋月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小姐让奴婢在廊下守着,说表哥病着,怕他夜里去画堂摔着。"
"你看见什么了?"
秋月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才道:"奴婢看见……看见小姐,端着一碗药,进了画堂。"
沈砚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然后奴婢就听见表哥喊了一声,再然后,小姐就出来了,手里端着空碗。"秋月的声音发颤,"奴婢不敢问,小姐也没说。可第二天,表哥就死了。"
"你确定,是顾念之端药进画堂?"
"奴婢……奴婢确定。"秋月道,"那碗药,是奴婢熬的。小姐说是给表哥治风寒的。可那天晚上,小姐从画堂出来的时候,奴婢闻到那碗里,有股怪味。"
"什么怪味?"
"苦杏仁味儿。"秋月道,"奴婢小时候吃过苦杏仁,知道那个味儿。那碗药里,有苦杏仁。"
苦杏仁。那是砒霜的味儿。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站起身,往画堂走去。
顾念之还站在廊下,见他走过来,笑了笑:"沈先生,问完秋月了?"
"问完了。"沈砚在她面前站定,"顾姑娘,秋月说,前天晚上,你端着一碗药进了画堂。药里,有苦杏仁的味儿。"
顾念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沈先生,你信她?"
"我信证据。"沈砚道,"秋月没有理由说谎。"
"那我也没有理由杀我表哥。"顾念之道,"我守了七年灵,就是为了能体体面面地把娘的画像带出顾家。我杀表哥,图什么?图顾家的家产?我一个外姓姑娘,就算表哥死了,家产也轮不到我。"
"那碗药,你怎么解释?"
"那碗药,是给表哥治风寒的。"顾念之道,"我确实加了点东西,但不是苦杏仁。我加的是安神的药,表哥病中惊悸,睡不好。我怕他不肯喝,就多加了一味药材,味道是有些怪,但不是毒。"
"秋月说闻到了苦杏仁味儿。"
"秋月闻错了。"顾念之淡淡道,"或者,她是故意的。"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道:"顾姑娘,你方才说,你不图顾家的家产。可你守着这幅画,守了七年。你说你娘是被人逼死的,你恨顾家。那顾云舟死了,顾长青也死了,顾家绝了后,家产充公也好,旁落也罢,你都不在乎。你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顾念之的目光落在那幅只剩枯梅的画上,轻轻道:"我在乎的,是这幅画上的人,能不能安息。"
"那如果我说,"沈砚缓缓道,"这幅画上的人,还活着呢?"
画堂里,落针可闻。
第十五章 画中人还活着
顾念之猛地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你说什么?"
"我说,画上的人,可能还活着。"沈砚道,"青鹤道人说,画绢是双层的,用炭火加热就会褪色。可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褪色之后,画上的人会'消失'得那么干净,连一点轮廓都不剩。"
"你的意思是……"
"我让人重新查了那幅画。"沈砚道,"画绢的夹层里,不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绢,那绢上,是另外一幅画——一幅没有完成的美人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
薄绢上画着一个女子,眉目如画,正是画上消失的美人。只是这画只画了一半,女子的下半身还是素绢,没有着色。
"这不是褪色。"沈砚道,"这是有人把原来的画揭走了。真正的《踏雪寻梅图》,被人在二十年前就换了。挂在画堂里二十年的这幅,本来就是赝品——上面画的美人,是照着真画临摹的。而这幅藏在夹层里的半成品,才是真画。"
顾念之的呼吸急促起来:"那……那我娘……"
"苏晚娘没有死。"沈砚的声音很轻,"或者说,当年死的那个人,不是苏晚娘。"
"不可能!"顾念之失声道,"顾家上下都亲眼看见她吊死在画堂,福伯也说他看见姐姐的尸体被扔进乱葬岗!"
"福伯看见的,是苏晚娘被打死之后,又被人吊上去的。"沈砚道,"苏晚娘当年确实被顾老太爷抓了回来,可她没死。她被打得只剩一口气,顾老太爷以为她死了,让人把她扔进乱葬岗。可那天下着大雨,她命大,又醒了过来,被人救走了。"
"谁救的?"
"画这幅真画的人。"沈砚道,"顾云舟。"
顾念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云舟当年确实喜欢你娘。"沈砚道,"他偷偷把你娘从乱葬岗救出来,藏在城外,养好了伤。可你娘不肯原谅顾家,她恨顾老太爷,也恨顾云舟——因为顾云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作恶,却拦不住。她留下那封信,就是想让顾云舟一辈子活在愧疚里。然后,她走了。"
"走了?"
"她去了哪里,顾云舟也不知道。"沈砚道,"他后来重裱这幅画,把真画藏进夹层,挂上赝品,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娘还活着。他怕顾老太爷知道,会去追杀她。"
顾念之的眼泪再次落下来,这次是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眼泪。
"所以……我娘,还活着?"
"我不知道她如今在哪儿。"沈砚道,"但我可以告诉你,那幅藏在夹层里的真画上,画的美人,眉眼和你一样。画到一半,笔触仓促,像是画师画到一半,忽然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画师发现,"沈砚看着她,"画里的人,和他面前站着的你,长得一模一样。他画不下去了。"
画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念之站在那里,像一尊雪雕成的像。良久,她轻声问:"沈先生,你到底是谁?"
沈砚沉默片刻:"我是沈砚。但我爹,不叫沈砚。"
"那你爹是……"
"我爹姓顾。"沈砚道,"顾云舟,是我爹。"
第十六章 终局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激起的波澜让顾念之连连后退。
"你……你是顾云舟的儿子?"
"是。"沈砚道,"顾云舟二十年前,救过你娘。可他终究是顾家的人,你娘恨他,不肯原谅他。后来顾云舟娶了妻,生了我。我娘早死,顾云舟把我送到城外,托给一个老教书先生抚养——就是我说的那个'爹'。他改了我的姓,让我姓沈,就是不想让我沾顾家的是非。"
"那你……你回来查案……"
"是顾云舟临终前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他说,他自知命不久矣,让我回来,把顾家这摊烂账收拾干净。他欠你娘的,欠苏家的,都在这信里写明了。"
顾念之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眼泪无声地落下。
信是顾云舟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愧意。他写了自己如何救出苏晚娘,如何看着她离开,如何愧疚了二十年。他写了顾老太爷的罪证藏在哪儿,写了苏晚娘可能的下落,写了让儿子替他向苏家后人赎罪。
信的末尾,他写:"念之若在,代吾告之:汝母未死,心存善念。望汝勿恨,勿负此生。"
顾念之把信贴在胸口,蹲下身,无声地哭了起来。
沈砚没有打扰她。他走到画堂门口,看着满园的白雪,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青鹤道人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问:"案子,破了?"
"破了。"沈砚道,"顾云舟是青鹤道人下的毒,苏砚舟加的量。顾长青,是苏砚舟杀的。"
"苏砚舟认了?"
"认了。"沈砚道,"他杀顾长青,是为了报复。顾长青三年前糟蹋了他女儿,他女儿投井死了。这桩仇,他记了三年。"
"那顾念之呢?"
"她无罪。"沈砚道,"她只是来守灵的。她以为她娘死了,想来带走娘的画像。她没有杀人。"
青鹤道人沉默片刻:"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看着雪地,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轻声道:"我打算,把顾家这些年欠下的账,一笔一笔还上。顾老太爷的罪证,送去府衙。苏晚娘的下落,继续找。顾家的家产,捐了,修桥铺路。"
"你不恨顾家?"
"恨。"沈砚道,"可恨完了,日子还得过。"
青鹤道人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沈施主,你比你爹强。"
"我爹……"沈砚顿了顿,"他救了你娘,也算做了件好事。就冲这个,我不恨他。"
那天夜里,雪又下起来了。
沈砚把苏晚娘的信和顾老太爷的账本整理好,准备天亮后送去府衙。他路过画堂,看见顾念之还跪在灵前,面前的墙上,那幅只剩枯梅的赝品画已经被取了下来,换上了那幅藏在夹层里的真画。
真画上,美人执梅而立,眉眼含笑,画到一半的素绢上,依稀能看见没有画完的裙裾,像一段没有讲完的故事。
顾念之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沈先生,你说,我娘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沈砚站在她身后,"但我知道,她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她。"
"那找到她之后呢?"
"找到她之后,"沈砚轻声道,"就把这幅画还给她。告诉她,画她的人,等了她二十年。告诉她,她女儿,长得和她一模一样。"
顾念之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泪,却笑了。
"沈先生,谢谢。"
"不谢。"沈砚道,"这是我爹欠你娘的。"
他转身走进雪里。身后,画堂的灯火亮着,照着那幅未完成的画。画上的美人眉眼含笑,仿佛也在看着这场大雪,看着这两个终于放下心结的年轻人。
雪落无声。
扬州城里,关于画魂索命的传言,渐渐散了。有人说顾家的案子破了,是旧仆复仇;有人说顾家少爷其实是画师的儿子,回来认祖归宗;还有人说,那幅画上的美人,后来被人看见在城外出现过,身边跟着个年老的妇人,眉眼一模一样,只是头发全白了。
传言纷纭,真假难辨。
只有顾家画堂里那幅画,一直挂在那里。画上美人执梅而立,雪落梅梢,像是永远都在等着什么。
又一年冬,沈砚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画已收妥。谢君寻我。来年春暖,携女归乡,当以新梅相谢。"
沈砚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来年春天,听说扬州城外新开了一片梅林,梅树下住着两位女子,一个年迈,一个年轻,眉眼如画,常在梅下煮茶。有路过的人说,那年长的妇人,和顾家画堂里那幅画上的美人,长得一模一样。
至于真假,再没人去查了。
画堂雪,终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