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我在酒店等了陆沉舟整整五个小时。
他没来。
晚上十点,他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桃子发烧了,我送她去医院,今晚回不去。纪念日改天再过。」
我回了三个字。
「好,注意安全。」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出租车里,经过市中心医院。
隔着车窗,我看见陆沉舟正扶着白桃从车上下来。
白桃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化着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踮起脚,伸手替陆沉舟整理领口。
陆沉舟低着头,任由她摆弄。
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烧得必须有人陪着的病人。
司机问我:「姑娘,要不要在医院门口停一下?」
我看了他们最后一眼。
「不用,继续开吧。」
那天晚上,我回家擦干净了墙上的结婚照,把没吃完的蛋糕放进冰箱。
然后洗澡,睡觉。
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因为有件事,我终于不想再骗自己了。
白桃说把我当姐姐。
我信了三年。
可在陆沉舟心里,我这个妻子,好像从来都没有他那个妹妹重要。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回来了。
他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煮粥。
「昨晚太忙了,没顾上你。」
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像平时一样过来抱我。
我侧身避开,盛了一碗粥。
「桃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多少度?」
陆沉舟愣了一下。
「三十八度多吧,我没太注意。」
「在哪家医院看的?」
「市中心医院。」
「急诊?」
他皱了皱眉。
「念念,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这些细节了?」
我把粥端到他面前。
「随便问问。」
他拿起勺子,喝了两口,又说:「桃子昨天还一直跟我道歉,说耽误了咱们纪念日。她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接话。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是白桃发来的消息。
「姐姐,对不起呀,昨天突然发烧,害哥哥没陪你过纪念日。」
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躺在病床上,手背贴着医用胶布。
陆沉舟的手正握着她另一只手。
照片拍得很巧。
既能看见她可怜兮兮的表情,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陆沉舟手上的婚戒。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姐姐不会生我气吧?哥哥说你最懂事了,肯定不会计较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
懂事。
结婚三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白桃没钱交房租,我懂事,让她搬进家里。
白桃找不到工作,我懂事,托关系给她介绍。
白桃半夜胃疼,非要陆沉舟陪她去医院,我懂事,自己吃下已经准备好的生日晚餐。
她一次次出现在本该属于我们夫妻两个人的时间里。
而我每次不高兴,陆沉舟都会说:
「念念,桃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一直把她当妹妹。你是做嫂子的,别跟小姑娘计较。」
可白桃今年二十六岁了。
只比我小两岁。
我突然觉得,这个妹妹,我好像养不起了。
我没回白桃的消息。
陆沉舟放下碗,擦了擦嘴。
「对了,桃子下午要过来拿几件衣服。她之前放在客房的东西还没收拾完,你帮她找一下。」
我点头。
「知道了。」
他没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句,我们的纪念日还要不要补过。
下午,白桃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盒燕窝,进门就亲热地喊我。
「姐姐!」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把燕窝塞进我手里。
「昨天真的对不起,哥哥非要陪我,其实我都说不用了。」
我看着她。
「既然不用,怎么不让他回来?」
白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随即,她垂下眼睛。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只是问问。」
「我就知道你不高兴了。」
她声音一下低了。
「早知道这样,我昨天就不该给哥哥打电话。反正我一个人去医院也没关系,晕倒了也没人知道。」
我没再跟她说话。
这种对话,我经历过太多次。
只要我开口,她就委屈。
只要她委屈,错的人就一定是我。
白桃在客房收拾了半个多小时。
临走时,还特意抱了抱我。
「姐姐,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姐姐。」
她走后,我去客房找换季的衣服。
打开衣柜下层的抽屉时,我发现一个红色首饰盒被挪动过。
盒子里面空了。
原本放在里面的那条金项链,不见了。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链子不粗,款式也很旧,吊坠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
妈妈去世前,把它放进我手心。
她说:「念念,以后妈不在了,你得自己疼自己。」
这些年,我很少戴它。
但每次搬家,都会把它仔仔细细收好。
我翻遍了整个抽屉,也没有找到。
最后,我给白桃打了电话。
「桃子,你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那条金项链?」
白桃愣了两秒。
「什么金项链?」
「放在客房抽屉里的,吊坠后面刻着我的名字。」
「没看见呀。」
「你再想想。」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白桃哭了。
「姐姐,你是不是怀疑我偷了你的东西?」
我皱眉。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越哭越大声。
「我知道你因为哥哥没陪你过纪念日讨厌我,可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抢哥哥。我把你当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五分钟后,陆沉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周念,你什么意思?」
我站在抽屉前。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桃子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怀疑她偷项链!」
「我只是问她有没有看见。」
「她不是那样的人!」
陆沉舟的语气很重。
「你丢了东西,先自己好好找找。桃子从小就老实,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
突然想起三年前,白桃第一次搬进来时,也是这么哭的。
那时候她刚辞职,房租交不起。
陆沉舟带她回家。
「念念,桃子先住几个月,找到工作就搬走。」
白桃红着眼睛,说不好意思打扰我们。
我给她换了新床单,买了拖鞋,还特意在客房准备了一张梳妆台。
她抱着我说:「姐姐,你对我真好。以后我就把你当亲姐姐了。」
后来她住了大半年才搬出去。
搬走以后,又隔三差五回来住。
她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在哪里,知道陆沉舟喜欢吃什么,甚至知道我生理期是哪几天。
我一直觉得,多一个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
原来有人叫你姐姐,不是因为亲近。
而是因为这个称呼最方便她越界。
「周念?」
陆沉舟还在电话里喊。
「你听见没有?赶紧给桃子道个歉。」
我说:「项链找到了,我自然会道歉。」
「你就非得较这个真?」
「对。」
我挂了电话。
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家庭监控。
客厅那台摄像头,是为了看猫装的。
我养了一只白色的长毛猫,叫团子。
三年前,我在小区垃圾桶旁边捡到它时,它还只有巴掌大。
后来我给它买了自动喂食器,担心出门时它打翻水盆,就在客厅装了监控。
摄像头正对着客房门口。
我把今天下午的录像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两点十七分的时候,白桃从客房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首饰盒。
她先看了一眼客厅。
确定没人后,把首饰盒打开,拿出里面的项链,塞进了随身的小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随后她把空盒子放回客房。
我把视频保存了下来。
没给陆沉舟发。
也没去找白桃。
只是关掉监控,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还想看看,她到底打算怎么演。
第二天,婆婆打来电话,让我们晚上回老宅吃饭。
我到的时候,白桃已经在了。
她正坐在婆婆身边剥橘子。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来了。」
婆婆脸色却不太好。
「念念,听说你最近老是查沉舟的账?」
我愣了一下。
「没有。」
「桃子都跟我说了。」
婆婆把橘子放下。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男人在外面做生意已经够累了,你还整天疑神疑鬼,查这个查那个,像什么样子?」
我看向白桃。
她赶紧摆手。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姐姐太辛苦,才多说了两句。」
婆婆拍拍她的手。
「我知道你是好心。」
说完,她又看向我。
「桃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你别总觉得她会害你。」
我忽然想笑。
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她们就已经替我定好了罪。
陆沉舟这时候从书房出来。
他看了一眼我和白桃。
「怎么了?」
婆婆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媳妇,丢了条项链就怀疑桃子,闹得人家哭了一晚上。」
陆沉舟揉了揉眉心。
「妈,别说了。」
白桃眼圈一红。
「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来吃饭了。」
我放下包。
「桃子,那条项链的事,我还真想再问问你。」
白桃的动作停住。
「姐姐,你怎么还提呀?」
「因为我找到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笑起来。
「找到就好呀,我就说肯定是姐姐记错地方了。」
「不是记错。」
我拿出手机。
「我是在你今天下午放回来的抽屉里找到的。」
白桃脸色变了。
她今天下午确实又来过我家。
说是上次忘记拿充电器。
我知道她为什么来。
因为我上午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项链的事,我准备报警问问。」
我没真报警。
她却怕了。
下午趁我在厨房的时候,她偷偷把项链塞回了原来的抽屉。
她以为这样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不知道,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
我点开录像。
先放了昨天她拿走项链的那段。
再放今天她偷偷放回来的那段。
客厅里安静下来。
婆婆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陆沉舟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白桃突然哭了。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看着她。
「我怎么对你了?」
「我就是觉得那条项链好看,想借来戴两天!」
「我又不是不还!」
她越说越委屈。
「我怕你误会,才没敢告诉你。今天还回去,就是不想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问她:「那昨天我打电话问你,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
「你为什么还要告诉陆沉舟,说我冤枉你偷东西?」
白桃张了张嘴。
突然捂住胸口。
「我喘不过气……」
下一秒,她身子一软,倒向陆沉舟。
陆沉舟赶紧扶住她。
「桃子!」
婆婆也慌了,连忙去拿水。
白桃靠在陆沉舟怀里,脸色苍白,眼泪不停往下掉。
「哥哥,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姐姐是不是很讨厌我……」
陆沉舟抬头看我。
「周念,差不多得了。」
我没动。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
「项链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非要把桃子逼成这样?」
我问他:「如果今天监控没拍到,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冤枉了她?」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桃子就是小孩子心性,做事没分寸。你比她大,何必跟她计较?」
我看着他怀里的白桃。
她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嘴角一闪而过的笑。
我突然不想争了。
「行。」
我收起手机。
「既然你们觉得是小事,那以后我的东西,谁也别碰。」
婆婆不高兴了。
「一家人,说这种话做什么?」
我看着她。
「妈,我的钱和东西,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完,我拿起包走了。
陆沉舟没有追出来。
晚上十一点,他才回家。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念念,你今天有点过分。」
我正在整理电脑里的文件。
「哪里过分?」
「当着我妈的面放监控,让桃子下不来台。」
「她偷拿我的项链,我还不能说?」
「都说了是借!」
陆沉舟有些烦躁。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桃子做错什么,你都愿意包容她。怎么现在越来越小心眼了?」
我停下手。
看了他很久。
「陆沉舟,我以前对她好,是因为我以为她也把我当家人。」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她没有。」
他叹气。
「你就是想太多。」
我没再解释。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三年里,他说过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白桃半夜让他送药。
我想太多。
白桃穿他的衬衫,从我们家卧室出来。
我想太多。
白桃在朋友圈发合照,配文「最爱的人永远会来接我」。
我想太多。
我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大度,足够善良,就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可退让这种东西,一旦没有底线,就会变成别人得寸进尺的理由。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认真翻了家里的账本。
也第一次把过去三年发生的事,一件件写了下来。
我大学学的是财务管理。
结婚前在一家企业做风控,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稳定。
陆沉舟创业最难的时候,我辞了工作,帮他管过半年公司的账,又负责过客户资料和合同审核。
公司最缺钱那阵子,我还把婚前攒下的三十二万元借给了公司周转。
陆沉舟当时很感动。
他给我写了借款确认书,抱着我说:「念念,等公司做大,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我真信。
后来公司渐渐好起来,他请了专职财务,我就退回家里,照顾他的生活。
我把这叫作支持丈夫。
婆婆却不这么认为。
她经常当着亲戚的面说:「念念命好,嫁给沉舟以后就不用出去上班了。」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
「妈,我之前也往公司投了钱。」
婆婆立刻笑了。
「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再说,你的钱以后不也是沉舟的?」
我当时没反驳。
现在想想,真傻。
我拿自己的积蓄帮他们渡过难关。
他们却觉得,那是我嫁进陆家应该做的。
更可笑的是,白桃也这么觉得。
我翻到白桃以前发给我的聊天记录。
有一次,她说想买辆车,手里差三万块。
我借给她了。
后来她工作换来换去,钱一直没还。
她每次见我都笑嘻嘻地说:
「姐姐,你最好了,等我有钱一定还。」
再后来,她连提都不提了。
我点开银行流水,把那笔钱标记出来。
接着,我打开邮箱。
给以前的同事发了消息。
「你们公司之前说过的风控岗位,现在还招人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又打开陆沉舟公司的合同文件夹。
里面有一份新项目资料。
项目是白桃介绍的。
对方自称是大型连锁商超的采购合作方,给了陆沉舟一笔八百万元的包装材料订单。
但要求陆家公司先支付一百二十万元项目履约款。
前段时间,陆沉舟让我帮忙看过。
我发现合同主体和实际采购主体不一致,对方提供的采购授权也不完整。
当时我提醒过他。
「这笔钱不能急着付,至少要先找实际采购方核实。」
陆沉舟却不以为意。
「桃子介绍的人,应该没问题。」
我让他再核查一次。
他反而有点生气。
「周念,你是不是因为讨厌桃子,连她介绍的生意都看不顺眼?」
那天,我把风险意见发到他的工作邮箱。
后来他回复了四个字。
「我已知晓。」
现在再看那封邮件,我心里竟然有些庆幸。
至少,我还有证据。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再和白桃争吵。
也没再要求陆沉舟陪我吃饭。
他每天回家,我照常做饭。
只是不再给他熨衣服,不再帮他整理出差的行李。
白桃打电话让我送东西,我说没空。
她让我帮忙介绍工作,我说不合适。
她要借钱,我说上次的三万还没还。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委屈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我说:「桃子,借的钱先还了吧。」
她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婆婆就找上门。
「念念,你跟桃子要什么钱?」
我把转账记录拿给她看。
「三万块,借了两年多。」
婆婆扫了一眼。
「桃子一个小姑娘,赚钱不容易。你又不缺这点钱,至于这么逼她吗?」
我问她:「妈,如果是别人欠陆沉舟三万块,你也会让他算了吗?」
婆婆噎住。
片刻后,她说:「能一样吗?桃子是自己人。」
我笑了。
「那您替她还?」
婆婆脸色一下沉了。
「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得很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
「如果您觉得这钱不该还,就替她还。反正我不会再白送了。」
婆婆气冲冲地走了。
晚上,陆沉舟果然回来兴师问罪。
「念念,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
「怎么了?」
「桃子说你跟她要钱,我妈说你顶撞她。」
「我跟欠我钱的人要钱,算错吗?」
「她又不是不还!」
「那你替她还?」
陆沉舟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还是说,她欠的钱,最后都应该我来出?」
他沉着脸。
「咱们夫妻之间,你一定要这么算账?」
我看了他一眼。
「以后可能还得算得更清楚。」
他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那时候,我已经拿到了两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只是我没想到,白桃会在我彻底下定决心之前,做出更过分的事。
那天是婆婆生日。
陆沉舟说,晚上大家一起在家吃饭。
我提前买好了菜。
白桃下午就来了。
她穿着新买的裙子,拎着一个蛋糕,笑着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让她坐着休息。
她偏要进厨房。
没过多久,我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响。
接着,是团子尖锐的叫声。
我跑出去。
大门开着。
团子不见了。
白桃站在门口,满脸惊慌。
「姐姐,对不起,我刚才拿外卖,没注意团子跑出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它往哪边跑了?」
「好像往楼梯那边……」
我连鞋都没换,直接冲了出去。
团子胆子很小。
平时有人按门铃,它都会往沙发底下钻。
家里住在十二楼。
它如果跑到外面,根本不认得路。
我从十二楼找到一楼,又绕着小区找了好几圈。
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听见回应。
我给陆沉舟打电话。
「团子跑丢了,你能不能回来帮我找?」
他那边很吵。
「我正在路上,怎么回事?」
「白桃开门的时候,它跑出去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一只猫而已,你先别急。」
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陆沉舟,团子养了三年!」
「我知道。」
他有些不耐烦。
「可今天我妈过生日,你总不能为了找猫,连饭都不吃吧?」
我没有再说话。
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下了雨。
我拿着团子最喜欢的猫条,找遍了地下车库、绿化带和楼道。
保安帮我调了外围监控,也没找到它的去向。
直到晚上十点多,我才拖着湿透的鞋回家。
客厅里,婆婆已经吃完蛋糕。
白桃正在收拾餐桌。
陆沉舟看见我,皱了皱眉。
「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顾不上回答。
「团子还没找到,我回来拿它的猫砂,再出去找找。」
白桃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绕开她,往卧室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却停住了。
梳妆台上那个熟悉的红木盒子开着。
地上散落着几块绿色的碎玉。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玉镯。
我结婚时没舍得戴。
妈妈走后,我每年只有在她忌日那天才会取出来看看。
现在,它碎成了四截。
我慢慢蹲下去。
手指刚碰到碎玉,白桃就跟了进来。
「姐姐,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刚才看见你首饰盒没关好,想帮你收起来,结果手滑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谁让你碰的?」
白桃一愣。
「我就是想帮忙……」
「我问你,谁让你碰我的东西?」
我的声音很轻。
她却突然哭起来。
「姐姐,我都说对不起了!」
婆婆听见动静,跟着进来。
看到地上的碎镯,她皱皱眉。
「不就是个镯子吗?碎了就碎了,改天让沉舟给你买个新的。」
我看向她。
「妈,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婆婆愣了一下。
但很快又说:「那也不能因为一个死物,把桃子吓成这样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物?」
「念念,妈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舟走进来。
他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你心疼镯子,但桃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先冷静一点。」
我甩开他。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这镯子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妈走的时候,只给我留下这条项链和这只镯子!」
「项链她拿走了,你说是借。」
「现在镯子碎了,你又说不是故意。」
「今天团子也丢了,你告诉我只是一只猫。」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是不是只要白桃说一句对不起,我失去什么都不重要?」
陆沉舟脸色难看。
「周念,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白桃扑过去抓他的胳膊。
「哥哥,你别跟姐姐吵,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了,我走就是了。」
婆婆一把拉住她。
「走什么走?今天是我生日,你是我请来的客人!」
她转头瞪我。
「周念,你也太不懂事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
没再说话。
我一块一块,把它们捡起来。
碎玉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手指。
血沾在绿色的玉面上。
陆沉舟想过来帮我。
我说:「别碰。」
他站住了。
白桃还在哭。
婆婆还在安慰她。
我抱着碎玉走出卧室时,听见陆沉舟低声说:
「桃子,没事了,别哭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在等我原谅白桃。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
我把碎玉收进盒子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监控。
录像里,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白桃接到了外卖电话。
她打开门,却没有立刻关上。
团子原本缩在鞋柜旁边。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随后,她蹲下身,把团子抱了起来。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停住。
白桃把团子放到了门外。
团子想往回跑。
她却伸出一只脚,挡住了门口。
接着,她从鞋柜上拿起一把逗猫棒,朝走廊深处晃了几下。
团子追了出去。
她立刻关上门。
整个过程,她没有一点惊慌。
甚至在关门前,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确定团子跑远了,她才把逗猫棒收起来。
几分钟后,她走进厨房。
当着我的面,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
我把视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彻底没了。
我正准备关掉视频,监控里又传来声音。
白桃刚才在厨房打电话时,声音很低。
但客厅摄像头离厨房门不远,还是录进去了一部分。
「……我就不信她还能忍。」
「那猫天天跟着她,烦死了。」
「你放心,哥哥肯定信我。」
最后一句,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把录像保存到云端。
接着,打开了那台我们夫妻共用的平板。
陆沉舟以前经常用它处理公司文件。
有一次白桃给他发消息,他忘了退出聊天账号。
我无意中看到过。
那时我觉得偷看丈夫的聊天记录不好,主动把平板放回去了。
可现在,我不想再装看不见了。
平板里保留着部分历史消息。
我往上翻。
三年前,白桃第一次提出想来家里住。
她对陆沉舟说:
「哥哥,姐姐会不会不高兴呀?毕竟你们刚结婚。」
陆沉舟回复:
「没事,念念心软,你跟她撒个娇就行。」
两年前,白桃跟婆婆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还查陆沉舟的账。
陆沉舟私下给她发过消息。
「你别老跟我妈说念念的事,她听见了会难受。」
白桃回复:
「可是阿姨问起来,我也不能撒谎呀。」
陆沉舟回:
「算了,别再提了。」
一年前,白桃在陆沉舟生日那天,把我准备的蛋糕换成了她自己订的。
我当时以为是误会。
可聊天记录里,她说:
「哥哥,我是不是又惹姐姐不高兴了?她好像觉得我抢了她的功劳。」
陆沉舟回复:
「不用管,过两天她就好了。」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更多。
白桃说我管得太严,不让陆沉舟跟朋友出去。
他说:「念念只是没有安全感。」
白桃说我嫉妒她跟陆沉舟从小一起长大。
他说:「她想多了。」
白桃说我不喜欢她住在家里。
他说:「她嘴上不说,心里可能是有点不舒服,你别刺激她。」
我一条条看过去。
手越来越冷。
原来陆沉舟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白桃一直在挑拨。
知道我不高兴。
知道我委屈。
可每一次,他都选择让我忍。
他从来没想过解决问题。
因为在他眼里,只要哄好我,事情就过去了。
直到我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段聊天。
白桃问:
「哥哥,如果有一天姐姐真的不要你了,你会怎么办?」
陆沉舟回复:
「她不会。」
白桃又问:
「为什么?」
陆沉舟说:
「她那么爱我,舍不得。」
我看着那六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只是仗着我爱他。
我把所有能保存的记录备份好,又将平板放回原位。
然后打开电脑,打印了两份离婚协议。
第二天早上,陆沉舟起床时,我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客厅里放着一个行李箱。
旁边是团子的小猫窝。
还有一只装着碎玉的盒子。
陆沉舟看见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搬出去。」
「什么意思?」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陆沉舟,我们离婚吧。」
他看着桌上的纸,半天没反应过来。
随后,脸色沉了下来。
「就因为昨天的事?」
「不止。」
「周念,你已经二十八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我看着他。
「我很认真。」
他拿起协议,翻了几页。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所以最近你一直跟我冷战,就是为了逼我跟桃子断绝关系?」
我摇头。
「我不逼你了。」
他怔住。
我把那段监控视频放给他看。
屏幕里,白桃抱着团子走向大门。
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出去。
陆沉舟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又把监控里的录音放了一遍。
他终于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桃子可能只是想跟猫开个玩笑……」
我抬头看他。
这一眼,让他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问:「陆沉舟,你就这么舍不得怪她一次?」
他张了张嘴。
「我不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到底做了什么,你才肯承认她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
我忽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给了你三年时间。」
「也给过她三年机会。」
「我拿她当妹妹,是真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我当什么,你自己知道。」
陆沉舟低头看着离婚协议。
很久后,他问:
「你一定要离?」
「一定。」
「你别后悔。」
我点头。
「不会。」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放。
「好,离就离。」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在他生气的时候先低头。
可这次我没有。
我把三十二万元婚前借款的转账流水、借款确认书,还有那三万元的借款记录拿给他看。
「公司的三十二万借款,离婚前结清。白桃欠我的三万,我会单独找她要。」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连这个都要算?」
「不然呢?」
他冷笑。
「周念,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平静地回答: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以前在这个家里,真的太便宜了。」
那天下午,我搬出了陆家。
团子的窝,我带走了。
它最喜欢的小鱼玩具,我也带走了。
因为我总觉得,也许哪一天,它还会回来。
离开前,我又在小区门口贴了几张寻猫启事。
照片上的团子仰着脑袋,眼睛圆圆的。
我看了很久,才把最后一张贴好。
陆沉舟没有送我。
他坐在客厅里,一直没抬头。
离婚不是签完协议就能立刻领证。
去民政局申请的那天,他还冷着脸。
「念念,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说:「不用了。」
他脸色更难看。
「你别以为离了婚,我就会回来求你。」
我笑笑。
「那正好。」
冷静期里,陆沉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一开始,他说家里没人做饭,外卖吃得胃疼。
后来他说母亲身体不舒服,问我以前买的药放在哪里。
再后来,他问我公司的报税资料还有没有备份。
每一次,我都只回答事情本身。
不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提醒他别熬夜。
也不主动关心婆婆的身体。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周念,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
「陆沉舟,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你发高烧那次吗?」
他愣住。
「记得。」
「你烧到三十九度五,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一晚上没合眼。」
「嗯。」
「第二天你醒过来,还怪我没把粥煮好,说太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
「那时候我不觉得委屈,我只觉得你病好了就好。」
「后来你公司出事,我把钱拿出来给你周转。你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补我一个像样的婚礼。」
「我也信了。」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
陆沉舟声音发哑。
「念念……」
「可结婚三周年那天,你连一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
「现在,我不想等了。」
他没再说话。
一个月后,我们去领了离婚证。
他把该结清的借款转给了我。
关于婚后财产,我们也按协议处理完毕。
走出民政局时,他站在台阶上,突然叫住我。
「周念。」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
「嗯。」
「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摇头。
「没必要。」
我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那天太阳很好。
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走路也没什么不好。
离婚后第三天,白桃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陆家的客厅。
她穿着我的白色羊绒大衣,坐在我以前最喜欢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我买的骨瓷杯。
配文是: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温暖的地方。」
底下,婆婆给她点了赞。
还有人问:「桃子,你这是要当陆太太了?」
她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着照片,没有生气。
只是把截图保存了下来。
因为那件白色羊绒大衣,是我婚前买的。
当初搬家太仓促,衣柜里还有几件衣服没拿走。
我给陆沉舟发了消息。
「白桃穿的那件大衣,是我的私人物品。麻烦你让她脱下来,和其他剩余物品一起寄还给我。」
陆沉舟很快回复。
「桃子就是试一下,你至于吗?」
我说:
「如果已经穿过,请按原价赔偿。订单截图我可以发给你。」
他沉默了十分钟。
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三天后,快递寄来了。
里面是那件羊绒大衣,还有一些衣服和首饰。
我发现其中一条丝巾上沾了粉底液。
还有两瓶没拆封的护肤品,也已经被人打开了。
我没再追究。
衣服送去干洗,护肤品扔掉。
然后把白桃的联系方式彻底删除。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半个月后,婆婆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
「念念,你在哪儿?」
我刚下班,正准备去超市。
「有事吗?」
「你快回来一趟,家里要被桃子闹翻天了!」
我停住脚步。
「怎么了?」
婆婆一肚子苦水,像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她现在天天住在家里,不做饭,不打扫,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连晾都不晾!」
「我说她两句,她就哭,说我嫌弃她。」
「我今天让她陪我去趟医院,她居然说自己要做美容,没空!」
我听完,只说:
「妈,您不是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吗?」
婆婆噎了一下。
「那也不能这样啊!」
「我以前不是也做这些事吗?」
「那怎么能一样,你是……」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替她补上。
「我是儿媳妇,所以应该的,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小声说:
「念念,我以前是不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我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竟然没有半点痛快。
「妈,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可……」
「您身体不舒服,就让陆沉舟陪您去医院。白桃不愿意照顾您,您就跟她说。」
「这些事,现在跟我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婆婆又打来两次。
我没接。
后来我才知道,白桃真正搬进陆家后,连装都懒得装了。
以前我在的时候,她每天都喊婆婆「阿姨」,给她削水果,夸她年轻漂亮。
现在,她嫌婆婆做饭油太大。
嫌婆婆看电视声音太吵。
婆婆让她收拾桌子,她直接把筷子一摔。
「阿姨,我又不是你家保姆!」
婆婆气得直哆嗦。
「桃子,你怎么说话呢?」
白桃翻了个白眼。
「那我说错了吗?以前姐姐什么都做,是她自己愿意。我又没让你们养我。」
婆婆一下愣住了。
以前白桃在她面前,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白桃却还没说完。
「再说了,哥哥现在也没老婆了,你总不能让我天天伺候你吧?」
「我又不是嫁进来当保姆的。」
婆婆气得给陆沉舟打电话。
陆沉舟那时候正在公司忙。
听完只说:「妈,桃子年轻,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婆婆突然想起。
这句话,她以前好像也听过。
只是那时候,被要求别计较的人是我。
白桃搬进陆家以后,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陆沉舟终于不用担心她半夜无家可归。
因为她已经住进了我曾经住过的主卧。
起初,陆沉舟不同意。
「桃子,你住客房就行。」
白桃委屈地说:「哥哥,客房空调坏了,我晚上睡不着。」
陆沉舟让人来修。
她又说床垫太硬,腰疼。
陆沉舟让人换床垫。
结果第二天,她直接把自己的衣服搬进了主卧。
还把我和陆沉舟剩下的一张合照收进了柜子。
陆沉舟看见后,第一次沉下了脸。
「谁让你动这张照片的?」
白桃愣了一下。
「哥哥,你们都离婚了,留着照片干什么?」
「放回去。」
「可我看着难受。」
「白桃。」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白桃眼圈立刻红了。
「哥哥,你是不是还想着姐姐?」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拿回照片,放进了书房。
那天晚上,白桃哭着说自己心脏不舒服。
陆沉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带她去医院。
他只是说:
「不舒服就打急救电话,我明天还有会。」
白桃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以前我生病,你都会陪我的。」
陆沉舟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也是一个人在酒店等他。
他当时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没有。
因为在他看来,我总会理解。
而白桃不能受一点委屈。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弄错了。
真正让陆沉舟看清白桃,是一个周末。
那天他提前回家,想拿一份项目合同。
走到玄关时,听见白桃正在阳台打电话。
她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语气和往常完全不同。
「我说过吧,那个周念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她还真以为我叫她姐姐,就是把她当姐姐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白桃笑得直不起腰。
「她傻呗。」
「我稍微哭两声,哥哥就护着我。她越生气,哥哥就越觉得她不懂事。」
「陆太太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陆沉舟站在原地。
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阳台上的白桃还在说。
「你不知道,她那只破猫烦死了,天天跟在她后面。」
「我把猫放出去那天,她在外面找了一晚上。」
「陆沉舟不还是没说我什么?」
白桃笑了一声。
「至于那个镯子,我又不是不知道是她妈留下来的。」
「就是看她整天宝贝得不行,我才想逗逗她。」
陆沉舟的手猛地攥紧。
下一秒,他推开了阳台门。
白桃吓了一跳。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陆沉舟死死盯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白桃脸色唰地白了。
「没、没什么呀。」
「猫是你故意放走的?」
「哥哥,你听我解释……」
「镯子也是你故意摔的?」
白桃慌了。
「不是的,我刚才跟朋友开玩笑……」
「开玩笑?」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白桃,你到底把周念当什么?」
白桃眼泪一下掉下来。
「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喜欢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沉舟看着她。
「你说什么?」
白桃咬了咬嘴唇。
索性不装了。
「对,我喜欢你。」
「我从小就喜欢你!」
「凭什么周念一出现,你就娶了她?凭什么我只能当妹妹?」
「她有什么好的?她会做饭,会照顾你,我也可以学啊!」
陆沉舟声音发沉。
「所以你就一直欺负她?」
白桃哭着摇头。
「我没有欺负她,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
「你明明也在乎我的!」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为什么每次我生病,你都会来?」
「为什么每次我哭,你都替我说话?」
陆沉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白桃说的这些,的确是他做过的。
他一次次护着她。
一次次让周念委屈。
还告诉周念,是她自己想太多。
如今再看,那些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白桃看见他沉默,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哥哥,姐姐都不要你了,可我不会!」
「我才是一直陪着你的人啊!」
陆沉舟猛地推开她。
「出去。」
白桃愣住。
「哥哥?」
「我让你出去!」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冷。
白桃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掉。
「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陪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周念赶我走?」
陆沉舟看着她。
「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周念。」
「不是她对不起你。」
白桃脸上的委屈慢慢消失了。
她擦掉眼泪,冷笑一声。
「行,陆沉舟,你现在知道后悔了?」
「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我说她坏话的时候,你不也听得挺高兴吗?」
陆沉舟脸色惨白。
白桃拎起包,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陆沉舟第一次主动去了我住过的客房。
里面空空荡荡。
我用过的东西,基本都搬走了。
床头柜上只剩下一个旧相框。
是他创业第一年,我们一起在出租屋吃泡面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
陆沉舟把相框拿起来。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公司周转不开,连续三个月没发出工资。
我拿着银行卡跟他说:
「别怕,我还有点存款。」
那时候他哭了。
他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受委屈。
可后来,他让所有人都能给我委屈受。
唯独没有保护过我。
他拿起手机,找到我的号码。
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我接了。
「有事吗?」
他的嗓子有些哑。
「念念,我想见你。」
我正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整理资料。
听见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
他停了停。
「桃子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然后呢?」
「她承认了,猫是她故意放走的,镯子也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念念,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
「以前是我太相信她了。」
我忽然笑了一声。
「陆沉舟,你还是没明白。」
他愣住。
我说:「我最难过的,从来不是白桃骗你。」
「而是我每次告诉你真相,你都不肯信我。」
「你现在相信了,是因为你亲耳听见她承认。」
「不是因为你终于愿意相信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我看了一眼时间。
「没必要。」
「念念……」
「陆沉舟,我在工作。」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
会议室门口,顾屿敲了敲门。
「周念,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抱起文件走过去。
顾屿是我新公司的负责人。
我面试那天,他问过我一个问题。
「你离开职场三年,为什么现在想回来?」
我当时没有说婚姻不幸,也没有讲白桃的事。
我只是把以前经手过的项目报告递给他。
「因为我发现,比起照顾别人,我更擅长做这些。」
顾屿看完报告,问了我几个风险识别问题。
我一一回答。
最后,他合上文件。
「周念,你不是能力不够。」
「你只是离开职场太久了。」
「我们需要的,正好是你这种细心的人。」
我拿到了工作。
工资比三年前高。
虽然每天很忙,但很踏实。
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
买了新的餐具。
把团子的小猫窝放在阳台。
每周抽空去附近几家宠物救助站问问消息。
晚上回到家,不用等谁吃饭。
周末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我渐渐发现,原来我不用围着任何人转,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顾屿偶尔会在加班时给大家买咖啡。
有一次,他看到我电脑旁放着团子的照片。
「你养猫?」
我摇头。
「以前养,后来走丢了。」
他没有追问。
过了两天,他拿来一份附近宠物救助站的联系方式。
「我朋友做过流浪动物救助,你可以去问问。」
我接过纸。
「谢谢。」
他说:「不用客气,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没有过度关心。
也没有逼着我讲自己的伤心事。
这种分寸,让我很舒服。
我以为自己终于跟过去断干净了。
可很快,陆沉舟公司的项目出事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开会。
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婆婆的声音。
「念念,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皱眉。
「怎么了?」
「沉舟出事了!」
我握着笔。
「什么事?」
「桃子介绍的那个项目,是假的!」
婆婆说得乱七八糟。
我听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桃当初介绍的八百万元订单,根本没有实际采购方的有效授权。
所谓的项目合作公司,只是拿着不完整的材料到处找供应商垫资。
陆沉舟前期支付了一百二十万元。
其中一部分是项目履约款,一部分是所谓的渠道服务费。
现在合作方突然联系不上。
真正的采购公司也出具了说明,表示没有授权对方签订这笔订单。
陆家公司为了这个项目,还提前采购了一批原材料。
货压在仓库里。
上游供应商的钱却到了付款期限。
公司资金一下紧张起来。
婆婆哭着说:
「念念,你以前不是最会看合同吗?你来帮沉舟想想办法吧!」
我沉默了几秒。
「妈,我已经提醒过他了。」
「什么?」
「这个项目签之前,我就说过,不能先付履约款。」
婆婆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陆沉舟当时说,白桃介绍的人不会有问题。」
「现在出了问题,应该由他自己处理。」
婆婆哭得更厉害。
「念念,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那可是沉舟的公司!」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项目报表。
平静地说:
「妈,当初公司差点发不出工资,我拿了三十二万元出来帮他。」
「这些年,账也帮他看过,合同也帮他审过。」
「我已经帮得够多了。」
「你们不能每次出事,都来找我收拾残局。」
婆婆哽咽着喊我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陆沉舟也打来了。
他没有求我回去。
只是问:
「念念,你以前发给我的那份风险意见,还在吗?」
我说:「在。」
他像松了一口气。
「能不能发我一份?」
「可以。」
我顿了顿。
「但我要提醒你,我当时明确写了不建议付款。如果你要用这份意见处理项目纠纷,内容不能删改。」
陆沉舟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
我把原始邮件转发给他。
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项目方不是实际采购方。
提供的授权文件无法完成核实。
付款条件严重偏向对方。
在核验完整之前,不建议支付任何履约款。
邮件发送时间,是三个多月前。
收件人是陆沉舟。
下面还有他的回复。
「我已知晓。」
发送完,我没有再管。
几天后,我却接到了顾屿的电话。
他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进去时,他面前放着一份项目资料。
「周念,陆家公司那件事,你知道吗?」
我点头。
「知道一点。」
顾屿把资料推给我。
「他们有个供应商找我们做风险咨询。对方提供的文件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愣住。
翻开资料,看见其中一页写着:
「该项目在签订前,曾由公司原风控协助人员周念进行过初步审核。」
下面还有一句。
「相关负责人曾表示,周念未提出足以阻止项目推进的明确意见。」
我看着那行字,脸色慢慢沉下来。
顾屿问:
「你当时究竟有没有参与审核?」
「参与了。」
「你认可这个项目?」
「不认可。」
我打开邮箱,调出完整邮件。
顾屿看完,皱起眉。
「那他们这个说法不准确。」
我点头。
「确实。」
后来我才知道,陆家公司资金紧张,几个供应商一起上门催款。
有人问陆沉舟,签这么大的合同,为什么没有做尽调。
白桃当时就在旁边。
她说了一句:
「这项目以前不是姐姐看过吗?她做过风控,应该早就知道有没有问题呀。」
这句话,被人记进了供应商的沟通记录。
陆沉舟当时忙得焦头烂额,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纠正。
等事情传开,我就成了那个「看过项目却没阻止」的人。
我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们公司对外的说明里,提到了我的名字。请立即澄清,我从未认可该项目。」
他很快打来电话。
「念念,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写。」
我问:「白桃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
「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
「我那天太乱了……」
我打断他。
「陆沉舟,这就是我们离婚的原因。」
他不说话了。
「白桃随口一句话,就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却还是没有立刻替我说清楚。」
「你现在后悔的,到底是失去了我,还是没有人替你收拾这些麻烦了?」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说:
「念念,我会处理。」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让我失望。
第二天,陆家公司出具了书面澄清。
说明我已不在公司任职,项目签订前曾明确提出风险意见,没有参与最终决策及付款审批。
与此同时,陆沉舟开始彻查那笔项目款。
这一查,连婆婆都吓傻了。
公司账上,有一笔二十六万元的咨询服务费。
收款方是一家叫「桃桃商务服务工作室」的个体工商户。
工作室的经营者,就是白桃。
这笔钱是陆家公司按照白桃提交的服务合同直接支付的。
当时她说,是替项目方处理渠道对接,需要先收取服务费。
陆沉舟信了。
现在项目出事,她却坚持说,这笔钱是她应得的介绍费,不能退。
陆沉舟去找她。
白桃一点也不慌。
「哥哥,合同上签得清清楚楚,我帮你介绍客户,收点服务费怎么了?」
陆沉舟盯着她。
「客户是假的。」
「那也不是我骗你的呀!」
「你之前说,对方是你朋友,合作了很多年。」
白桃眼神闪了闪。
「我朋友介绍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桃,你明明知道资料有问题,是不是?」
她一下拔高声音。
「你别冤枉我!」
陆沉舟把一份合同拍在她面前。
「你的工作室成立才一个月,你却跟我说,你做了好几年项目渠道!」
「你用这家工作室收了二十六万,钱去哪儿了?」
白桃脸色变了。
「哥哥,你查我?」
陆沉舟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事?」
白桃忽然冷笑。
「陆沉舟,钱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合同也是你自己签的!」
「周念当初都说有风险了,你不听,现在怪我?」
陆沉舟僵在原地。
白桃继续说: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最单纯吗?」
「我说什么你都信。」
「你现在倒想起来追究责任了?」
她抓起包,准备走。
婆婆却堵在门口。
「桃子,你不能走!」
白桃不耐烦地推开她。
「阿姨,你别碰我!」
婆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白桃。
「我疼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白桃回头,满脸讥讽。
「你疼我?」
「你不就是喜欢有人哄着你吗?」
「我叫你两句阿姨,给你买点水果,你就觉得我比周念好。」
「现在知道她好了?晚了!」
婆婆脸色惨白。
白桃又看向陆沉舟。
「还有你,哥哥。」
「你最好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周念跟你过了三年,你连她什么时候哭都不知道。」
「你说你爱她?」
「我看你爱的就是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替你照顾你妈!」
说完,她摔门走了。
那天晚上,陆沉舟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亮。
他后来跟我说,那一晚,他把我们过去三年的聊天记录翻了个遍。
他发现,我以前每天都会问他几点回家。
后来变成偶尔问一句。
最后连问都不问了。
我以前会给他发做好的饭,问他想不想吃。
后来只会说,饭在锅里。
再后来,什么都没有。
原来一个人失望,不是突然发生的。
是一次次开口得不到回应,最后连话都不想说了。
可这些事,我早就知道。
不需要他再替我解释一遍。
项目骗局发生后,陆沉舟报警并着手起诉相关责任方。
白桃的工作室账户和相关资金去向,也进入了调查和追索范围。
那笔二十六万元服务费,后来通过诉讼保全和协商退回了一部分。
项目的其他损失,却没那么容易追回。
公司为了支付供应商货款,卖掉了一辆商务车。
陆沉舟还拿出自己的积蓄,补上了很大一笔窟窿。
婆婆也不再像以前那么风光。
她曾经最喜欢跟亲戚炫耀,自己的儿子生意做得多大,儿媳妇多享福。
现在提起我,她只会红着眼睛说:
「以前念念在的时候,这个家不是这样的。」
可惜,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事情真正传到我耳朵里,是一个星期后。
那天,陆沉舟公司开了供应商协调会。
他需要当面说明项目责任,提出分期付款方案。
我原本不打算去。
但其中一位供应商仍然对我以前的审核意见有疑问。
我作为新公司的项目人员,在顾屿和公司法务确认范围后,带着当年的邮件记录去作事实说明。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
婆婆也来了。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起来。
「念念!」
我朝她点点头。
「阿姨。」
这个称呼让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陆沉舟坐在长桌尽头。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
看见我时,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慢慢站起来。
「念念。」
我没有回应。
只是把资料放在桌上。
「今天我只说明一件事。」
「这个项目签订之前,我确实参与过初步审核。」
「但我从未建议公司推进,更没有同意支付履约款。」
我打开投影。
屏幕上出现了那份风险意见。
日期、收件人、合同疑点,都清清楚楚。
我又点开陆沉舟的回复。
「我已知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问:
「陆总,既然周女士已经明确提醒过,为什么最后还是付款了?」
陆沉舟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因为我判断失误。」
「她提醒过我,是我没有采纳。」
「付款是我最终批准的,责任在我,不在周念。」
他转头看向我。
眼圈渐渐红了。
「这件事,我欠她一个正式的道歉。」
我没有说话。
他又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趁今天说清楚。」
他拿起一份资料。
「项目介绍人白桃,曾通过自己的工作室收取咨询服务费。」
「关于项目资料来源、服务费支付和相关责任,我们已经提交证据,依法处理。」
「以前我因为私人关系,忽略了对她的正常审查。」
「以后不会了。」
婆婆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会开完后,我收起资料准备走。
陆沉舟追了出来。
「念念,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
「今天谢谢你。」
「不用。」
我说:「我是来澄清自己的责任,不是来帮你。」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往电梯走。
他又叫住我。
「那个镯子……」
我脚步停了一瞬。
他声音很低。
「后来我找人打听过,碎成那样,可能修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想给你买一个新的。」
我回头看他。
「陆沉舟,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只要买个新的,就能弥补?」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买不到第二个。」
「团子走丢以后,我到现在还在找。」
「你也不可能把三年前的自己还给我。」
陆沉舟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狼狈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念念,我知道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点头。
「那就好。」
他怔住。
我继续说:
「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犯。」
「但不用再来找我。」
电梯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
陆沉舟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我以为他终于会接受现实。
可一个月后,他又来了。
那天是周五。
公司组织聚餐,顾屿顺路送我回家。
到了小区门口,我一眼看见陆沉舟站在路灯下面。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
脚边还放着一个蛋糕盒。
那天,正好是我们离婚满三个月的日子。
看见我下车,他立刻走过来。
「念念。」
顾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我。
「需要我陪你吗?」
我摇头。
「不用,谢谢。」
顾屿没有多问。
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开车走了。
陆沉舟看着车子远去,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谁?」
「同事。」
「你们……」
「陆沉舟。」
我打断他。
「你找我有事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我没说话。
他把蛋糕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很普通的奶油蛋糕。
上面写着:
「念念,对不起。」
他说:
「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这家的蛋糕。」
我看着那个蛋糕,突然有些恍惚。
结婚第一年,我们住在出租屋里。
那时候没多少钱。
我每次路过那家蛋糕店,都会多看两眼。
陆沉舟发现后,偷偷买了一块小蛋糕给我。
那天我高兴了很久。
可后来他有钱了。
送过我昂贵的包,买过贵重的首饰。
却再没有认真记过我喜欢什么。
直到离婚,他才想起来。
陆沉舟眼眶发红。
「念念,我把白桃赶走了。」
「公司的事也在慢慢处理。」
「我妈现在每天都念叨你,她说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我知道这些都晚了。」
他吸了吸鼻子。
「可我真的想再试一次。」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愣住。
「什么?」
「你为什么想复婚?」
「因为我爱你。」
我摇头。
「陆沉舟,你爱的是以前那个周念。」
「那个会给你做饭,替你收拾家,照顾你妈,帮你管公司,受了委屈也舍不得离开你的周念。」
「她把你放在第一位。」
「可她已经不在了。」
陆沉舟急忙说:
「不是的,我知道你变了,我也可以变!」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不喜欢白桃,我就再也不见她!」
「你不想照顾我妈,我们就搬出去住!」
他说得越来越快。
最后突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念念,我求你了。」
他的肩膀不停发抖。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站在路灯下,安静地看着他。
三年前,如果他肯这样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哪怕只有一次。
或许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可惜。
婚姻里很多事情,并不是等到失去了,再补做一遍,就能当作从没发生。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陆沉舟,起来吧。」
他抬头,眼里有了希望。
「念念……」
我说:
「我不会跟你复婚。」
那点光,慢慢从他眼睛里消失了。
我继续说:
「白桃不是我们离婚的唯一原因。」
「她只是让我看清楚,你有多不愿意保护我。」
「你以后会遇见什么人,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你记住,真正对你好的人,不应该永远排在最后。」
陆沉舟低下头。
很久后,他哑着嗓子问:
「那我们以前那些年,算什么?」
我想了想。
「算我真心爱过你。」
「也算我终于学会了,不能只爱你。」
说完,我转身往小区里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走到单元楼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哭声。
很压抑。
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的人。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写到结婚。
写他创业时我怎么陪着他。
写我生病时,他却因为白桃一句话,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
写他母亲对我说过的难听话。
最后他说:
「念念,我不知道原来你为我受过这么多委屈。」
「以前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走。」
「现在我才知道,是我把你弄丢了。」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回来,我会一直等你。」
我看完,没有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
洗漱,吃早餐,上班。
生活没有因为他的后悔,发生任何改变。
后来,我偶尔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听说过陆沉舟的消息。
他把公司规模缩小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项目都敢接。
婆婆也搬去跟亲戚住了一阵子。
她曾经给我寄过几箱水果。
我原路退了回去。
她发来消息,说自己以前太糊涂。
我回复:
「阿姨,您照顾好身体。」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于白桃,她最终还是没能嫁给陆沉舟。
项目纠纷后,陆沉舟和她彻底断了联系。
她名下工作室的服务费问题还在走法律程序。
她曾经在朋友圈发过很多委屈的话。
说自己被人误解,被人抛弃。
后来那些朋友圈也慢慢没人回应了。
我没有再关注过她。
倒是顾屿,有一次问过我:
「你前夫后来还来找过你吗?」
那天我们刚做完一份项目报告。
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我收拾电脑,随口说:「来过。」
顾屿没有问为什么。
只说:
「那你现在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
「开心。」
他笑了。
「那就好。」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我看你最近总是加班,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坦然。
「不谈工作。就当放松一下。」
我没有立刻答应。
顾屿也没有催。
只是补了一句:
「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啊。」
那个周末,我们去了城郊的一家小书店。
店主养了一只橘猫。
猫趴在收银台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顾屿站在旁边。
「想团子了?」
我点头。
「嗯。」
他轻声说:
「那就继续找。」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我太执着吗?」
「为什么?」
他看着我。
「你养了它三年,想找到它,不是很正常吗?」
我低下头,摸着橘猫柔软的毛。
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你珍惜的东西,不需要多贵重,也值得被认真对待。
后来,我跟顾屿偶尔会一起吃饭、看电影。
他知道我离过婚。
也知道我暂时不想开始一段太快的关系。
他没有催我。
有一次,我问他:
「你不觉得麻烦吗?」
他笑着反问: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急着得到答案?」
我想了很久。
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往前走了。
不是为了证明我过得比陆沉舟好。
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只是因为,我还有很长的人生。
不能一直困在那三年里。
入冬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愿意帮我修玉镯的老师傅。
他看过碎玉后,摇了摇头。
「要恢复成以前那样,很难。」
我说:「没关系,能拼起来就好。」
老师傅问我:
「这么舍不得?」
我点点头。
「是我妈妈留下来的。」
他没再多说。
一个月后,玉镯修好了。
断裂的地方用银托包住。
碎玉之间多了几道细细的银纹。
再也不是原来完整的样子。
可四截碎玉,终于重新连在了一起。
我把它带回家。
小心地放在窗台上的木盒里。
阳光照进来时,银纹泛着很柔和的光。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没有发朋友圈。
只是存进相册里,放在妈妈的照片旁边。
那天下午,我又接到救助站的电话。
对方说,最近接到一只白色长毛猫,和我发的寻猫启事有几分相似。
我心里猛地一跳。
立刻赶了过去。
那只猫确实很像团子。
一样的白毛,一样圆圆的眼睛。
可它右耳后面没有团子小时候留下的那块浅灰色毛。
也不认识我喊它的名字。
不是团子。
工作人员看见我失望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啊,让你白跑一趟。」
我摇头。
「没关系,还是谢谢你们。」
走出救助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顾屿在门口等我。
他接过我手里的猫粮袋子。
「不是团子?」
「不是。」
他点点头。
「那我们下次继续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顾屿。」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
「这有什么好谢的?」
我没有解释。
只是和他并肩往停车场走。
那天晚上,陆沉舟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念念,今天路过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看到那家蛋糕店还在。」
「我突然很想你。」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条。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我看着屏幕。
想起三年前,白桃第一次搬进家里。
她抱着我的胳膊,一口一个姐姐。
我给她铺床,带她买衣服。
她说想吃什么,我都记在心里。
那时候我是真的想对她好。
她后来拿走我的项链,打碎妈妈的镯子,放走我的猫。
一点点抢走我在那个家里的位置。
可到最后,她也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陆沉舟失去的,远比他以为的多。
我没有回复消息。
只是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窗台上,修好的玉镯静静躺在木盒里。
妈妈的照片放在旁边。
团子的小鱼玩具还在书架上。
我没有把它扔掉。
因为我仍然希望,有一天它能回来。
但即使它没有回来,我也会好好生活。
茶水冒着热气。
窗外是万家灯火。
我端着杯子坐下来,第一次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新家。
房子不大。
没有豪华的家具,也没有漂亮的水晶灯。
可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自己喜欢的。
我不必小心翼翼地讨好谁。
不必在意哪个女人又哭了。
更不用因为别人一句「你是姐姐」,就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拱手让人。
手机再次亮起。
是顾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想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餐厅。」
我回复:
「有空。」
他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茶。
窗外的风很轻。
我想起很久以前,妈妈曾经跟我说过:
「念念,过日子,心里得有自己。」
那时候我不懂。
总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最好的都给他。
后来我才明白。
爱别人没有错。
错的是为了爱别人,把自己忘了。
白桃说把我当姐姐。
我信了三年。
她想要我的位置,我让了。
她费尽心思,想过上我曾经的生活。
最后却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
而我终于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嫂子,谁的姐姐。
我只是周念。
那个曾经为了一个家,把自己弄丢了三年的周念。
现在,我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
至于陆沉舟。
他发来的最后那条消息,我始终没有回复。
因为这一次,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