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剧本第7页的杀人手法,我用了
“你剧本第7页的杀人手法,我用了。”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是一串乱码。
我回:“你谁?”
对方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雾都”的包间里还飘着烟味。桌上摊着六本《第七页》,五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剩下一本是我自己改稿用的,扉页画满红圈。唐糖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又是催更的?”她头也不抬。
“催命的。”
“那你回他‘已死,勿念’。”
我笑不出来。
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恶作剧。但当时我只觉得,这人病得不轻。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剧本杀作者这行,本子写得越烂,遇到的人越怪。
《第七页》是我写的第六个本。前五个,两个没人买,三个各卖了两百盒,堆在唐糖的仓库里吃灰。这本不一样。这本是三个月前写完的,最后三页一夜写完。写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半夜醒过一次,手心里全是汗,枕头边放着一支笔,笔尖戳穿了稿纸。我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一页。
但那一页写的是:先拉电闸,再敲门。屋里的人会自己把门打开。
内测那天,五个玩家玩到这一页,包间里静了足足十秒。周野把本子合上,说:“姜晚,你要火了。”
陈柚走的时候,拉住我的袖子。她说:“姜晚,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衣柜里,怎么都出不去。”
我当时以为她在夸我。
周野是“野火”的老板。他约我今晚十点去他店里谈发行,条件开得不低:八万买断,或者流水分成。我九点从雾都出来,在路边跟他吵了一架。
他说:“你这本,不干净。”
我说:“你什么意思?”
“第7页写的那个手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盯着我,“你别是抄了什么真案子吧?”
我当时只觉得他压价的手段脏。
“你爱签不签。”
然后我走了。
现在,九点五十三分,我拨周野的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野火店,会怎么样。但每次想到最后,答案都一样。他约了我。周野必须死在我到之前。
私信又跳出来一张照片。
是野火店的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的灯还亮着,门口那块“今日有本”的牌子翻到了背面。
我抓起风衣往外走。
“你去哪儿?”唐糖在后面喊。
“周野店里。”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外面在下雨。我打了辆车,十分钟后到大学城后街。野火店的卷帘门还是半拉着,我弯腰钻进去,喊了一声“周野”。
没人应。
包间里的灯全灭着,只有前台的小灯亮。空气里有股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过。我摸到墙上的总闸,推上去,灯没亮。
电闸被人拉下来了。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我听见门响——不是大门,是里面那扇包间的门,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把手从门把上松开。
“周野?”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
他躺在玄关,脸朝下,一只手伸向门口,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那张纸我太熟了,是我剧本的第7页,页脚还印着“雾都内测版”五个小字。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
手机又震了。
“你到了。”对方说。
我没回。我拨了11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警车来得很快。先到的是两个辅警,然后是顾行舟。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进门先看电闸,再看死者的手,最后才看我。
“你报的警?”
“嗯。”
“你跟他什么关系?”
“作者和发行。他约我今晚谈合同。”
“谈成了吗?”
“吵了一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蹲下去看那张纸。他没用手碰,只用手机拍了照。
“这纸是你写的?”
“是。”
“第7页写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包间里很静,雨打在卷帘门上,一下一下。
“写的是……先拉电闸,再敲门。屋里的人会自己开门。”
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就是说,凶手是照着你的剧本做的。”
“人不是我杀的。”
“我没说你杀了。”他把手套摘下来,“但今晚,你得跟我走一趟。”
我被带上车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第二个,林姗。你来得及吗?”
二、第二个,林姗。你来得及吗
审讯室的灯很白。我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顾行舟把一杯温水推过来,杯壁上有个缺口。
“喝点。”
“人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杀了人,不会自己报警。”
我愣了一下。
“但监控里有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九点四十进店,九点五十出来。”他把一张截图放到我面前,“你今晚穿的是不是卡其色?”
“是。”
“你几点离开的?”
“九点零五。我跟他吵完就走了。”
“有人证明吗?”
“出租车司机。我没要发票。”
“车牌记得吗?”
“不记得。”
他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周野九点四十二分给一个号码发了条微信,‘她来了’。号码是你的。”
“我没收到。”
“你手机给我们看一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翻到微信,周野的对话框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内测本我留了一本”。没有“她来了”。
“他发给了另一个号。”顾行舟说,“尾号0719,实名登记是你。你名下有第二张卡?”
“没有。”
“那就有意思了。”他把手机还给我,“有人用你的身份办了一张卡。”
我盯着那张截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点四十六分,我在雾都。”我说,“唐糖的店里有监控。我结账的时候,还跟她说了句话。”
顾行舟没接话。他低头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他抬起头。
“雾都的监控拍到了。”他说,“九点四十六分,你站在柜台前面。从雾都到野火,打车最快十二分钟。你赶不上九点四十七分。”
“那我为什么还在这儿?”
“因为有人要你当凶手。”他说,“假电话卡,假监控,假风衣。三样东西,都指向你。太齐了。”
“齐了不好吗?”
“齐了才假。”他说,“真办案,没这么齐。”
我握着那杯水,杯壁上的缺口硌着指腹。
“周野还欠我八万。”我说,“他死了,我找谁要钱?”
顾行舟看了我两秒。
“我卡里剩三千二,房租下周到期。我没空演苦情。”
他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签完,他忽然问:“第7页那个手法,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内测五个人。周野、林姗、高远、陈柚、蒋听。”
“发行商呢?”
“迷雾。他们拿走了最终稿。”
“最终稿里还有第7页吗?”
“删了。”我说,“唐糖说太直白,怕惹麻烦。我改成了敲门之后听见留声机。”
顾行舟的笔停了。
“也就是说,市面上卖的《第七页》,第7页跟内测版不一样。”
“对。”
“那凶手用的是内测版。”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内测版,一共几本?”
“六本。五个玩家,加我。”
“还有吗?”
“唐糖有一本,做存档。迷雾那边……应该也有一本。”
他合上本子。
“姜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跟我说实话。第二,你找个律师,等我们把你的风衣拿去化验。”
“风衣在门口的衣架上。袖口可能有点蹭到的灰。”
“不是灰。”他说,“是血。”
我那天晚上没回家。留置室的床板很硬,我躺到后半夜,听见隔壁有人在打呼。我睁着眼,想周野说的那句“不干净”。
我确实不干净。我的每一个本子,都来自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手里攥着一块蓝格子手帕,手帕上有肥皂味。我把手帕按在门把上,一下,两下。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楼上敲门。
三下,停顿,两下。
每次做到这里,我就会醒。
第二天下午,顾行舟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取保候审决定书。”他说,“签字。”
“我可以走了?”
“不能离开临江,随叫随到。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还是嫌疑人。”
“你是取保候审的嫌疑人。”他说,“在我这儿,你是饵。”
我看着他。
“有人要你当凶手。”他说,“那个人还会来找你。你走了,他才会动。”
“你拿我当诱饵。”
“对。”他说,“你可以拒绝。拒绝的话,你就在看守所里等案子结。”
我拿起笔,签了字。
唐糖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着。
“他们说你害了人。”
“我没杀。”
“我知道。”她把我的包塞给我,“但你的猫两天没喂了。”
我打车回梧桐里。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页码从里面挤出来,绕着我的脚踝蹭。
我给它倒了粮,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本地新闻的推送跳出来:
“大学城一剧本杀店主遇害,警方已介入调查。”
下面还有一条,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市二院一名护士失联,家属称其下班后未回家。”
我盯着“市二院”三个字。
林姗在那儿上班。
三、她听见了
林姗住在市二院后面的老小区,二楼,窗户外面是车棚的顶。
我爬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唐糖打来的。
“你人呢?”
“林姗家。”
“你疯了?警察还在找你。”
“我没被通缉。”我说,“我只是被问话。”
“新闻底下有人把你照片发出来了。说你照着剧本害人。”
我停在楼梯拐角,握着扶手。
“谁发的?”
“一个营销号。评论区都在骂你。”
“骂就骂吧。”
我挂了电话,走到林姗家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挂着。她露出半张脸,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姜晚?”
“是我。”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内测报名表上填的地址。”
她没开门。
“林姗,周野死了。”
她的手从门缝里缩回去。
“我知道。”她说,“我看到了。”
“你昨天为什么请假?”
“我不舒服。”
“你是不是也收到了私信?”
门里静了很久。然后链子哗啦一响,门开了。
林姗比我记忆里瘦。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药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有一股熬中药的味道。
“你也收到了,对不对?”她问。
“收到什么?”
“照片。”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十年前,陆家别墅的客厅,七个孩子挤在沙发前,中间摆着一个草莓蛋糕。陆小满坐在最中间,戴着纸皇冠。姜晚、周野、林姗、高远、陈柚、蒋听,一圈人脸都笑着。
林姗的脸被红笔圈了起来。
“这张照片,我烧过一次。”林姗说,“烧到一半,又捡回来了。”
“昨天下午收到的。”她说,“匿名的。”
“只有你收到?”
“周野也收到了。”她看着我,“他前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要翻十年前的事。他让我别出门。”
我盯着照片上的陆小满。她的脸被蛋糕上的蜡烛照得发黄,眼睛很亮。
“林姗,那天晚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刚才说‘也收到了’。你知道周野死了,你知道有人要翻旧事。你不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在三楼楼梯间。我听见他在楼上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处理干净了。一个小姑娘,没死透也不要紧。’”
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呢?”
“然后他叫了一个名字。”林姗说,“他叫,‘小满’。”
“你告诉警察了吗?”
“十年前没说,现在说,谁信?”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姜晚,我们六个人,只有你把它写成了本子。你知不知道,你写第7页的时候,我三天没睡着?”
“我——”
“你写的是真的。”她盯着我,“那天晚上,真的有人拉了电闸,真的有人敲门。你在现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也在。”我说。
“对。”她说,“我们都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
“你走吧。”她说,“别再来找我。我不想死。”
“你跟我走。”我说,“去派出所。”
“我不信他们。”她说,“当年他们也说凶手是郑海。郑海死了,案子就结了。谁管我们看没看见?”
“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她把我推到门口。
“你走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上了两道锁。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付钱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林姗家的窗户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动不动。
我拎着水往回走。
走到一楼半的时候,我听见了钢琴声。
是从二楼传下来的。一首很慢的曲子,我听过,陆小满小时候弹过,《月光》。
林姗家里没有钢琴。
我跑上楼。门虚掩着,锁没坏。我推开门,喊了一声“林姗”。
钢琴声停了。
客厅里没人。茶几上的手机亮着,停在一个录音界面,红色的计时数字还在跳:04:17。
我往里走了一步。
“藏好了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过来。
我站住了。
“谁?”
没人回答。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我走过去,推开。
窗户大开着,窗帘在风里鼓起来。窗台上有半个湿脚印。楼下是车棚的顶,铁皮被踩出一声轻响。
我转过身。
林姗躺在客厅的地毯上,像是睡着了。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上还夹着那支没点着的烟。她手边放着一张纸。
我认得那张纸。是我第二个本子《雾灯》的第3页,页脚印着“雾都内测版”。
纸上有一行铅笔字,不是我的笔迹:
“她听见了。”
我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鼻息。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
手机上的录音还在跳。
我按了停止。
播放。
先是钢琴声。然后是林姗的声音,很轻:“谁在外面?”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藏好了吗?”
录音到这里断了。
四、袖扣上有陆振声的血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最先冲上来的是两个年轻警察,一个把我按在墙上,一个踢开卧室门。我听见他们在里面喊“没人”。然后是顾行舟,他从楼梯上来,脚步很稳,走到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姗,再看我。
“你报的警?”
“我没报。”我说,“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
“谁报的?”
“邻居。”旁边一个警察说,“一楼的老太太,说听见钢琴响,又听见有人从车棚上跳下去。”
顾行舟蹲下去,看了看林姗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纸。
“《雾灯》也是你的?”
“是。”
“第3页写的什么?”
“写的是……凶手会放一首曲子,盖住声音。”
他抬起头。
“你每一本都这么写?”
“剧本杀要给玩家线索。”我说,“第3页是死者留下的死亡讯息。”
“所以凶手照着你的死亡讯息行凶。”
“我没有——”
“我没说是你。”他站起来,“但你得跟我回去。”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录音是你放的?”
“我进来的时候它就在录。”我说,“我按了停止,播放了一遍。”
“你动了证物。”
“我知道。”
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递给旁边的警察。
“带回去,做声纹比对。”
我被带到楼下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有人拿手机拍,闪光灯一下一下。我听见有人说“就是她,写剧本的那个”。
警车里,顾行舟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开到半路,他忽然问:“你包里有什么?”
“手机、钥匙、钱包、一包纸巾。”
“打开。”
我把包递过去。他拉开拉链,手伸进去,停住了。
他拿出来一张纸。
《雾灯》第3页,折了两折,页脚是“雾都内测版”。
“这不是我的。”我说。
“上面有你的指纹。”
“有人放进来的。”
“谁?”
“我不知道。”
他把纸装进证物袋,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姜晚,你现在是两起命案的关联人。第一起,你在现场附近;第二起,你在现场。你的剧本出现在两个死者手边。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信你?”
“因为如果是我杀的,我不会把道具留在自己包里。”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这句话有点道理。”他说,“但也可能是你故意这么想。”
审讯到半夜。我把能说的都说了:私信、照片、林姗听见的电话、录音里的那句“藏好了吗”。顾行舟让人去查林姗的手机,查那首曲子的来源,查内测名单。
凌晨两点,他进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饼干盒,红漆掉了大半,盖子上印着一只褪色的兔子。
我认得那个盒子。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一直把它放在衣柜最上面,里面装着我不敢扔、又不敢看的东西。
“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顾行舟把盒子放在桌上,“你妈说,钥匙在你脖子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领口。那把小铜钥匙还在。
“你们去问我妈了?”
“问了。”他说,“她一开始不让我们进门。后来听说你牵扯进命案,她才开的。”
我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发凉。
“里面是什么?”他问。
“一些旧东西。”
“打开。”
我把钥匙插进去,锁芯涩了一下,转了两圈才开。
盒子里有一张照片,一枚校徽,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子手帕。
手帕下面,是一枚袖扣。
黄铜的,圆形,中间刻着两个字母:M.W。
顾行舟戴上手套,把袖扣拿起来,对着灯看。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从小就有。”
“从小?”
“我记事起,它就在这个盒子里。”
他把袖扣翻过来。背面有一圈发黑的东西,像是干了的什么东西。
他把袖扣装进证物袋,把铁盒推回给我。
“盒子你留着。”他说,“这上面的DNA,我们刚比对完。”
我看着他。
“是陆振声的。”
五、你妈那份笔录,是手写的
“48小时。”
顾行舟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自那个乱码号。
“周五晚上十二点,青桐路17号。你一个人来。”
“他约我。”
“他约的是饵。”顾行舟说,“48小时,够我们找到证据。”
“不够呢?”
“不够,你就别去。”
我没说话。
“陆振声是谁?”我问。
顾行舟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站在一幅画前面,笑得很客气。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陆振声,45岁,青桐路17号。
“十年前,青桐路17号发生一起命案。”顾行舟说,“一家三口,两死一重伤。死者是陆振声和他妻子苏婉,重伤的是他们女儿,陆小满,当年十五岁。”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凶手呢?”
“结了。”他说,“一个叫郑海的水电工,入室抢劫。案发后一个月,车祸死了。”
“结了就结了?”
“证据链很完整。指纹、鞋印、赃物,都有。”他把照片翻了个面,“但有一个东西,一直没找到。”
“什么?”
“陆振声左手袖口上的那枚袖扣。”他说,“案发后,他右手袖口是完整的,左手袖口是空的。现场翻遍了,没有。”
我低头看桌上那枚黄铜袖扣。
“M.W。”顾行舟说,“陆振声的公司叫‘明望画廊’。M.W,明望。”
“所以这是他的?”
“血是他的。扣子是他的。”他顿了一下,“但扣子在你家。”
我盯着那枚袖扣,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十六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我说,“烧了三天,醒来以后,之前的事都不太记得了。我妈说我摔过一跤。”
“哪一年?”
“2015年冬天。”
顾行舟没说话。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我面前。
是案发现场的客厅。欧式沙发,水晶灯,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油画。照片左下角,一座落地钟。
钟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这个钟——”
“现场勘查的时候,钟是停的。”顾行舟说,“电池没电,还是被人拨停的,当年没查出来。”
“我梦到过。”
他抬眼。
“我梦到过这个钟。”我说,“每次都是九点四十七分。”
“还有呢?”
“还有一块蓝格子手帕。”我看着铁盒里那块手帕,“我梦里用它擦门把手。先擦左边,再擦右边。手帕上有肥皂味。”
顾行舟把铁盒里的手帕拿出来,展开。蓝白格子,洗得发白,一角绣着一个字:婉。
“苏婉的。”他说,“她是个钢琴老师,喜欢在手帕上绣名字。她绣了一打,家里到处都是。”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盒子里。
我盯着那个“婉”字,胃里一阵翻。
“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我把脸埋进手里。梦里那些碎片一下子全涌上来:楼梯,地毯,一盏很亮的水晶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蹲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什么,一下,又一下。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小指,好像比别的指头短一截。
“姜晚。”顾行舟敲了敲桌子,“你当年在不在现场?”
我抬起头。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梦见过。”
“梦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他没接话,把最后一张照片推过来。
那是一间粉色的卧室,墙上贴满了奖状。床头的墙上,用蜡笔画着一排小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火柴人。六个手拉手,有脸,笑着。最右边那个没有脸,比别的都高一头,头上画了一团乱糟糟的黑线。
“陆小满画的。”顾行舟说,“她醒过来以后,谁都不说话,只在墙上画了这个。”
我盯着那个没有脸的小人。
“她画的是凶手?”
“她画的是她看见的人。”顾行舟说,“六个同学,一个凶手。”
“她记得我们?”
“她记得所有人。”他把照片收回去,“除了凶手的脸。”
“当年你们没查过我们?”我问。
“查过。”顾行舟说,“案发第二天,分局的人去了学校。六个孩子的家长,口径一模一样:那天晚上,孩子在家写作业。”
“六个都是?”
“六个都是。”他说,“连措辞都差不多。当年办案的人觉得,是家长们吓坏了,统一说辞求个心安。没人往深处想。”
“陆小满呢?”
“她昏迷了三个月。醒来的时候,郑海已经认了罪,案子已经结了。”顾行舟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她跟警察说,那天有同学来过。警察问她,哪些同学。她说了六个名字。记录上写的是:‘幸存者情绪不稳,所述内容待核实。’”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后来呢?”
“后来没人再问。”他说,“六个家庭,一个都没有再被找过。”
“我妈也是六个家长之一。”我说。
“我知道。”顾行舟说,“她的笔录上写的是,你那天晚上在家发烧。”
我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他说,“六份笔录,五份是打印的。你妈那份,是手写的。‘发烧’两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
“她为什么撒谎?”我问。
顾行舟没回答。
六、那天晚上,我躲在衣柜里
2015年12月3日,陆小满十五岁生日。
那天下小雪。陆家别墅的院子里摆着一棵圣诞树,灯串是蓝色的,一闪一闪。我们六个同学挤在客厅里,吃火锅,喝可乐,把奶油抹在陆小满脸上。她妈妈苏婉弹了一首《月光》,她爸爸陆振声站在钢琴旁边,笑着打拍子。
那是我第一次进那么大的房子。楼梯是旋转的,扶手是黄铜的,擦得很亮。我上楼的时候,在扶手上照了照自己的脸。
晚上九点,陆小满提议玩捉迷藏。
“谁被找到,谁就下去切蛋糕。”她说。
周野第一个跑。他躲进了车库。林姗躲进了三楼的储物间。高远藏在阳台的窗帘后面。陈柚钻进了餐桌底下。蒋听最聪明,他躲进了卫生间,反锁了门。
我跑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钻进了衣柜。
衣柜里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件男士大衣。我把大衣拉到身前,盖住自己,从门缝里往外看。
九点四十七分,楼下传来争吵声。
先是陆振声的声音,很低,听不清。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也不高,但很急。
“陆哥,再给我三天。”
“三天?”陆振声说,“我给你三个月了。”
“钱我一定还上。”
“你拿什么还?你拿公司的账去填你自己的窟窿,你跟我说还?”
“陆哥,你听我说——”
“明天上午九点,你要么把钱补上,要么我们去派出所。”
楼下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把一袋米掼在了地上。
我从衣柜门缝里看出去。书房的门外就是楼梯口。楼梯口的地毯上,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左手垂在身侧。
他蹲下去,从茶几上拿起一块布,擦自己的手。
蓝格子布。
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他把布叠好,放进夹克口袋,站起来,往楼上走。
我屏住呼吸。
他走到二楼,停在我藏身的书房门口。
我看见了那只手。他的左手小指,比别的指头短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点。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缩在大衣后面,牙齿咬着手背。他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又合上。然后他转身,走到衣柜前面。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伸手,搭在衣柜门上。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玻璃碎了。
他的手停住了。他骂了一句什么,转身下楼。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下到一楼。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还在衣柜里,不敢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楼上传来敲门声。
三下,停顿,两下。
是陆小满的房间。
没有人开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
“小满,是叔叔。你开门。”
还是没有声音。
他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衣柜里待了多久。等我爬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下楼。客厅的灯还亮着,落地钟停在九点四十七分。沙发边上有一摊黑的东西,我没敢看。
沙发上搭着一块一样的蓝格子手帕。我抓起来,塞进口袋。
后来我才知道,那声玻璃响,是周野在车库里碰倒了一个酒架。他吓得从后门跑了,没敢回头。
我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枚袖扣,黄铜的,刻着两个字母。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跑了出去。
后来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我妈说,她半夜在小区门口找到我,我浑身是雪,袖口上有一片暗色的印子,手里攥着一枚扣子,怎么掰都掰不开。她把我抱回家,给我洗了澡,换了衣服。第二天,她带我去了医院,又带我搬了家。
她只说了一句话:“你什么都没看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陆小满。
我从回忆里醒过来的时候,正坐在顾行舟的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的右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我攥过那枚袖扣。
七、下一个,是你
“我在场。”我说。
顾行舟把豆浆放到我面前,没说话。
“2015年12月3日,陆小满生日。我们六个同学在她家。我藏在二楼书房的衣柜里。我看见了凶手。”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只看见左手。”我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弯了弯小指,“他这里,少了一截。”
顾行舟放下杯子。
“还有呢?”
“他擦手用的是一块蓝格子手帕。他上楼,敲陆小满的门,三下,停顿,两下。他叫她‘小满’。”
“他认识陆小满。”
“他是熟人。”
“录音呢?”我问,“林姗手机里那段。”
“太短。”顾行舟说,“四个字,还有钢琴声。技术那边说,比对不了。”
顾行舟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工商登记。
“邵一鸣,四十岁,迷雾文化发行创始人。”他说,“2015年之前,他是陆振声的助理,管画廊的账。案发后三个月离职,半年后注册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
“三百万。”我说。
“对。”
“陆振声丢的那三百万?”
“当年账上确实有一笔三百万的缺口。”顾行舟说,“但陆振声死了,账本也不见了。郑海认了入室抢劫,没人往职务侵占上查。”
“郑海认了?”
“他没来得及认。他在看守所里一直喊冤,一个月后取保候审,出门第三天,车祸。”顾行舟把档案袋合上,“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找到。”
“这个案子,是我师父办的。”他说。
“你师父?”
“退休了。中风,住在城西的养老院。”顾行舟把档案袋放回桌上,“他退休前跟我说,青桐路17号,他一直睡不踏实。”
“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那六个孩子。”顾行舟说,“他说,当年他去学校问过,老师说孩子们都回家了。他没再查。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过生日,家里死了人,同学一个都没来问过。不合常理。”
“所以你接了这个案子。”
“不是我接的。”他说,“是我抢的。”
我握着豆浆杯,杯壁很烫。
“邵一鸣现在在哪儿?”
“他的公司在城东,迷雾大厦,十一层。”
“我去见他。”
“你不能去。”
“我是作者。我去谈新本发行,天经地义。”
顾行舟看了我一会儿。
“我陪你去。你在里面谈,我在楼下。”
迷雾大厦的十一层全是玻璃。前台摆着一排剧本杀的奖杯,墙上挂着邵一鸣和几个网红的合影。秘书把我领进办公室的时候,邵一鸣正在泡咖啡。
他比照片上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正好遮住指节。
“姜老师。”他站起来,笑得很热情,“你的《第七页》我看了,写得真好。尤其是第7页。”
我盯着他的左手。
“邵总认识陆振声吗?”
他倒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认识。”他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是我一个朋友的爸爸。”
“哪个朋友?”
“陆小满。”
他把咖啡杯放到我面前,脸上的笑没变。
“小满啊。”他说,“那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她爸妈走得早。”他坐到我对面,“你今天是来谈新本的?”
“对。”
“什么本?”
“一个关于旁观者的本。”我说,“六个人看见了一场凶案,谁都没报警。十年后,他们一个一个死了。”
邵一鸣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光。
“这个题材,市场上很多。”
“但我这本不一样。”我说,“我这本里,凶手留下了一枚袖扣。”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袖扣?”
“对。左袖的。”我说,“黄铜的,刻着两个字母。”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邵一鸣把杯子放下,笑了一声。
“姜老师,你写剧本写魔怔了。”
“可能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知道《第七页》为什么卖得好吗?”他说,“因为你写的东西,别人不敢写。你把真的东西,藏在假的里面。”
“你也看出来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他转过身,“第7页那个手法,不是编的。是有人教你的。”
我看着他。
“谁教你的,姜晚?”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伸手在门上敲了敲。
三下,停顿,两下。
“下次来,提前打电话。”他说,“我不一定在。”
我走出迷雾大厦的时候,腿是软的。顾行舟在车里等我。
“怎么样?”
“是他。”
“证据呢?”
“他敲门的节奏。”我说,“三下,停顿,两下。跟我梦里一模一样。”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敲门习惯,定不了罪。”
“我知道。”
“还有,”他说,“你手机刚才响了。”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只有五个字:
“下一个,是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36小时。”
八、今晚,他会来找你
“满月”是我的编辑。
从《雾镇》开始,她就给我的本子做逻辑校对。她话不多,改稿意见永远只有一两句,但每句都能戳在关节上。《第七页》第7页那段,是她坚持让我留下的。
“别删。”她说,“真的东西,才吓人。”
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她的头像是黑色的月亮,地址是城郊的一个信箱。
现在,她约我在青桐路17号见。
那栋房子还在。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一半,铁门用链子锁着,锁上全是锈。我推开虚掩的侧门,走进院子。圣诞树早没了,地上只有一堆碎砖。
“你来了。”
声音从门廊底下传过来。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她摘了口罩,露出一张很瘦的脸。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
“陆小满?”
“嗯。”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长高了。”她说。
“你……”我看着她脖子上的疤,“你活着。”
“差点没活着。”她笑了一下,“我妈把我塞在钢琴底下。他捅了我一刀,以为我死了。”
“你靠我们的噩梦赚钱。”她说。
“我没有——”
“你有。”她盯着我,“《雾镇》里那个藏在地下室的女孩,《长夜》里那个被留在衣柜里的女孩,《第七页》里那个听见敲门声的女孩。你写了三遍。你每写一遍,我就得再看一遍那天晚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来帮你的。”她说,“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写的时候,疼不疼?”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那道疤,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炭。
“疼。”我说。
“那就好。”她把口罩折好,放进口袋,“你要是说不疼,我现在就走。”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在衣柜里。”我说,“我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我,眼睛很黑。
“你那时候十六岁。”
“你十五。”
“对。”她说,“所以我们都没做。”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外面冷。”
房子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墙上留着挂画的钉子。客厅的地上铺着一块旧地毯,地毯边上有一圈深色的印子,擦不掉。
“我每个月来一次。”陆小满说,“交物业费,通通风。”
“这房子是你的?”
“我爸的名字。案子结了以后,没人敢买。”她站在窗边,“我十八岁那年,把郑海的判决书复印了一百份,贴满了这条街。没人理我。”
“你一直在查?”
“查了十年。”她说,“我换了三个城市,读了法律,做了三年记者,最后发现,我查不动。”
“我去找过他们。”她又说,“六家,没有一家给我开门。周野的妈妈隔着门说,小满,你别再来了,我们家孩子那天不在。”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案子结了。”她转过身,“直到我看见你的本子。”
我愣了一下。
“《雾灯》。”
“对。”她说,“你写凶手在行凶之后,会放一首钢琴曲。那首曲子,是我妈弹的。他手机里存着。他以前每次来,都让我妈弹一遍,说喜欢听。那天晚上,我躲在钢琴底下,听见凶手用手机放了一首曲子,盖住楼上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是手机放的?”
“因为没有钢琴。”她说,“我家的钢琴,那天下午就坏了。调音师来修过,琴盖一直开着。”
我盯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改本。”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凶手。”她说,“一个作者,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细节?我看了你三个本子,每一个都有那天的影子。我甚至去你的签售会排过队。”
“看到《雾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一样,也在那个房子里。”
“那你为什么没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一个写剧本的,在剧本里写了我家的案子?”她笑了一下,“警察会觉得我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看了《第七页》的内测名单。”她说,“周野、林姗、高远、陈柚、蒋听。五个名字,五个当年在场的同学。”
“你认识他们?”
“认识。”她说,“那天晚上,我们六个同学,都在那栋房子里。”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需要你先想起来。”她把口罩的带子绕在手指上,“你自己想起来的,才是证据。”
“现在呢?”
“现在你想起多少了?”
“一块手帕,一座钟,一个敲门声。”我说,“还有一枚袖扣。”
陆小满的眼睛动了一下。
“袖扣在你那儿?”
“在证物袋里。”我说,“我藏了十年,刚被搜走。”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秒才睁开。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接了一个电话。”她说,“我在钢琴底下,听见他说,‘账本我拿走了,剩下的你处理。’”
“电话那头是谁?”
“不知道。”她说,“但他叫我爸‘陆哥’。他每个周末都来我家,给我带草莓蛋糕。”
“邵一鸣。”
她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
“我十六岁就知道。”她说,“我去了三次派出所。第三次,接待我的警察说,小满,你回去好好读书。”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不是他们坏。是那时候,我什么都拿不出来。”
“今晚,他会来找你。”她说。
九、三下,停顿,两下
我回到家的时候,门锁是歪的。
不是撬的,是被人用钥匙开过,又随便拧了回去。锁孔周围有几道新划痕。我推开门,页码没有出来迎我。它蹲在冰箱顶上,尾巴炸着,盯着卧室的方向。
卧室的窗帘拉着一半。我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已经黑了,但电源灯还亮。我记得出门前合上了电脑。
我走过去,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亮起来,停在我新本的大纲上。
《回廊》,第一幕,人物表。
有人看过。
我拿起手机,给顾行舟打电话。
“我家进人了。”
“丢东西了吗?”
“没有。”
“别动,我马上到。”
他来得很快,带着两个技术警察。指纹粉撒了一屋子,门把、电脑、桌沿,采了十几处。顾行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贴在墙上的大纲。
“新本?”
“刚写了个开头。”
“写的什么?”
“一个发行商,杀了五个知道秘密的人。”我说,“第六个是他没杀成的作者。”
他转过头。
“你这是在写剧本,还是在写遗书?”
“我是在钓鱼。”
他没笑。
“邵一鸣今天下午去了银行。”他说,“周野的账户,三天前收到一笔二十万,从一家叫‘星野文化’的公司转的。星野的法人,是迷雾的前台。”
“二十万买他闭嘴?”
“周野没闭嘴。”顾行舟说,“他给你打了电话,约你谈合同。他可能想两头吃。”
“然后他死了。”
“对。”
我坐到沙发上。页码跳下来,蹭我的腿。我把它抱起来,它的心跳很快。
“顾队,邵一鸣为什么杀周野?”
“因为周野知道第7页是真的。”
“那林姗呢?”
“林姗听见了电话。”
“高远、陈柚、蒋听呢?”
顾行舟把笔帽扣上。
“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一点。”我说,“周野看见了车,林姗听见了电话,高远看见了脸,陈柚看见了手,蒋听听见了他叫‘小满’。五个人,五块拼图。邵一鸣在拆拼图。”
“你怎么知道他们各自看见了什么?”
“因为我也看见了。”我说,“我的本子里,每一块都有。”
顾行舟没接话。
“姜晚,你有没有想过,邵一鸣为什么不杀你?”
“想过。”
“为什么?”
“因为杀了我,这些本子就成了遗作。”我说,“死人写的书,没人会信。但一个活着的作者,被当成连环杀手,她的每一句话都是罪证。”
“他要把你变成凶手。”
“对。”我说,“他连杀两个人,把现场布置成我的剧本。等警察抓了我,他的秘密就永远埋了。”
顾行舟看着墙上那张人物表,看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把剩下的三个人找到。”我说,“陈柚、蒋听、高远。在他们死之前。”
“我已经派人去了。”
“不够。”我说,“邵一鸣比我们快。”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把客厅的灯全开着,坐在门口,背靠着鞋柜。页码趴在我腿上,耳朵一直竖着。
凌晨两点十七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在门口。
然后,敲门声。
三下,停顿,两下。
十、他会不会先到
我没有开门。
我抱着页码,退到厨房,从刀架上抽了一把水果刀。刀很小,削苹果用的,握在手里像一根冰。
“姜老师。”门外的人说,“是我,邵一鸣。”
我没出声。
“你的合同落在公司了。我顺路给你送上来。”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邵一鸣站在走廊的灯下,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猫眼。
猫眼里的人变形了,脸被拉得很长,像一张贴在玻璃上的面具。
他知道我在看。
“姜老师,外面冷。”他说,“你开门,我说两句话就走。”
我把刀换到左手,右手去摸手机。屏幕亮了,我按了110,没拨出去。
“你不开门,我就放门口了。”他说。
我听见纸袋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
我等了十秒,又等十秒。猫眼里的走廊空了。
我把门开了一条缝,把文件袋勾进来。
里面是一份发行合同,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模仿得很像。合同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8页,也快了。”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家的猫,挺肥。”
我蹲在地上,胃里一阵翻。页码走过来,用头拱我的手。
我给顾行舟打电话。他二十分钟后到,调了楼道的监控。
监控里,邵一鸣两点十一分进楼道,两点十八分离开。他在我家门口站了七分钟,没有撬门,没有撬锁,只是站着。
“这什么都算不上。”顾行舟说,“他可以说是来送合同。”
“他威胁我。”
“一句‘猫挺肥’,定不了罪。”
顾行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阳台上接。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在压着嗓子说话。
“我在办案。”
“……”
“她不是嫌疑人。她是取保候审的证人。”
“……”
“局长那边我去说。”
“……”
“再给我三天。”
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没进来。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他肩膀上。
“你队长?”我问。
“嗯。”
“他说什么?”
“他说,我再往前走一步,就脱警服。”顾行舟转过身,“我说,那就脱。”
“那怎么办?”
“搬走。”他说,“我给你安排个地方。”
“我不走。”
“姜晚——”
“我走了,他就知道我怕了。”我说,“他会更肆无忌惮。”
顾行舟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嫌疑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写一个自己的剧本。”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二十四小时,有事就打。”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门锁换了。明天我让人来。”
“谢谢。”
他走后,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坐在沙发上,把《回廊》的大纲重新写了一遍。写到第三幕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姜晚?”
是高远。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高远?你在哪儿?”
“我在家。”他说,“你听我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那天晚上。”他喘了一口气,“我藏在阳台的窗帘后面。他上楼的时候,从我面前走过去。我看见了他的脸。”
我握紧手机。
“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说,“金丝眼镜,左边眉毛里有一颗痣。”
“高远,你现在锁好门,别开窗,别给任何人开门。我马上给警察打电话。”
“我已经打了。”他说,“他们让我等。”
“你等多久了?”
“四十分钟。”
“他们可能在路上。”我说,“你听我说,你现在去卫生间,把门反锁,别出来。”
“姜晚。”
“嗯?”
“你说,他会不会先到?”
十一、你看见的,不算数
24小时。
那个乱码号发来一张照片:一只旧挂钟,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七分。
和梦里那座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赶到高远家楼下的时候,顾行舟的电话打了回来。
“辖区派出所的人刚到。”他说,“门开着,人不在。”
“什么叫人不在?”
“客厅有打斗痕迹,窗户开着。楼下花坛里有血。”
我抬头看二楼。高远家的窗户黑着。
“我上去。”
“你别上去——”
我挂了电话,跑进单元门。
二楼,左边。门虚掩着,锁舌被撬弯了。我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翻在地上,笔记本电脑摔成了两半,屏幕碎成蛛网。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的水泥雨棚上,躺着一个人。
“高远!”
他动了一下。
顾行舟带人赶到的时候,高远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他后脑勺被钝器砸了,左手骨折,但还有意识。我坐在救护车边上,握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高远,是谁?”
他嘴唇动了动。
“没看清。”他说,“他从阳台进来的。我听见窗户响,回头,他已经到跟前了。”
“他说话了吗?”
“说了。”高远闭上眼睛,“他说,‘你看见的,不算数。’”
救护车开走以后,顾行舟站在楼下抽烟。他一般不抽烟,今晚抽了两根。
“第三个了。”他说。
“高远没死。”
“他差点死。”顾行舟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派出所的人四十分钟前被一个假警情调走了。有人报警,说隔壁小区有人持刀。两辆车都去了。”
“调虎离山。”
“对。”他说,“邵一鸣比我们快。我们刚查到星野,他就动手了。”
“他怎么会知道高远要作证?”
顾行舟没说话。
“他有内线?”我问。
“或者,他在盯着你。”
我愣了一下。
“我今晚一直在你楼下。”他说,“你接到高远电话的时候,我的车停在街对面。十五分钟后,高远被袭。”
“你觉得是我通风报信?”
“我觉得你身上可能有东西。”
他把手伸过来。
“把你的包给我。”
我把包递过去。他翻了一遍,手机、钥匙、钱包、纸巾、充电宝。
他拿起充电宝,掂了掂。
“这个,哪儿来的?”
“邵一鸣给的。”我说,“上次去公司,他说我手机老没电,送我的。”
顾行舟把充电宝的后盖撬开。
里面有一块不属于充电宝的电路板,指甲盖大小。
上面有一颗红灯。
一闪,一闪。
十二、猫不在
“这玩意儿能定位,还能录音。”技术警察把充电宝拆开,指给我看,“连着手机蓝牙,有效距离五十米。超过五十米,它会用移动网络回传。”
我看着那块指甲盖大的电路板。
“他听了我多久?”
“从你拿到它开始。”顾行舟说,“三天。”
我算了算。三天前,我去迷雾谈新本。邵一鸣给我倒了杯咖啡,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他送我下楼,把这个充电宝塞进我包里。
“他听到了多少?”
“你跟我的每一次通话,你跟唐糖的每一次见面,你去医院看林姗,你去青桐路17号。”顾行舟看着我,“他什么都知道。”
我坐在椅子上,手有点抖。
“那他现在知道我们知道了。”
“对。”
“他会跑吗?”
“不会。”顾行舟说,“他的公司、他的名声、他十年的东西都在这儿。他跑了,就等于认了。”
“那他会干什么?”
“他会把最后一块拼图拆掉。”顾行舟说,“你。”
“陈柚和蒋听呢?”我问。
“接走了。”他说,“在青桐分局的会议室。两个人都不肯回家。”
“我要见他们。”
“你现在是取保候审人员,去见证人,不合规矩。”
“那你带我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拿起外套。
青桐分局的会议室里,陈柚坐在角落,蒋听站在窗边。两个人都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放着两杯没动过的热水。
陈柚先开口:“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我说。
“我以为只有我。”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我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给客人做指甲。我手一抖,把人家的甲片剪了。”
“你那天晚上,看见了什么?”
“我躲在餐桌底下。”她说,“我看见他蹲下来,用一块蓝格子手帕擦鞋。擦完,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他擦的是鞋?”我问。
“对。”陈柚说,“他鞋底有东西。他擦了很久。”
我闭上眼。我的梦里,他擦的是手。原来我连这个都记错了。
“你告诉警察了吗?”
“告诉了。”她低下头,“我妈让我说,那天我在家写作业。她说,你要是说了,人家会说你命硬,克死了同学一家。”
蒋听在窗边笑了一声,很难听。
“我妈说,别多事。”他说,“她说,人家家里死了人,你凑什么热闹。后来我做了电台,做了一期节目,讲旁观者。我在节目里说,沉默也是一种罪。我没敢说,我自己就是那个旁观的。”
“你听见了什么?”我问。
“我听见他在楼上打电话。”蒋听说,“他说,‘账本我拿走了,剩下的你处理。’”
“和林姗说的一样。”顾行舟说。
“对。”蒋听说,“我一直以为那是电视。直到林姗死了,我才知道,那是真的。”
会议室里静了很久。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因为说了,就得承认我们那天在。”陈柚说,“承认我们在,就得承认我们没报警。”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一种沉默的理由。周野想拿它换钱,林姗假装它是梦,高远想报警,陈柚听妈妈的话,蒋听把它做成了节目。只有我,把它忘了。
忘了,也是一种沉默。
我抬起头。
“还有一个人。”我说,“郑海的女儿。”
“你找她干什么?”
“郑婷。”我说,“郑海当年被认定为凶手。他有个女儿,案发那年十八岁。我查过,她现在在跑网约车。”
顾行舟看了我一眼。
“我是写剧本的。”我说,“我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名字挖到底。”
郑婷住在城北的安置小区。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刚收车,正在楼下吃一碗泡面。
“你们是警察?”她看了看顾行舟的证件,又看了看我,“你是那个写剧本的?”
“你认识我?”
“新闻上见过。”她把泡面放下,“我爸的案子,跟你的剧本有关系?”
“可能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起身。
“上楼说吧。”
她家很小,一室一厅,墙上挂着一张男人的照片。照片里的郑海四十多岁,瘦,笑得很拘谨。
“我爸是水电工。”郑婷说,“陆家的水管是他修的,修了三年。案发那天下午,他还在陆家换水龙头。晚上出了事,警察在他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带血的钳子。”
“带血的?”
“陆振声的血。”她说,“我爸说,那是他修水管时划破手蹭上去的。没人信。”
“他认罪了?”
“他没认。”郑婷说,“他在看守所里一直喊,说‘邵老板让我顶几天,他说几天就没事了’。”
“邵老板?”
“邵一鸣。”她说,“我爸给他干过活。陆家的画廊,还有邵一鸣自己家,水电都是我爸修的。”
我和顾行舟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后来他取保出来了。”郑婷低下头,“第三天,他出门给我买早饭,被一辆货车撞了。司机跑了。”
“肇事车找到了吗?”
“找到了。套牌。”她说,“案子挂了,交警说线索断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到桌上。
“这个,是我爸死后第二个月开始有的。每个月五号,五千块,雷打不动,打了十年。”
顾行舟翻开存折。汇款摘要只有两个字:工资。
“谁打的?”
“不知道。”郑婷说,“我去银行查过,对方是对公账户,查不到明细。”
“账户名呢?”
“迷雾文化。”
屋里静了下来。
郑婷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存折。
“我爸出事前一天,给我买了双球鞋。白色的,三十八码。”她说,“他说,等开春了,带我去看海。”
“他没等到开春。”
“姜晚。”顾行舟忽然叫我。
我转头。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你的车,刚才还在吗?”
“在。”
“现在没了。”
我跑到窗边。楼下我停电动车的位置,空了。
“不是被拖走的。”顾行舟说,“我刚才看见一个人,穿着外卖服,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帮我调城北安置小区南门,五分钟前的监控。”
挂了电话,他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你先回局里。”
“怎么了?”
“你的猫,还在家吗?”
我心里一沉。
我给唐糖打电话,让她去我家看看。十分钟后,她打回来,声音发抖。
“晚晚,门开着。猫不在。”
十三、内测名单,是我给他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客厅的灯亮着,页码的猫碗被踢翻,猫粮撒了一地。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剧本页,是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你的猫在我这儿。带着你的新本子来。”
纸的右下角,印着一只猫爪印。是页码的。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青桐路17号,今晚十二点。一个人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12小时。”
顾行舟的人在屋里采证。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他急了。”他说。
“猫在他手上,他当然急。”
“不是。”顾行舟转过身,“他杀周野,等了三天。杀林姗,等了一天。袭高远,是当晚。现在他直接上门偷猫。他在缩短节奏。”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查到郑海了。”他说,“郑海一翻案,他十年前的事就藏不住。他要在我们拿到证据之前,把最后一个证人控制住。”
“最后一个证人是我。”
“对。”
我坐到地上,把散落的猫粮一颗一颗捡起来。
“顾队,三个现场,三张剧本页。”我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模仿我的剧本。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
“他为什么要用内测版?”我说,“内测版一共八本,最终版满大街都是。他用内测版,等于把嫌疑范围缩到八个人。”
“也许他拿不到最终版。”
“他是发行商。他有一万本最终版。”我把猫粮放进碗里,“他用内测版,是因为他手里只有内测版。”
顾行舟蹲下来。
“继续说。”
“周野死的时候,手边是《第七页》第7页。林姗死的时候,是《雾灯》第3页。高远被袭,是《长夜》第3页。”我说,“三个本子,三个内测版。页脚都有一行小字。”
我从包里拿出证物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FY-001。”
顾行舟俯下身。
“什么意思?”
“迷雾的存档编号。”我说,“F是迷雾,Y是一号存档。每一本内测本,印出来的时候,都会在页脚打一个编号。玩家的本子编号不一样,发行商的存档本,永远是001。”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因为《第七页》的001,是我亲手交给邵一鸣的。”
顾行舟直起身。
“也就是说,三个现场,用的都是邵一鸣的存档本。”
“对。”
“这能定罪吗?”
“不能。”我说,“他可以说,存档本丢了,或者被人偷了。但如果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那三本001,再找到一本被撕掉第7页的《第七页》……”
“就能证明他手上有作案工具。”顾行舟接过话,“但我们需要搜查令。”
“搜查令要多久?”
“最快明天。”
“来不及。”我说,“他今晚约我。现在是周五下午。”
顾行舟没接话。
“你想干什么?”
“我写了一个新本。”我说,“《回廊》。今晚,在雾都内测。我请他来。”
“他不会来。”
“他会。”我说,“因为我在邀请函上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本子里有一枚左袖的袖扣,和十年前那枚一模一样。”
顾行舟盯着我。
“你在拿自己当饵。”
“我在拿我的本子当饵。”我说,“他连杀两个人,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我的剧本是假的。现在我写了一个真的,他一定会来,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顾行舟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放回去。
“我安排人。”
“谢谢。”
“别谢我。”他说,“你要是死了,我不好写报告。”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又来了:一块布,按在门把上,一下,两下。
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昨天晚上醒过一次。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的。我坐在厨房的地上,水龙头开着,手里攥着那个空铁盒。页码蹲在门口,看着我,不敢过来。
我给顾行舟打电话。
“顾队。”
“怎么了?”
“如果是我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九点四十六分在雾都。”他说,“监控拍到了。”
“那林姗呢?我就在楼下。我上去的时候,她刚死。我怎么知道,不是我上去之后杀的?”
“因为凶手从窗户走了。”他说,“车棚顶上有脚印,窗台上有泥。你不会飞。”
“万一我忘了呢?”
“你没忘。”他说,“你只是不敢想。”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真是凶手,不会把袖扣留十年,还放在一个一打开就能找到的铁盒里。”他说,“凶手会把东西扔了。你没有。你留着它,是因为你想记起来。”
“顾队。”
“嗯。”
“你师父说得对。”
“他没说过。”
“他不用说。”我说,“一个睡不踏实的人,才会把证人的话当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姜晚,今晚,你只管写你的本子。”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听见水龙头还在响。
唐糖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猫罐头,脸色很难看。
“页码找到了吗?”
“没有。”
“晚晚,我……”
“你怎么了?”
她把猫罐头放在地上,手一直在抖。
“内测名单,是我给他的。”
十四、我写了一个局
“五万。”唐糖说,“他给了我五万,说要做市场调研,想知道内测玩家的反馈。”
“你就给了?”
“五万只是开头。”她说,“他还答应,帮我付一年房租,给我一个发行名额。”
“你的店租不上了?”
“欠了三个月。”她低下头,“房东说,月底再不交,就把店收了。”
“所以你把我卖了。”
“我卖了你的名单。”她说,“我没想到会死人。”
“你没想到?”我看着她,“周野死的时候,你在店里。林姗死的时候,你在给我打电话。高远被袭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店里。”
“谁能证明?”
“监控。”她说,“店里的监控,你可以去调。”
我盯着她。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但眼睛没躲。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她说,“我怕你怀疑我,怕警察怀疑我。但我更怕你死。”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晚晚,我有时候也恨你。”她说,“你写一个本,顶我开一年店。你每次来,都说‘唐糖,你帮我看看这个本’,我看了,我帮你改,可那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
“所以你把我卖了五万。”
“他给的不止五万。”她说,“他给我的是一个机会。我以为是机会。”
“唐糖,你欠我一条命。”
“我知道。”
“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再算。”
“好。”
她把内测名单的聊天记录调出来,发给我。邵一鸣的微信头像是一片黑色的雾,最后一条消息是:“名单很准,合作愉快。”
“还有一件事。”唐糖说,“邵一鸣有个毛病,看到逻辑不通的本子,一定要指出来。他说这是职业病。上次有个作者写凶手用左手开门,他当场把本子摔了。”
“左手?”
“他说,左撇子不会用左手开门,因为门把手在右边。”唐糖说,“他说,这是对作者的尊重。”
我看着她。
“那他一定会来。”我说。
我把手机放下。
“今晚,雾都,八点。”我说,“你帮我布置。”
“你要干什么?”
“写一个局。”
距离十二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周五晚上,七点半,雾都店。
唐糖把最大的包间收拾出来,桌上摆了六本《回廊》,六支笔,六张人物卡。墙角的天花板上,顾行舟的人装了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桌子,一个对着门。
“他会带律师。”顾行舟说,“你只有一次机会,让他自己说出不该知道的事。”
“我知道。”
“不能诱导。”
“我不诱导。”我说,“我只写剧本。”
八点整,邵一鸣来了。
他穿一件深灰西装,左手戴着黑色半指手套,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姜老师。”他笑着伸出手,“新本子,我很期待。”
我没握他的手。
“坐吧。”
他看了看桌上的六本《回廊》,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六个人物?”
“对。”我说,“六个当年在场的同学。两个死了,一个躺在医院,剩下三个,今晚都在。”
“你在影射谁?”
“我在写故事。”
他笑了一下,坐到主位上。
游戏开始。我当DM,给每个人发人物卡。邵一鸣抽到的是“发行商”,一个掌握所有人秘密的角色。
第一幕,读本。第二幕,搜证。第三幕,盘问。
我一步一步把线索放出来。蓝格子手帕、停摆的钟、左袖的袖扣、一封没寄出的信。
邵一鸣玩得很稳。他推理很快,几乎不用看剧本,就能接上每个人的时间线。他甚至在第二次搜证的时候,主动指出“凶手应该是左撇子”。
“为什么?”我问。
“因为袖扣是左袖的。”他拿起桌上那枚道具袖扣,用左手捏着,“右袖的扣子,不会在挣扎的时候掉。只有左袖,离受害者的手最近。”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邵总很有经验。”我说。
“剧本杀玩多了。”他把袖扣放回去,“而且,我做过功课。”
“什么功课?”
“你的本子。”他看着我,“每一本,我都看过。”
第三次搜证,他又说了一句:“凶手会放一首曲子,盖住楼上的声音。钢琴曲。”
“剧本里没有这段。”我说。
“我猜的。”他笑了笑,“剧本杀玩多了,直觉。”
包间里没人笑。
第四幕,投票。我让所有人闭眼,指认凶手。
邵一鸣睁开眼的时候,指向了我。
“凶手是作者。”他说,“只有作者,才知道所有细节。”
“理由?”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写的。”他靠在椅背上,“姜老师,你的本子写得很好,但你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你把自己写进去了。”
我看着他。
“邵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拿袖扣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是左撇子。”
“不。”我说,“你是右撇子。你签字、倒咖啡、递名片,都用右手。但你拿那枚袖扣的时候,用了左手。”
他的表情没变。
“因为那枚袖扣,本来就是左袖的。”我说,“你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拿它。”
包间里很静。唐糖站在门口,手攥着围裙。顾行舟的人在隔壁,摄像头红着。
邵一鸣忽然笑了。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顾队长,”他说,“出来吧。别躲了。”
十五、他会问,藏好了吗
“顾队长,出来吧。别躲了。”
邵一鸣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镜子后面的门开了。顾行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便衣。
“邵先生。”他说,“我们有点事想请你配合。”
“配合什么?”邵一鸣的律师站起来,“我当事人是来参加商业活动的。你们有搜查令吗?”
“现在没有。”顾行舟说,“但我们可以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邵一鸣笑了,“顾队长,你抓不到人,就拿‘协助调查’凑数?”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姜晚的病历。”他说,“临江市精神卫生中心,2021年到现在。诊断:解离性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她长期接受心理治疗,有严重的记忆错乱。”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指发凉。
“她分不清梦和现实。”邵一鸣说,“她写的每一个本子,都是她的幻觉。你们凭一个病人的话,抓一个守法商人?”
顾行舟翻开病历,看了两页。
“姜晚。”他叫我。
“是真的。”我说,“我看过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疯子。”
邵一鸣笑了笑。
“顾队长,你听到了。”他把病历推回去,“一个疯子说,她梦见了十年前的事。一个疯子写了一个剧本,然后有人照着剧本行凶。你不觉得,这个疯子比凶手更可疑吗?”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顾行舟把病历合上。
“邵先生,你说得对。”他说,“病历不能当证据。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
“你说。”
“林姗死的那天晚上,凶手在她家里放了一首钢琴曲。”顾行舟说,“这件事,我们没有对外公布。你是怎么知道的?”
邵一鸣的表情没变。
“我不知道。”
“你刚才在游戏里,说‘凶手会用音乐盖住声音’。”顾行舟说,“《回廊》的剧本里,没有这句话。”
“我猜的。”邵一鸣说,“剧本杀玩多了。”
“猜得真准。”
“顾队长,你这是在诱供。”
“我没有。”顾行舟说,“我只是在跟你玩一个游戏。”
邵一鸣站起来。
“我要走了。”
“等一下。”我说。
他转过头。
“邵总,你刚才说,第7页的袖扣是左袖的。”我说,“那你知道,林姗死之前,凶手跟她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
“我写在了《回廊》第12页。”我把剧本翻到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写得对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页上写着:
“凶手蹲下来,看着死者的眼睛,问:‘你数到几了?’”
邵一鸣皱了皱眉。
“这句不对。”
“哪里不对?”
“他不会问这个。”他说,“他会问,‘藏好了吗’。”
他皱着眉,手指在那一页上敲了敲。不是慌,是嫌弃。像一个编辑,看到作者把自己改过的句子又改错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玩捉迷藏。”他说,“他敲门前,问了一句‘藏好了吗’。门里的人没答。他就知道了,人在里面。”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我看着他。
“你改过这句。”我说。
他抬起头。
“什么?”
“你不是猜的。”我说,“你改过这句。你听过他说这句话。”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这句话,只有凶手知道。”我说,“因为林姗死的时候,我在门外。我听见了。”
邵一鸣的脸,第一次白了。
他的律师立刻站起来:“我当事人只是根据剧本逻辑做出推测——”
“推测?”顾行舟打断他,“我们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这句话。连内测玩家都不知道。邵先生,你从哪里推测出来的?”
邵一鸣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点一点冷下去。
“姜晚。”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谢谢。”
“但你以为,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罪?”
“不能。”我说,“但加上这个呢?”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那枚黄铜袖扣。
“陆振声的袖扣。”我说,“真品在顾队长那儿。上面有你的指纹。”
“我是他的助理,有他的东西很正常。”
“那另一只呢?”我问,“右袖的那只,在哪儿?”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
“邵先生。”顾行舟接过话,“你今晚用的杯子,我们已经送检了。袖扣上的指纹,和杯子上的,是同一枚。”
邵一鸣的律师愣了一下。
“这不合程序——”
“程序的事,回局里说。”顾行舟说。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有一道疤。
“邵叔叔。”陆小满说,“还认得我吗?”
十六、邵叔叔,还认得我吗
邵一鸣看着陆小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小满。”他说,“你长大了。”
“托你的福。”陆小满走到桌边,“我没死。”
“你爸妈的事,我很遗憾。”
“遗憾?”陆小满笑了一下,“你杀他们的时候,遗憾吗?”
“小满,你不能乱说——”
“2015年12月3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陆小满打断他,“你在我家客厅,跟我爸吵架。他说,明天上午九点,要么还钱,要么报警。你求他,他不肯。你拿起茶几上的拆信刀。”
邵一鸣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躲在钢琴底下。”陆小满说,“你捅了我妈,她倒在我面前。你上楼,敲我的门。三下,停顿,两下。你说,‘小满,是叔叔’。”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
“你每次来我家,都带草莓蛋糕。”陆小满说,“你说,小满,你跟你妈一样,喜欢吃甜的。那天晚上,你也带了。蛋糕还在冰箱里,没人动。”
邵一鸣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我爸说,你以后要接他的班。”陆小满说,“他让你管账,是信你。”
“他信我。”邵一鸣忽然笑了一声,“他信我,所以让我给他擦屁股。他信我,所以把画廊交给一个外人,让我给他数钱。”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他说,“他拿电话,我推了他一下。”
“我没开门。”陆小满说,“你走了。你以为我死了。”
“这些都是你的想象。”邵一鸣说,“你受了刺激,记错了。”
“我记错了?”陆小满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指,“那这个呢?”
邵一鸣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身后。
“你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陆小满说,“我爸挣扎的时候,用奖杯砸的。你戴了十年的手套,夏天也戴。你以为没人知道?”
邵一鸣的律师站起来:“我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邵先生。”顾行舟走上前,“现在,我正式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你们没有证据。”
“我们有。”顾行舟说,“陆小满的证词,就是证据。”
“一个精神受创的幸存者,隔了十年,记起一张脸?”律师冷笑,“法官会信吗?”
“还有这个。”顾行舟从证物袋里拿出那枚袖扣,“这枚袖扣上,有邵先生的指纹。还有陆振声的血。”
“他是陆振声的助理——”
“助理的指纹,会留在死者袖扣的背面?”顾行舟说,“而且,是左手那只?”
律师愣了一下。
邵一鸣看着那枚袖扣,忽然笑了。
“顾队长,你知道这枚袖扣,为什么会在她家吗?”他指着我,“因为她十年前就在现场。她偷了我的袖扣,藏了十年。她是凶手,或者,她是帮凶。”
“我是证人。”我说。
“证人?”他看着我,“一个躲在衣柜里,看着朋友一家被杀,十年不敢说话的人,也配叫证人?”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说得对。”我说,“我不配。”
他愣了一下。
“但你还是错了。”我说,“我不是不敢说。我是忘了。你杀的人里,有一个是我。你把那个十六岁的姜晚,也杀在了那个衣柜里。”
邵一鸣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
顾行舟看了看手机,皱起眉。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沉下去。
“怎么了?”我问。
“搜查令被退回补充材料。”他说,“最快明天。”
邵一鸣笑了。
“顾队长,程序是个好东西。”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往门口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姜晚。”
“嗯。”
“你的猫,还在我那儿。”他说,“青桐路17号,地下室。你要是去晚了,它可能会跑。”
邵一鸣走后,顾行舟立刻拨了个电话。
“跟着他的车。别跟丢。”
“顾队,搜查令——”
“我去催。”他挂了电话,看着我,“他刚才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知道。”
“他想让你去。”
“我知道。”
“你还去?”
“去。”我说,“猫在他手上。”
顾行舟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我现在去局里。”他说,“你回家,锁门,等我电话。”
“猫——”
“猫比他重要。”他说,“你死了,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晚,别一个人去。”
他走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门铃响了。
顾行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个证物袋,肩膀上落着雪。
十七、你的猫,还在我那儿
“搜查令十一点批的。”他说,“我直接去了迷雾大厦。”
“不是退回补充材料了吗?”
“补了。”他说,“陆小满的证词,袖扣上的指纹,郑婷的存折。三样,十点前送进去。检察长十一点签的字。”
“所以你不是硬闯。”
“我硬闯的是另一件事。”他说。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拿我当饵。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怕你跟着去。”
他进来,把三个袋子放在桌上。
第一个袋子里,是三本剧本。页脚都印着“FY-001”。《第七页》《雾灯》《长夜》。三本都缺了一页。
“缺的那三页,在三个现场。”顾行舟说。
第二个袋子里,是一只黄铜袖扣。右袖的,和我那只是一对。
第三个袋子里,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账本最后几页,记着一笔三百万的支出,用途写着“填账”。
顾行舟还查到一件事。邵一鸣十年前开的那辆黑色帕萨特,案发后三个月过户给了他弟弟。车牌尾号37。
“周野看见的,就是那辆车。”我说。
“对。”顾行舟说。
“还有两件事。”他说,“监控里那个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是邵一鸣雇的。一个跑龙套的,收了三千块,在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她以为在拍短视频。”
“那张尾号0719的电话卡呢?”
“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的。迷雾的合同档案里有。”
我闭上眼睛。他连我去谈合同那天,都算好了。
“账本放在保险柜里。”他接着说,“密码是陆小满的生日。”
我抬起头。
“他还留着她的生日?”
“有些人动手,不是因为恨。”顾行舟说,“是因为那件事成了他的一部分。他扔不掉。”
他把袖扣的照片放到我面前。
“两只袖扣,一只在证物袋里,一只在他保险柜。背面都有陆振声的血。他的解释是,案发后他去过现场,沾上的。”
“他确实去过。”
“对。”顾行舟说,“所以这还不能定他行凶。但加上账本、加上郑海的汇款记录、加上陆小满的证词,够了。”
“那地下室那段录音呢?”我问。
“只能当佐证。”他说,“录音证明他说过,存档证明他做过。分开看,每一样都不够。合在一起,够了。”
“陈柚的笔录也补进去了。”他又说,“她说,凶手用一块蓝格子手帕擦鞋。和林姗录音里的钢琴声一样,都是只有现场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他招了吗?”
“没有。”顾行舟说,“他的手机一直关机。跟踪的人说,他的车停在青桐路17号后门。”
我站起来。
“我去青桐路17号。”
“你不能去。”
“他说了,去晚了,猫会跑。”我说,“顾队,那是一只猫。它什么都不知道。”
顾行舟看着我,很久。
“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一个人。”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拿起外套,“我是警察,不是他的演员。”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别在我的毛衣领口里。
“藏好。”他说,“它会实时传到我手机上。你进去,我就听着。”
“你早就知道他会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不会让你带着手机。”
青桐路17号的院子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黑。铁门上的链子被剪断了,扔在地上。屋里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在地下室的方向。
顾行舟带了四个人,两个守前门,两个跟他去后门。他让我在院墙外面等着,等他的信号。
我站在院墙外面,听见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地下室的灯亮着。
我听见一声猫叫。
很轻,但我知道是页码。
我按了按领口里的录音笔。红灯亮了一下。
然后我从侧门进了院子。
十八、你刚才说的,我都录下来了
十二点整。
地下室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楼梯很窄,墙上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晃来晃去。我扶着墙往下走,脚底下踩着碎玻璃。
“页码。”
猫叫了一声,从角落里传过来。
它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旁边放着一碗水,一袋开封的猫粮。它看见我,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它比你听话。”邵一鸣说。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你把它关在这儿?”
“地下室冷,但它有毛。”他说,“我每天来喂。”
“你每天来喂一只猫,然后去杀一个人?”
“我没有杀他们。”他说,“我只是让他们闭嘴。”
“有区别吗?”
“有。”他说,“周野拿了我的钱,答应走。他没走。林姗听见了不该听的话,我让她搬走,她不搬。高远更蠢,他居然想上电视。”
“所以你杀了他们。”
“我只是把门关上。”他说,“门是他们自己打开的。”
我看着他,胃里一阵翻。
“十年前,你也是这么关门的?”
他的脸沉下来。
“十年前,是个意外。”他说,“我没想杀陆振声。他拿电话,我推了他一下。他倒了,头磕在茶几角上。”
“那三百万呢?”
“填了一个窟窿。”
“什么窟窿?”
“我自己的。”他说,“我在外面弄了一个画廊,赔了。我又借了一笔,想翻本,越填越大。陆振声查账,查到了。”
“他叫我‘小邵’,叫了八年。”他说,“可他宁可把画廊交给一个外人,也不让我碰。我在他眼里,就是个算盘的。”
“所以你拿了他的钱。”
“那钱是我赚的。”他说,“我给他拉了七年客户,他给我开一个月八千。我拿三百万,算便宜他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他说,“他不听,我急了。”
“然后你杀了苏婉。”
“她看见了。”他说,“她抱着小满,往钢琴底下塞。我让她别喊,她喊了。”
“陆小满呢?”
“我以为她死了。”他说,“我捅了她一刀,她没动。我急着走,没补第二刀。”
“你走之前,还敲了她的门。”
“我想确认。”他说,“万一她没死,我可以送她去医院。但她没开门。”
“你叫她‘小满,是叔叔’。”
“对。”
“你杀了她爸妈,还让她给你开门。”
“我那时候脑子很乱。”他说,“我只想确认她死没死。”
“那五个内测玩家呢?”我问,“你早就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房子里可能还有人。我走的时候,听见车库那边有动静。但我没敢回去看。”
“是周野。”我说。
“对。”他说,“十年后,你的本子寄到我桌上。第7页,蓝格子手帕,九点四十七分。我一看就知道,你那天也在。”
“所以你查了内测名单。”
“名单是唐糖给我的。”他说,“我一个个对过去。年龄,学校,住址。陆小满的班级合照,我留了一张。五个人,一个不少。”
“你为什么要用内测版?”我问,“最终版满大街都是,你用最终版,警察查不到你。”
“最终版把第7页删了。”他说,“你删掉的那一页,才是真的。我是在帮你把它演出来。”
“你不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你。”他说,“没有我,谁知道你写得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杀了那么多人,毁了一栋房子,毁了我们六个人的十年,到头来,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都说不清。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那天晚上。”
他想了想,说:“后悔没在书房里多看一眼。”
“账本呢?”我问。
“烧了。”
“你保险柜里的那本呢?”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搜查了我的办公室?”
“警察搜的。”
他低着头,忽然笑了。
“姜晚,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躲了。”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救猫?”
“对。”
“猫可以给你。”他说,“但你得帮我写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份认罪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你写,所有人都是你杀的。你写,你的剧本就是你的犯罪计划。你写,你分不清梦和现实。”
“然后呢?”
“然后你死在这儿。”他说,“一个凶手,写完认罪书,自己了断。你的猫会有人养。”
“你觉得我会写?”
“你会的。”他蹲下去,打开笼子,把页码抱出来,“因为你不写,我就把它扔进锅炉房。”
页码在他怀里挣扎,爪子挠他的手臂。他抓得很紧。
“笔在桌上。”他说。
我看向那张桌子。桌上有一沓纸,一支笔,还有一瓶水。
“写。”
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笔。
“从哪句开始?”
“从‘我杀了周野’开始。”
我写了一句。
“我杀了周野。”
“继续。”
“我杀了林姗。”
“继续。”
“我杀了高远。”
“他没死。”
“那写‘我杀了高远,没杀死’。”
他皱了皱眉。
“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我说,“邵总,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相信剧本了。”我把笔放下,“你以为所有人都会按你写的走。”
他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顾队长。”我说,“你听到了吗?”
邵一鸣的脸变了。
他不是看我,是看我的口袋。
“你录音了。”他说。
“对。”
他扑过来,一把扯住我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还在跳。
他看了一眼,笑了。
“七分钟。”他说,“够写一份认罪书了。”
他把手机扔进墙角的水桶里。
水花溅起来。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现在呢?”他看着我,“你还有什么?”
“还有这个。”
我拉开领口,从里面扯下那支录音笔。红灯亮着。
邵一鸣的脸,第一次白了。
“你——”
“顾队给我的。”我说,“他说,你会搜我的手机。他没想到,你会搜得这么不仔细。”
他扑过来抢录音笔。
我往后退,后腰撞在桌子上。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低头咬在他的左手上。
他惨叫了一声,松开手。
地下室的门被撞开。顾行舟冲进来,身后跟着三个警察。
邵一鸣转身想跑,被顾行舟一脚踹在膝弯上,跪倒在地。手铐扣上去的时候,他还在喊:“她没有证据!她都是编的!”
“邵一鸣。”顾行舟把他拉起来,“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录下来了。”
邵一鸣看着我。
“你诈我。”
“对。”我说,“我是个写剧本的。”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你的第8页,”他说,“写好了吗?”
“写好了。”我说,“你是主角。”
十九、第7页,重写
邵一鸣的案子,审了七个月。
检方起诉他四项故意杀人、一项故意杀人未遂、一项职务侵占。十年前的那桩案子,被并案审理。
庭审那天,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陆小满坐在我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脖子上那道疤露在外面。她没有哭。
邵一鸣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他全程没有看我们。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说:“我对不起陆振声。”
法官问他:“还有呢?”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了。”
判决下来那天,临江下了第一场雪。顾行舟给我打电话,说:“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郑海呢?”
“再审改判无罪。”他说,“郑婷拿到了国家赔偿。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谢我。”
“她还说,她爸的存折里,最后那笔五千块,她取出来了,给她爸买了块墓地。”
后来郑婷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是她爸的新墓碑。碑上刻着“郑海,一九七二——二零一六”。她说,她把那本存折烧了,烧的时候,火苗是蓝的。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姜晚。”
“嗯。”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不怎么做梦了。”
“我师父看了判决书。”他说,“他让我替他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把那六个孩子找出来。”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多问一句。”
唐糖的店关了。她把内测名单的事跟警方交代清楚,退了钱,被罚了款,没有追究刑事责任。她搬去了外地,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晚晚,对不起。”
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没有原谅她,也没有恨她。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过去的。
陈柚和蒋听被警方保护了半个月。后来陈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她把美甲店盘了,去了南方。蒋听在电台做了一期节目,讲的是“旁观者”,没提名字。他们都补了笔录。陈柚说,她看见凶手用一块蓝格子手帕擦鞋。蒋听说,他听见凶手在楼上打电话,叫了一声“小满”。
陆小满把青桐路17号卖了。买家是一个做书店的,准备把一楼改成阅读室。她留了一把钥匙给我。
“你要是有空,去坐坐。”她说,“那房子,总得有人气。”
“你呢?”
“我回北京。”她说,“我考了心理咨询师,想帮那些……像我一样的人。”
“你早就是了吧。”我说,“你帮了我。”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心理医生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很慢。她给我做了三次评估,最后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遗忘。非精神病性障碍。”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你没有疯。”她说,“你只是把一段记忆关起来了。现在它开了,会疼一阵子,但不会要你的命。”
“我梦里的那个人,是我吗?”
“不是你。”她说,“是你看见的那个人。你把自己放进他的身体里,是为了活下来。”
“那我写的那些本子……”
“是你想记起来的东西。”她说,“你不是在写凶手,你是在写那个躲在衣柜里的自己。”
我从诊室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雪还在下。路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我。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晚晚?”她的声音很小心。
“妈。”
“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妈,当年,你是不是知道?”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有血。”她说,“我以为你被……我以为你出事了。后来警察来问,我不敢说。我怕他们把你带走,怕你被人指指点点。”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怕。”她说,“我一个女人,带着你,我能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
“妈。”我说,“不怪你。”
“晚晚——”
“真的。”我说,“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
我回到家,页码在门口等我。它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一见我就翻肚皮。
我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柜子顶上拿下来。
袖扣已经作为证物被收走了。盒子里还剩一张照片、一枚校徽、一块蓝格子手帕。手帕是苏婉的,警方复印了照片,原件还给了我。
我把手帕叠好,放回盒子里。
盒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有人把门关上了。
然后我拿出一张新纸,写了一行字,放在最上面:
“第7页,重写。”
二十、这一次,第7页由我来写
一年后,我的新本《第7页》上市了。
旧版《第七页》在案子结了以后就下架了。迷雾跟我解了约,我把版权拿了回来。
新本的版税,我捐了一半给一个受害者援助基金。
不是恐怖本,也不是硬核推理。我把十年前的案子拆了,重新写了一遍。没有凶手视角,没有现场细节。六个孩子躲在一栋房子里,听见楼下有人在行凶,谁都没有报警。十年后,他们一个一个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那天,藏好了吗?”
玩家要做的,不是找出凶手,而是找出那个最先说“别报警”的人。
唐糖走了以后,雾都店盘给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孩。新店主问我,能不能把首场内测放在她店里。我说可以。
内测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玩家,有记者,有当年办过案的老警察。陆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顾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游戏结束,灯亮起来。一个女孩举手问我:“姜老师,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本?”
我看着她。
“因为十年前,我躲在一个衣柜里。”我说,“我听见有人行凶,我没敢出声。后来我忘了。再后来,我想起来了。”
包间里很静。
“这个本,不是为了让你们抓凶手。”我说,“是为了让你们记住,那天晚上,有六个人听见了,没有一个人报警。”
“那你呢?”女孩问,“你报警了吗?”
“报了。”我说,“晚了十年。”
一周后,签售。一个阿姨排了很久的队。轮到她,她没买书,只放下一束白花。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是林姗的妈妈。”
散场以后,陆小满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房子的钥匙。”她说,“阅读室下个月开业。他们想请你去做一场分享。”
“讲什么?”
“讲你怎么把一个噩梦,写成一本让别人不再做噩梦的书。”
我接过信封,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张照片。
十年前,陆家客厅,七个孩子,一个蛋糕。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陆小满的笔迹:
“我们都活着。”
我走到门口,顾行舟还站在那里,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凉了。
“写得不错。”他说。
“你看完了?”
“看完了。”他说,“下次别写我了。”
“我没写你。”
“那个警察,一着急就抽烟的。”他说,“除了我还有谁。”
我笑了一下。
我回到家,页码在门口等我。我给它倒了粮,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一条陌生私信躺在对话框里。
“第8页,什么时候写?”
头像是一片黑,昵称是一串乱码。
我点进那个账号。主页里全是剧本杀的测评,最新一条是《第7页》的九宫格,配文:
“刚玩完《第7页》,哭了一晚上。姜老师,第8页什么时候写?”
不是威胁。是一个玩家,玩完了一个故事,还想听下一个。
我回她:
“等我想好,怎么抓你。”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翻开新的稿纸。
窗外又开始下雪。页码跳上桌,踩在我的笔上,留下一个梅花印。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我把它抱下去,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第7页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