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沈煜,煜是照耀的煜。我妈说取这名,是希望我能照亮别人。三十岁那年我在城西开了家心理诊所,专做危机干预。十年间从我手里拽回来的命,不多不少,四百三十七条。行业里叫我“救赎者”。
其实我只是比常人更熟悉绝望的纹路。因为我自己,每天都踩在那条线上。
药瓶在掌心转了个圈。阿普唑仑,早上两片,晚上两片。瓶身标注的日期是一周前,铝箔还剩十二粒。按每天四粒算,应该已经空了。我盯着那十二个塑料泡,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晚睡前还剩十四粒,我记得很清楚。
少了两粒。
“沈医生?”助理小舟探进半个头,“白羽的档案整理好了,您要看吗?”
白羽。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有任何记忆浮起来。我把药瓶塞进抽屉:“什么案子?”
小舟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您不记得?上周五从青川大桥救下来的那个,才十七岁,第三次自杀了。您亲自约的今天下午首次访谈。”
青川大桥。上周五。我翻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确实是桥栏边的夕阳,拍摄时间上周五18:47。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地上,白色病号服,手腕缠着渗血的纱布。
我完全不记得那天下午发生过什么。
“让他两点来。”我吞下两粒药,干咽。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炸开的时候我听见小舟在门外嘀咕:“又来了。”
又来了。
诊室的门在两点整被推开。进来的少年比照片上更瘦,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腕间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道新鲜的粉红色疤痕。他有一双过于安静的眼睛。
“沈医生。”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诊椅扶手的皮革,“你比照片上老。”
我笑了笑:“你见过我照片?”
“青川大桥那天,你手机掉地上了,我帮你捡的。”白羽歪着头看我,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窗帘上,“你当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又是你’。”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药在胃里化开,泛起一阵恶心。
“我们之前见过?”
“见过三次。”白羽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去年十二月,市一中天台,有个女生要跳楼,你去了,我也在。今年二月,西城公寓楼顶,一个男人要自杀,你去了,我也在。上周五,青川大桥——”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你去了,我正要往下跳,你一把拽住我,然后你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栏杆上,手机掉了。”
我完全没有这些记忆。
“你当时脸色特别白,”白羽突然凑近,“比我这个要跳楼的人还白。你盯着我看了好久,好像我脸上写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笑了。
“其实我脸上什么都没写。我只是想看看,沈医生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现。”
“发现什么?”
白羽从病号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我面前。是一张画,铅笔画,画的是间卧室。米色窗帘,橡木地板,床头柜上倒扣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一行小字:《精神分析引论》。
我的卧室。
连窗帘右下角那块暗红色污渍都画得分毫不差。那块污渍是半年前我打翻的咖啡,擦了好几遍都没完全弄掉。
“你进过我家?”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没有。”白羽指着画纸右下角,“你自己看。”
角落里有行极小的字——日期:2023年11月7日。时间:凌晨3:07。备注:沈医生在画。
“这幅画是你昨晚凌晨三点画的。”白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每周三凌晨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你以为是自己失眠,实际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
“实际上你来了这里。”
第二张画更简单。一间狭小的房间,四面白墙,中间一把椅子,椅背上挂着件沾满靛蓝色颜料的白大褂。角落里缩着个人影,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里。人影脚边散落着十几个药瓶,全是阿普唑仑,瓶身上用马克笔潦草地重复写着同一串数字:438。
“这是哪里?”
“青川大桥底下,第三个桥墩的检修通道。”白羽收起画,“你每周三凌晨三点去那里,待一个半小时,然后回诊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甚至记得给自己泡杯咖啡,把当天的日程表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医生,你救过四百三十七个人。但第四百三十八个,你还没救。”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补了一句。
“那个人是你自己。”
二
我把阿普唑仑的说明书翻到背面,禁忌症里有一行小字:长期大剂量使用可能导致逆行性遗忘。十年,每天四粒,偶尔六粒。按这个剂量,我的记忆断层完全在医学解释范围内。
但医学解释不了白羽画里的细节。
晚上十一点我去了青川大桥。第三个桥墩下方有道锈蚀的铁梯,往下爬了十几级,果然有个隐蔽的检修通道。铁门没锁,推开时有股浓重的松节油味扑面而来。
和白羽身上的一样。
通道尽头是个不到五平米的房间。一把折叠椅靠墙放着,椅面磨得发亮。地上散落着几十个空药瓶,全是阿普唑仑。墙角堆着上百张画,用石头压着。
第一张: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诊室里,桌上病历本翻到空白页,男人手里攥着药瓶,表情空洞。角落标注:2023.3.15,凌晨3:22。备注:他开始怀疑了。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站在浴室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脸模糊不清,但镜面上用口红写着巨大的“438”。标注:2023.5.8,凌晨3:47。备注:他数了药。
第三张:男人坐在书桌前翻看旧病历,身后站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手里举着个牌子,牌子上是串数字。标注:2023.7.19,凌晨4:03。备注:他快发现了。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所有画的主角都是我,标注的日期全是周三。画里的细节越来越精确,从我开始记不清事,到我把药瓶藏在第三个抽屉,再到我前天晚上找不到的那粒药。
最后一幅画是昨晚画的。
我坐在这把折叠椅上,双手抱头,面前摊着四百三十七份成功案例的档案。我的脸被黑色蜡笔涂成一片漆黑,旁边写着句话:
“救赎者还是加害者?”
画的右下角,有人用靛蓝色颜料按了个手印。我伸出右手对照,大小、掌纹走向、甚至生命线末端那个分叉,完全吻合。
手机突然震动。小舟的来电。
“沈医生,上周五青川大桥的警方结案报告发您邮箱了,有个细节您最好看看。”
报告很简单:十七岁男性白羽,第三次自杀未遂,经沈煜医生现场干预后同意接受治疗。但附件里有一段目击者笔录,来自当晚在桥上散步的退休教师周某:
“那个医生很奇怪,他跑过来把孩子拽下来之后,自己反而往后退,撞在栏杆上差点翻下去。他当时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我离得近,听见他说‘又是你又是你又是你’。孩子反过来拽住他,他才站稳的。后来孩子问了他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孩子说:‘沈医生,你这次又想让我跳,还是想自己跳?’”
笔录最后一行:因当事人双方均否认存在异常行为,警方未予深究。
回诊所的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摆着当天的晚报,头版右下角有条不起眼的新闻:知名心理医生沈煜获评年度公益人物,十年挽救四百三十七条生命。配图是我在某个颁奖礼上举着奖杯的照片,笑容标准,眼神明亮。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三
白羽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份礼物。
“安眠药。”他把一个白色药瓶放在桌上,“我姑妈是药师,这是我自己配的,比阿普唑仑安全,吃了就是睡觉,不会让你半夜跑出去画画。”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救过我。”白羽指了指自己手腕的疤痕,“三次。虽然你自己不记得,但每次都是你把我从楼上弄下来的。第一次你跟我说‘跳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第二次你说‘再给我十分钟’,第三次你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我拽下来。”
他顿了顿。
“但你每次救完我,自己状态都不对。第一次救完我之后你在天台上坐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的。第二次你直接晕倒了,我把你拖进电梯的。第三次——”他指了指自己,“你把我拽下来,自己差点掉下去。”
我攥着那瓶安眠药,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响。
“白羽,你前两次自杀——”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有人让你跳?”
白羽的表情没变。他安静地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什么东西。
“沈医生,你每次救完人之后,会去青川桥底下画画。你画的最多的就是我。”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画纸,全是我的笔触——靛蓝色的颜料,粗粝的线条,和桥墩下那些画一模一样。
“你在画里写了很多话。有一张写着:‘他又来了,我又没管住。第几次了?第三次?第四次?’还有一张写着:‘如果我不跳,他就得跳。选一个吧。’”
白羽抽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几乎要划破纸面:
白羽,别跳。我替他跳。
“沈医生,‘他’是谁?”
诊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戒断反应开始显现,视野边缘有细小的光斑在跳动。我闭上眼,深呼吸,数到七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白羽的,也不是我自己的。
那个声音来自我脑子里。
“别装睡了,你知道我是谁。”
我猛地睁开眼。白羽还在对面坐着,但那沓画纸最上面一张,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墨迹未干:
告诉他。告诉他你才是那个想跳的人。
那字迹和我开处方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四
白羽走后,我在诊室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一段异常视频。
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画面里的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白羽的病历,手里攥着电话。我对着话筒说了十分钟的话,表情从平静到激动再到平静,最后挂了电话,把病历锁进抽屉,上床睡觉。
监控显示我今早七点正常起床,泡咖啡,看报纸,八点半到诊所——和我记忆中的今早完全一样。那段凌晨三点的通话记录却不在我的手机里。
我把视频暂停在自己挂电话前最后一帧。慢放八倍后,我辨认出了自己的口型。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电话拨给谁?
我调出通话详单,凌晨3:08确实拨出一个号码,对方是市自杀干预热线的夜班坐席。通话时长九分四十三秒。我打给热线做什么?
我拨了回去。
“您好,这里是希望24小时热线——”
“我是沈煜。今天凌晨我给你们打过电话,请帮我查一下通话记录。”
对面沉默了几秒。“沈医生?”接线员的声音突然变得谨慎,“您不记得了?”
“最近在调整药物,有些事记不太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麻烦帮我查一下。”
又是沉默。然后我听见键盘敲击声,接线员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医生,您凌晨打来的时候说……说您不想活了,让我们帮您找个人。”
“找谁?”
“您说找白羽。您说‘必须找到白羽,否则他会死,我也会死’。然后您留了个地址,让我们派人去那里等着。我们出动了两个夜班督导去了那个地址,但那里没人。”
“什么地址?”
“青川大桥,第三个桥墩。”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抖。
“还有一件事,沈医生。”接线员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您凌晨那个电话,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您平时说话比较温和。但凌晨那个电话,声音很硬,很急,像换了个人。”
像换了个人。
我挂了电话,打开锁着的第三个抽屉。白羽的病历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给沈煜”。是我的笔迹。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青川大桥的远景,拍摄时间是黄昏,桥栏边站着个人,穿白大褂,身形瘦高。照片背面写着:你跳下去的那天,谁来救你?
纸条更短:
四百三十七个。你救了这么多人,但每一个都是“替”你跳的。你救得越多,欠得越多。欠的终归要还。
我翻到纸条背面,上面又写了一行字,笔迹比正面潦草得多:
下次见到白羽,别让他靠近天台。他知道得太多了。
五
白羽第三次来是在三天后。
这次他没带画,带了一部手机。
“我找到了一段视频。”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年十二月,市一中那个女生的手机录的。她当时在天台,本来想拍遗言,结果拍到了你。”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摇晃,风声嘈杂。镜头对着天台边缘,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背景音是她的哭声。然后画面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冲过来,把女生从墙上拽了下来。
镜头转向来人。是我。
视频里的我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和现在坐在诊室里的沈煜完全像是两个人。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反复念叨一句话:
“你跳了我就得跳。你跳了我就得跳。你跳了我就得跳。”
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后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沈医生,你每次救完我,自己都不太对劲。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医生?”
视频结束。
“沈医生,我找过那个女生,她后来转学了。”白羽收回手机,“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她说你救完她之后,拉着她聊了很久。你问她:‘你是不是经常觉得有两个自己?一个想活,一个想死?’她说是。然后你说了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白羽停顿了一下。
“你说:‘我也是。而且那个想死的我,比你那个厉害多了。他会骗人,会装成想活的那个,然后趁我不注意,把别人推下去。’”
诊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外有救护车经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白羽。”我听见自己说,“你前两次自杀,是有人让你跳的吗?”
白羽看着我,那双安静的眼睛终于见了底。
“第一次,有人给我寄了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活着没意思,跳下来就解脱了。’笔迹鉴定不了,打印的。但我后来在青川桥底下找到一张画,画的是我站在楼顶,旁边写着‘跳吧’。画画的笔触,和你诊室里那幅窗帘画一模一样。”
“第二次,有人在我吃的盒饭里塞了张纸条,还是那句话。我调了监控,送饭的人戴着口罩,身形和你差不多。但那天你明明在医院出诊,有不在场证明。”
白羽从书包里摸出两张纸,摊平在桌上。那张打印信和那张画着跳楼场景的画。画纸右下角,靛蓝色的颜料手印和我昨晚在桥墩下发现的一模一样。
“沈医生,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白羽的声音低下去,“如果让我跳的人是你,救我的人也是你,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我回答不了。
因为此刻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在说话了。
“告诉他,两个都是真的。他跳,你就活。他活,你就得跳。选一个。”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声音笑了。
“你不敢选?我替你选。”
下一秒,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抽屉里的药瓶。白羽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时,我看见自己的右手在剧烈颤抖。
“沈医生!你看着我!”
白羽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眼睛里映出我的倒影——我的左脸在哭,右脸在笑。
“你听着,”白羽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有几个人格,想跳楼的也好,想推人的也好。今天你救了我,明天换我救你。”
他松开我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自制的安眠药,倒出两粒放在我掌心。
“吃这个。睡觉。睡着了,那个想跳的你就出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你救完我,都会吃这个。我姑妈说,这种药能压制大脑的异常放电。你以前来找我姑妈开过药,用的假名,但处方签上留着你的指纹。”
白羽把药瓶塞进我手里。
“沈医生,你救过四百三十七个人。第四百三十八个,让我来。”
六
那晚我没有去青川桥。
白羽给的安眠药确实有用。一觉睡到天亮,没有梦,没有凌晨三点的空白。但醒来时我发现枕头边多了张纸条,是昨晚睡着后写的,笔迹歪歪扭扭:
你以为吃药就没事了?药能压住我,压不住“他”。“他”在外面等着呢。
我翻过纸条,背面还有字:
去问白羽,去年十二月市一中那个女生,最后到底死没死。
市一中那个女生。视频里从矮墙上被拽下来的那个。
我调出当时的出警记录。记录显示女生姓陈,17岁,被沈煜医生现场劝下后送往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三个月后出院,转学,随父母搬离本市。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白羽说过,那个女生告诉他“沈医生你每次救完我都不对劲”。如果女生真的活着,为什么白羽提到她时用的是“她后来转学了”而不是“她现在在哪哪哪”?
我拨通了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
“陈语?去年十二月入院的那个?”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敲了半天键盘,“哦,找到了。入院诊断是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经治疗后好转,今年三月出院。出院方式是家属接走。家属签字人叫沈煜。”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紧。
“沈医生是主治医师,怎么会在家属签字栏?”
“这个……记录上写的是‘患者强烈要求由沈医生作为监护人办理出院’,我们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但患者本人和沈医生都签了字,手续合规,就办了。”
“出院后患者去了哪里?”
“留的地址是……青川路38号。”
青川路38号。青川大桥正下方的老居民区,离桥墩检修通道步行不到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青川路38号是栋六层老楼,外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402室的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松节油味。
客厅正中间的画架上摆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画的是间诊室。米色窗帘,橡木地板,桌上放着翻开的病历本。和我的诊室一模一样。但画里诊椅上坐着的人不是我——是个穿校服的女生,仰着头,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诡异而僵硬。
画架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十个药瓶。全是阿普唑仑。和我抽屉里一模一样的规格、一样的铝箔包装。我捡起一个查看,瓶底用马克笔写着:沈医生,这是你第十二次给我开药了。
卧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床上躺着个人。
穿校服的女生,十七八岁模样,面容安详,胸口没有起伏。床头柜上放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沈医生,你让我活,我就活。你让我死,我就死。这次我听你的。陈语。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客厅墙壁。墙上的挂历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个日期,最近一个是今天。旁边批注:沈医生该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白羽。
“沈医生,你找到陈语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你去的。”白羽的声音平静得诡异,“你刚才是不是吃了安眠药?是不是觉得脑子里那个声音不见了?那是我姑妈特制的药,能暂时把‘他’压下去。”
“白羽,你到底——”
“我是陈语的弟弟。亲弟弟。她去年跳楼死了,就在市一中天台。你救她那次,是她第二次跳。第一次没救回来,你到的时候她已经——”
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忙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攥着药瓶,左手捏着张对折的纸,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带出来的。展开一看,是白羽第一次来访时画的那张卧室图的背面。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的笔迹:
陈语第一次跳,我没赶上。她第二次跳,我救下来了。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我以为救下来就没事了。直到白羽来找我,我才知道——陈语第一次跳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信上写:“跳下去就解脱了。”那封信的寄件人,是我。
下一行字被划掉又重写:
不对。不是我。是“他”。“他”在凌晨三点出去,给陈语寄信,给我开药,在桥墩底下画画。“他”想让人跳,我来救。救得越多,“他”越强。白羽的姐姐,就是“他”的测试。“他”在测试我能不能及时赶到。
最后一行,字迹几乎要穿透纸面:
白羽知道真相。他一直在帮我。但他也恨我。因为他姐姐第一次跳的时候,“他”没让我赶上。
我放下纸,看见自己双手都在抖。左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刚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和陈语画里那些靛蓝色的颜料混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白羽的短信:
沈医生,我姐第一次跳,你就在楼下。你站了四十分钟,看着她在天台上走来走去,没上去。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解释一下,那四十分钟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
凌晨三点的空白,药瓶里无故少掉的药片,桥墩下的画,陈语床头的药瓶。
还有此刻我脑子里那个声音,正在笑。
“告诉他。告诉他那四十分钟你在等我。等我让你上去救人。等我说‘去吧’。但我说得太晚了。”
“你……你是谁?”
“我是你。凌晨三点的你。想让人跳的你。救了人之后想自己跳的你。四百三十八个。你是第四百三十七个。我是第四百三十八个。”
“不……不对……”
“哪里不对?你数数你救的人。四百三十七。加上陈语,四百三十八。但你救陈语那次,是我让你去的。我让你去,是因为我想看她跳。但你没赶上,她先跳了。你只来得及把她从栏杆上拽下来,没来得及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她……死了?”
“死了。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三点二十。你到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白羽今天给你看的那个视频,是第一次跳的。第二次跳,没人录像。”
那个声音叹了口气,像是在怜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
“陈语是唯一一个你没救回来的。因为那次,我比你快了一步。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你救不了人。结果你很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就是我现在这样。”
电话又响了。白羽。
“沈医生,我姐的死亡报告,你看过吗?死亡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三点二十。你到现场的时间,报警记录写的是凌晨三点四十五。中间二十五分钟,你在哪?”
我在哪?
我闭上眼,桥墩下的检修通道浮现在脑海里。折叠椅,散落的药瓶,上百张画。画上那个被涂黑脸的人坐在椅子上,旁边写着:
救不了人的时候,就自己跳。
“白羽,”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姐第一次跳的时候,我确实在楼下。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我在跟‘他’谈判。‘他’说如果我不上去,你就自己跳。我答应了。我没上去。你姐第二次跳,我上去了,没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医生,你刚才说的‘他’,是另一个人格?”
“是。”
“那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谁?”
我睁开眼,看向客厅里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上陈语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被涂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靛蓝色的字:
现在跟你说话的是想活的那个。那个想死的,被我锁在药里了。
“白羽,”我说,“帮我把陈语的事处理干净。然后——”
“然后什么?”
我走到画架前,拿起陈语留下的那支笔,在画布空白处写下:
然后帮我找个能治双重人格的医生。我认识的大夫,都只会开药。
放下笔的时候,我发现画架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张新画,墨迹还没干透。画的是白羽站在青川大桥栏杆边,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沈煜,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
画下面的字是陈语的笔迹:
弟弟,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