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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4:45

第一章 无人认领的凶楼

我搬进老城九层危楼的那一天,是连续第七个阴雨天。

天空压得极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扣在城市上空,不见日光,不见风,连雨落下来都是静的,轻飘飘的,像死人垂落的碎发。

老城这片拆迁搁置区,早就成了被世界遗忘的死角。

四周的居民全部迁空,废墟连片,断墙歪斜,杂草疯长到半人高。高压线歪歪斜斜挂在枯朽的电线杆上,风一吹,发出细碎又刺耳的金属颤音,像是暗处有人在磨牙。

整片区域,只有一栋楼立着。

九层,老式预制板结构,通体发黑。

远远望去,它不像是居民楼,更像是一口直立在人间、竖起来埋葬活人的漆黑空棺。

楼身墙面大面积剥落、发霉、浸透暗褐色水渍,那水渍干涸多年,一块块、一片片,像干透的陈旧血印。整栋楼没有一扇窗户是完好的,大部分窗洞被发黑的旧木板钉死,木板外糊着层层叠叠泛黄发脆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早已模糊溃烂,隐约能看见几十年前的老旧标题,边角发黑卷翘,像腐烂的人皮。

这里没有物业,没有监控,没有路灯,没有行人。

整片天地,死寂得离谱。

我拖着唯一的行李箱站在楼下,潮湿阴冷的风灌进衣领,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手机弹窗推送的租房信息还停留在三天前:月租一百,水电全免,无押金,拎包入住,长期租住可免一切费用。

便宜得离谱,离谱到诡异。

中介从头到尾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能住就住,住不了连夜走。记住,住在里面,千万别回想自己的一辈子。”

当时我走投无路,根本无暇顾及诡异。

负债、失业、身无分文,朋友离散,家人失联,我已经没有资格挑房子。哪怕这是坟地,我也得住。

我以为世间最可怕的是穷,是走投无路。

后来我才知道。

人最恐怖的绝境,是活着,却被一点点抹除存在。

楼门口的铁门早已锈蚀变形,虚掩着,轻轻一推,发出悠长嘶哑的吱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被人吵醒。

楼道里没有灯,漆黑一片。

手电筒的光束打进去,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掉大半。空气里裹挟着浓重的腐朽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极淡极冷的腥甜,像是人脑积液风干后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头皮发麻。

楼梯台阶布满青苔、碎渣、脱落墙皮,每一层的楼道墙壁都写满褪色、诡异的黑字,字迹潦草癫狂,层层叠叠,覆盖满整面墙。

【别想。】 【别记。】 【忘了自己,才能活。】 【它在吃你的过去。】 【我快空了。】

字迹深浅不一,年代不同,横跨十几年。

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疯癫与绝望。

我盯着墙面愣了很久,心底发寒,却强行压下恐惧。我只当是之前住在这里的精神病租客胡乱涂鸦,自我吓唬。

我租的是顶楼九层,整栋楼唯一一间没有被封死、没有钉木板、没有糊报纸的房间。

也是整栋空棺楼,唯一留给活人的祭品房。

爬上九层的过程,安静得可怕。

我的脚步声、呼吸声,是整栋楼唯一的动静。可每当我抬脚落地的瞬间,楼道深处、楼下阴影里,总会隐隐多出第二道一模一样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永远跟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空空荡荡,漆黑幽深,什么都没有。

一连三次,次次如此。

那脚步声不属于活人,没有温度,没有重量,贴着楼梯地面,轻飘飘跟着,像一道依附在我身后的影子,借我的脚步活着。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加快脚步冲上九层,掏出钥匙开门。

房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死寂的冷气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干净得反常。

没有灰尘堆积,没有蛛网缠绕,没有腐朽破败,家具齐全,一床、一桌、一柜、一椅,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像是昨天还有人居住。

可空气中那股阴冷的虚无感,浓烈得化不开。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墙面惨白,唯独正对床头的那面墙,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空白得刺眼,像一块等着被填上死人记忆的空白画布。

窗户正对整片老城废墟,视野空旷,也空旷得绝望。

我放下行李箱,简单收拾。

天色彻底黑透。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

整座城市的喧嚣、车流、人声、夜市吵闹、晚风虫鸣,依旧清晰。

十一点五十九分。

距离午夜十二点,最后十秒。

我躺在床上玩手机,看着时间一秒秒跳动。

十、九、八、七……

三、二、一。

午夜十二点整。

嗡——

没有声响,没有震动。

整个世界,瞬间失声。

窗外所有声音,尽数被凭空抹去。车流停了、风声止了、虫鸣消了、远处城市的灯火喧嚣彻底断绝。

不是安静。

是彻底不存在声响。

像是我所在的这间屋子,这一刻被硬生生剥离了人间,塞进了一个封闭、死寂、独立的阴间结界。

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重得刺耳,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窗户。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色,彻底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空白。

没有楼、没有废墟、没有天空、没有地面。

窗外是一望无际、毫无层次的灰白虚无。

我浑身汗毛瞬间全部竖起,指尖冰凉,一股极致的诡异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就在我心神紧绷、警惕四周的瞬间——

第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强行灌入我的脑海。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粗暴、冰冷、真实到恐怖。

我瞬间“附身”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视角切换,我站在这间卧室,背对着床头,面前立着一面老旧穿衣镜。

镜子里空空荡荡,没有我的倒影。

镜子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空白。

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情绪——极致的恐慌、崩溃、错乱、绝望。

他抬着手,指尖颤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

痛感无比真实,仿佛我自己的头皮正在被撕裂、剥离、扯动。

他嘴里反反复复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疯癫的哭腔:

“我的脸没了……” “我的记忆被拿走了……” “我快要不存在了……” “我记不得我是谁了……”

画面剧烈震颤。

男人双手用力,硬生生撕扯着自己的头皮,血肉模糊,他不疼,他不怕死,他只怕——怕自己彻底忘记自己。

最后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床尾。

床尾空空荡荡,可他的眼神,瞬间崩碎,彻底绝望。

他看见的东西,我看不见。

下一瞬。

记忆画面,骤然崩碎。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浑身冷汗,被褥全部湿透,手脚僵硬冰凉,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胸腔。

房间依旧安静,依旧死寂。

没有镜子,没有男人,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异常。

可那撕裂头皮的剧痛、那彻底虚无的绝望、那自我被抹杀的崩溃,真实地烙印在我的神魂里。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死人经历。

我第一次意识到。

这栋楼,真的在吃人。

只不过,它吃的不是血肉,不是性命。

它吃人的记忆,吃人的过去,吃人的存在。

第二章 被偷窃的自我

一夜无眠。

我死死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不敢闭眼,不敢回想,不敢动。

天快亮时,外界的声音才缓缓重新渗透进来。风声、车声、远处的人声,一点点回笼,像是午夜的阴间结界暂时关闭,我短暂回到人间。

清晨天光灰蒙蒙的,阴冷无力,照不进房间深处。

我撑着身子坐起,脑袋昏沉、空洞、发胀。

我下意识想要回想自己的名字。

脑海——轰然一空。

空白。

彻底的空白。

我愣住了,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的名字,我的姓氏,伴随我二十多年的代号,没了。

短短一夜,我丢失了自己最基础、最根本的一段记忆。

不是模糊,不是遗忘。

是被精准、彻底、干净地偷走了。

我慌了,立刻拼命回想,试图从脑海深处捞回自己的记忆。

我想童年、想老家、想父母、想少年时的朋友、想读书的岁月、想曾经的喜怒哀乐。

可只要我主动回忆一次自我,脑海就会被强行灌入一段陌生死人的惨死记忆,粗暴碾压、覆盖、顶替我的思绪。

我想起童年放学回家的小路。

瞬间,视角强行切换。

我变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九层楼顶边缘。

风很大,天很黑。

少年眼神空洞,身体僵硬,他没有恐高,没有绝望,他只是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活着。

他一点点遗忘自己的童年,遗忘自己的家人,遗忘自己的名字,遗忘自己的喜好。

他站在楼顶,轻声呢喃:“我快空了……我没过去……我等于没活过……”

下一瞬,纵身一跃。

坠落的过程很慢,很慢。

我能清晰感受到失重、空洞、虚无。

最恐怖的不是坠楼死亡。

是少年坠落途中,脑海里的记忆还在持续飞速消失。

他临死最后一秒,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跳楼。

带着彻底的空白,砸向地面。

画面崩碎。

我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发软,生理性反胃想吐。

我不敢再想。

可记忆的入侵,不会停止。

我稍一放空思绪,又一段记忆强行涌入。

冰冷黑水,无边无际。

一个女人沉在水底,发丝飘散,四肢无力下垂。

她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窒息恐惧。

因为她在溺水的过程中,一点点忘记了所有牵挂。

忘记孩子、忘记丈夫、忘记家人、忘记爱恨、忘记生死。

最后,她连“我在溺水”这件事都忘了。

彻底空白,彻底虚无,静静沉在黑水深处,沦为一具没有自我的空壳。

一段、两段、三段、无数段。

坠楼、上吊、割腕、溺亡、疯癫、自残、枯朽、崩溃。

几十、上百段死人临死前的记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强行挤进我的脑海,挤占我的大脑空间。

它们带着不同人的恐惧、绝望、疯癫、虚无,日夜轮转,反复播放。

从这天开始,我开始人格错乱。

我会毫无征兆抬手去扯自己的头皮,那是楼顶男人残留的本能;

我会莫名胸闷窒息、溺水恐慌,那是水底女人的残留恐惧;

我会站在窗边莫名僵直发抖,脑海自动重演坠楼失重的绝望;

我会偶尔轻声呢喃陌生人名、陌生地点、陌生遗言。

那些都不是我。

可它们正在慢慢变成我。

我开始分不清边界。

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人生,哪些是死人的残骸。

我依旧活着、呼吸、心跳、睁眼闭眼。

可我的自我,正在被一点点切碎、掏空、替换、抹除。

我终于彻底明白中介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别回想自己的一辈子。

因为你的每一次回想,都是在给暗处的东西投喂。

你回想越多,它吃得越饱。

你记得越清晰,你消失得越快。

世间恶鬼万千,害人方式万千。

有吃人血肉的,有吞人魂魄的,有索人性命的,有缠人运势的。

唯独这一种,最为阴毒,最为无解,最为恐怖。

噬忆鬼,不杀人,只抹除人的存在。

普通死亡,是肉身消亡,魂魄轮回,此生终结,尚有来世。

而被噬忆鬼啃食干净的人,彻底从天地间除名。

无生、无死、无轮回、无痕迹。

你活过的所有岁月、所有悲欢、所有执念、所有爱恨,尽数被吞。

最后,世间从未有过你这个人。

你活着,却等于从未降生、从未存在、从未来过人间。

第三章 床尾的空白人形

第三天。

我已经遗忘了三分之一的人生。

我忘了老家具体在哪,忘了亲人的模样,忘了曾经的挚友,忘了自己的爱好,忘了自己的梦想,忘了自己爱过的人、受过的伤、拼过的命。

我的过去,漏洞百出,残破不堪。

我的大脑像被人硬生生凿出无数空洞,冷风灌脑,一片荒芜。

而陌生死人的记忆,已经占据了我脑海的大半。

我越来越陌生自己。

照镜子的时候,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会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这个人是我吗?

我好像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空壳,体内塞满了无数陌生人的残碎亡魂。

午夜十二点,结界准时降临,世界再次失声。

冰冷、死寂、虚无,笼罩整间屋子。

我蜷缩在被窝里,死死裹紧被褥,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动。

我知道,它来了。

凌晨三点,阴气最盛、时序最阴、虚无最重的时刻。

床尾的空气,开始扭曲。

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从房间墙角、地板缝隙、窗外虚无之中缓缓凝聚、翻涌、收拢。

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沉,慢慢汇聚成一道直立的人形轮廓。

它不是普通的鬼影。

普通的鬼,是人死后残留的残影、怨念、肉身痕迹。

而它——

是纯粹的空白。

没有皮肉、没有骨骼、没有五官、没有发丝、没有衣物、没有气息、没有温度。

它是空气被硬生生抠去一块,形成的人形黑洞。

通体漆黑,虚无空洞,轮廓规整,稳稳立在床尾,一动不动。

它不飘、不动、不吓人、不狰狞。

它就静静站着。

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至绝对冰点,让人神魂冻结、思维停滞、灵魂发空。

我全身僵硬,眼皮沉重得像灌铅,眼珠无法转动,只能透过被褥缝隙,死死盯着那道空白人形。

我终于亲眼看见,吞噬我人生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

没有掐我脖子,没有贴我脸,没有拉扯我,没有低语恐吓。

它只是观察我、模仿我、吸收我。

我看见它微微晃动轮廓。

下一秒。

我脑海里,近十年的记忆,彻底清空。

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我忘了我这十年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奔波过什么、挣扎过什么。

十年光阴,三千多个日夜,凭空蒸发,彻底消失。

那一瞬间,我产生了极致的错乱与崩塌。

我是谁?

我今年多大?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巨大的虚无、空洞、迷茫,瞬间淹没我的全部心神。

我崩溃了。

彻底崩溃。

我不顾一切掀开被褥,疯了一样冲出房间,跌跌撞撞冲向楼道,我要跑,我要逃,我要离开这栋吃人的空棺楼。

可楼道,变了。

原本平直的楼梯,彻底陷入无限循环的阴间结界。

我拼命向下跑,一步不停,狂奔九层楼梯。

抬头一看——

我还在九层顶楼。

我咬牙向上爬,攀爬九层阶梯。

回头一看——

依旧九层顶楼。

楼梯无限重叠,楼层无限循环,上下无路,进退无门。

这栋楼,在午夜之后,彻底封闭成独立阴间。

进来的活人,永远逃不出去。

所有曾经住在这里的租客,从来不是被吓死、逼疯、自尽。

他们是被一点点掏空自我、掏空认知、掏空存在,最后自我彻底崩塌,神魂缓缓消散,无声无息消失在人间。

无人知晓,无人察觉,无人悼念。

人间蒸发,仅此而已。

第四章 门卫的终极真相

我跌跌撞撞、失魂落魄跑回一楼。

唯一一间常年亮着微弱昏黄灯光的门卫室,门,虚掩着。

之前几天,这里死寂无人,此刻,门缝透出一丝暖光,微弱、诡异、突兀。

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一样扑过去,猛地推开房门。

门卫室很小,狭小逼仄,布满灰尘,老旧破败。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脸隐在昏黄灯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惨白浑浊、毫无神采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波动,没有情绪起伏,像两口干枯万年的死井。

他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在这里几十年、上百年。

他抬眼看向我,声音沙哑、干涩、腐朽,像从棺材深处飘出来的阴风:

“第五天了。”

“快吃空一半了。”

我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滑落,声音嘶哑崩溃:“它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才能走!我怎么才能活下去!”

老头淡淡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宣读早已注定的结局:

“它叫噬忆。”

“世人知鬼吃人、吃魂、吃寿,不知世间最阴毒的鬼,吃人的存在。”

我死死盯着他:“它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头缓缓开口,道出了这座空棺楼尘封数十年的终极真相。

“它不是单一的鬼。”

“它是所有被吞掉的人,汇聚成的虚无聚合体。”

“几十年间,这栋楼住进过无数走投无路的租客。穷人、落魄人、负债人、失意人、无家可归的人。”

“每一个住进来的活人,都会被它寄生、蚕食、吞忆。”

“每被吞掉一个人,那个人的自我、人生、记忆、痕迹,不会消散,不会轮回,会彻底融入它的虚无躯体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它没有自己的人生,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它靠着一代代活人的记忆,拼凑自己的一生。”

“你现在脑海里那上百段死人记忆,不是幻象,不是入侵。”

“那就是它本身。”

“你在看死人。”

“死人,也在借你的眼睛看世界。”

我脑袋轰然炸响,神魂剧痛,极致的阴冷与绝望瞬间吞没全身。

原来我不是被鬼附身。

我是被无数亡魂的集体虚无层层寄生、包裹、同化。

它每吃我一段记忆,就多一分真实。

我每少一段记忆,就多一分空白。

等到我被彻底吃空的那一天,我的自我彻底消散,我就会融入它的虚无之中,成为下一代寄生别人的养料。

永世循环,噬人不绝。

老头继续淡淡说道:

“世人最怕死。”

“可死,是解脱,是终点,是轮回的开始。”

“被噬忆鬼吃空的人,连死都算不上。”

“你死后,天地台账无名,阴阳簿册无迹。”

“你从未出生,从未活过,从未存在。”

“人间万千人,无人记得你,无人知晓你,无人怀念你。”

“风吹过,无痕。雨落下,无声。”

“这,才是真正的湮灭。”

我颤抖着问出最后问题:

“有没有解法?有没有人成功逃出去过?”

老头沉默许久,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无尽的灰暗虚无。

“几十年。”

“无数租客。”

无一人活。

“所有人,都选择了逃避。”

“所有人,都拼命压制回忆、清空思绪、斩断过往。”

“他们以为空了自己,就能让它无食可吃。”

“他们错了。”

“越空,越虚无,越契合它的本体,越容易被彻底同化。”

“活人有念,有忆,有过往,有自我。”

“一旦你主动掏空自我,你就不再是人,是待填的空棺。”

“它最喜欢吃空的人。”

我浑身冰凉,彻底坠入无底深渊。

原来所有求生之路,都是死路。

原来所有前人的挣扎,都是自我加速灭亡。

临走前,老头最后幽幽说了一句:

“它以真实为生。”

“真实,养它。”

“虚无,克它。”

话音落下,老头身形缓缓变淡、变透、消散。

我猛地眨眼。

门卫室空空荡荡。

积灰满地,桌椅腐朽,蛛网密布,空无一人。

根本没有老头。

那是无数死者残念凝聚的最后一丝提醒,是这栋空棺楼里,仅存的一丝天道恻隐。

它告诉我生路。

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生路。

第五章 以虚灭实,反杀噬忆

回到九楼房间。

午夜再次降临。

结界成型,世界失声。

空白人形鬼影,再次缓缓浮现床尾。

这一次,它不再静止。

它缓缓飘起,虚无的人形黑洞一点点靠近我,贴近我的眉心。

无数重叠、嘈杂、凄厉的低语,密密麻麻灌满我的识海,万千亡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嘶哑、渴望、疯狂:

“给我你的人生……” “我不想虚无……” “我要活着……” “你来空着,我来活……” “献祭你的过往……” “成全我们所有人……”

我仅剩最后一丝自我执念。

仅剩最后一点“我是我”的认知。

只要这一点执念被吞,我彻底空白,彻底消散,彻底除名。

前人全部败在“逃避回忆、清空自我”。

我反其道而行之。

它以真实记忆为食,以活人存在为生。

真实养它。

虚无灭它。

我不再压制思绪,不再躲避回忆,不再恐惧入侵。

我拼尽最后所有神魂力量,疯狂、极致、专注地虚构一段完整的虚假人生。

我虚构自己天生虚无,无父无母,无根无源。

我虚构自己从未见过阳光,从未感受温暖。

我虚构自己无情无爱、无悲无喜、无念无执。

我虚构自己从未降生、从未呼吸、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

我把这段虚假、空洞、黑暗、彻底虚无的人生,刻画得无比真实。

细节、情绪、触感、画面、经历、岁月,一应俱全,饱满完整,真假难辨。

我主动敞开神魂,彻底放开所有防线。

我把虚无,喂给它。

空白鬼影猛地一颤,瞬间全部涌入我的识海,贪婪吞噬我亲手编织的虚假虚无人生。

它诞生万古,世代吞食活人真实记忆,依托“存在”而生,从未触碰过彻底不存在的虚无。

它赖以生存的根基,是“真实的人间轨迹”。

当它全盘接纳一段彻底虚无、从未存在、没有任何轨迹的假人生——

它的存在根基,瞬间崩塌。

嗡——!

整间屋子剧烈震颤!

虚无人形黑洞剧烈扭曲、撕裂、冒泡、溃散!

无数历代亡魂的凄厉哀嚎从黑影内部炸开、破碎、湮灭。

那些被它吞噬封存几十年、上百年的记忆碎片,疯狂出逃、解放、归散天地。

黑色空洞从内部瓦解、消融、淡化。

它嘶吼、扭曲、挣扎、溃散,却再也无法依附、无法寄生、无法重组。

以实养虚,以虚灭实。

横行数十年、吞尽无数活人的噬忆鬼,被我亲手喂死在虚无之中。

刺耳的碎裂声过后。

黑影彻底消散,荡然无存。

压在我神魂之上数十年的阴冷、寄生、禁锢,尽数崩碎。

窗外的灰白虚无褪去,世界声响回笼,结界彻底破碎。

楼道无限循环的鬼局解开,死寂消散,阴气散尽。

我脑海里无数陌生死人的记忆,尽数剥离、消散、归虚。

我被偷走的自我记忆,一点点回笼、归位、重组。

丢失的名字、童年、家人、岁月、爱恨、执念,一一归来。

天亮。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直直照进房间。

我踉跄起身,走出九层空棺楼。

阳光洒在身上,温暖、真实、鲜活。

我回头望向那栋伫立在废墟中的九层危楼。

楼体每一扇封死的窗户、每一条缝隙、每一面墙壁里,都趴着无数模糊、惨白、安静的人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那是几十年来,所有被吞掉、被抹除、被除名的可怜人。

他们静静看着我,没有怨,没有恨,只有释然。

他们从未被世间记得。

今日,借我一眼,重看人间。

第六章 余悸永存

我彻底逃离了噬忆空棺。

我搬离了老城,换了城市,换了住处,重新开始生活。

一切看似回归正常。

可有些恐怖,一辈子刻在神魂深处,永不消退。

时至今日,我依旧有一个改不掉的后遗症。

每当午夜十二点来临。

我会瞬间短暂失聪。

耳边万物声响尽数消失,一秒之后,才缓缓恢复。

那是阴间结界残留的烙印。

我永远记得那句藏在所有恐怖最深处的话。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鬼杀活人。

是你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

最后被悄无声息吃掉所有过往。

你明明活着心跳不止。

却从此,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人间最大的凶宅,从不是血染鬼宅、死人凶屋。

是这座——噬忆空棺。

吞人一生,无痕无迹,灭人存在,万古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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