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高考450分。
我妈拿着手机查清华分数线,眼神比她当年追星周润发还炽热。
我正想开口劝——
眼前飘过一行弹幕。
【妹宝闭嘴!再过三天你妈就把你脑袋糊成脑震荡了!三个亿的脑子啊!】
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又一条弹幕飘过:
【哈哈哈她转身了她转身了,经典洗手间逃跑路线!】
我确实转身了。
九十度拐弯,进了洗手间。
【第一章】
六月底,江城热得能把人蒸熟。
我从北京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手边摆着三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每一本都被她用荧光笔画得花里胡哨。
重点是——她画的全是985。
我弟金蛋坐在沙发另一头,捧着手机打游戏,一脸岁月静好。
450分。
他考了450分。
我们省一本线527分。
"妈,"我把行李箱放下,试探性地开口,"金蛋的分数……咱是不是先看省内的好二本?"
我妈头都没抬,食指在清华大学那一页来回摩挲。
"你懂什么,我今天在家长群里看到一个视频,说有个孩子448分捡漏上了清北,是那个什么……信息差!你姐上过大学的,你帮你弟研究研究。"
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我妈来一场长达四十分钟的科学劝导。
然后我眼前飘过了一行字。
半透明的,银白色的,就像弹幕一样从右往左划过。
【妹宝别劝!过几天就有营销号说448分捡漏上清北,你妈听了立马就把金蛋上不了清北的锅甩到你头上,拿平底锅把你糊成了脑震荡,你再也没有办法走进实验室了。】
我脚步一僵。
什么?
平底锅?脑震荡?实验室?
我是中科院纳米材料方向的博士后。
我的实验室里有一个正在推进的国家级项目,下个月就要出阶段性成果。
如果我脑震荡——
又一条弹幕飘过来了。
【营销号没说的是,那个考448分的早就拿到offer了,他只是去体验高考的,第三天为了打篮球直接弃考还考了448分!】
【哈哈金蛋打篮球吗?金蛋连体育课都翘好吗哈哈哈】
【妹宝快跑!你妈已经在看你了!你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
我猛地回神。
我妈果然放下书,正盯着我看,眼神里有那种我极其熟悉的光——
"你是不是觉得你弟考不上?"
来了。
这句话是定时炸弹的引信。
在我妈的逻辑宇宙里,"觉得你弟考不上"等于"你看不起这个家"等于"你有本事飞出去了就嫌弃我们了"等于"你这个白眼狼"。
我脑子转得飞快。
然后我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没有没有,"我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妈,我上趟洗手间,火车上没来得及去。"
九十度转弯。
进了洗手间。
锁门。
我扶着洗手台大喘气。
弹幕又飘过来了,一条接一条。
【经典!经典逃跑路线!】
【她真的进洗手间了哈哈哈哈】
【姐妹们这集我看过!她要在洗手间里待十五分钟想对策!】
【不是,这个弹幕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在看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什么直播节目吗??】
最后一条明显是吐槽,但它精准地说出了我此刻的心声。
这弹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是我苍白的脸和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口罩。
正常。一切正常。除了眼前时不时飘过的半透明文字。
我试着伸手去碰,手直接穿过去了。
行吧。
我是搞纳米材料的,我信科学。
但科学解释不了这个。
那就先搁置,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妈要把450分的金蛋填清华。
而根据弹幕的说法,如果我劝了,三天后我会被平底锅糊成脑震荡。
我揉了揉太阳穴。
好。不劝。
那我该怎么办?
【你要不试另一个方向?不要劝你妈"别填清华",而是让她自己发现填不了?】
这条弹幕飘得很慢,像是故意让我看清。
让她自己发现?
我想了想。
有道理。
我妈这个人,你正面跟她说"不行",她觉得你在否定她。
但如果她自己撞了南墙——她会骂墙,但不会骂自己。
关键是:不能让她觉得是我引导的。
否则我还是那个"看不起她儿子的白眼狼"。
我洗了把脸,整理好表情,打开了洗手间的门。
客厅里,我妈已经打开了手机,在看某个家长群的聊天记录。
金蛋还在打游戏,打得正嗨,嘴里嘟囔着"别送别送"。
"妈,"我坐下来,语气轻松,"你刚说有个448分上清北的?给我看看呗,我帮你分析分析,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操作空间。"
我妈眼睛一亮。
"你看你看!"她把手机递过来,"这个营销号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标题写着——《震惊!448分逆袭清北!普通家庭也能做到!》
点进去,三分钟的视频,全是鸡血话术。
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评论区倒是很热闹——
"我孩子430能不能上浙大?"
"博主出个教程吧!"
"假的吧……"
"家人们别信,这人之前卖二手课都被告了……"
我放下手机,脸上保持沉稳的微笑。
"妈,这个视频说的那个人我好像听说过。"
我妈身体前倾:"真的??"
"嗯,"我点头,"但我记得那人好像情况特殊,我得查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一天时间,我帮你挖出来这个人的底细,到底是怎么448分上的,咱弄清楚了再填志愿来得及。"
"行行!"我妈拍大腿,"还是我闺女靠谱!"
金蛋头都没抬:"姐你别费劲了,我上个专科打游戏也挺好。"
我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弹幕在我眼前飘过。
【哈哈哈哈金蛋是全文最清醒的人!】
【他清醒个屁他就是想打游戏!】
【妹宝这步棋下得好,拖时间,经典拖字诀!】
我心里微松了口气。
第一步完成。
拖住我妈,不让她冲动填志愿。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我需要在这一天时间里,找到一个方法,让我妈心甘情愿地放弃清华。
还不能让她觉得是我在泼冷水。
难度——地狱级。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
弹幕又飘了。
【接下来这段情节超好看!妹宝明天会遇到那个人!】
什么人?
【剧透狗闭嘴!让她自己经历!】
【对不剧透了不剧透了但我真的好激动啊啊!】
……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深呼吸。
不管了。
先解决我妈的问题。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个"448分上清北"的真实案例。
如果弹幕说的是真的——那个人早就拿到了海外offer,只是去体验高考的。
那我只需要找到这个案例的真相,把它呈现给我妈看就行了。
事实胜于雄辩,我妈再犟,也犟不过清华官网的录取分数线。
我搜了二十分钟,翻了三个平台。
果然找到了。
一个去年的新闻,某省有个学生高考448分,被某些营销号包装成"逆袭清北"。
但实际情况是——
这个人是美国某大学的保送生,回来高考纯属体验人生,考了三天有两天迟到,最后一天直接去打篮球了。448分根本不是他的真实水平。
他的清北录取跟高考分数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完美。
我正准备把这些证据截图保存,给我妈来一场有理有据的科普——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乔知意!出来一下!"
她叫我全名。
不妙。
我打开门,我妈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怼到我脸前。
是她的家长群。
有个家长发了一段话——
"我侄子今年考了452分,找了个专业填报机构,人家说可以冲清华的强基计划,让交五万块钱代办。"
我妈的眼神亮得像城市灯火。
"知意,你说这个靠谱不?五万块钱能让你弟上清华?"
我眼前疯狂飘弹幕。
【来了来了来了!经典骗局桥段!】
【五万块哈哈哈哈怎么不去抢!】
【妹宝:我裂开了.jpg】
【姐妹们注意!这个骗局后天会上本地新闻!但如果乔妈今天就交了钱……】
我盯着我妈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五万。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花五万块钱给一个450分的孩子操作进清华。
我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妈,"我尽量平静,"强基计划是需要笔试面试的,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人家是专业机构!"我妈打断我,"你姑妈家表姐去年不也是找机构填的志愿吗?人家最后上了个好学校!"
"那是因为表姐本来就过了一本线——"
"行了行了,"我妈挥手,"你就是看不起你弟!你当年高考680分你了不起是吧?你弟就不能有点出路了?"
我:"……"
来了。
万能金句。
"你当年怎样所以你看不起我们。"
我闭上嘴。
弹幕飘过。
【忍住,别接话!接话就是给她递子弹!】
【乔知意现在的表情像吞了一整只柠檬哈哈哈哈】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没有看不起金蛋,我是怕你被骗。"
"被骗?"我妈冷笑,"你连了解都不了解就说人家是骗子?你这个当姐的——"
"这样吧,"我快速打断,"你把那个机构的名字给我,我去查他们的资质,要是靠谱,我帮你出这五万。"
整个客厅安静了。
金蛋停下了游戏,转头看我。
我妈愣了两秒。
"你说真的?"
"真的。"我点头,"但得让我先查。毕竟五万不是小数,万一是骗子,咱们亏钱是小事,耽误金蛋填志愿的时间才是大事。"
我妈的表情缓和了。
"……行吧,那你查。我把那个家长的微信名片推给你。"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弹幕铺天盖地。
【高手!乔知意是高手!】
【她直接说"我出钱",既堵住了妈的嘴,又拿到了调查主动权!】
【这叫什么来着……对了!欲擒故纵!】
【不是,这明叫"哄小孩战术",先答应再拆台!】
我没心情看弹幕吐槽了。
我开始查那个"专业填报机构"。
花了半小时。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这个所谓的机构,注册时间是今年五月——高考前一个月才注册的公司。
法人是个有三条失信记录的老赖。
经营范围写的是"教育咨询",但实际连办公场地都没有,地址是个快递代收点。
家长群里推荐这个机构的那个人,朋友圈全是各种"高考低分逆袭"的宣传视频。
而且——
她朋友圈最早一条动态是一个月前。
微信号是买来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专门针对那些孩子分数不理想、但又不甘心的家长。
五万只是起步价——我赌后面还会加钱,什么"打点费""通道费",一层一层收割。
我把所有证据截图,整理成一个文档。
然后我没有急着给我妈看。
因为我了解我妈。
如果我现在冲出去说"妈这是骗子"——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谢你帮我避雷"。
而是"你就是不想你弟好"。
我得让第三方来说这个话。
我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小姑?我是知意……"
我小姑是区公安局的,虽然只是做文职,但好歹是系统内的人。
我妈这个人,民不信我,但她信体制内。
"知意啊!回来了?"小姑声音很热情。
"嗯,小姑,我想问你个事——最近你们那边有没有接到过关于高考填报诈骗的案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我妈被人推荐了个什么填报机构……"
"什么?!"小姑的声音突然拔高,"哪个机构?你赶紧把名字发给我!我们最近正在追一个系列诈骗案,专门骗高考家长的!你妈没交钱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有。"
"那幸好幸好!你千万拦住她!我这就把我们发的那个反诈提醒转发给你,你给你妈看!"
我小姑办事效率极高。
三分钟后我收到了一张公安局官方公众号的推文截图——
《紧急预警!我区出现高考志愿填报类诈骗!》
推文里详细描述了诈骗手法,和我查到的那个机构几乎一模一样。
完美。
我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妈。"
我妈正在削苹果,抬头看我。
"小姑让我转发给你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妈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变了。
又往下划了划,越看脸越白。
"这……这不就是群里那个人推荐的那种吗?"
"嗯。"我点头,"小姑说他们局最近正在查这一批。"
我妈沉默了。
手里的苹果刀停住,削了一半的苹果皮耷拉着。
金蛋从沙发上探出头:"妈你没真的要交五万吧?"
"闭嘴!"我妈炸了,"我差点被骗了你还在这打游戏!"
金蛋缩了回去。
弹幕飘过。
【金蛋:我做错了什么??】
【经典迁怒哈哈哈哈】
【但注意!乔妈虽然信了骗局的事,但还没放弃"上清华"这个想法本身!】
我看着这条弹幕,心里一紧。
对。
骗局拆了。
但我妈的执念还在。
她不是真的想花五万——她是真的相信金蛋能上清华。
或者说,她需要相信。
因为如果不相信——
那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她儿子就是个普通人。
而这是她绝对无法接受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妈把苹果削得坑洼洼。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弹幕又来了。
【明天!明天乔知意会遇到那个关键人物!】
【谁啊?到底是谁啊!】
【就是那个……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我皱眉。
什么关键人物?
我一个搞纳米材料的博士后,回家待两天帮弟弟填个志愿,还能遇到什么关键人物?
当晚,我躺在自己十年没变样的小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颗已经不会亮的夜光星。
弹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大部分是些无意义的吐槽——
【她的房间也太小了吧】
【那个夜光星星贴了十几年了居然还没掉】
【等明天!等明天就好看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你什么关键人物。
我先睡了。
明天再说。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我妈的大嗓门震醒。
"乔知意!起来!!陪我去趟你弟学校!!"
我从床上弹起来:"去学校干嘛?"
"找他班主任!问清华到底能不能报!"
我:"……"
弹幕秒刷。
【来了来了来了!!】
【班主任:你觉得我能怎么帮你??把清华分数线改了?】
【不是班主任!是去学校会遇到那个人!】
我用五分钟洗漱完毕,被我妈拎着出了门。
金蛋不用去——我妈说"他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在家背清华的校训显得有文化"。
金蛋呢?
金蛋还在睡。
我坐在我妈的电动车后座上,七月初的太阳已经开始展现它的恶毒。
弹幕飘过。
【乔妈骑电动车的速度堪比赛车手】
【妹宝你扶好了!这个弯道她要漂移!】
我下意识抓紧了我妈的衣服。
我妈果然在拐弯时猛打了一把方向。
我的胃翻了个跟头。
金蛋的学校离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虽然高考已经结束,但学校还有老师在值班,志愿填报期间班主任基本都在。
我们到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正在办公室吹空调改卷子。
看见我妈推门进来,王老师的表情——
怎么说呢。
像一个已经被客户投诉了八百遍的客服,又看到那个最难缠的客户走进来。
"乔金蛋妈,"王老师摘下眼镜,"您来了啊。"
"王老师!"我妈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我想问,我家金蛋450分,能不能冲一冲清华的强基计划?"
王老师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我也很绝望,但我拦不住。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
"乔妈,我之前跟您说过,金蛋这个分数,咱们省属的一些好二本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不要二本!"我妈拍桌子,"我儿子值得更好的!"
王老师:"……清华强基计划要求的高考成绩一般要过一本线很多,而且还要通过笔试面试——"
"那不是有你们老师帮忙辅导嘛!"
"乔妈妈,"王老师的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到有一丝颤抖,"金蛋的分数,和清华之间的差距不是辅导能弥补的。您理解我的意思吗?那是将近两百分的差距。"
我妈沉默了三秒。
我以为她要被说服了。
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跟我说说,有没有别的路?破格录取?特长生?我儿子会打台球——"
我闭上了眼。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只手拿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杯冰美式。
看起来三十出头,但气质很沉。
不像老师——
像什么呢?
像大学里那种年轻得不像话的教授。
"王老师,上次那个——"
他说到一半,看见了办公室里的我和我妈。
停住了。
然后他的视线——
非常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目光里有一瞬间明显的诧异。
弹幕在我眼前炸了。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他来了啊啊!!!!】
【各位姐妹准备好纸巾捂嘴!前方核弹级名场面!】
【乔知意你看你的论文通讯作者是谁哈哈哈你再仔细看看!】
什么?
我论文的通讯作者?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
沈让洲。
中科院某重点实验室的——
等。
我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深蓝衬衫。冰美式。三十出头。
以及那张我在学术会议的参会名单照片上见过的脸。
沈让洲。
我的通讯作者。
我导师的导师的得意门生。
学术圈里三十二岁就拿到国家杰青的那个变态。
他怎么会在金蛋的高中?
"乔知意?"他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乔知意同学?"
我:"……"
"是我。沈老师。"
他眉头微扬。
然后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睛贼亮。
"知意你认识他?这年轻人谁啊?"
弹幕疯狂刷屏。
【别说别说千万别说他是做什么的!】
【乔妈的雷达已经启动!重复!雷达已经启动!】
【哈哈哈哈乔妈现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块五花肉!】
沈让洲好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看我,又看看我妈,还看了一眼王老师——王老师已经一脸"你来了正好我休息一下"的表情。
"我……"沈让洲顿了顿,"我是回母校做高招咨询的。"
"母校?"我妈来劲了,"你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你高考多少分?上的哪里?"
沈让洲:"……当年是省状元。去的清华。"
寂静。
三秒的绝对寂静。
然后我妈"腾"地站起来了。
她一把握住沈让洲的手,力度估计能把核桃捏碎。
"小伙子!你得帮我儿子!!"
沈让洲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冰美式差点洒出来。
他求助地看向我。
我别开脸。
弹幕:【妹宝你的表情管理呢!!你在笑!你嘴角在抽!】
我确实在抽。
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通讯作者。
我那篇即将投Nature子刊的论文的通讯作者。
正在被我妈用力拽着,被要求帮助一个450分的高中生冲清华。
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什么bug。
"阿姨——"沈让洲试图挣脱我妈的铁爪,但失败了,"您先坐下,具体什么情况?"
"我儿子!金蛋!考了450分!"我妈拽着他坐下,"你是清华毕业的对不对?你帮我看他还有没有机会!"
沈让洲的表情经历了非常丰富的变化。
从礼貌——到疑惑——到难以置信——到目光移向我仿佛在确认"你妈是认真的吗"。
我微点头。
是的,她是认真的。
百分之二百认真的。
"那个……"沈让洲清了清嗓子,"阿姨,清华的录取分数线一般在680左右——"
"我知道我道!"我妈摆手,"但不是有什么强基计划吗?有那种破格录取的!"
"强基计划的入围分数线也要达到一本线以上很多……而且需要在数学、物理等科有突出特长——"
"我儿子数学可以的!他高一的时候数学考过一百二!"
沈让洲:"……满分多少?"
"一百五。"
沈让洲沉默了。
王老师在旁边低头喝水,肩膀在抖。
弹幕:
【哈哈哈哈沈让洲的表情好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苍蝇】
【一百二除以一百五,这叫突出特长?乔妈你清醒一点!】
【王老师笑出声了他在笑我看见了】
我站在旁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脚趾已经在鞋子里抠穿了地板。
"阿姨,"沈让洲终于找回了职业素养,"我理解您想让孩子有个好前途。但450分这个分数,我建议——"
"你别跟我建议二本!"我妈松开他的手,往后一靠,胸有成竹地说,"我告诉你,我闺女知意当年也是你们清华考虑过的苗子。"
我猛地转头:"妈!"
"怎么了?你当年不是自主招生加了分吗?"
"那是加了二十分,我裸分就够了根本没用上——而且这跟金蛋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我妈把手一指我,"我们家基因没问题!金蛋只是没发挥好!"
沈让洲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里面有一丝"原来你在这种家庭环境下还能发Nature"的敬佩。
也有一丝"你日常是怎么活下来的"的同情。
弹幕:【沈让洲此刻的内心:我通讯作者下面挂的那个一作,居然是被这种环境锻造出来的……难怪抗压能力那么强……】
我不想看弹幕了。
"妈,"我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好,"沈老师是做学术研究的,他不管招生。你让人家怎么帮?"
"他清华毕业的!他肯定有人脉!"
沈让洲:"……"
他的冰美式已经被我妈握着他手的时候挤变形了。
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王老师终于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乔妈,要不这样,今天呢学校组织了一个志愿填报讲座,沈教授就是特邀嘉宾。下午两点在阶梯教室,您带金蛋来听?"
我妈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讲座?讲什么的?"
"讲怎么根据分数科学填报志愿。"王老师说,"很多家长都会来。"
"行!"我妈站起来,"那我下午带金蛋来!"
她转向沈让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大到他踉跄了一下。
"小伙子,下午你可得好讲!"
然后她风火火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三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王老师摘下眼镜揉眉心:"乔知意啊,你妈每次来我办公室我血压就上一百八。"
"辛苦您了王老师。"我鞠了一躬,发自肺腑。
然后我转向沈让洲。
他正在看着被捏扁的冰美式杯子,表情像是经历了一场学术答辩。
"沈老师,"我说,"抱歉,我妈她……"
"没事。"他摇头,把杯子放在桌上,抬眼看我,"你那篇论文返修意见我看了,回头找时间聊。"
在这个场合突然切换到工作模式。
我愣了一下:"……好。"
他点头,拿起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乔知意。"
"嗯?"
"你弟……真打算填清华?"
"不是他要填,"我叹气,"是我妈要填。"
沈让洲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忍住,还是翘起了一个弧度。
"下午讲座我会讲清楚的。"
门关上了。
弹幕直接爆炸。
【姐妹们你们看到了吗他笑了!!他对乔知意笑了!!】
【冷静冷静这是同事笑不是男女笑】
【什么同事笑!他停下来回头那个动作是什么?是什么!】
【人家可能就是礼貌性安慰!乔知意的妈差点把人手捏断了好吧!】
我完全无视弹幕。
现在的重点是——
下午的讲座。
如果沈让洲能在讲座上把"什么分数对应什么学校"讲得足够清楚、足够权威、足够让我妈信服——
那我就不用当这个恶人了。
当然前提是——
金蛋得来。
而且我妈在公众场合不能发癫。
这两个条件,每一个的达成概率都不超过50%。
中午回到家,我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把金蛋从床上薅起来。
"姐你别拽我我再睡五分钟——"
"你再不起来下午跟妈去学校你是坐电动车去还是走着去自己选。"
金蛋以光速起床了。
他宁可提前两小时出门也不愿意再坐我妈的电动车。
上次他坐后座,在转弯时飞出去了。字面意义的飞出去。
我趁我妈做饭的间隙,跟金蛋进行了一场简短对话。
"金蛋。"
"嗯。"
"你自己到底想上什么学校?"
他放下手机,难得认真地想了想。
"姐,我跟你说实话,我知道我几斤几两。450分,上个好专科学个技术也行,要是能走个民办本科,那是赚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妈说?"
"我说了啊。"金蛋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她给了我一耳光。"
我:"……什么时候的事?"
"出分那天晚上。我说妈我这分数去蓝翔也不是不行。她直接一巴掌呼过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弹幕:【金蛋其实是全家最清醒的人但没有话语权。经典中国式家庭小儿子困境。】
"行,"我说,"下午你就去听讲座,什么都别说,让妈自己听。"
"听完她要是还坚持呢?"
"不会的。"
"你哪来的信心?"
我想了想。
"因为讲课的那个人,比妈的声音大。"
金蛋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下午两点,当沈让洲站上讲台的时候——
他懂了。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概五六十个家长,还有一些学生。
我妈坐在第三排正中间,金蛋被她按在旁边。
我坐在后面最角落的位置。
沈让洲往台上一站,气场就跟周围那些印了辅导机构logo的横幅完全不一样。
他没用PPT,直接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数轴。
"各位家长,各位同学——我今天只做一件事,帮大家认清你手里的分数,到底能买到什么。"
开场就这一句话,底下安静了。
我妈坐直了身子。
沈让洲开始在数轴上标刻度。
680以上——清北复交。
620-670——985。
570-620——211。
527-570——一本。
480-527——二本。
480以下——专科或民办本科。
每一个区间他都列了五六所对应的大学名字,以及这些大学去年的最低录取分。
数字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有家长问我,"沈让洲放下粉笔,"说我孩子考了四百五,能不能冲一冲清华。"
底下有人笑了。
我妈的脸僵了一下。
沈让洲没看她,继续说——
"我做一个比方。清华的录取分是680分。你的孩子是450分。这中间差了230分。这个差距相当于什么呢?"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230分≈高一到高三全部课程重新学一遍并学到满分。
"所以答案是:不能。"
"不是努力不够。不是基因不好。是数学不允许。"
这句话说完,整个教室静得落针可闻。
我妈的手紧捏着膝盖上的包带。
弹幕:【沈让洲:数学不允许。多么温柔又残忍的五个字。】
"那450分能去哪里?"沈让洲转身,在480以下那个区间旁边画了个箭头,"我来告诉大家,这个分数段有非常好的选择——"
他开始列举。
具体的学校,具体的专业,具体的就业方向。
某所民办本科的计算机专业,就业率92%,毕业生平均薪资八千。
某所高职院校的数控技术,校企合作直接包就业。
某省属学院的护理专业,考编通过率全省第一。
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每一个例子都带着真实的学长学姐案例。
他讲了四十分钟。
底下家长从沉默到开始低声讨论,氛围明显松弛了。
讲完之后是提问环节。
有几个家长举手问问题,沈让洲一解答,专业、耐心,并且绝不给虚假希望。
我盯着我妈的后脑勺。
她一直没动。
也没举手。
也没说话。
讲座结束,家长们三两两离场。
我妈坐在椅子上没动,金蛋在旁边偷偷看手机。
我走过去。
"妈,走吗?"
她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知意,你说,金蛋上个专科……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弹幕飘过,但我这次没看。
"妈,"我说,"上什么学校不决定一辈子。我实验室里有个技术员,专科毕业的,现在年薪三十万。"
"真的?"
"真的。但他是因为选对了专业,然后这么多年一直在学。"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吧。回家看到底有什么学校。"
她没说清华。
没说一本。
说的是"有什么学校"。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
弹幕:【第一阶段胜利!乔妈终于从清华的梦里醒了!】
【但是注意!只是醒了一半!她说的是"有什么学校"不是"填什么学校",说明还有挣扎期!】
我跟在我妈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沈让洲正在跟王老师说话。
看到我们出来,他的目光掠过来。
我微点了下头,算是道谢。
他回了一个很淡的点头。
然后——
我妈突然转向他。
"小伙子!"
沈让洲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大概是上午被握手的阴影。
但我妈这次没冲过去。
她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复杂,带着一点不甘心,一点尴尬,还有一丝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
不好意思。
"谢谢你啊,"她说,"讲得挺清楚的。"
沈让洲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阿姨客气了。金蛋的分数认真选的话,能去很不错的学校。"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金蛋跟在后面冲沈让洲做了个抱拳的手势。
大概是在说: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一命。
弹幕:【金蛋终于不用被迫上清华了哈哈这个抱拳太好笑了】
我最后走。
经过沈让洲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乔知意。"
我停下。
"你那篇论文,reviewer二号的意见我有些想法。明天有空的话——下午三点?我在学校附近那个咖啡馆。"
我的论文。
对。
我那篇投了三个月还在返修的论文。
"好。"我说。
他点头,转身走了。
弹幕又炸了。
【咖啡馆!明天下午!这不是约会是什么!】
【是讨论论文!听清楚了!讨论论文!】
【讨论论文为什么不在线上讨论?为什么非要线下面对面?为什么选咖啡馆?为什么他人在北京不远万里跑到这个小城市回母校做讲座刚好碰到乔知意?】
【因为……他是来做高招讲座的……母校邀请他的……别什么都往感情线上扯……】
【巧合吗?我不信!这个剧本编剧不写感情线我顺着网线去找他!】
我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学楼。
不管弹幕怎么说——
明天就是纯粹的学术讨论。
和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个搞纳米材料的,谈恋爱不如发论文。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
我妈破天荒地没再提清华。
她在厨房切菜,切得咚响,像在跟砧板较劲。
但没叫我进去帮忙,也没再拉着金蛋背什么清华校训。
只是在开饭的时候,淡说了一句:
"明天你帮金蛋看那些学校,挑几个好专业出来。"
金蛋正往嘴里塞排骨,听到这话筷子都停了。
他看我,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我微点头。
我妈松口了。
真的松口了。
虽然她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
但至少,平底锅事件不会发生了。
我的脑袋和我的实验室都安全了。
晚上十点,我躺在床上,把之前搜集的学校资料整理好发给金蛋。
"计算机不错你看这几所。"
"还有这个铁路学校你考虑一下,出来直接能进铁路局。"
金蛋秒回:"姐你是天使。"
然后又发了一条:"但其实我想学游戏设计。"
我:"……"
弹幕:【来了来了梦想线来了!】
【游戏设计!这个有学校招的!某传媒学院就有这专业!】
我搜了搜。
还真有。
某所民办本科的数字媒体艺术专业,方向就是游戏设计。
分数线——443分。
金蛋450分,绰有余。
我把链接发给他。
金蛋发来一整屏的感叹号。
然后是:"你帮我跟妈说。"
"为什么不你自己说?"
"她听你的。你是博士后。我是金蛋。"
"……行。"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弹幕安静飘过几条:
【乔知意今天干的事情:拯救了弟弟的人生,顺便跟通讯作者约了咖啡。】
【她还不知道明天那个咖啡馆会发生什么。】
【别剧透了!让她自己经历!】
又来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弹幕到底为什么总在暗示明天有大事?
不就是讨论一下论文返修意见吗?
我翻了个身。
不想了。
睡觉。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先把金蛋那所数字媒体学校的资料打印出来,整齐齐放在饭桌上。
包括学校介绍、专业课程设置、就业去向、校园照片。
还有最重要的——这个专业往届毕业生的薪资数据。
平均月薪九千。
最高的一个进了某大厂做游戏建模,年薪四十万。
我太了解我妈了。
梦想她不懂,但钱她懂。
果然,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翻了翻那些资料,眉头从紧锁到松开再到微扬起。
"这个……靠谱吗?"
"我查过了,学校办了十二年了,有口碑的。"
"游戏设计……"我妈嘴里嚼着饭,念叨了两遍这四个字,"以后是不是天打游戏?"
"不是,是做游戏的那个人。"我说,"你想,打游戏的人花钱,做游戏的人赚钱。"
我妈筷子一顿。
看了金蛋一眼。
金蛋难得正襟危坐,表情认真得像上了考场。
"妈,我喜欢这个。我真的会好学。"
我妈没说话。
又低头吃了两口饭。
然后——
"行吧。你俩帮我看怎么填。"
金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泪光,但强忍着没掉出来,只是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我一脚。
我踢回去了。
弹幕:【哭了金蛋终于自由了!】
【乔妈居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不是容易——是昨天讲座把逻辑地基铲了,今天钱的数据把情感防线破了。两刀下去谁扛得住。】
【乔知意:策略型选手。】
午饭后我帮金蛋在系统里把志愿填好了。
第一志愿就是那所数字媒体学校的游戏设计专业。
后面又按分数梯度填了几个保底。
我妈全程站在后面看着,没插手,只是偶尔问一句"这个城市远不远""宿舍有没有空调"。
填完保存的那一刻,我妈轻轻"嗯"了一声,就进厨房洗碗去了。
金蛋看着屏幕上"志愿已保存"五个字,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我拍他后脑勺:"行了,搞定了。"
"姐。"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要是发了大论文,我给你设计庆功海报。"
"……你先把大学读完再说。"
弹幕:【呜呜这段好温馨!姐弟情!】
【金蛋的海报:祝我姐Nature正刊 配图是一团纳米材料的表情包】
我笑了一下。
然后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
两点半出门,三点到咖啡馆。
跟沈让洲讨论论文。
我换了件干净T恤,扎好马尾,把论文的返修意见打印稿和笔记本塞进包里。
弹幕突然密集起来。
【她换衣服了她换衣服了!】
【是干净T恤而已!别大惊小怪!】
【但她平时在实验室都不换的对不对!她就穿同一件白大褂连续三天不洗!】
【你们怎么连这都知道我的人生到底被直播了多久?】
我面无表情出了门。
学校旁边那条街有好几家咖啡馆。
沈让洲发了定位——是最里面那家,很安静,靠窗位置。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一杯黑咖啡,手指正在键盘上敲字。
看见我,他合上电脑。
"来了。坐。"
我坐下,掏出打印稿。
"reviewer二号的第三个问题,我觉得他想让我补一组对照实验——"
"不用补。"沈让洲直接说,"他的问题本质是在质疑你的表征手段,不是实验设计。你把XPS的峰位分析那一段展开写清楚就行,我看你原文写得太简略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对。
而且一针见血。
我之前纠结了三天到底要不要补实验,他两句话就把方向定了。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们逐条过了reviewer的意见。
沈让洲在他随身的笔记本上画了几个示意图,解释了他对数据呈现方式的建议。
他的字很好看。修长有力,跟他本人一样。
——这个想法闪过我脑子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弹幕疯了。
【她在看他的字!她说好看!这是心动前兆!】
【科研人的心动:你的字好看=你整个人好看】
【冷静!她只是在欣赏字而已!别上升!】
我迅速把注意力拽回来,继续讨论。
第四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对我说:"稍等,接个电话。"
然后走到门口接听。
我趁这个间隙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把他刚才说的点整理了一遍。
弹幕忽然飘过一条,字体跟之前的不太一样——更大,颜色更深,像是置顶的那种。
【乔知意,他接完电话回来之后会跟你说一件事。那件事很重要。注意听。】
我心跳漏了半拍。
这条弹幕跟之前的吐槽风格完全不同。
像是一条——提醒。
或者说,预警。
什么事?
沈让洲接完电话回来了,表情有点微妙。
他坐下来,没有立刻继续聊论文,而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乔知意。"
"嗯?"
"有个事想提前跟你说一下。"他放下杯子,语气从学术讨论模式切换成了某种更正式的感觉,"下个月——我会调到你们所。"
我脑子空白了一秒。
"什么?"
"课题组调整,院里把我调过去接张院士退休后的方向。到时候……我会直接负责你所在的那个项目组。"
也就是说——
他不再只是我论文里的通讯作者。
他会成为我的直属领导。
直接管我的人。
天见面的那种。
"……什么时候定的?"我问。
"上周刚发文。"他说,"我也是来这边做完讲座准备回去正式交接。"
我消化了几秒。
弹幕铺天盖地。
【来了来了这就是那件大事!】
【沈让洲要去她实验室了!以后天见!】
【办公室恋爱剧本启动!!我死也要磕到这对!】
【等——他现在告诉她,是不是因为……他想试探她的反应??】
我的反应很简单——
"那论文署名需要改吗?"
沈让洲看着我。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的被我这个反应逗笑了。
"不用改。"他说,"你的一作不会变。"
"哦,那就好。"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对我来说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把这篇论文发出去,推进国家级项目的阶段性成果。
至于沈让洲来不来——
来了也好。
他水平是真的高。
能指导我的实验,比现在远程讨论效率高一百倍。
至于其他——
什么其他?
没有其他。
弹幕:【乔知意你醒!一个男人千里迢迢跟你说他要去你单位了你就关心论文署名??】
【她是真的只关心论文……这个女人……科研机器……】
【但沈让洲笑了诶。他被她的反应逗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正常反应"在他眼里不正常。说明他期待过另一种反应。】
我没空理弹幕。
"那沈老师,"我翻到打印稿下一页,"reviewer二号第五个问题——"
"……你还真继续讨论啊。"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不然呢?"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拿起笔,重新低头看我的稿子。
"第五个问题。他这里说的那个引用不太合适,你换成2019年那篇Lee的文章——"
继续讨论。
一切如常。
五点半,咖啡馆打烊。
我们在门口分开。
"回去把修改稿给我看,争取这周投出去。"沈让洲说。
"好。"
"另外——回北京后我请你们组吃个饭,算正式认识。"
"行。"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乔知意。"
"嗯?"
"你弟的事……处理得很聪明。"
我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后续。
"王老师跟我说的。"他补了一句,"说你妈下午填了志愿,没填清华。"
"……哦。嗯。"
"那就好。"他微点头,"你的脑袋很重要。别被平底锅糊了。"
我整个人僵住。
什么?
他怎么知道平底锅的事?
那是弹幕告诉我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说什么?"
沈让洲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没回头。
"开玩笑的。你妈看着就是那种会抄起平底锅的类型。"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弹幕直接炸成了烟花。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
【你们注意他说"别被平底锅糊了"——他的用词跟弹幕一模一样!】
【巧合吧?乔妈那个气势确实像拎平底锅的人……】
【不对不对你们想!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小城市!他说是母校邀请他做讲座,但金蛋的高中能请得动国家杰青来做高招讲座?这规格对吗??】
【操!你这么一说……】
【他本来就要乔知意这座城!讲座只是顺便!】
【那他来干嘛??】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末闷热的潮气。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别被平底锅糊了。"
这句话如果是巧合——
那也太巧了。
但如果不是巧合——
那沈让洲到底知道些什么?
弹幕继续飘,但语速变快了,像在争论。
【我跟你们说这个剧本的感情线是暗线!重点是金手指系统!别跑偏!】
【谁跟你说是系统!明是平行时空观测体!】
【管它是什么呢反正沈让洲肯定跟这个弹幕有关!】
【证据呢?没证据都是Y!】
我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直到我妈的电动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乔知意!你怎么走路回来的!上车!!"
我被猛地拽上后座。
我妈骑电动车的风格跟开F1一样,弯道不减速直接碾过去。
我紧紧抓着她衣服,所有关于沈让洲的疑问都被颠得粉碎。
算了。
先活着回家再说。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改论文。
把今天沈让洲提的意见一条落实。
XPS峰位分析的段落扩充了六百字,引用换成了Lee 2019那篇,数据图重新标注了。
改到晚上十一点,我把修改稿发给沈让洲。
他秒回。
一个字:"收。"
然后过了三分钟,又发来一条:"今天讨论的效率很高。以后常态化。"
我回:"好。"
弹幕:【"以后常态化"这五个字你们自己品。】
【讨论论文常态化=以后经常见面=他在创造接触机会】
【被害妄想了姐妹们。通讯作者和一作经常对稿子很正常的。】
【但他专门强调了"以后"!他没说"这篇文章改完之前"!他说的是以后!】
我关掉手机。
不看了。
弹幕再吵我今天也必须睡了。明天要赶高铁回北京。
关灯之前,最后一条弹幕飘过。
跟白天那条"预警"一样,字体更大,颜色更深。
【乔知意。你回北京之后的第三天。实验室会出事。不是你的错。但你必须在场。】
我瞳孔一缩。
什么事?
弹幕没了。
再也没有任何字飘过。
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心跳加速。
实验室会出事。
不是我的错。
但我必须在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国家级项目、我的纳米材料、我的数据——
出什么事?
我几乎是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坐上回北京的高铁,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条弹幕。
金蛋的事算彻底解决了——志愿填好了,我妈接受了,世界和平了。
但属于我自己的麻烦,好像才刚开始。
弹幕在高铁上零星飘了几条,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吐槽。
【她又穿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灰T恤了】
【睡眠不足的乔知意看起来像要去拼命】
【实验室那件事……唉不能剧透但好心疼她】
我闭上眼。
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是从我妈的平底锅下活下来的女人。
实验室出什么事,我接着。
【第四章】
回北京后的第一天第二天,一切正常。
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
我的培养皿还在,我的数据还在,我的几台仪器运行正常。
师弟小陈照旧在旁边打瞌睡被我拍醒。
师妹阿竹还是每天问我中午吃什么。
一切照旧。
我几乎开始怀疑那条弹幕是诈骗信息。
直到第三天。
下午两点。
我正在超净台前操作——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是隔壁组的赵师兄,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乔知意!你的样品柜!快去看!"
我心里一沉。
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到隔壁房间——
我的样品储存柜门大开着。
里面——
空了。
三组核心样品。
我花了四个月制备的、下个月就要出阶段性成果报告的三组纳米复合材料样品。
全部消失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回事?"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已经开始发抖。
赵师兄指着柜门上的电子锁:"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是刷卡开的。但我刚才调监控——"
"监控呢?"
"走廊那段今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的录像……没了。"
"什么叫没了?"
"覆盖了。系统显示有人手动格式化了那个时间段的存储。"
我站在空柜子前面,指甲掐进掌心。
四个月的心血。
我的国家级项目的核心数据载体。
没了。
弹幕在我眼前飘过来。
很密很快。
【来了……就是这件事。】
【姐妹们乔知意现在的表情好可怕。】
【不是意外!是人为的!有人偷了她的样品!】
【凶手是——算了不说了她自己会查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赵师兄说:"帮我叫阿竹和小陈过来。还有——别惊动其他人。"
赵师兄点头跑了。
我掏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系人。
犹豫了半秒。
然后拨出去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沈让洲的声音很平稳:"怎么了?"
"沈老师,"我说,"我的样品丢了。三组全丢了。监控也被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别动任何东西。我一小时后到。"
他在北京。
中科院到我们所,打车四十分钟。
他说一小时到。
"好。"我挂了电话。
弹幕:【他来了!他马上来了!一小时!】
【乔知意在出事第一时间打给了沈让洲而不是自己导师。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导师靠不住?还是说她本能地更信任沈让洲?】
【都有。但更重要的是——沈让洲下个月接管这个组。这个项目出事,他也有责任。所以她打给他是对的。】
我站在实验室里,等人。
小陈和阿竹赶到了。我让他们把今天所有进出记录调出来,把每个人的刷卡时间拉一遍。
我自己去查了电子锁的后台日志。
日志显示——
今天上午十点十四分,有人用一张授权卡刷开了样品柜。
卡号:0327。
我认识这个卡号。
我当然认识。
这是我隔壁工位那个人的卡。
刘学鸣。
同组博后。跟我同一届,也在争那个课题组固定编制名额。
下个月评审结果就要出来了。
如果我的阶段性成果报告交不出来——
那个名额,就是他的。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弹幕:【乔知意已经知道是谁了。看她的表情。】
【刘学鸣这个人……后面会很精彩。很精彩。】
【沈让洲快来吧!乔知意现在需要一个能替她做决定的人,因为她如果自己去找刘学鸣,大概率会动手。】
我没有去找刘学鸣。
不是因为我冷静。
是因为我知道——
现在去找他,他一定会否认。
而我的证据只有一条刷卡记录。
他可以说卡丢了、被盗刷了、借给别人了。
我需要更多。
五十二分钟后。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沈让洲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大概是在哪个有空调的地方待过来的。表情很沉,没有昨天在咖啡馆那种松弛的感觉。
他扫了一眼空柜子,又看了看我拿出来的刷卡日志。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刘学鸣现在在哪?"
"不在。"小陈小声说,"他今天请了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沈让洲和我对视了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同情。
是某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判断力。
"乔知意,"他说,"你的实验记录本在不在?"
"在。"
"原始数据的备份呢?"
"服务器上有一份,我个人电脑上有一份。"
"制备工艺流程你能复现吗?"
"……能。但需要至少三周时间。下个月的报告——"
"报告的事我来处理。"他语气很定,"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报告所安全处。今天之内。"
我张了张嘴。
报安全处就意味着——这件事会正式立案调查。
刘学鸣会被查。
但同时,我们整个课题组的项目进度都会受影响。
评审也可能延后。
对我来说,延后意味着——
编制名额悬而未决。再拖几个月,变数更大。
沈让洲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
"乔知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应该是你来承担犹豫的代价。"
弹幕安静飘过一条。
【他在保护她。】
我看着沈让洲。
然后点了头。
"好。我现在就去。"
当天下午四点,我走进了研究所安全处的办公室。
把所有证据摆在桌上——刷卡日志、监控被删的系统记录、刘学鸣的请假条。
安全处的李主任听完,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确认这些样品和你下个月的成果报告直接相关?"
"是。"
"……我知道了。我们会调查。调查期间,刘学鸣的所有门禁权限暂时冻结。"
走出安全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站在楼道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弹幕飘过。
【乔知意今天的DPS:报案,收集证据,推进调查。全程没掉一滴眼泪。】
【但她的手一直在抖。你们注意看。从发现样品丢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抖。一直抖到现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气
四个月。
我每天在超净台前站八个小时,一遍一遍调配参数,一遍一遍做表征,一遍一遍确认数据。
那三组样品是我心血的结晶。
被人刷一下卡就拿走了。
然后他请了个假。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咬住牙。
手机响了。
沈让洲。
"报了?"
"报了。"
"好。明天我正式跟院里报到,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这个。你今晚早点休息。"
我"嗯"了一声。
想挂电话。
"乔知意。"
"……嗯?"
"你的样品能复现。你的成果不会没有。这个我保证。"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
"……谢谢沈老师。"
"不用谢。"他顿了一下,"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挂了电话。
弹幕:
【乔知意你哭了吗?】
【没有。她没哭。】
【但她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沈让洲说"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他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在替她扛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道的门,走进夜色里。
没哭。
不会哭。
哭解决不了问题。
重新做样品才能。
明天开始,我会重新制备。
三周时间,够了。
我以前能做到的事,现在也能。
弹幕最后飘了一条:
【三天后刘学鸣会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查了。他甚至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想反咬乔知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让洲已经到了。】
【各位姐妹坐稳了。接下来那场戏叫:降维打击。】
我加快了脚步。
管他什么降维打击。
我先去超市买两箱泡面。
接下来三周,我大概要住在实验室了。
【第五章】
三天后,周一早八点。
刘学鸣出现在实验室。
我在超净台前操作,余光看到他推门进来。
他的表情很自然。
太自然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甚至还冲我打了个招呼:"乔师姐,这两天身体不太好请了个假,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师姐。
我们同届。
他叫我师姐只是因为我比他早三个月进组。
以前我觉得这称呼无所谓。
现在听着只想吐。
"没有。"我没抬头,语气平淡。
他在自己工位坐下了。
开始正常打开电脑、正常泡茶、正常做事。
像一只什么坏事都没干过的耗子。
弹幕:
【乔知意的演技好强,完全不动声色。】
【她在等。等安全处出结果。】
【刘学鸣那杯茶还喝得挺香,不知道门禁权限已经冻了。】
上午十点。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安全处的李主任,还有一个穿制服的保安。
以及——
沈让洲。
他今天穿白衬衫,胸牌已经换了。
上面写着他的新职务:国家纳米科学中心,研究员,课题组长。
今天是他正式到任的第一天。
"刘学鸣同学,"李主任开口,"麻烦你跟我去一趟安全处。"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了。
小陈手里的烧杯差点掉地上。
阿竹看我,又看看门口,张着嘴。
刘学鸣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的表情——
从自然,到疑惑,到僵硬——变化速度肉眼可见。
"怎、怎么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什么事?"
"有些情况需要核实。"李主任表情不变,"走吧。"
刘学鸣的目光飞快地扫向我。
我正好这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平静。
但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知道了。
"我……有什么核实的?我这几天请假身体不舒服——"
"走吧,有什么话去那边说。"保安上前一步。
刘学鸣还想再说什么,目光撞上门口沈让洲的视线——
沈让洲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看着他。
但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我见过沈让洲在学术会议上被人质疑时的表情。
很平静,很从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但你知道那刀很快。
刘学鸣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跟着李主任和保安出去了。
门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制氧机的嗡嗡声。
阿竹终于忍不住了:"师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摘下手套,简短地把事情说了。
样品丢了。监控被删了。刷卡记录指向刘学鸣。
阿竹和小陈的表情经历了:震惊——愤怒——想骂人——看了眼门口的沈让洲又把话咽回去。
沈让洲这时候走进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公事公办:"乔知意,样品复现进度怎么样?"
"已经完成第一组的前两步。"
"好。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仪器排期我来协调。"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阿竹突然小声问了一句:"沈老师……刘学鸣他会怎样?"
沈让洲停了一下。
"等调查结果。但如果确认是他——"他没回头,"学术不端加故意破坏科研成果,够他退出这个行业了。"
门关上了。
阿竹看着门的方向,嘴巴张了五秒才合上。
"师姐,"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新来的组长好帅,而且好猛。"
我瞥了她一眼:"干活。"
"哦。"
弹幕:
【阿竹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沈让洲又帅又能扛事!】
【但重点是!乔知意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帅?跟她无关!她只关心论文和样品!】
【科研机器乔知意。】
【等后面吧。等沈让洲对她动心的那个名场面。你们会疯。我先说。】
下午,消息传回来了。
安全处的调查结果比我想的快。
因为证据链太清晰了——
刷卡记录。
刘学鸣的请假时间与监控被删除的时间高度重合。
以及安全处在他的办公电脑里发现了删除监控的操作记录——他以为清空了回收站就够了。
但所有所内电脑的操作日志都有云端备份。
他不知道。
这就是研究所跟网吧的区别。
当天下午五点,我收到了李主任转发的邮件——
刘学鸣已承认私自拿取他人实验样品。
理由是:"我只是想看看她的制备方法跟我的有什么区别,没有恶意。"
删监控呢?
"怕引起误会。"
样品呢?
"带回家看了一下,目前在我公寓里。"
我读完这封邮件,慢慢把手机放下。
弹幕:
【"没有恶意"哈哈刷了人家门禁偷东西还删监控叫没有恶意?】
【"带回家看了一下"——四个月的纳米样品你带回家看?你以为是邻居的猫吗??】
【这借口我随便说一个都比他编得好!这智商怎么读到博士后的?】
"看制备方法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说——
他偷走了我的核心样品,是为了分析我的技术路线。
复制我的成果。
然后在编制评审中超过我。
我的四个月——
是他的捷径。
我闭了一下眼。
手机又响了。
沈让洲。
"邮件看了?"
"看了。"
"样品今天会被追回来。李主任那边已经安排人去取了。"
"……好。"
"另外,"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院里决定取消刘学鸣的编制评审资格,同时启动学术不端调查程序。这个程序走完,至少半年。期间他不能参与任何科研项目。"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块东西慢慢松开了。
不是解恨的那种松。
是——
公平。
这个结果叫公平。
"乔知意。"
"嗯。"
"你那三组样品追回来之后,状态可能会有变化。需要重新做表征确认是否还能用。如果不能用——"
"我已经在复现了。"我说,"按目前进度,第三周能全部完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开始复现的?"
"丢的那天晚上。"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沈让洲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一种我不太能定义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点了你做一作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做了主要工作?"
"因为你这种人,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动手解决。而不是等、或者怨。"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于是我说:"那个XPS的段落我改完了,今晚发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好。发我。"
挂了。
弹幕:
【沈让洲在夸她。他在非常认真地夸她。而她的反应是——"我改完论文了"。】
【我要替沈让洲哭。这个女人太难攻略了。铁板一块。】
【不是铁板。是她根本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乔知意的情商用完了全给她妈了,对沈让洲一点没剩。】
【但这恰恰就是沈让洲喜欢她的原因啊——她真。不装。不算计。脑子里只有正事。】
我没理弹幕。
泡面已经煮好了。
吃完这碗,继续做样品。
三周后,我要把一份完整的阶段性成果报告,放在评审委员会的桌上。
不是为了编制。
是为了证明——
谁也偷不走我的东西。
偷走了,我还能再做出来。
【第六章】
三周,我基本住在了实验室。
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走。
超净台、手套箱、XRD、TEM——这些机器比我的床还熟悉我的体温。
第一周,复现第一组样品。
第二周,复现第二组。
第三周,第三组,以及全部表征数据的重新采集。
过程中沈让洲来过三次。
每次都是黄昏时候——他处理完自己的工作之后绕过来。
第一次来,带了一杯冰美式放在我工位上。
没说话,看了看我的实验记录本,指了一处参数可以优化的地方,然后走了。
第二次来,签了一张仪器优先使用的审批单。
"TEM排期太长了,我帮你调到明天上午。"放下单子就走了。
第三次来——
是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晚上。
十一点半。
我刚做完最后一组样品的红外光谱测试,数据导出来的瞬间,确认峰位完全吻合——
成了。
三组样品全部复现成功。
数据完整。
结果漂亮。
我摘下护目镜,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周没好好睡过一觉,这一口气呼出来,整个人都软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完美的光谱曲线。
就这么看着,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实验室的门响了。
沈让洲推门进来。
他应该是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看见我屏幕上的数据,他脚步顿了一下。
"做完了?"
"做完了。"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光谱图。
然后直起身,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我面前。
"吃了吗?"
"……泡面算吗?"
"不算。"
纸袋里是一份牛肉饭和一碗汤。
热的。
十一点半了还是热的。
说明他是刚买的。
说明他知道我这个点还在实验室。
说明——
算了我不想说明了。
我饿疯了。
拆开就吃。
沈让洲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打开另一个纸袋——也是一份饭。
两个人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对着满桌的试剂瓶和数据打印稿,吃饭。
荒谬又安静。
弹幕:
【深夜实验室共进晚餐!这比任何烛光晚餐都浪漫!】
【乔知意吃饭的速度……她真的三周没好好吃过东西。】
【沈让洲看她吃饭的眼神。你们截图了吗。我说那个眼神。】
我吃得太快,被米饭噎了一下。
咳了两声。
沈让洲递过来那碗汤,没说话。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顺了。
"报告什么时候交?"他问。
"明天。"
"我看完签字,后天直接递评审委。"
"好。"
安静了一会。
我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
"沈老师。"
"嗯?"
"……谢谢。"
他正在喝汤,闻言抬眼看了我一下。
"谢什么?"
我想了想。
谢什么呢。
谢他帮我协调仪器。谢他处理了刘学鸣的事。谢他每次来都不多话但什么都做了。谢他十一点半还给我带热饭。
但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就像——
像什么呢。
弹幕疯了:
【说啊!乔知意你说啊!!你说一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会死吗!】
【她说不出来。她这种人嘴上永远只会说论文和数据。感情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沈让洲在等。你们看他的表情。他在等她说。】
我张了张嘴。
最终说出口的是:
"……谢谢饭。很好吃。"
沈让洲看着我。
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被逗乐的笑。
是一种——
算了我形容不出来。
反正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客气。"他站起来,把空饭盒收走,"明天报告写完发我。"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乔知意。"
"嗯?"
"做得很好。"
三个字。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实验室里。
心跳得有点不正常。
弹幕满屏幕都是:
【"做得很好"!三个字!够我吃一年!】
【沈让洲的告白方式就是这种:不说喜欢,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乔知意你心跳加速了对不对?你脸红了对不对??你终于开窍了对不对???】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的。
……大概是吃饭太快上火了。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看到门口停车场里还亮着一辆车的尾灯。
黑色的,很低调。
车窗摇下来——
是沈让洲。
"上车。送你回去。"
"不用——"
"十一点五十了。"
我闭嘴了。
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檀木香。
空调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不热。
他开车很稳,不像我妈骑电动车那种地狱级体验。
从实验楼到我宿舍楼,开车五分钟。
五分钟里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解开安全带。
"谢谢沈老师。"
"嗯。明天见。"
我下车,走了几步。
忽然又回头。
他的车还没动。
车窗半开着,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
好看。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拦住它。
然后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乔知意。你完蛋了。】
我转头快步走进宿舍楼。
不回头了。
没完蛋。
一切正常。
明天交报告。
后天评审。
工作要紧。
感情什么的——
我没有。
绝对没有。
弹幕:【哈哈哈她在自我欺骗!】
关门。
进屋。
洗漱。
上床。
闭眼。
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做得很好。"
操。
睡不着了。
【第七章】
第二天我把报告交给沈让洲。
他看了两个小时,签字。没改一个字。
"写得很完整。"他把报告还给我,"后天评审,你准备个五分钟的汇报就行。"
"好。"
我拿着报告走出他办公室,一切正常,一切公事公办。
弹幕也很安静。
安得让我有一种暴风雨前的不安。
果然——
第三天,评审日。
上午九点,我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评审专家。
还有另外三个参评的博士后,包括——
刘学鸣。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是被取消评审资格了吗?
弹幕瞬间爆了:
【什么?刘学鸣怎么在这里?他不是被取消了吗??】
【出事了出事了!有人捞他!】
【是谁……等让我想——是孙副所长吧?刘学鸣的硕导!】
我看向主位。
坐在评审席C位的——是孙向东。
中科院纳米中心副所长。
也是刘学鸣的硕士导师。
他面前的桌牌写着"评审组长"。
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时候沈让洲走进来了。
他坐在评审席最右边的位置。
他的桌牌——"评审组成员"。
不是组长。
孙向东才是组长。
沈让洲的表情很平淡。他看了我一眼,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我读懂了:没事,继续。
好。
评审开始。
前两个参评者先汇报,一切正常。
第三个是刘学鸣。
他站上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PPT里——
有一张图。
一张纳米复合材料的SEM形貌图。
那个形貌。
那个尺度。
那个分布——
是我的。
是我丢失的那三组样品里面,第二组的SEM图。
我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用了我的数据。
在被调查之前,他已经把我的样品做了表征,并且把数据据为己有了。
安全处追回的是样品实体——但他提前导出的表征数据没有被追回。
我死盯着屏幕上那张图。
弹幕:
【操!他居然还敢用!!】
【乔知意别冲动!现在站起来指证他的话没有效果——你需要当场证明那张图是你的!】
【她能证明吗?】
【原始数据!如果她有带时间戳的原始测试数据,那就是铁证!比他的PPT时间更早!】
我有。
我所有的测试数据都有时间戳。
在服务器上。
但现在是评审现场。我不能中途跑出去调数据。
除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昨天备份过所有原始数据到本地。
包括那一批丢失前最后一次表征的数据文件。
时间是一个月前。
而刘学鸣的PPT里那张图——如果他是用我的样品做的——那他的表征时间一定在我样品丢失之后。
也就是在我的时间之后。
我只需要把两个时间戳并列展示——
就够了。
刘学鸣还在台上汇报。
声音很平稳,甚至还挤出了几分自信。
孙向东在下面频点头。
我忍住了。
忍到他讲完。
忍到评审专家提问。
忍到——轮到我的时候。
"下一位,乔知意。"孙向东翻了一下名单,面无表情地念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打开PPT。
深吸一口气。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汇报的题目是——"
我正常地讲了四分钟。
数据、成果、结论,条理清晰,无可指摘。
最后一分钟——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PPT。
这一页是我昨晚临时加的。
上面并列放着两张SEM形貌图。
一模一样。
左边一张,标注是:"乔知意,表征日期:6月3日。"
右边一张,标注是:"刘学鸣评审报告PPT截图,PPT创建日期:6月28日。"
然后下面一行字:
"以上两组图像源自同一批次样品。该样品于6月15日被未经授权取走,现已由研究所安全处追回并立案调查。"
会议室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刘学鸣的脸在两秒之内从正常变成灰白。
孙向东的手停在半空中,握着的笔悬在那里不动了。
其他评审专家面相觑。
沈让洲——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
表情纹丝未动。
但嘴角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我继续说。
声音很稳。
"我的汇报到此结束。关于样品被非法拿取一事,研究所安全处已有完整调查报告,各位老师如有需要我可以提供。"
合上电脑。
走回座位。
坐下。
整个过程我没看刘学鸣一眼。
但我听到了他椅子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下意识往后缩了。
三秒后,评审室里终于有人出声了。
是一个外单位请来的老专家,姓周。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孙向东。
"孙所,这个情况……刘学鸣同学的评审资格是不是需要暂停?"
孙向东的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沈让洲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
"周老师说得对。涉及学术诚信问题,在调查结果正式出来之前,当事人不应参与任何评审。这是《科研诚信管理办法》第十七条的规定。"
引章制度。
不讲情面。
不给孙向东任何打太极的空间。
孙向东的手指捏着笔,指节泛白。
他看了沈让洲一眼。
沈让洲回看他。
那个对视只有两秒——
但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种压力的碰撞。
最终,孙向东放下笔。
"……那今天刘学鸣的评审暂缓。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议。"
刘学鸣站起来。
脸白得像纸。
嘴唇在抖。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恐惧,有那种被当众扒光的羞耻。
但我不在乎。
他转身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
弹幕此刻全是感叹号:
【打脸打脸!!当场打脸!!!】
【乔知意最后那页PPT是什么时候加的?昨晚?她昨晚就预判到刘学鸣会在评审上用她的数据?】
【不是预判!是她那天看到刘学鸣被追回的样品状态——已经被做过表征了!意味着数据被导出了!她就知道他一定会用!】
【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三周不是只在复现样品,也在磨刀!】
【沈让洲那一下引用法条太绝了。孙向东被堵死了。你想护人?行啊你违法试?】
评审继续。
接下来的流程正常走完。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编制名额——
乔知意。
我看着邮件里那个名字,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四个月的样品。三周的重做。一场评审上的背水一战。
赢了。
是应得的。
手机亮了。
沈让洲:「恭喜。」
我回:「谢谢沈老师。」
他过了十秒回了一条:「晚上组里聚餐,庆祝你拿编制。我订了火锅。」
然后又补了一条:「别跟我客气。这顿是公费。」
我弯了一下嘴角。
弹幕:
【他说别跟我客气!他想让她别把他当老师!!】
【公费报销的请客也是请客啊!暧昧!】
【你们够了。人家是正常组建设。】
晚上的火锅。
小陈和阿竹兴高采烈,涮毛肚涮得飞起。
沈让洲坐在我对面。
整个人在火锅的热气里轮廓有点模糊。
但他的眼睛很清晰。
每次我抬头,都会碰上他的视线。
不躲。
不刻意。
就是——在看着。
弹幕很多。
但我那个晚上没有看。
我只是吃火锅。
偶尔抬头。
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低头继续涮肉。
心跳快。
比做实验的时候快。
比出数据的时候快。
比拿到编制的那一刻还快。
弹幕在深夜,在我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终于飘过了最后一条。
那种大字体的,深色的,像是置顶预告。
【乔知意。你以为编制的事结束了。但孙向东不会善罢甘休。刘学鸣也不会。他们还有一步棋。针对沈让洲的。】
我的脚步停了。
针对沈让洲?
弹幕没了。
夜风吹过来。
七月末的夜里,居然有些凉。
我站在宿舍楼下,攥紧手里的钥匙。
如果有人要动沈让洲——
我眼前闪过他在评审室里那个平静的、一句话就堵死对方的画面。
他替我挡了刀。
现在刀要转向他了。
我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
这次,该我上了。
【第八章】
接下来三天,一切太平。
太平得反常。
刘学鸣没来实验室——安全处的调查程序还在走,他处于"暂停科研活动"的状态。
孙向东也没有任何动静。评审结果公示挂在所内网站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没人提出异议。
但弹幕的那条预告一直卡在我脑子里。
"针对沈让洲。"
什么棋?
这三天里我观察过沈让洲。
他正常上班,正常开组会,正常看论文。
唯一不同的是——
他把我们组每个人的历史数据都调出来核了一遍。
包括刘学鸣的。
他在查什么?
我问过一次。
"沈老师,需要我帮忙整理什么吗?"
"不用。你忙你的论文返修。"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
但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上多了一摞打印材料——全是近三年课题组的经费审批记录。
经费。
为什么查经费?
第四天。
一封匿名举报信出现在了中科院纪检处。
内容我不知道。但结果我知道——
因为当天下午,纪检处的两个人出现在了沈让洲的办公室。
阿竹是第一个看到的,跑来告诉我:"师姐!有人去找沈老师了!看着不像好事!"
我心沉了一下。
弹幕飘过:
【来了。孙向东出手了。】
【匿名举报——举报内容是"沈让洲与被评审人乔知意存在私人关系,涉嫌在编制评审中利益输送"。】
我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利益输送?
私人关系?
是说——我拿到编制是因为沈让洲偏袒我?
我站在实验台前,手里的移液器攥得快要变形。
弹幕继续飘:
【孙向东的逻辑:他捞不回刘学鸣,就拉沈让洲下水。只要沈让洲的公正性被质疑,整个评审结果就可能被推翻重来。】
【而重来的话——刘学鸣虽然暂停了但理论上调查结束如果"无实质性处分"就可以恢复资格。而孙向东恰好是调查结果的会签人之一。】
【好毒的一步棋。不打乔知意——打她的靠山。靠山倒了她也跟着倒。】
我放下移液器。
摘手套。
往沈让洲办公室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办公室门开了。
纪检处的两个人走出来。
表情不咸不淡。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还礼貌地点了下头。
我快步走进去。
沈让洲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笔录。
他抬头看我。
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你听说了?"他问。
"阿竹告诉我的。"
"匿名举报——说我在评审中偏袒你。"他把那份文件合上,"我需要配合调查。调查期间,评审结果暂缓生效。"
暂缓生效。
也就是说——我的编制还没到手。
还可以被翻。
"沈老师。"我的声音很紧,"这是孙向东干的。"
"我知道。"
"你明知道?"
"我知道他会出手,只是不确定从哪个角度。"他靠在椅背上,"现在确定了——他选了最脏的一条路。"
最脏的。
因为这条路攻击的不是学术能力,是人品。
一旦"沈让洲偏袒乔知意"这个叙事立住了——
即便最终查清没问题,流言蜚语也会把我和他都吞掉。
学术圈太小了。
传一句"她的编制是睡出来的"比传一篇Nature还快。
我牙关咬紧。
"我去纪检处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你从没偏袒过我。评审那天你的发言只是引用了规章制度。其他四个评审专家的投票都是独立的,你只有一票。这个可以查记录。"
沈让洲看着我。
"你不需要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只会让他们更怀疑我们之间有'私人关系'。"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如果我冲到纪检处为他辩解——
反而坐实了"她在意他"这件事。
而"在意"在他们的逻辑里就等于"有关系"。
我站在原地,拳头紧握。
"那怎么办?"
沈让洲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木味。
"乔知意。"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嗯。"
"你相信我吗?"
弹幕没了。
这一刻,弹幕一条都没有。
像是看直播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近。很沉。很干净。
"相信。"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什么都别做。该干嘛干嘛。论文改完了吗?"
"……差最后一段讨论。"
"那去改。"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只需要——"
他顿了一下。
"做你自己就够了。"
我站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
没回头。
"沈让洲。"
第一次没叫沈老师。
"嗯?"
"你帮了我很多。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原始数据、时间线证明、工作记录——我随时能给。"
"我知道。"
"还有——"
我攥了一下门把手。
"如果他们问你跟我什么关系。"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来。
但他好像懂了。
因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没听过的温度——
"我会如实说的。同事。"
停了半拍。
"目前是同事。"
我几乎是逃出他办公室的。
弹幕终于炸了:
【"目前是同事"!!!!!!!】
【目前!他说目前!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不是!!!】
【沈让洲:你以为我在调情?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乔知意跑了哈哈她真的跑了脸红到脖子根了!】
我冲进实验室,一头扎进超净台。
阿竹吓了一跳:"师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空调太热了。"
"空调开了22度。"
"那就是我自己太热了。别问了。干活。"
阿竹闭嘴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八卦。
弹幕也充满了八卦。
我通不看。
我要改论文。
改完最后一段讨论。
投出去。
发表。
这个是我能控制的事。
至于沈让洲那边——
他说他自己能处理。
我信他。
就像他信我能在三周内重做三组样品一样。
我信他能解决这件事。
但如果他解决不了——
如果孙向东的脏水真的泼到他身上洗不掉——
那我就站出来。
哪怕坐实了"私人关系"。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的编制是靠关系。
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
不能让做了正确事情的人被惩罚。
弹幕最后飘过一条:
【乔知意想明白了。她在乎他。不只是通讯作者。不只是同事。不只是组长。】
【她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但她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用力敲了一下键盘回车键。
论文讨论部分最后一句话打完了。
保存。
发给沈让洲。
附言只有四个字:改完了,看。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
「明天上午十点院纪检处约我谈话。下午我给你结果。」
我盯着这条消息。
回了一个字:
「等你。」
发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两个字的分量。
但我没撤回。
不撤。
弹幕:【乔知意终于学会说人话了呜呜!"等你"!两个字!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上午十点。
我在实验室里做着常规操作,心思完全不在手上。
阿竹问我拿错了试剂我都没发现——是小陈最后拦住的。
"师姐你今天魂不守舍的,不然先休息一下?"
"没事。"
十一点。
十二点。
一。
两点——
我手机响了。
沈让洲:「来我办公室。」
我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
走到他门口,敲门。
"进。"
推门进去。
沈让洲坐在桌前。
面前放着一份文件,他把它转过来面朝我。
"纪检处的结论。"
我低头看。
核心段落我一眼扫完——
"经调查核实,编制评审过程中五名评审专家独立投票,乔知意以5:0全票通过。沈让洲作为评审组成员之一,其投票结果与其他四位专家一致,不存在利益输送或违规操作情况。匿名举报所述内容不实,调查终结。"
5:0。
全票。
不是沈让洲一个人投的。
是五个人一致认为我够格。
包括那个外单位请来的周老师。
包括另外两个跟我素未谋面的教授。
根本不需要沈让洲偏袒——因为我的成果本身就碾压了其他人。
我的手在微发抖。
"还有。"沈让洲又推过来一张纸。
这张是安全处的最终处理意见——
"刘学鸣学术不端行为查证属实,给予开除处分,取消博士后资格,三年内不得在国内科研机构任职。"
"另查明:所内副所长孙向东在明知刘学鸣处于调查期间仍为其恢复评审资格,违反《科研诚信管理暂行规定》第二十三条。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免去本年度评审组长资格。"
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抬头。
沈让洲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
编制是我的。
刘学鸣出局。
孙向东被打了行政警告,面子里子全丢。
而沈让洲——
清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堵住了。
三周的连轴转。评审上的背水一战。这几天的担惊受怕。此刻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一个点上。
我使劲咽了一下。
"沈老师——"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歪了一下头。
"做什么?"
"全票。你怎么知道会是全票?你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打不动你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微笑了。
"因为我了解你的实力。5:0不是我安排的——是你的成果本身决定的。任何一个有学术判断力的评审,看了你的报告都不可能投反对票。"
顿了一下。
"我唯一做的,是确保评审过程干净。不让有人从程序上动手脚。"
所以他一早就开始查经费记录。
查的不是自己——是孙向东。
是在找孙向东违规操作的证据。
他从第一天就在反制。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不是帮我打赢了这场仗。
他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把所有可能被翻盘的口全堵死了。
弹幕飘过,但我这次没看内容。我只注意到弹幕很少——好像连观众都安静了。
"沈让洲。"
"嗯。"
我走到他桌前。
离得很近。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
"那天你说——目前是同事。"
他的目光定住了。
"我想知道,"我的声音有一丝不稳,但我没退,"你说'目前'是什么意思。"
办公室里很安静。
隔壁实验室仪器的嗡嗡声透过墙壁传来。窗外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地板上。
沈让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
绕过桌子。
走到我面前。
很近。
比那天晚上在实验室还近。
他低头看着我。
"你想听实话?"
"嗯。"
"我第一次在论文系统里看到你的初稿的时候。"
"……什么?"
"那是两年前。你投的那篇综述。我是匿审人。看完你的稿子——"他停了一下,"我当时在想,写出这种东西的人,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脑子有点懵。
两年前?
那篇综述我几乎忘了——我的第一篇独立通讯论文,投了一个二区期刊,审稿人给了大修意见但最终接收了。
那个审稿人——是他?
"后来你的导师联系我做通讯合作。"他继续说,"我同意了。不完全是因为课题方向匹配。"
弹幕此刻一定在爆炸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见了因为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两年前就注意到我了。
两年前。
远比我知道他名字还要早。
"沈让洲。"我的声音比我预期的要稳,"你是不是——"
"是。"他没让我把话说完,"但你现在是我的下属。我不会在工作关系里让你为难。所以——"
"所以你一直什么都没说。"
"对。"
我看着他。
这个人。
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协调仪器、挡学术攻击、深夜送饭、帮我处理好一切障碍。
但从来不越界。
不是不想。
是他认为不应该由他先开口,因为他是上级。
这种分寸感——
让我突然很想做一件完全不像我的事。
我往前踏了一步。
伸手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沈让洲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然后看我。
目光里有克制,有询问,有一丝——终于等到的如释重负。
"乔知意。"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在为难。"我说,"我自己选的。"
他的手抬起来。
轻轻覆在我抓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
掌心温热干燥。
弹幕终于冲进我的视线——铺天盖地:
【啊啊啊啊!】
【他碰她的手了!他碰了!】
【我等了八章!八章!终于他妈的!!!】
【呜呜呜沈让洲忍了两年你知道吗两年!从那篇综述就开始了!】
"那篇综述,"我抬头看他,"你当时给的大修意见第三条,让我补了六个参考文献——"
"嗯。"
"那六篇文献里有四篇是你写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
笑了。
真正的、没有任何克制的、好看得要命的笑。
"你看出来了?"
"今天才反应过来。"
"……那你还抓着我。"
"抓着怎么了。"我没松手,"你让我补你的文献引用量是学术不端你知道吗。"
他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的气质从"冷面导师"变成了一个——
被抓住把柄却毫无悔意的男人。
"那你要举报我?"
"看你表现。"
他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
十指交握。
紧密,确定,没有退路。
"那我先声明——"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调过来这里是院的安排,不是我操作的。但我没有拒绝这个安排。"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从回母校做讲座那天他看到我的眼神。从"平底锅"那句话。从每一次深夜出现在实验室的定时定点。从那句"做得很好"。
全部都知道了。
我这三十年最擅长的事是分析数据。
而他给我的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沈让洲。"
"嗯。"
"论文发了之后——可以不叫你沈老师了吧。"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随时可以不叫。"
我手机突然震了。
是金蛋。
一条微信,配了张截图。
截图是他查到的录取结果——
"乔金蛋,XX传媒学院,数字媒体艺术专业(游戏设计方向),录取。"
配文只有三个字:
"姐我中了!!"
紧接着是我妈的语音消息轰炸:
"知意!金蛋录取了!那个你选的学校!"
"学费多少来着?住宿条件好不好?"
"你不是说有个毕业生年薪四十万的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我要去拜他!"
我站在沈让洲的办公室里,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举着正在震动的手机。
弹幕已经被刷成了一面花墙——
【双喜临门!弟录取!姐姐脱单!】
【乔妈知道沈让洲的话大概当场能哭出来——博后!中科院!年轻教授!还长得帅!】
【乔妈:我闺女找了个清华的!比金蛋上清华还牛!】
沈让洲瞥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流。
"你弟录取了?"
"嗯。"
"恭喜。"
"……还有个事。"我犹豫了一下。
"什么?"
"我妈迟早会知道你的事。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她可能比抓你手还用力。"
沈让洲回忆了一下那天在金蛋学校被我妈捏碎冰美式杯子的经历,表情微变了一下。
"……我做好准备了。"
"不,"我很认真地说,"你没有做好准备。你不了解我妈。"
他低头看着我。
"那你教我。"
弹幕:【沈让洲:为了你,被妈捏碎我也认。】
我松开他的手。
退后一步。
距离恢复到"同事"的安全范围。
"论文先发。"我说,"其他的——等发完了再说。"
"好。"他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但你下班之后——是我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了。"
"两年的忍耐需要释放。"
我转身出了他的办公室。
关门之前听见他在里面轻笑了一声。
走在走廊里,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这个故事的全部事件——金蛋的志愿、刘学鸣的偷样品、孙向东的举报、沈让洲的出现——全都是因为那条最初的弹幕。】
【"妹宝别劝"。】
【如果她劝了——被糊成脑震荡——进不了实验室——样品丢了没人发现——编制被刘学鸣拿走——沈让洲来了之后只能看到一个已经离开的空工位。】
【所以那条弹幕——到底是谁发的?】
我脚步一顿。
抬头看向虚空。
弹幕区空荡荡的。
没有字。
但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外面,沈让洲说过的那句话——
"别被平底锅糊了。"
用词和弹幕一模一样。
以及他那天回母校——一个国家杰青去一所普通高中做高招讲座——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他来的目的根本不是讲座。
而是——确保我不会被平底锅糊到脑震荡。
确保我能安全回到实验室。
确保这一切按照正确的方向走下去。
他知道些什么。
或者——
他也能看到那些弹幕。
我拿出手机。
给沈让洲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也能看见弹幕?」
已读。
三十秒没回复。
然后——
一条弹幕飘过我眼前。
字体很大。颜色很深。跟以前那些"预告"不一样的是,这条弹幕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头像标记。
那个头像是沈让洲的证件照。
弹幕内容:
【别问了。好改论文。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我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五秒。
然后——
笑了。
笑到肩膀都在抖。
这个男人。
科研大佬。
我的通讯作者。
两年暗恋狂。
居然也是弹幕用户。
操。
弹幕铺天盖地地刷过来:
【他暴露了!沈让洲暴露了!】
【所以他能看到我们说的所有话?那我之前说他帅的时候他也看到了??】
【完蛋了我昨天说他办公室的绿萝长得像他发际线他不会记仇吧】
【等——那他之前也能看到所有人说"乔知意快表白"的弹幕??他看着我们催他俩的全过程??】
【怪不得他那么能忍——两年啊两年——原来是被一群网友天催还忍住了我服】
我笑着走进实验室。
阿竹看我的表情直接呆了。
"师姐你今天……捡钱了?"
"没有。"
"那怎么——"
"改论文去。"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最后一遍校对,明天就投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沈让洲的微信。
不是弹幕了,是正经消息。
「论文发了之后,带你去见我妈。」
我回:「你先活过见我妈那一关再说。」
他回了个表情包。
一只猫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配文:害怕.jpg。
我盯着这个表情包看了三秒。
国家杰青。
三十二岁的学术天才。
发我一只害怕的小猫咪。
弹幕飘过最后一条:
【全剧终。从金蛋的450分开始,到通讯作者变男朋友结束。乔知意的人生从洗手间那个九十度拐弯起,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
【谢谢收看。】
我合上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
不是全剧终。
是刚开始。
论文要发。
项目要推。
实验室要跑。
男朋友要管教。
我妈要应付。
金蛋要监督。
人生还长着呢。
但至少——
从现在开始,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夏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很暖。
跟他的掌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