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前逼婚
1924年。
我爹秋葆衡——手握煤矿和丝绸产业的实业家。
死在了这个冬天。
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屋檐上给整个秋府都罩上了一层阴霾。
楠木棺盖着铭旌停在祠堂,“音容宛在”的横匾悬在灵位上方。
我一身素白孝衣,顶着一双哭肿了的眼接待着各色人物的吊唁。
已经七天了,该是送亡者动身的日子。
仪式刚刚结束,族叔们便借着“商议后事,照看孤女”的名头,当众发难。
二叔秋葆嵩率先开了口:“瑾华,大哥就你一个孩子,嫂嫂走得早,你如今也不小了,该嫁人了。”
话落祠堂里的哀乐一下子压不住人声。
“是啊,绸缎庄的乔五爷看上你了,托二婶来说亲呢!”
王氏草草鞠了一躬,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肩,凑到我身边笑盈盈地说这门亲事。
我微微侧身躲开了王氏靠上来的手,转而对着二叔道:“叔叔的好意侄女心领了,此事不劳烦叔叔操心。”
纵然心知肚明两位族叔的用意,我还是维持着大家族的体面。
小叔秋葆寿见我出言婉拒,面色变得铁青,眉头拧在了一处。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女子不掌家,这偌大的家业还不是得靠我们?听你二叔的,早些嫁人才是正经出路。”
“二位叔叔今日是要在我父亲的灵前逼我就范吗?!”我盯着二人,没有半分退让。
王氏见三人僵在那儿,挤出一个笑来左右劝和着:“你叔叔也是好心……”
我侧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王氏,她渐渐心虚的躲开我的目光。
这乔老爷在沂淮城是出了名的恶,欺行霸市,年过六十娶了十七房姨太太,酒后失手就打死了三个。
亲叔叔,亲婶婶让我嫁给这样一个人做妾。
当真可笑。
堂中争执的画面尽数落在了前来吊唁的沈竹安和言许的眼里,两人踏进院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隐隐约约的听见二人低语,言许的话里带着三分玩味。
唇角微勾半眯着眼看着这场叔叔跟侄女争夺家产的戏码,隆起的卧蚕透着事不关己的松弛。
“这就是你说的秋家千金?看着像个娇小姐,啧,够劲儿。”
沈竹安嗤笑一声:“秋叔叔的掌上明珠,骄纵些怎么了?”
此刻,秋葆寿一把抓住了我的腕子要去账房查看账本和印信。
“你放开我!”我拼命挣扎着,却于事无补。
言许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两手插兜,结实的胸膛顶在了他只顾埋头往前冲的头顶。
小叔目光从靴子向上慢慢移动,直到那身军装出现在他眼前,才惊得后撤一步,眼底满是惊慌。
“少、少帅。”
言许绕开秋葆寿往灵前走去,从容地燃起三根香,对着灵位深深拜了三拜。
线香插进炉里他才慢慢回身:“秋公新丧,你们是要逼秋小姐嫁人?”
“这……是我们的家事。”秋葆寿软了下来。
“家事?先不说你们惊扰亡灵,于礼不合,秋家的矿场,丝庄连着十几家商行,和洋行,外地客商都有契约在案,你们宗族仓促将秋小姐婚配,接管了这产业,从前定下的合同货票,谁来履约?出了纰漏,我沂淮城整个商界都要跟着动荡!”
言许最后一句话陡然提高了音调,震得四座不安,众人哑口无言,两位叔叔的额头上开始析出细密的汗珠。
片刻,他目光扫过屋里的众人,缓缓道:“丧期之内,谁再敢提婚配析产之事,便是扰乱地方商事,我的卫队就在门外!”
“是是是,不敢,我们这就走……”秋葆嵩拉上两人,踉跄着退出了祠堂。
第2章 算计联姻
“多谢言公子。”
我摒弃了父荫之下的“少帅”,称他为“言公子”,真诚道谢。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扶起我,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算计,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让人猜不透,摸不清。
“往后秋小姐遇到难处,尽可以递信到我府中。”
他兼顾体面,暗中抛饵放出了口子,给我递出了一张保护伞的入场券。
我用一个有变数的微笑回应,将关系又拉远了几分。
入夜,宾客们都散了,我换上一身粉白色的睡衣,站在窗边望着小洋楼外面言许留下的几个士兵。
脑海中尽是白日里言许解围的画面。
他一番连哄带吓,暂时保住了父亲留下来的家产,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心里清楚,一旦过了丧期,兵撤走了,叔叔们还会卷土重来。
次日,我召来了父亲生前最忠心的几个账房和管家,带上那几个兵,控制住了书房和银库。
陈叔撩起长衫上前开门,刚刚迈上台阶就被拦了回来,称我是外人,不能进去。
我气急了,冲着拦路人怒喝。
“混账!这厂子是我父亲和母亲一手置办起来的,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如今倒成了外人了?让开!”
随着我的话音儿,身后的士兵举起了枪,动作整齐又利落,“咔咔”的上膛声听的人心跟着颤,再无人敢阻拦分毫。
陈叔带着人进去一样样清点,重要的东西被送进银行封存。
火漆封签,“华”字落下最后一笔时,也才完成了第一步。
办好一切,我撑着伞来到墓地,抚摸着那一方小小的黑白相片,潸然泪下。
外人面前,我不敢露出分毫的怯懦,也只有此刻,靠着冰凉的墓碑才能稍稍放松一息。
我不怕闹,更不怕死,只怕自己守不住父母的一生心血。
雨渐渐停了,我抬手抹去腮边的泪痕乘着黄包车来到洛瑟斯。
这是沂淮城一家法式小调的清吧,光线昏黄,留声机里的音乐低调又舒缓。
白俄老板娘端着餐盘上前询问,我唇齿轻动,一口流利的法语从口中溢出。
“两杯咖啡,谢谢。”
不多时,沈竹安来了。
“大小姐有何吩咐啊?”他坐到我对面,十分放松的抿了一口眼前的咖啡。
我翻起一个白眼,从小到大最不喜欢他这副不着调随时欠打的模样了。
话到唇边我顿了顿,是思考,也有几分犹豫:“那个言少帅……人怎么样?”
纵然大街小巷关于言许的传闻不少,大多是说他流连于烟花之地且好赌成性,总之名声是烂透了的。
可毕竟是人云亦云,我还是想听听实话。
“你问他干嘛?”
“我想和他联姻。”
简短的一句话,沈竹安刚入口的咖啡直接从口鼻里喷出来。
他拿起桌子上的口巾捂着半张憋红的脸咳个不停,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第3章 宴会定终身
“你小声点儿!”我伸出四指掩住自己的左脸,把声音又压低了几个分贝。
沈竹安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我,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我被看的不自在,从咖啡杯旁边拿起亚麻的巾布扔向沈竹安,气愤道:“你什么表情?觉得我配不上你兄弟?!”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留声机里的音乐格外的清晰,沈竹安大抵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猜出了我想靠上言府这棵大树,好为秋家的家产保驾护航
忽地,沈竹安突然浮起一丝坏笑,两手撑着桌子,整张脸都凑到了我面前。
“你俩才见了一面,既然是联姻,我沈家也有兵,对付你叔叔绰绰有余,不如考虑考虑我?咱俩青梅竹马还有点儿感情基础!”
我的表情突然滞住,虽然觉得他不着调,可还是喜欢和他在一处的。
这种喜欢无关情爱,更不是想要一起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更何况我口中的联姻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既然无关喜欢与情爱,那不如彻底一点,将这二者分的更清楚一些。
我不会稀里糊涂的应下,最后落得个朋友不像朋友,爱人不像爱人的尴尬场面。
我故作轻松道:“你小时候在我家后花园尿尿烧死了我爸的墨兰,光着屁股被爸爸追着打的场面我都见过,我实在半分女儿家的羞怯都装不出来,这婚怎么结?”
沈竹安听了这话,顿了顿,撤回身子坐好,翘着二郎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自嘲:“就因为这个?”
“行,你既然说了,包在我身上。”
我将手摊平在沈竹安面前,脑袋一歪,眉眼弯弯的笑着说:“好呀,给我一张卡尔登饭店的入场券。”
三日后,是陉北王乐自山来沂淮城养病的日子,帅府作为此地的主人,依着待客之道也少不了尽些地主之谊。
这是我制造偶遇的绝佳机会。
沂淮城的冬是阴冷的,总给人潮乎乎的感觉,压在心头难以言说。
我站在落地镜前一套一套比量着晚宴要穿的礼服。
不求艳压群芳夺了风头,只搏一个得体大方便好。
珍珠披肩的立领旗袍,蕾丝点缀其间,配上一把黑色的镂空小折扇,精致又时髦。
出人意料的是,言许派沈竹安给我送来了帖子和一箱东西。
我扯开箱子,里面赫然摆放着的全是女子用的东西,衣裳,包包,首饰,还有各种法国进口来的香水和高跟鞋。
我看着东西,还在思量他的用意,纠结着该不该穿的时候。
却没想到他当晚竟然带人去炸了沧滨铁路,因此还受了伤。
这也将我们的一生绑定在了一起。
第4章 舞池掩伤密室谈合作
沧滨线一端连着港口,一端直通腹地,可是,一个月前却被东瀛人出兵控制,设卡驻军。
沿线办起了学校,开了工厂,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国中之国。
万千国人无不震怒,却无可奈何。
次日,卡尔登饭店的门前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门童立在门前衣着整齐,接待着每一位到访的夫妇和客人。
大厅内里,唱片的声音如泉水潺潺,当红的歌星白茉莉在台上充当着这场宴会的背景音乐。
我从车上下来递上请柬,待门童躬身道“请”,才缓步走进去。
刚进门,余光里就多了言许的身影,他正端着香槟穿过攒动的宾客往这边走来。
“秋小姐,好久不见啊。”言许眉眼带笑,递来酒杯:“Louis Roederer(路易王妃),要来一杯吗?”
“多谢。”我接过酒杯轻抿一口,神色淡然,不疏远也不热络。
言许还想说什么,被凑过来的几个东瀛商客打断了。
他垂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回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用以回应他们的客套。
转而翘着二郎腿坐到了我身后的沙发上。
蹩脚的中文直直砸向我:“在下中村一郎,这位小姐是?”
他等着言许向他介绍,我没管那么许多,自顾自的说起来:“中村先生您好,我叫秋瑾华。”
他像是被回忆拨动了一根弦,激动的谈起往事。
“我知道你,秋葆衡的女儿,顺兴集团是你们的,我和你父亲还谈过生意,不过他太古板,不懂得变通总是讲些旧礼,没能和我们达成共识,你作为顺兴集团的接班人,我希望我们能够本着中瀛亲善的原则继续合作。”
没人配在我面前编排我的父亲,更何况是东瀛人。
我脸上的笑意全无,抬眸看向中村一郎:“中村先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父亲生在此地就该守此地的礼教,何为中洋亲善?通商互利原是常理,可也得各安其界,注意分寸,这生意才能做的长久。”
“秋小姐说笑了,天照大神的子孙,一向信守承诺,只要对方谨守约定,我们是绝对不会违约的。”
“你们的部队占了我们的铁路?这也是约定?”我本想转身离去,不再接这个话题。
可中村一郎的话实在让我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竟直接怼了回去。
“黑冈线,是你们的政府允许我们少量驻扎军队的。”中村一郎拿着亡清签的条约偷换概念,一副耍无赖你也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沧滨线呢?为什么也有东瀛人?”
我问住了中村一郎,他支支吾吾的只说这是上面互相商议的决策,与他这个商人无关。
可谁不知他们官商勾结,穿的都是一条裤子。
言许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我如何表演。
最终还是听不下去了,起身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拦在身后,蹙眉沉声道:“中村先生,宴会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走进来一个东瀛人,贴在中村一郎身边耳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只见中村一郎的表情一点点暗了下来,笑容慢慢消失,拐杖怒触地板。
“少帅,沧滨铁路被炸了,我们的火车脱轨,货物被毁,在您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言许的军装领口扣得齐整,原本带着怒意的神色忽然变得平和。
“地界是我们的不错,可巡防警戒是贵军职责向来不许我们插手,如今出了纰漏,不先自查,反倒找我言某人要交代,这个道理……恐怕很难服众吧。”
“不要狡辩!我们的士兵打伤了搞破坏的人,这就是线索,在少帅辖区之内,你们理应配合我们找出凶手。”
言许唇角噙着笑,上前几步,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来。
“这一带各方势力盘杂,在我辖区之内又如何,铁路你们守着,我身为地方长官也无可奈何啊。”
中村一郎还要继续理论,开场舞会的音乐却骤然响起,将众人目光的焦点都聚集在了大厅中央。
我借机打断了两人:“言公子,我没有带舞伴,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言许会意,十分绅士的躬身将手伸到了我面前。
他牵上我的手,跟着华尔兹舒缓的节奏混进了人群里,在水晶灯的暖光下旋转,摇曳。
言许的目光轻轻扫过我身上穿着的旗袍,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失落。
“看来我挑的东西,入不了秋小姐的眼,不合心意?”
我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大胆又透着几分女儿家的傲娇。
“多谢言公子体恤,只是……私相授受,怕闲言碎语坏了您的名声,更何况,若是合作生意上的酬谢,瑾华欣然接受,公子此举更像一份人情。”
言许扶着我的腰肢,眸子里柔情四起,鼻息间溢出一抹浅淡的笑。
像冬日里的一抹阳光,暖得要将我彻底融化。
“怕欠我的?我言某人可不怕闲话。”
这话逗笑了我,就像一个已经家徒四壁的乞丐站在你面前说他不在乎贼偷一样荒诞。
他言许自然是不怕的,我垂首道:“若说欠,我已经欠您很多了,日后有机会合作,我很希望和您面谈呢。”
“所以,就只谈合作?”
“眼下,先做伙伴,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很久以后,言许说那日的我,水清清的眼珠子润得像刚从溪水里洗净的葡萄,晶莹剔透,有勾魂摄魄的本事。
以至于他就算明白我的接近和欲拒还迎,也不受控制的想深陷进去。
随着舞步的移动,我眼眸下移,慌张的展开手中的黑色小折扇,盖在言许肩头渗血的伤处。
“言公子,你受伤了?”
言许似乎是知道我的猜想和疑问,不等我明说,先不动声色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从心底肃然产生了一种敬佩,这种心照不宣在我们周身弥漫笼罩着。
“少帅,血,渗出来了,会被发现的。”
若说之前称其为“言公子”是摒弃了父荫的光辉,那么此刻的这一声“少帅”便是对他德位相配的认可。
言许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深情,轻轻从口中吐出几句话。
“别动,那几个东瀛人在看我们,听我的。”
他带着我旋转起舞,扶在我后腰那只大手忽然往自己怀里揽紧了些,随着灯光的转换和唱片柔美的节奏,氛围催生出些许情愫来。
言许缓缓的将头低下来,那距离挨得极近,几乎是鼻尖抵着鼻尖。
他嗅到了那一阵熟悉的若有似无的香水味,满意的笑了。
“香水不错,很衬你的气质,看来言某在秋小姐眼里也不是一点品味都没有。”
呼吸交融间,我的舞步乱了,心也乱了,言许一圈接着一圈的转,将我带到角落。
抵在墙上,抬手拉开楼梯间的门,两人相拥着离开了这片喧嚣。
我扶着言许来到套房,脱下军装,里面的白衬衫已经染上了一大片血迹。
“我要脱衣服了,秋小姐介意吗?”言许噙着笑意,逗弄着我,放松自如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样子。
“少帅现在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不疼……”我带着嗔怪,说着背过身去站着,给言许留下了一片私密的空间。
“嘶嘶”的呻吟声从身后传来,我的心跟着揪在一起:“要……我帮你吗?”
“不用!别吓到你。”他将衬衫撕成长条,当作绷带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我定定的站着,目光四处乱飘,落在了面前的铜壶上。
上面清清楚楚映着身后言许结实的身板和他用嘴叼着绷带的样子,我无处可逃,索性紧紧闭上双眼以剔除心里那些杂念。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将我们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一处。
我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扇胡桃木色的雕花门,回身看向言许,眼底尽是“该怎么办”的慌乱。
他只定住思考了一秒,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带血的衣服快步走向浴室。
取了件浴袍裹在身上,敲门声反而越来越急,言许处理好一切,手扶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拉开。
“死人了?敲这么急。”
几个东瀛人上下打量着言许,看他光着身子,身上只松松垮垮系着一件浴袍,又从缝隙间看见我在拉衣襟,俨然一副战斗被打断的样子。
他们对视一眼后,鞠躬道:“少帅,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宴会刚开始,您就不见了,中村先生担心您的安危,命我们来找找。”
言许让开半个身位,戏谑道:“看看,美人儿都让你们吓着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第一次觉得关门的声音那样踏实,安全,整个人长呼一口气,身形跟着泄了下去。
还没缓过劲儿来,言许宽大的身影便将我笼罩,粗壮的两臂将我整个人环在怀里,呼出的温热气息在耳边轻轻厮磨。
“秋小姐,人已经走了,别装了,沈竹安那张入场券是给你了吧?你很聪明,可你既低估了我又高看了我,市井流言半真半假,我没蠢到看不出有人算计,更没有高尚到可以对这种算计视而不见,或许,我们现在就能谈一场合作。”
我的脖颈绷紧,紊乱的呼吸带着肌肤起起伏伏,望着前方玻璃上映照出来的两个身影狠狠挣扎着,有种恶作剧被看穿以后的恼羞成怒。
言许似乎能感受到我微微的颤抖和惶恐,箍筋的胳膊松了几分,放开了手。
气定神闲的走向沙发坐下,翘起腿看着我,那诡异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别害怕,你接近我是需要帅府这个保护伞,而我也看中了你钱财和海外渠道,不如顺水推舟你我联姻,各取所需?”
商人一直以来就是这些地方长官的钱袋子,我步步算计却没想到自己才是被算计的那一个。
这种失败几乎是将我大小姐的傲娇踩在了脚底。
“既然看穿了还要继续演下去,把我当傻子一样戏耍,你觉得你很高明?我秋瑾华的联姻对象不是非你不可,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我留下一个凌冽的眼神迫切的想远离他,刚转身却被言许一个健步冲上来抓住手腕又拽回了怀里。
四目相对,言许轻轻开口,温柔的声音里透着威胁。
“接风宴上言府少帅离席与秋家孤女厮混的消息明日就会传遍沂淮城,我是无所谓的,你秋小姐的名声可比言某值钱多了,更何况,沂淮城里有我在,谁还敢接受你的联姻,你说呢?秋小姐。”
第5章 醉酒留宿登报官宣
屋子里沉默了许久,我才缓缓开口:“需要我怎么做?”
言许得逞的笑了,两只手捧起我的脸,常年摸枪的手上留着淡淡的茧,与我那细腻的肌肤格格不入。
笑着说:“秋小姐松口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去办,只劳您在这契约上签个字便好。”
说着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放在桌上。
我先是无语的看着言许,才轻瞥了他一眼,将目光投向合同。
大致扫了一遍,无非是要我扮演好联姻对象的角色提供军费和资源换取言许军方的保护。
我没再多说,半蹲在桌边,将胳膊伸向言许,没好气道:“笔!”
收拾好一切,清理掉军装上面的一点血痕下了楼,端起酒杯闲话,他父亲言崇钺一招手便把他从我身边拽走。
他伙在人堆儿里,时不时往我这边望着。
我看着乐自山的女儿乐念荞拉上言许的胳膊朝大厅中央跑去。
言许两手插在裤兜里,身子往后斜着,看得出来这是一种生理上本能的抗拒。
每一个舞步的旋转,他都看向我,眼波流转全是身不由己别误会他的无声恳求。
我白眼翻过去端起香槟轻抿,并不在意此刻的他究竟和谁在一起跳舞。
于我而言,自己的目的既暴露又莫名其妙的达到,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必要再继续演下去了。
结束了晚宴,言许安排沈竹安送我回家,一路上,我都板着脸一言不发。
“秋小姐?”
“瑾华?”
“华?”
“说句话啊~”沈竹安透过后视镜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一边小心谄媚的试探着。
我将小扇扔了过去,敲在了沈竹安的后脑勺上,撅起嘴质问:“是不是你告诉言许我想和他联姻的?!”
“啊?我说的?天地良心,真不是,我发誓,要是我说的,你把我骟了送花楼去,叫我干看着难受还不行?”沈竹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立在耳边发起毒誓。
我没绷住,嘴角怎么也压不下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好那口,白白便宜了你……”
我是信的,只不过我喜欢看着沈竹安着急又没办法的样子,那种促狭正中我的下怀。
让我的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而沈竹安也年复一年乐此不疲的惯着我那点小公主的脾气。
“大小姐!司马懿诈曹爽也没有拿这玩意起誓的啊!”
……
夜半,秋公馆里已经是一片寂静,我被一阵急促的拍打铁门的声音惊醒。
我打开灯,拉开窗帘却看不真切院子外面的是什么人,只当是酒鬼,披上披肩快步走下楼。
“我倒要看看是谁,半夜三更跑到秋公馆撒酒疯。”
刚刚走到客厅,管家走了过来:“小姐,外面好像是言少帅,一身酒气,要放他进来吗?”
“别管他!”听闻是他,我转身上了楼梯,走到一半时,脚步慢了下来。
寒冬腊月的,把他晾在外面也不是回事,这可是大帅的独子,真冻出个好歹来别说保护伞了,言崇钺能架着炮把我这块地儿给平了。
我回身拦住了管家:“哎!放他进来吧……”
管家搀扶着人高马大的言许进来,他像一滩烂泥进了屋就瘫软在沙发上,面色潮红,衣服凌乱,周身的酒气熏得我上不来气。
“王叔,找两个人给他洗洗,臭死了!”
话落,言许抓住了我的手腕:“不劳烦王叔,我能行。”
洗了澡,言许清醒了大半,虽然裹着浴袍我还是隐隐约约看见了他前胸的新伤。
他挨打了。
“这伤……”
言许看看我,又看看自己半敞着的胸膛,蹙眉撒起娇来:“瑾华,有药吗?疼……”
我转身拿来伤药递给言许,他脱掉浴袍露出上半身,半躺在沙发上没接。
僵持了一会儿,言许道:“我自己涂不了……”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我不情愿的走过来拿着棉签轻轻点涂,他也不动,就笑盈盈的看着我,感受着朱唇吐出的阵阵凉气。
涂着涂着,我看着一个个被染红的棉花球,竟有了一丝心疼与歉疚。
我猜到了几分,宴会刚结束就挨了打,不是因为炸了铁路就是因为要和我联姻,左不过是这两种选择。
我小心试探:“这伤……是因为我吗?如果联姻的事情有阻碍,可以作罢,我不会问你要违约。”
“我挨打是家常便饭,与你无关。”
言许几乎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让我紧绷的思绪有了片刻喘息。
“既然无关……上好了药回去吧。”我的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颤抖。
言许没理会,索性将两只脚收了上去,沙发对他来说有点儿短,只能搭在另一端的扶手上,枕着两只胳膊。
戏谑道:“合同怎么说的来着,我现在是你男朋友,无处可去,你不收留我谁收留我?”
我看着他无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刚才的愧疚荡然无存。
狠狠跺了跺脚,毛茸茸的拖鞋跟着颤了一下,鼓着腮帮子转身上楼去了:“无耻!”
门被狠狠拍上,掀起的凉风吹动着我的睡裙,我一头扑向宣软的西洋床,发泄似的捶打在被子上,发出阵阵闷响。
我抬起头,回头望向卧室门,迅速爬下床小跑着到门口从内里拧上了锁。
耳朵贴着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言许均匀舒畅的鼾声。
“大半夜来折腾了一通,自己倒睡得香……”
第二天一早,我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沙发上空空如也,干净的好像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我拦住洒扫的丫头碧兰:“少帅呢?”
碧兰低着头回应:“已经走了有一阵儿了,怕打扰您补觉没让叫醒您,”
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怀表双手奉上:“这是少帅走之前让我交给您的,说是……是定情信物,做戏做全套,旁人谈恋爱有的,您也得有……”
我听了这话,已经无所谓了,僵硬的笑笑,将怀表拿过来握在手里。
我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该强硬一些有点骨气的拒绝他,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动了联姻的念头,否则也不会缠上这么一个“麻烦”。
现在想这些,一切都晚了。
正如言许说的那样,沂淮日报上的头版头条,我和言许相拥跳舞的照片就占了半张报纸。
核桃大的字组成了这段新闻的标题。
「沂淮少帅与秋氏孤女心意暗许好事将近」
我倚靠在沙发扶手上,一目十行粗略的翻了翻报纸,便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碧兰端来咖啡:“小姐,怎么了?不高兴?”
我反应平平,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第6章 偷亲换巴掌
后面我才知道,当夜言许说了联姻的事,可言母和言父看好了乐念荞,乐自山自称药帅,全仰仗着夫人是医药世家。
和乐家联姻带来的利益,远比我这个孤女要多得多。
乐自山来这儿养病,多半也是这个意思。
新闻传的满沂淮城都是,可架不住乐念荞是真的看上了言许。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在乐念荞身上倒反过来了,美女爱英雄说的就是她了。
乐念荞这个级别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走到哪儿不是一群人围着,前呼后拥的献媚恭维,言许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正是那股清冷淡漠的劲儿吸引了她。
她在言许身上看不到刻意接近的目的性,更没有垂涎于她美色的低俗,这种与身边人格格不入的性格在她心里造就出了一个完美的正人君子的形象。
能拿下言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对她心理上那种成就感的无限满足,至于情愫就像是沉寂一冬的种子在春日浸润了一场雨水,流于表面却是萌芽必不可少的因素,此刻谈及,有些为之过早了。
天刚刚擦黑,言许拎着大包小裹来到了秋公馆,直到出现在我面前才惊讶的打翻了手里的水果盘:“你……你怎么进来的?!”
言许一边拆这东西一边无所谓的说:“没人拦我就进来了啊。”
实则他拿着报纸在王叔和碧兰以及一干丫头仆人面前招摇过市,没人敢拦,他清楚我知道了要发火,不敢说罢了。
他一眼扫到了桌子上的报纸,被我用来垫杯子了,杯底的咖啡渍正好洇在他的脸上,抬眸看看我,轻声道:“不喜欢?是不好看,明天带你重新拍!”
说着拿起刚买来的点心递到我面前,她别过头去自顾自的看着杂志,淡淡道:“不想去。”
“那带你看电影去。”
我还是不说话,言许将点心一口吞下:“明日大营设宴,你随我同去。”
他看着我忽然递来的狐疑的眼神,知道我想说什么,摆出道理来,讲的头头是道。
“你现在是我女朋友,陪同夫君参加宴会,出席各种场合很正常,再说了,你想让沂淮城的百姓在背后议论我们感情不和吗?在人前扮演恩爱夫妻这是必要的牺牲,真不是我多事,你看我不光人前演,在你面前还不忘排练,你得习惯言太太这个身份……”
我差点被他绕进去,竟真的出神,思考起来,耳边一遍遍回放着言许的话,片刻,她才反应过来,冲着言许发作起来:“什么夫君!不许你胡说,婚约还没定呢!”
言许面上尽是得逞的坏笑,忽地凑近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迟早的事,就这么定了。”
一吻落下,换来的是我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巴掌:“流氓!”
我皱眉看着言许,气的像个河豚,半绾着的卷发跟着上下打颤。
言许却很是受用,笑着将另外半张脸也凑过来:“夫人消气了么?手疼不疼?没消气的话,这边儿再来一下。”
我怔住了,红着脸骂了句“疯子”,转身就朝楼上跑去,脚步轻快踩得楼梯“哒哒哒”的响。
言许听着门扉合上的声音笑着离开了秋公馆,我站在卧室的窗边往下望去,却猝不及防的对上了言许猛然回身向上看她的眼神。
我慌忙的拉上窗帘,转过身去,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两手捂住脸在原地跺起小碎步,嘴里发出细碎模糊的叽歪声,不知是脸太烫还是手太凉,此刻的我同一具身体却有着冰火两重天的温度。
第7章 拍照定情
次日,一大早的,我拉开窗帘,言许的车就已经停在秋公馆了,只见他靠在车上,从容的点起一支烟,静静等着。
他笑着招招手,我虽不情愿,还是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容。
修身的黑色大衣,倾斜着扣在脑袋上的小礼帽还点缀着几根飘逸的羽毛。
我的高跟鞋踩得“笃笃”响,径直走过去,言许见状,三指轻捻,迅速掐断了手里燃了半截的烟。
伸手拉开车门,小心护着我的头,请我坐了进去。
“不是设宴嘛,这么早?”我出言询问。
言许坐在前面,回身望向我,语气温柔:“手下有个弟兄,调任升了旅长,设宴送送,不打紧,这么早来接你,是有别的事。”
车子摇摇晃晃,径直停在了北延照相馆的门口,这是沂淮城最高档的影楼,许多明星也经常不远万里来此就为了一张相片,言许下了车,打开车门把手伸向了我。
“真照啊?”
言许没有回应我的疑问,只是挑了挑眉,不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拉着我走了进去。
店员十分恭敬,躬身往里引着二位:“秋小姐,言少帅已经将这里包了,衣裳是少帅亲自选的,都是新的,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您二位,你想拍什么风格的,我去为您安排。”
我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些高兴,可面子上依旧沉得住气,淡淡道:“一年多没来过,你们都有什么新花样?”
我坐着,言许四处闲逛,看着墙上的样片,随意摩挲着挂起来的各色的精致服装,店员拿着相册一一介绍起来:“秋小姐,我们这儿美术肖像,摩登西式露台款,户外园林艺术照都能拍,还有情侣订婚双人款——”
话没说完,言许猛地回身打断,手指头点个不停:“就这个,这个好,瑾华,我们就拍这个双人的吧。”
我抬抬眼皮,打量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自己身边单膝半蹲着的言许,望着他恳切的眼神和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好吧……就情侣……双人吧。”
换了一身浅粉色提花的旗袍缓缓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我甚少穿这样鲜亮的衣服,走到言许身边,他还在出神,我在他面前摆了摆手:“言许,言许!可以吗?”
“可、可以,很好……”
我笑了笑,端坐在言许身前的明式圈椅上,对着镜头捋了捋头发。
透过镜子,我看见言许手足无措的往前站了一步,右手想去搭我的肩膀,却停在半空迟迟不敢放下。
摄影师对着镜头找感觉,细心引导起来:“少帅,您笑一笑,再靠近一些,可以把手搭在秋小姐的肩膀上。”
我回头瞅着言许僵硬的表情,一把将悬在我肩头的手按了下去:“笨死了,是这样。”
他掌心接触到我的肩膀时,浑身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通过一样打了个激灵,转而又是无尽的欣喜和难压的嘴角。
摄影师手里捏着的小皮球冒出一股白烟后,他从红布下面钻了出来:“少帅,您抱着秋小姐再来一张。”
一时间,我们都扭捏了起来,那日在卡尔登舞会上也没有这样别扭过,言许虚虚的搭着我的腰,而我的胳膊直挺挺的垂在身侧。
“秋小姐,双人照不是站军姿……您稍微……这个手……哎~搭在这儿!”
说着他走过来,两指轻轻捻起我的手腕,搭在了言许的胸前,快步往后撤去,又钻到了红布下面:“就是这样!哎!对望,好,笑一笑……”
图像定格的那一刻,我掌心下面是言许快要跳出来的心脏,照片拍完了,言许还搂着我的腰不肯撒手。
我顿时柳眉倒竖:“抱够了没有?撒开!”
附在他胸口的手狠狠拍了一下,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看着他捂住胸口笑的十分开心。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店家:“照片洗好了送到我府上,再弄一张大的,给我摆在你们店最显眼的地方!”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言许垂着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扫过我的手背。
我感受到了,却没有当面戳穿,快走了几步径直朝一家珠宝店奔去,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柜台上高高摆起来的一只羊脂玉镯。
我抬手便指着它,话还没说出口,身旁一个娇软的声音便先我一步道:“老板,那个玉镯给我包起来。”
我微微侧眸,看着那女子,真是冤家路窄,这人正是那日接风宴上遥遥见过一面的乐念荞,十分客气道:“这位小姐,这镯子是我先看见的。”
“这羊脂玉是小姑娘戴的,您还是去看看那边的墨翠吧。”
她顿了顿,凑近贴在我的耳边,轻声道:“再说了,你看见就是你的了?和言许哥哥跳支舞是不是还想当他的妻啊?”
恰逢此刻,言许走了进来。
“言许哥哥!”
他充耳不闻,目光扫过了乐念荞,直接投向旁边站着的姜氏:“妈,你怎么在这?”
“我和念荞转转买些东西,你这孩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你念荞妹妹要来府里住些日子,你也不说好好陪陪,跟个绝户家的在外面鬼混什么!”
“妈!”言许以最快的速度打断了姜氏的话,可那句“绝户家的”还是被我听去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逼得姜氏眼神惊慌的往后撤步,一轮胳膊甩开了想和稀泥的言许:“伯母,你说的绝户家,是我吗?”
姜氏哑口无言,一旁的乐念荞小跑了几步抓住言许的袖子,左右晃了晃。
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言许哥哥,姜阿姨一来是无心的,二来……也没说错,你快劝劝秋姐姐吧,怎么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呢?”
言许用力抽出袖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我将目光缓缓挪向乐念荞,凌冽坚韧的眼神让乐念荞忍不住发慌,喉头跟着滚动。
“无心的?没说错?我本来没把你放在眼里,是你非要撞上来的,祖宗血脉,贵在德行,本就不论男女,你乐家在陉北称王,男丁倒是多,外邦占我疆土时,却还要在东洋人面前摇尾乞怜,你口中哪些承继香火的男丁,可曾护住几分山河?”
一番话,让乐念荞再无还口之力,同样说的言许自惭形秽,我瞥了一眼低着头的言许,转身离去,店长却出言拦下了她:“秋小姐!这镯子……”
我回眸一看,淡淡道:“她想要便给她,我秋家,还不缺这些!”
第8章 乱世虐恋终殉情
言许追着我从珠宝店出来,他抓住我的胳膊连连道歉。
我却耍起了脾气,将方才受的气尽数撒在了他头上。
“少帅!合同的事情我会履约,若是您有更好的出路我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为什么还要如此羞辱于我?!”
在我眼里,言许的举动太过于反常,他身边不缺女人,更不缺有资源的漂亮女人。
若只是联姻我根本不会在乎,我怕的是他这般讨好,到头来动心的是我,受伤的还是我,吃干抹净,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这样揣测别人的行为不道德也不体面,但为了自己还是忍不住将人想到了最坏的地步。
言许顿了顿,缓缓道:“那天在秋公灵堂前我是看中了你的资源,可舞会一见,我承认我变了,娇蛮任性如你的女人遍地都是,可大胆清醒如你的女人却不多见,我觉得……如此良人,若只做个表面夫妻,岂不遗憾?”
他动心了。
在他看来,我分得清大小,看得懂是非对错,这两件事看着简单,做起来却难,若是在强权威胁之下还能坚持就更不容易。
用言许的话来说,我是个摒弃了世俗情爱的女人,为了家族发展,为了保住家业,能以身入局将自己都算计进去,面对东洋人又是那么的无畏。
他觉得我骨子里,是狼,那种野性让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能要什么,我的世界不只有情爱,更有家国,娇软不输女儿,大义更胜男子。
我听着这些话,眼眶热热的,可还是忍住了。
看着言许眼似桃花,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了谱,这个少帅还没想过能不能爱就已经爱上了。
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让我快点儿喜欢上他,他被勾住了,但勾住他的不是我的美貌,是一种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感觉。
“堂堂少帅,这样追姑娘,真够不要脸的。”
言许抓着我的胳膊,低声道:“追你这样的姑娘,要脸能追到手吗?”
我笑了笑,没再多话上了他的车,行驶在路上,明黄色的尾灯渐渐凝聚成一个小亮点,慢慢消失。
刚到行营,言许在门口站住了,将胳膊立起来,强压着上翘的嘴角一个劲儿的使眼色,让我挽着他的胳膊一同进去。
我心里欢喜,没同他计较,轻轻搭上,那次,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公共场合。
那天的言许喝的很醉,但很高兴,第二天早上,我刚刚醒来,梳妆台上便放着那只我看好的羊脂玉镯,下面垫着一张字条。
「没人能和我的夫人抢东西,丈夫也是。」
我也同女儿家一样,沉浸在这种喜悦里无法自拔。
照片挂在街上闹得沸沸扬扬,秋葆嵩,秋葆寿两兄弟自然不会不知道,眼下言许掺和了进去,他们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乐极生悲,不出一个月,言母姜氏以死相逼让言许登报退婚,我在报纸上看见了「秋家大小姐沦为少帅弃妇」的标题。
我不相信这是言许做的,拿着报纸去了言府,三头六臂当面对质,他还是红着眼说是他的意思。
我气极失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他上前来扶住我却被我一把推开,那时的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
回到秋公馆,我闭门不见客,期间只有沈竹安日日过来。
“瑾华,天下好儿郎多的是,没有言许,还有我不是!也就是你不愿意,你要是原意——”
他递来一杯水,我哭红了眼失神的望着窗外,轻声打断他道:“当真吗……”
沈竹安愣住了,手里的杯子滑落碎了一地,一时没接我的话。
我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若我说原意呢?”
他不可置信的将我抱进怀里:“你若原意入我沈家门,我一定替你守好家业,护你一世。”
就这样,我和沈竹安成婚了,婚礼当天,言许浑身是伤,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狼狈,纵马拦在路中央。
他对着沈竹安怒吼:“沈竹安!兄弟之妻不可欺!”
“可她还不是你的妻!我让过你一次,便不会再有第二次!”
枪声四起,人群散去,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拔出手枪互相顶在对方的头上,谁也不肯退让。
我从车上下来,站在两人中间轻阖双眼由着泪水落下:“言许,把枪放下,只要你不为难沈竹安,我听你的……”
“瑾华!”
沈竹安看着我被言许拉上马驰向远方,我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声音毫无办法。
入了言府,我沉默寡言,没有发疯也没有继续闹下去,言许每日将集团的一应文件送来由我审阅,就静静的在门外陪着我。
可我的心死过一次,除了厌恶再无其他。
言许不让任何人接近我,可我的饮食还是被乐念荞下了药。
日日绞痛难忍,趴在床上打滚,有时疼的紧了,撞墙也不是没有的事,言许行伍出身也拦我不住。
我堂堂顺兴煤矿的大小姐,毫无体面可言,我恨此刻的自己,恨我被情爱缠身落得这个下场。
乐念荞来到我住的阁楼,气定神闲的看着,冷声道:“言许哥哥,这解药只有我乐家有,只要我们成婚,她就能解脱。”
言许拔枪指着她,我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乐念荞却只是冷笑一声:“呵,杀了我,你干嘛?我死了,你的瑾华就再也无药可解了。”
他咬着牙答应了,我受够了这种日子,看着满府鲜红刺目的喜字,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
我告诉言许我想吃山上的野鸡,他便亲自去猎。
支走了言许,我找上乐念荞:“乐小姐,只要有我在,你们终究是过不到一起的,给我解药,我离开沂淮。”
她允了,我也按照约定离开了沂淮,集团交给了王叔打理,一个人带上所有资产远赴红安。
刚入红安时就遇上了抗倭组织,没过多久,我身上所有钱财都换成了金条,尽数给了他们。
变成了打在东瀛人身上的子弹和枪炮,在红安隐姓埋名做了一名扫盲教师。
从此世间再无秋瑾华,只有一个靠束脩勉强度日的何老师。
我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在遇到言许。
五年后,那是东瀛人打进城的前一个夜晚,城外的炮火连天,城内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都是无处可去的。
他们强抢民女,肆意施暴,我也被从家中搜出来,赶到了马路上,长鞭像赶马一样打在我身上。
却也没得意多久,独立团就打进来了。
身边的东瀛兵一个一个倒下,我在冲锋的士兵里看见了那个让我伤透了心的人影。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勒马立在我面前,将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瑾华,真的是你?我找了你五年!”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惊的,一句话也没说。
他带我回了军营,自己又去了战场,好在东瀛人还是被打跑了,红安没有被他们占领。
原来言许从我走后,就和老帅决裂,从家里出来,借别人的编制成立了独立团。
身边的勤务兵还是没变,扭扭捏捏的在我面前晃悠。
忽的跪倒在地上,扇起自己的耳光:“秋小姐,我不是人,当初团长让我送信给您,是我扣下了,老夫人拿我母亲逼我,我真的没有办法!”
“后面他想去找您的,是您的叔叔勾结东瀛兵劫了海上的货物,团长带着卫队死里逃生才抢回来。”
“我去向团长说清楚,都是我的错,您别怪团长了,这五年来他对您的思念,我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再瞒下去了。”
我如五雷轰顶般险些没站稳,失声痛哭起来,难怪那日抢婚时他浑身是伤,我竟打他骂他,误会了他这么久。
言许回来了,我不顾一切的奔向他,一头扎进他怀里,攥着他的衣服嘴里反复呢喃着三个字“对不起”……
他悬在我背上手落实了,抱紧了:“瑾华,跟我回沂淮去,好不好?”
我一个劲儿的点头,我已经错过了五年,乱世里,不想在辜负和他的每一寸时光了。
回到沂淮的几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我们和寻常夫妻一样恩爱。
他疯狂的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分别都补回来一样不加节制。
我从王叔手里接管了煤矿,这天和往常一样,我给他戴上帽子送他出门。
“等我回来,单岁单月多生女,这个月最后一天了。”
我低头笑笑,嗔怪道:“快走吧!团长了还没个正形。”
“亲一下。”
“不亲!”
可入夜,我听见了炮声,也没见言许回来。
我急得摇去电话,言许那边的线路已经不通了,过了许久才打过来电话那头十分嘈杂。
东瀛人打进来了,他叫我不要出门。
直到后半夜言许才灰头土脸恹恹的回来。
“怎么样?”我抓着他的胳膊,焦急的问。
他却脱下帽子,喉头一滚,声音涩涩的带着哽咽:“上峰有令,避免和东瀛人的正面冲突,军令如山……”
我听着这话,气急了,瞪大了眼睛愣着,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往后踉跄了几步:“什么狗屁命令!敌人都打进来了,你们当兵的要避免冲突,你们对得起身上这身皮吗!”
我说着,一巴掌甩在了言许的脸上,他被我扇的侧过脸去,一时间我们都僵住了,我的手也抖个不停。
他没说话,只是又重新戴上军帽,正了正军装,奔向了战场。
没多久,又响起了冲锋的声音。
三战三捷,言许死守了五天。
第三天的傍晚,我打通了电话,我想跟他道歉,却没有开口的机会,他像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一样堵住了我的嘴。
“瑾华,你说的对,我得对得起这身衣服,士兵们都饿了,你让府里的下人做些吃的送来吧。”
两滴泪落在红木桌上,我哽咽着应了一声,让他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
去送饭的路上,炮火声又响了,房子倒了一片,随时有子弹从身边飞过,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倒下就再也没站起来。
我边跑边躲,在一地的尸体里找到了言许的的半个身子,只有一口气吊着。
鲜血汩汩的从断了半截的腿上涌出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
“华……我食言了……”
“言许,我只要你活着,言许,言许!”
他在我怀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哭的撕心裂肺,可那个替我擦眼泪的男人,再也没有了。
我带着言许的尸体回了家,几日后,东瀛人彻底占了沂淮城,第一个来找的一定是我。
我知道他们看上了顺兴集团,可煤矿被我毁了,丝厂让我炸了,所剩无几的金条钱财托付给了王叔让他找机会送出去。
府里被我埋下了炸药,只要有人踏足,就是灰飞烟灭。
处理好一切,我喝下砒霜,换上一身红衣,躺进了棺材里。
没多久,炸药响了,东瀛人的嘶喊声混杂着炮火回响在屋外,我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轻轻闭上了双眼。
“言许,此生为你穿了一次红,就算是嫁你了吧……”
战火无情,这场始于算计的情爱,永远沉寂在了沂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