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右前小轮卡在了演播厅后门的排水铁栅栏缝里。
那是条生锈的铁槽,卡死了就打滑,磨得塑胶轮皮刺啦直响。暴雨从方公馆的后花园一路浇到体育馆后巷,方遥的外套早湿透了,下摆滴着浑浊的泥水,贴在没知觉的大腿两侧。
推轮椅的粗使保镖根本没用力,手一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呸了一声:“二少爷,大少爷说了,今天方家的盘口压了三个亿在对面TG身上。你就算爬进玻璃房,也别碰那个首发键盘。你那两条废腿能留着吃口饱饭,全靠大少爷心善。”
方遥没回头,只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小拇指有点抽,指甲盖青紫,那是三个小时前在大宅祠堂被茶盏砸的。视网膜右下角那片红光跳得越来越急,根本不是什么系统,那是一串串乱码构成的报错倒计时。母亲留在他后颈皮下的那块薄芯片,正顺着脊椎骨往外散发灼人的烫意,烫得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神经超频接口已载入:剩余有效寿命七十二小时。每秒操作频率提升十倍,痛感反馈同步放大十倍。】
痛。先是后颈像被烙铁烫了一层皮,接着是右边肩膀的经络,麻嗖嗖的疼顺着骨缝往下钻,一直钻到指尖。
方遥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雨水发霉的味道和劣质烟草味。他左手撑着湿漉漉的轮圈,右掌狠命在卡死的轮胎上一推。
铁栅栏生生崩掉了一块锈皮。轮子拔出来了,掌心也刮掉了一层皮,渗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是泛着黑沉沉颜色的血沫子。
“让开。”方遥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纸。
保镖横在安全通道门前,嚼着口香糖,伸手就要去拔轮椅后面的电池插销:“我说二少爷,听不懂人话是吧?大少爷让你在保姆车里看直播,你非要进去丢这个...”
保镖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方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插在裤兜里的那根金属触控笔已经抽了出来,尖端直接扎进了保镖按在把手上的手背。
笔尖压着骨头缝狠命拧了半圈。
保镖嗷的一声惨叫,整个人缩成了虾米,捂着淌血的手往后跌在水泥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方遥把带血的触控笔在自己湿透的膝盖上蹭了蹭,塞回内衬口袋。他推着轮椅,车轴发出缺油的尖细嘎吱声,碾过保镖掉在地上的工牌,直接撞开了后台通往对战席的重型隔音门。
几万人的喝彩、解说扯着破锣嗓子的嘶吼、还有环绕立体声低音炮轰击地板的闷响,一股脑砸在他脸上。
解说甲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我们看到CY战队的替补辅助位迟迟没有就座!首发辅助选手因为突发急性肠胃炎已经送医,如果三分钟内CY无法凑齐五人阵容,按照联盟赛规,第二局将直接判负!目前大比分零比一落后于TG!”
看台第一排的正中央,方家大少爷方成安正端坐着。西装笔挺,金丝眼镜,膝盖上搭着一块羊绒毯子,手里捏着温热的茶杯。他看到轮椅从阴暗的甬道滑出来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了极脆的一声响。
方遥没看他,转着轮椅直奔CY战队的对战席。
四名首发队员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队长林锐嘴里叼着的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一哆嗦;打野位的陈浩则迅速把手机屏幕锁掉,塞进了裤兜,那屏幕上刚才分明是一条未读的银行转账提示。
“方遥?你他妈来干什么?”林锐压低声音,额头上青筋乱跳,牙齿咬得咔咔响,“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局?大少爷买的可是...”
“耳机。”方遥打断他,轮椅滑进对战席的凹槽,金属锁扣咔哒一声锁死。
他把湿淋淋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昂贵的电竞椅背上。里面那件领口磨损的黑T恤彻底露出来,后颈贴着一块巨大的肉色医用胶布,胶布边缘正隐隐透出诡异的猩红光点。
裁判在后面催促:“CY战队,请立刻确认外设与选手状态,倒计时三十秒!”
林锐伸手就要去扯方遥的鼠标线:“你滚下去!你连路都走不稳,右手还是个残废,你拿什么打世界赛?上去送死别拉着战队垫背!”
方遥没动。他抬起头,那张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脸上,眼珠黑得像两团死水。
他盯着林锐,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对战席里几个人能听见:“陈浩拿了方成安五十万,你拿了八十万,剩下的二十分钟内到账。我死了,这笔钱你们花得安心吗?”
林锐的脸一下子抽搐了,悬在半空的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是,缩也不是。
“三十秒。”方遥把桌上那个老旧的、空格键表面被烟头烫出一个小坑的机械键盘拉到面前,插上接口,“选人。”
舞台大屏幕上,英雄选择界面的倒计时开始倒数。
解说乙倒吸了一口气:“CY换上了他们的替补辅助!等等,这位选手……这不是方家那位常年挂名在二队的方遥少爷吗?他甚至坐着轮椅!在总决赛这种强度下启用完全没有正式比赛经验的选手,CY到底在想什么?”
全场爆发出巨大的嘘声。
“滚下去吧!残废来打什么电竞!”
“吃方家的软饭还不够,跑来恶心观众!”
“赶紧二比零抬走,别耽误老子吃夜宵!”
谩骂声透过没有完全隔音的耳机缝隙钻进来。方遥神色漠然,手指搭在冰凉的键帽上。
视网膜里的红色乱码猛地暴涨,视野里的世界突然变了。所有东西的动作都在变慢,头顶晃动的射灯、台下观众挥舞的荧光棒、甚至眼前液晶屏幕上六十赫兹的刷新波纹,全都变成了一帧一帧可以拆解的静止画面。
代价是痛。
那种痛就像是用细钢丝勒紧了脑浆,然后再一寸寸往外拉。方遥的后槽牙死死抵在一起,右边腮帮子的肉不受控制地弹动了两下。
“锁泰坦,拿肉,去下路抗压吃技能。”教练在耳机里几乎是吼着下达指令,唾沫星子喷得麦克风噗噗直响,“别给我搞事,输了也是首发缺席的锅,别把战队往火坑里推!”
倒计时最后五秒。
林锐是一号位,他咬着后槽牙,鼠标悬停在深海泰坦的头像上。
“换。”方遥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
“你说什么?”
“选‘影织者’。”
整个语音频道瞬间死寂。
影织者,全联盟最脆、操作容错率最低、也是整整三个赛季没有人在正式比赛里选过的纯刺客型辅助。血量薄得像张纸,只要被控住半秒就是暴毙,没有任何控制技能,全靠丝线位移和极限伤害。
“你疯了?那是个垃圾下水道英雄!”林锐吼道。
“选。”方遥只说了这一个字,他的右手食指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备用选人框上。
时间归零的刹那,系统音效响彻场馆。
暗紫色的蜘蛛丝线在巨幅屏幕上炸开,影织者的半身像锁定的瞬间,整个演播大厅甚至安静了半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加狂暴的嘲笑与嘘声。
对面的TG战队选手席上,五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近乎荒谬的笑意。对面的核心ADC甚至直接在公屏打出了一个问号。
贵宾包厢里,方成安身边的助理弯下腰,低声说:“大少爷,二少爷这是自暴自弃了。影织者这种英雄,两级就会被越塔强杀,这局二十分钟内必破三路。”
方成安没说话,他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温热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昂贵的檀木桌面。他的视线穿透单向玻璃,死死盯着舞台上那个在惨白灯光下缩在轮椅里的单薄身影。
别人不知道,他太清楚了。
方遥十岁那年,生母在车祸里被压断了双腿,而当时坐在后座的方遥,脑子里被植入了那个名为“天工”的军工级神经外挂芯片。方家老头子为了抢夺这项专利,逼死了他母亲,把方遥像条狗一样关在别院整整八年。
“找医务组,准备好强心针和担架。”方成安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就算死,也得把字签在股权转让书上之后再死。”
游戏载入完成。
召唤师峡谷的冷风吹过河道。方遥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白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红血丝。
他的右手搭在鼠标上,掌心渗出的汗水混着刚才刮破的血迹,把防滑垫染得一片粘腻。
开局两分三十秒。
陈浩的打野盲僧在红区毫无预兆地交出了惩戒,直接将野怪血量控在了一个极度尴尬的数值,随后转身就走,故意漏出了视野盲区。
TG战队的打野和中单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阴影里压了过来。
“下路过不来,我被压了!”林锐在语音里大喊,他的ADC甚至往后退了两个身位,彻底把野区和下路河道切断。
这是明晃晃的卖破绽。
陈浩在演,林锐在配合。他们要在三分针内送出一血,把劣势坐实。
解说甲语速飞快:“TG包过来了!盲僧必死!影织者还在三角草丛发呆!这个走位完全脱节了,CY的前期节奏彻底崩——”
解说的“崩”字还没完全落音。
一道银白色的极细丝线,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迷雾,啪地一声钉在了小龙坑边缘的岩壁上。
那是影织者的E技能“牵机引”。
方遥的手指在键盘上带起了一串极微弱的残影。键盘弹簧发出的脆响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杂音。视网膜里的红色倒计时瞬间暴跌了六十分钟,换来的是极致到变态的掌控感。
他眼里的世界彻底停滞了。
敌方打野交位移的角度、盲僧被减速后抬脚的动作、河道迅捷蟹游弋的水波纹,每一毫秒的变化都被拉伸成无限长。
影织者的身躯几乎是贴着敌方技能的判定边缘滑了过去。
第一根丝线拉扯,身形折返,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出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第二根丝线脱手,直接缠在了敌方中单的脚踝上。
虚弱挂上,被动引爆,普攻接贴脸Q技能三段全中。
系统击杀提示轰然响起!
【第一滴血!】
不是TG收下盲僧,而是影织者在三人的重围中,强行切死了满血的中单法师。
演播厅里山呼海啸般的嘘声戛然而止。
后排几个举着TG灯牌的粉丝甚至忘了把手放下来,嘴巴半张着,手里的荧光棒在空气中晃悠了一下。
“怎么回事?刚才那个位移是怎么拉出来的?牵机引在空中能二次转向?这是BUG吧!”解说乙的声音几乎变调了,手里的稿纸被他一把捏成了一团废纸。
画面回放被慢放了四倍。
大屏幕上,那个身形单薄的暗紫色刺客在空中借着龙坑凸起的一小块岩石模型,强行利用平A重置了后摇,在零点一秒内按出了三个组合键。
那是人类手指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极限频率。
对战席上,方遥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吞咽声。视网膜上的红色代码疯狂刷屏,痛感像潮水一样从小腹往上冲,两只手腕的筋络鼓得老高,青黑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直跳。
“林锐,跟上。”方遥在耳机里吐出四个字。
林锐握着鼠标的手有些发僵,手心里全是冷汗:“方遥,你刚才那是运气,别送!”
“跟上,或者我下台后把你吃回扣的录音发给联盟纪律委员会。”
方遥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让人骨头缝发冷。林锐打了个哆嗦,咬着后槽牙操纵着残血的ADC往前压。
游戏时间八分钟。
下路爆发四人团战。TG战队显然被刚才那一波反杀激怒了,四人集结越塔,所有的控制技能铺天盖地砸向下路一塔。
方成安在包厢里站了起来。
他单手撑着冰冷的落地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舞台:“让裁判暂停比赛。就说方遥的设备异常,怀疑使用外挂硬件。”
助理战战兢兢地举着电话:“大少爷,现场是全球直播,没有实质证据直接叫停,联盟那边……”
“我让你叫停!”方成安猛地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阴鸷,“他手里的东西如果被别人看出来,方家所有的专利全都要被调查!去办!”
赛场上,杀戮已经开始。
TG的四人越塔看似天衣无缝,但方遥的影织者就像是一只潜伏在阴影深处的毒蛛。
他不退反进。
轮椅上的方遥,整个人微微弓着,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滴在键盘上,砸在空格键的凹坑里。
每敲击一次,后颈的芯片就释放出一股微弱的电流,刺激着他的神经中枢。
右手的无名指已经麻木得失去了触觉,他完全是靠着肌肉的记忆与视网膜中慢放的轨迹在强行下达指令。
盲视野穿墙。
极限距离预判。
在敌方ADC交出闪现的零点零一秒之前,三根夺命的丝线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击杀!
双杀!
三杀!
团灭!
大屏幕上,CY战队以零换四的绝对优势终结了下路的越塔。影织者踩着满地的尸体,残血在敌方防御塔前亮出了一个极其挑衅的弱者退散图标。
轰!
这一次,演播厅不再是嘲笑,而是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随后,雷鸣般的尖叫声几乎要把顶棚掀翻。
“神级预判!这是人类能打出来的操作吗?!”解说甲扯着嗓子大吼,“残血反杀三个!影织者在职业赛场上的首秀,竟然是这种屠杀式的视觉盛宴!”
然而,就在系统音效宣布团灭的瞬间,方遥眼前的电脑屏幕啪的一声黑了。
公屏上跳出四个巨大的红字:比赛暂停。
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联盟官方技术人员面无表情地走上了对战席,直奔方遥而来。
对战席的隔音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带着消毒水和冷气机的穿堂风灌了进来。方遥没动,双手依旧虚搭在键盘上。他的五根手指在剧烈地抽搐,指尖泛着青灰,指甲缝里渗出的暗色血迹已经把白色键帽染脏了几个。
“选手方遥,接到现场投诉,怀疑你的外设存在非官方授权的宏编译模块。”领头的技术人员胸前挂着裁判长的工牌,语气生硬得不带一丝温度,“请立刻离开座位,交出你的键盘和鼠标,配合技术委员会进入后台检查。”
林锐和陈浩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轻松。
只要比赛在这个节骨眼被拖延,甚至判定方遥违规,他们收的那笔钱不仅能保住,这场比赛的失利也完全可以扣在方遥身上。
“检查外设?”方遥慢慢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死皮,上面沾着血痂。他看了一眼裁判长领口那枚低调的银色领夹,那是方氏集团旗下安保公司的定制标志。
方成安的手伸得真够长的。
“我的设备是联盟统一发放的公用外设。”方遥说话很慢,每吐一个字,胸口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带喘,“封条在底座,你们自己看。”
裁判长根本不听,伸手就要强行去拔键盘的连接线:“这是技术委员会的指令,请你配合,否则直接按弃权处理!”
台下的观众席已经骚动起来。
嘘声和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嗡鸣。大屏幕上的转播镜头死死怼在方遥那张惨白病态的脸上,甚至给他的轮椅和变形的右手来了几个特写。
方遥没有去护键盘。
他左手从轮椅扶手下方的收纳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塑料药盒,单手顶开盖子,里面没有药丸,只有一支短短的一次性肌肉注射针剂。里面装着深黄色的浓稠液体,那是强效神经阻断剂,也是透支生命时用来压制肌肉痉挛的剧毒止痛药。
当着转播镜头,当着走上台的裁判长,方遥右手捏着针管,对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肌肉,隔着湿透的裤管,狠命扎了进去。
噗嗤一声闷响。
针头没到底。
全场观众瞬间安静了。前排几个女观众甚至吓得捂住了嘴。
裁判长的手悬在键盘线上一尺远的地方,瞳孔剧烈震动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遥把空了的针管拔出来,随手扔在桌上,针尖在金属桌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键盘旁边。他抓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用牙齿咬开瓶盖,直接从自己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水混着额头上的汗水和血污,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往下淌,砸在黑色的T恤上。
“查。”方遥把空水瓶捏扁,扔在裁判长脚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当着全网四千万直播观众的面,把这个键盘拆开查。如果有任何外挂硬件,我方遥今天从这个台上爬出去,终身禁赛。”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隔音玻璃,穿透刺眼的射灯,精准地钉在二楼贵宾包厢的单向玻璃窗上。
“但如果查不出来……”方遥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口染血的牙齿,“谁叫的暂停,谁滚下来给我跪着把键盘装回去。”
狂妄。
疯批。
不可理喻。
整个体育馆内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要爆炸。后台导播室里,总导演急得满头大汗,耳机里传来高层的疯狂咆哮:“不能掐断直播!热度破亿了!把镜头给方遥!所有机位全部对准他!”
裁判长的手抖了一下。他身后的助理拿着检测仪器在键盘底座扫了一圈,仪器的绿灯死死亮着,蜂鸣声清脆悦耳。
没有任何改装,没有任何作弊芯片。
那就是一个弹簧有些发软、空格键被烟头烫过痕迹的普通外设。
“检……检测完毕,硬件合规。”助理在裁判长耳边颤声说道。
裁判长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在几万人齐刷刷的注视下,在长枪短炮的镜头围剿下,他后退了半步,咬着牙低下头:“比赛……继续。”
“继续”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屏幕亮起。
暂停解除。
第二局游戏已经进行到了二十一分钟。TG战队趁着刚才暂停带来的心理优势,强行开掉了大龙,带着紫色的男爵BUFF直逼CY的高地水晶。
这一局,容错率彻底归零。
方遥的大腿肌肉因为大剂量的阻断剂开始产生严重的麻痹反应,那种麻木感甚至开始顺着腰椎往上爬。他的左半边身体几乎不能动了,整个人只能向右倾斜着,靠着残破的轮椅扶手支撑着骨头架子。
视网膜上的红色代码已经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警告:神经元突触负荷达到百分之九十五。预计将在十分钟后引发不可逆脑萎缩。】
寿命还剩四十八小时。
方遥笑了。
活那么长干什么呢?
在这座被方家当成金丝雀和试验品的牢笼里,多活一秒都是受罪。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长命百岁,他要把方家最在乎的门面、最贪图的利益,在这个全网注视的舞台上,踩得稀巴烂。
“中路高地放了。”方遥在语音里下达指令。
“放了?你在开什么玩笑!”林锐急眼了,“破了中路我们拿什么打翻盘?我们要守!”
“我让你放了。”方遥的声音很冷,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林锐,你的ADC在泉水里待着,别出来送赏金。陈浩,把你身上的装备全卖了,换肉装和真眼,去敌方野区送死。”
“方遥你他妈吃错药了吧!”陈浩拍着桌子吼道。
方遥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影织者已经脱离了大部队,像一道幽灵一样绕过了正面推进的TG五人,潜入了被黑雾完全笼罩的敌方半区。
这是一场豪赌。
一人换三路。
TG战队推上高地的瞬间,方遥动了。
超频带来的十倍神经反射,让他的操作速度突破了物理的界限。键盘上的键帽发出了近乎悲鸣的撞击声,哒哒哒哒的声响密集得像是一挺重机枪在扫射。
影织者的丝线在召唤师峡谷的野区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死网。
敌方负责回防的打野和辅助刚刚踏入草丛,两道惨白的光芒就已经在他们身上炸开。
没有拉扯,没有试探,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秒杀。
甚至没有人看清方遥是怎么出招的,TG两名队员的屏幕瞬间变成了黑白色。
“双杀!影织者在野区单防了TG的回防人员!”解说乙疯狂砸着桌子,“他没回城!他根本不打算回防高地!他带着超级兵线正在反推TG的基地!”
对换!
CY的高地门牙塔在掉血,TG的门牙塔也在疯狂掉血!
这是一场比拼推塔速度的生死竞速!
全场几万名观众全部站了起来,声浪如海啸般撞击着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方成安在包厢里,猛地一拳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坚硬的钢化玻璃瞬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蛛网纹。
“给我切断现场总闸!”方成安对着对讲机咆哮,面容彻底扭曲,“拔掉电源!快!”
然而,太晚了。
赛场上,方遥的右手食指指甲突然崩断了一半,鲜血瞬间染红了D键的键帽。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十倍速的反射神经下,他甚至能感觉到指甲盖剥离肉芽时那一丝极其微小的拉扯感。他用已经没有指甲的光秃指尖,狠命砸下了最后一记平A。
轰!
伴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爆鸣,TG的水晶枢纽在大屏幕上轰然炸裂成漫天的蓝色碎片!
大比分,一比一平!
“赢了!CY战队在绝境中完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单人偷家反杀!方遥!这个被所有人质疑的轮椅少年,用一记不可思议的单刀赴会,强行将比赛拖入了最终的决胜局!”
解说的吼声几乎要穿破耳膜。
全场沸腾。无数红色的、蓝色的应援棒在空中狂乱地挥舞,观众席上开始有人整齐划一地高喊着“方遥”的名字。
而舞台正中央的对战席里。
方遥脱力地靠在轮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黑红色的血线,顺着惨白的下巴滴在黑色的队服上。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包厢的方向,抬起那只染满鲜血的右手,对着方成安,缓缓竖起了一根血淋淋的中指。
决胜局前的十分钟中场休息。
后台CY战队的休息室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坨发臭的死肉。
方遥坐在轮椅上,护士正拿着医用酒精给他右手崩裂的指甲消毒。黄褐色的碘伏混着血水流进白瓷托盘里,发出刺鼻的味道。
门突然被重重踹开。
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横在门两侧,紧接着,方成安大步走了进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他的西装袖口沾着一点茶渍,显然刚才在包厢里失了态。
林锐和陈浩吓得立刻站了起来,贴着墙根站着,头都不敢抬。
“都滚出去。”方成安冷冷开口。
教练、队员和护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休息室,厚重的防盗门被保镖在外面咔哒一声反锁。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方成安走到方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废人。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啪的一声甩在方遥没有知觉的膝盖上。
“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信托基金转让协议,还有你在方氏集团所有分红权的放弃声明。”方成安居高临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签了它。”
方遥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赫然写着:【自愿放弃医疗救助与监护权转让书】。
“第三局,你弃赛。”方成安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点了一根雪茄,青白色的烟雾喷在方遥脸上,“TG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你弃赛,方家拿盘口的三点五个亿,我会送你去瑞士最好的疗养院,保你这条烂命再多活三年。”
方遥被烟味呛得咳嗽了几声,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却透着一股野狗一样的狠劲:“如果我不签呢?”
方成安冷笑了一声,弯下腰,凑到方遥耳边:“不签?方遥,你真以为老头子不知道你后颈里装的是什么?当年母亲的车祸,刹车油管是我亲手剪断的。老头子就在后车看着。”
方遥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痉挛。后颈的芯片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剧痛,视网膜里的红色代码瞬间乱成了一团乱麻。
“老头子要的是技术,我要的是方家全部的家产。”方成安拍了拍方遥满是冷汗的脸颊,动作像在拍一条路边的死狗,“你那个死鬼妈到死都在护着你,把你当成唯一的继承人。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除了敲键盘,你连自己站起来撒尿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跟我争?”
方遥死死盯着方成安的脸。
他没有愤怒地大吼,也没有无能狂怒地去撕咬。他只是慢慢地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拿起了膝盖上的那支签字笔。
方成安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识时务者为俊杰。签了,至少还能活着当个废人。”
笔尖落在了签名栏上。
划出了一道极浅的黑色墨痕。
就在方成安伸手准备去拿文件的瞬间,方遥握着签字笔的手腕猛地一翻。
尖锐的合金笔尖没有落在纸上,而是顺着方成安伸过来的手掌,狠命扎了进去!
噗嗤!
笔尖直接穿透了手掌的软组织,死死将方成安的右手掌钉在了休息室实木的茶几桌面上!
“呃啊啊啊啊——!”
方成安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剧痛带得单膝跪倒在方遥的轮椅前。鲜血顺着笔杆疯狂涌出,瞬间打湿了那份雪白的放弃声明。
门外的保镖听到惨叫,开始疯狂砸门:“大少爷!大少爷你怎么了!”
方遥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左手猛地揪住方成安昂贵的西装领带,将他的脑袋狠命拉到自己眼前。
两张脸贴得极近,几乎能闻到彼此嘴里的血腥味和喘息声。
“刹车油管是你剪的,对吧?”方遥的声音极低,极沙哑,眼神里泛着疯癫的笑意,“我录音了。”
方成安疼得满脸冷汗,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惊恐地看着方遥领口下亮着微弱红光的一枚纽扣。
那是内置在队服里的微型转播麦克风。
“你疯了……你个疯子!放开我!保镖!撞门!给我撞门!”方成安歇斯底里地咆哮。
方遥松开了领带,任由方成安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惨叫。
他拿起那份被鲜血浸透的协议书,当着方成安的面,一下,两下,慢条斯理地撕成了粉碎。白色的纸屑混着方成安的血,像雪花一样洒在方成安扭曲的脸上。
“第三局,我会把TG彻底碾碎。”
方遥转动轮椅,撞开茶几,自己推着轮子走向休息室的后门。
“然后,我会带着冠军奖杯,把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一个送进监狱。”
砰!
休息室的大门被保镖从外面用灭火器狠狠砸开。
烟尘四起中,保镖们看到的是跪在血泊里哀嚎的方成安,以及已经滑入对战通道的那道消瘦背影。
决胜局。
当方遥再次出现在舞台中央时,全场近四万名观众爆发出的喝彩声,甚至盖过了现场音响的最大功率。
那是对绝对强者的崇拜,更是对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疯子的狂热。
解说甲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双方选手就位!这是本年度全球总决赛的最后一小局!胜者将捧起象征至高荣耀的召唤师奖杯!我们看到方遥选手的右手已经包扎上了厚厚的医用绷带,但他依然选择坐在了对战席上!”
方遥戴上降噪耳机。
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
视网膜上的红色乱码已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色盲区。后颈的剧痛已经麻木了,整条脊椎骨冰冷得像是一根冻硬的铁棍。
强效神经阻断剂的药效正在迅速退去。
反噬来了。
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膝盖在轮椅踏板上剧烈地磕碰着,发出砰砰的闷响。每一次抽搐,都带得胸腔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
他不得不腾出左手,用安全带把自己死死勒在轮椅上,勒得腹部青紫,才能勉强稳住上半身。
“这局怎么打?”林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嘲讽和傲慢,只剩下了近乎敬畏的颤抖。
他刚才在后台亲眼看到了被担架抬出来的方成安,手上还插着那根带血的钢笔。
方遥这个疯子,连方家的天都敢捅破,他们这两个收了黑钱的底层打工仔,在方遥眼里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不换英雄。”方遥盯着屏幕,“依然是影织者。”
这一局,TG战队变了。
他们彻底放弃了传统的战术体系,五个人全部选出了带硬控、高爆发的莽夫阵容。五个闪现,五个虚弱。他们的战术意图甚至不需要解说分析,连看台上的观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不打算赢游戏,他们要在线上彻底废了方遥。
只要把方遥杀穿,CY战队不攻自破。
开局一分钟。
TG五人抱团入侵CY野区,目标直指下路防守的影织者。
“包过来了!五个人抓下!他们甚至连野怪都不刷了!这是要在开局就把方遥按死在防御塔下!”解说乙急得直跺脚。
林锐和陈浩下意识地想要后撤。
“别退。”方遥咬着牙,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一块皮,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黑色的绷带上,“林锐,站在我身后,把所有输出灌在敌方控制交完的那一瞬间。”
五道身影撕裂了战争迷雾。
闪现的光芒在召唤师峡谷连续闪烁了五次!
减速、眩晕、禁锢!
铺天盖地的技能直接将影织者瘦弱的身躯淹没在高地塔下的狭窄通道里。
在技能命中的前一毫秒,方遥的右手猛地拉动了鼠标。
绷带崩开了。
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迅速浸透了白色的纱布,顺着手腕流进键盘的缝隙里。机械轴承被血水浸湿,发出了黏腻而沉闷的敲击声。
超频,百分之一百二十。
这是母亲在程序底层留下的自毁代码。
方遥的视界彻底变成了血红色。在这个绝对静止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五个敌方英雄抬手施法时的每一个像素变动,甚至能看清迎面飞来的一发穿甲弹在空气中旋转的螺纹。
痛觉神经被彻底烧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明的剥离感。
影织者在千钧一发之际,按出了秒表。
金色的无敌光芒在五人的狂轰滥炸中亮起,所有致命的控制和伤害,全部轰击在了那一尊小小的金色雕像上。
“金身!一级带金身的天赋!TG的所有技能全部空了!”解说甲疯狂咆哮。
两点五秒的无敌时间。
方遥甚至没有去看屏幕,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狂暴的幻影。盲打。在失明前的最后一刻,他在脑海中构建出了整个召唤师峡谷的三维坐标系。
丝线暴射!
不是逃跑,而是将方圆千米内的所有地形全部连结在一起,构成了一座绞肉机的牢笼!
金身结束的刹那,杀戮降临。
影织者的身形在五根纵横交错的丝线之间疯狂穿梭,速度快到了游戏引擎的渲染极限,在大屏幕上拉出了三道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残影!
丝线收紧,切割,爆裂!
【大杀特杀!】
【无人能挡!】
【横扫千军!】
【天下无双!】
【五杀!五雷绝杀!】
震撼人心的系统女声在整个体育馆的上空回荡了整整五次!
五具尸体整齐划一地倒在CY的防御塔前,而那个身披暗紫色斗篷的刺客,血量甚至只剩下了象征性的一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足以震塌整个场馆的狂呼与暴鸣!无数人跳上座椅,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呼喊着那个创造了神迹的名字!
推掉敌方水晶只用了最后的两分钟。
当象征着胜利的金色巨龙在大屏幕上振翅高飞,“VICTORY”的大字亮起的瞬间,整个CY对战席陷入了狂喜的混乱。
林锐扔掉耳机抱头痛哭,陈浩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然而,对战席正中央的方遥,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搭在那个满是血污的键盘上,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整个人瘦削得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骨架。
刺眼的舞台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额头渗出的冷汗,以及从他耳朵、鼻腔里缓缓溢出的暗黑血丝。
“方遥选手?方遥选手站起来了……不,他没有动!”解说的狂呼戛然而止,语气瞬间转为惊慌,“医务人员!快叫医务人员上台!”
砰!
对战席的隔音门被暴力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现场的急救医生,而是一队身穿黑色防暴服、荷枪实弹的经侦警察。
带队的警官面容冷峻,手里举着拘捕令,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方家老爷子,以及手上缠着厚厚绷带、被两名警员死死按住的方成安。
“方成安,涉嫌故意杀人、操纵商业体育赛事、跨国洗钱,经查证属实,现依法予以逮捕!”
警官的声音通过现场尚未关闭的转播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全球每一个观看直播的终端。
台下上万名观众瞬间哗然。
方家老爷子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到轮椅前,看着昏迷不醒的方遥,老泪纵横,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去摸方遥的头:“遥儿……是爷爷错了……方家的家产,整个集团,全都是你的……”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方遥,就被带队警官一把隔开。
医生们抬着担架冲了上来,除颤仪的电极板迅速贴在方遥瘦弱的胸膛上。
“心率三十!血压骤降!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强心针!立刻推两支肾上腺素!”
“准备电击!”
在混乱的人群中,方遥胸前的那枚纽扣式转播器,依然在固执地闪烁着最后的微弱红光。
在被抬上担架的最后一刻,一张被鲜血浸透的半截纸片,从方遥紧攥的左手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沾满血迹的键盘上。
那是被他撕碎的协议书背面。
字迹穿过纸面:
【致方家全体:游戏结束了,但我还没死。】
体育馆外,暴雨倾盆。
红蓝相间的救护车警笛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撕裂了豪门不可一世的傲慢,向着风暴的最深处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