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具溺毙的"女尸"
顾野这辈子最熟的味道,是福尔马林。 他是21世纪顶尖法医,在解剖台上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睁开眼,闻到的不是消毒水,而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顾三,醒醒!县尊大人叫你去验尸,你还挺着尸呢?" 顾野懵了。他低头看自己——一双沾着灰的手,一件打着补丁的皂色短褐,胸前还别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仵作"二字。 仵作。他脑中"嗡"地涌入一大段陌生记忆: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西郊万年县衙,一名也叫"顾三"的贱籍仵作,因淋了场雨染了风寒,昨夜一口气没上来,让他占了壳子。 顾野扶着墙,慢慢缓过神来。他前世是法医界的"活阎王",二十年来,多少疑难命案在他手里水落石出。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守着解剖台和福尔马林过完一生了——没成想,老天爷大手一挥,把他扔进了这大唐,还给塞了个天下最卑贱的差事。 仵作。这在唐代,是贱籍之役,专管验尸、收尸、停灵,和死人打交道,活人见了都嫌晦气。但凡有点门路的人家,宁可去讨饭,也不肯让儿孙当仵作。原主顾三,就是这样一个被家人嫌弃、被同乡唾弃、连口热饭都混不上的苦命人。 顾野却笑了。他搓了搓那双糙手,眼底泛起一丝光。 仵作怎么了?在他那个时代,仵作这行,可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字——法医。这世上,最能让死人开口说话、最能还清白于冤魂的,就是法医。 他正想着,那尖嘴猴腮的差役又催道:"顾三,你发什么愣?县尊大人还等着呢!" "验尸?"顾野缓了缓,爬起来,"验什么尸?" "还不是城西那口枯井里捞上来的娘子!"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差役,一脸晦气,"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掉井里淹死了?县尊大人说,仵作验过、画个押,这事就算结了。赶紧的,别让大人等!" 顾野跟着差役来到县衙后堂。堂上摆着一副薄棺,棺前跪着一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年轻书生,是那女尸的丈夫。县尊马大人端坐上首,手里端着茶盏,眼皮都懒得抬。 "顾三,"马大人慢悠悠道,"你看一看,画个押,本县好结案。" 顾野走到棺前。棺里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面色发白,浑身湿透。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就顿住了。 他伸出手,先看了看妇人的双手——十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泥沙。他又俯下身,看了看妇人紧握的拳心,再看了看她的口鼻、耳朵。 "大人,"顾野抬起头,"这妇人,不是淹死的。" 满堂寂静。马大人手里的茶盏一抖,泼出半盏:"你说什么?!" "回大人,"顾野不慌不忙,"若是活人落水,本能会死死抓住井壁、乱抓泥沙,双手、指甲里必沾满泥垢,口鼻里会呛满井水。可这妇人双手洁净、指甲无泥,拳心里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是死了以后,才被人投进井里的。" 马大人的脸,"唰"地就白了。那书生"扑通"一声,抬头死死盯着顾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第二章 指甲缝里的真相
"胡说八道!"一个穿着绸袍、蓄着山羊胡的师爷跳出来,"你这贱籍仵作,懂个屁的验尸!县尊大人,莫听这小子妖言惑众,分明是他想拖延结案、讹诈银两!" "师爷莫急。"顾野不理会他,蹲下身,把妇人颈间湿漉漉的衣领往下拨了拨,"大人请看——" 堂上众人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妇人后颈,竟有一圈淡淡的、几乎被水泡得看不清的勒痕。顾野又托起妇人一只胳膊,露出肘弯内侧一处青紫:"这是生前留下的挣扎伤。若真是失足落水,何来勒痕?何来挣扎伤?" "这、这……"马大人手都抖了,"那依你之见,凶手是谁?" "凶手是谁,在下还不敢断言。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顾野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书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水的弱质女流,若当真是被人勒死投井,能近她身、又不让她呼救的——必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那书生"扑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小人待她如珠如宝,怎会……" "你住口!"顾野打断他,"我问你,你娘子今日出门前,可曾与你争执?她手里那方帕子,为何少了半截?" 书生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顾野眼尖,一把扯过他的袖子——袖口里,赫然露着一角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断口齐整,正与那妇人怀里的半截帕子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那帕子是你娘子贴身之物,"顾野把那半截帕子举到他面前,"你一个大男人,怀里怎会藏着娘子的贴身帕子?分明是争执时被你扯断,你慌乱之下塞进了自己袖里!再说——这井边滑湿,一个不会水的弱女子,又怎会自己走到井沿去?" "我、我是怕她着凉,替她收着……"书生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替她收着?"顾野冷笑,"你娘子已入殓三日,你却贴身藏着她的帕子,一藏不拿——你是怕她着凉,还是怕这帕子上的断口,指认了你?" "好哇!"马大人一拍惊堂木,"原来是你这畜生!谋害发妻,还敢伪造现场!来啊,给我捆起来!" 那书生瘫倒在地,哭嚎着被拖了出去。堂上众人这才回过神,一个个看着顾野的眼神,都变了——从先前的鄙夷,变成了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顾三……"马大人看着他,张了张嘴,"你、你几时学会这一手的?" "回大人,"顾野拱手,"小人贱命一条,只会这一件事——让死人开口说话。"
第三章 仵作行的刀
那桩案子一破,顾野的名号,就像一阵风,吹遍了万年县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城西那案子,是那仵作顾三破的!" "仵作也能破案?!他不是只会摆弄死人吗?" "嘿,你还别不信,人家往尸体那一站,几眼就看出不是淹死的,还揪出了真凶!" "神了!这仵作,怕不是死人托生的吧?" 消息越传越玄乎,连邻县的县衙,都差人来请顾野去验几桩说不清的案子。顾野来者不拒,验一桩、破一桩,短短半月,竟连破四桩悬案,桩桩都是真凶伏法、沉冤得雪。 第一桩,是城外猎户的儿子,被人发现死在林中,官府断成"被野兽咬死"。顾野一验,当即摇头:"虎狼咬伤,伤口撕裂、深可见骨;可这少年脖颈上的痕迹细而规整,是绳索勒痕,野兽可不会用绳子。"顺着一查,竟是猎户同伙见财起意,谋害了同伴。 第二桩,是镇上豆腐坊老板娘暴毙,说是"病故"。顾野闻出她袖口有股淡淡的药腥味,又见她指尖发乌,断定是被人下毒。揪出来一看,是那掌柜的与相好的合谋,谋财害命。 一桩一桩,环环相扣,当真凶跪地认罪、苦主家属抱着亲人棺木嚎啕大哭时,围观的人群都看红了眼。有人当场给顾野跪下,磕得额头见血,口口声声喊着"青天大老爷"。 可这名声,也砸了别人的饭碗。 万年县原本的头号仵作老佟,干了四十年,自诩"验尸神手",如今却连件像样的案子都接不着,风头全让这个半路出家的顾三抢了去。老佟咽不下这口气,联合县衙里那个马师爷,给顾野设了个局。 这一日,县衙后院抬进来一具尸体。老佟抢先一步验了,一口咬定:"此人是饮酒过量,暴毙而亡!" 马师爷也帮腔:"没错!这就是个醉鬼,自己喝死了,赖不着旁人。顾三,你且验验,看可有什么异议?" 顾野没急着答话。他围着那尸体转了一圈,又俯下身闻了闻,忽然问:"他死前,吃过什么?" "腊肉、鱼干,就着酒。"家属答。 "酒坛呢?" "……打碎了,撒了一地。" 顾野走到那摊碎坛子前,蹲下,捻起一片沾着残酒的碎陶片,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轻地一沾—— "大人,"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这不是醉死。这酒里,掺了砒霜。" 老佟脸色大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不是胡话,"顾野把那片陶片举到众人面前,"找只活鸡来,喂它一口这残酒,半个时辰内,它若还活着,我顾三从此把头埋进茅坑;它若死了——老佟,马师爷,这栽赃陷害、草菅人命的大罪,够不够你们吃牢饭?"
第四章 一坛酒,试出人心
马师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嘴要辩,顾野却不给他机会,已经从后厨抓来一只芦花鸡,掰开鸡嘴,灌了小半口那残酒进去。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只鸡。 起初,鸡还扑棱棱地扑腾。约莫一刻钟后,它忽然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腿蹬了几下,脖子一歪——不动了。 "死、死了?"有人颤声问。 "砒霜入腹,不消半个时辰,鸡必死无疑。"顾野不紧不慢,"这坛酒里掺的砒霜,够毒死一头牛。一个活人喝下这么一大坛,还'暴毙'?分明是有人在他酒里下毒,又怕暴露,才打碎酒坛、伪装现场!" 他转头看向老佟和马师爷,目光冷冽:"这案子刚抬进来,你们二位,连酒坛都没验,张口就是'醉死'。到底是你们眼拙,还是……你们早就知道,这酒里有毒?" "你、你含血喷人!"老佟嘶声道。 "是不是含血喷人,交给县尊大人查便是。"顾野一拱手,"大人,请即刻封锁现场,清查这家的厨房、水井,把下毒之人揪出来,还这死者一个公道!" 马大人这下不敢再和稀泥了。他连夜彻查,果然在死者家的厨房角落里,搜出半包没来得及处理的砒霜——下毒的,正是死者的继母,为图他那点家产,勾结了老佟,想让案子稀里糊涂地结掉。 案子告破,老佟和马师爷双双下狱。马大人臊得满脸通红,当众向顾野赔了个不是,又送了他十两银子,只求他莫要声张。 顾野收了银子,没声张。可这桩案子,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 这一次,连县尊大人都得对顾三客客气气。谁还敢再小瞧这个卑贱的仵作?
第五章 大理寺找上门
消息越传越大,终于惊动了大理寺。 这一日,顾野正在自己那间破旧的验尸房里翻晒药草,门口忽然来了个锦衣的中年人。那人气度不凡,见了顾野也不嫌晦气,拱手道:"可是万年县顾仵作?在下大理寺卿韦某,特来相请。" "大理寺卿?"顾野一愣,"草民一介贱籍仵作,当不起大人亲自来请。" "当得起。"韦卿也不跟他客套,径直进了他那破院子,自己寻了条板凳坐下,又四下打量了那堆翻晒的药草和码得整整齐齐的验尸工具,目光里竟多了几分赞许,"老夫为官半生,见过太多把验尸当苦差、当晦气活计的仵作。可你这里——药草分门别类,工具擦拭得一尘不染,一看就是个把死人当人看的行家。就冲这份心思,那桩案子,老夫也要请你去验。" 顾野心头微动。他在这大唐待了这许多日子,见惯了旁人对他这贱籍仵作的鄙夷,还是头一回,有人能看出他这行当里的讲究。他也不再推辞,拱了拱手:"那草民,就随大人走一趟。" 韦卿这才松了口气,边往外走边压低声音:"实不相瞒,京中出了桩蹊跷命案,牵涉一位勋贵之家。尸体已停了三日,满城仵作、稳婆、道士都验过了,没一个说得清死因,再拖下去,恐要激起民怨。此案若破,老夫保你,脱了贱籍、扬名天下!" 顾野心头一跳。他抬头,看向韦卿:"大人,敢问这死者,是怎么死的?" "说是……"韦卿脸色古怪,"噎死的。吃一块烤鹿肉,噎死的。"
第六章 一块烤鹿肉
顾野跟着韦卿,进了那位勋贵的府邸。 死者是勋贵府上的一名老管家,六十来岁,规矩重、人缘却极好。据府上人说,前日宴客,老爷赏了老管家一块烤鹿肉,老管家吃得急,一口噎住,当场就咽了气。府上怕担责,也不敢声张,只说暴病身亡,偏生这话传了出去,闹得满城议论纷纷。 "噎死?"顾野站在那具停了三日的尸体前,目光先落在死者面色上,又俯下身,看了看他的口鼻,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轻轻掰开——他眉头一皱。 "死者被抬来时,可有仵作验过?"他问。 "验过,"韦卿道,"仵作说是噎死,喉咙里确实卡着块没咽下的鹿肉。" 顾野不置可否,又看了看死者的双手、指甲,再凑近他的口鼻闻了闻,直起身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绕着尸体走了两圈,忽然问:"敢问大人,死者生前,可是个沉稳谨慎、规矩极重的人?" "正是。"韦卿奇道,"你怎么知道?" "一个沉稳规矩的老人,断不会'吃得急、一口噎住'。"顾野道,"更蹊跷的是——他既然被鹿肉噎住,喉头该卡着肉块、面色憋得青紫才对。可这具尸体,喉间空空,面色灰白,半点没有噎死的样子。这案子,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大人,"顾野直起身,"他不是噎死的。" "哦?"韦卿一挑眉。 "若是噎死,气堵咽喉,面色会发青发紫,口唇乌黑,喉头必有硬物。可这位老管家,面色灰白,口鼻无青紫,喉间空空,并无可卡的鹿肉。"顾野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指尖,"最要紧的是——他的指甲,是黑的。" "黑的?"韦卿凑近一看,果然,那老管家十指的指甲,隐隐透着一层乌黑。 "人若中毒身亡,毒入血脉,指甲常现青黑之色。"顾野道,"这位老管家,不是噎死,是中毒而亡。他咽下的那块鹿肉,只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韦卿脸色一变:"这、这可是勋贵之家,谁敢在鹿肉里下毒?" "下毒的不是府外之人,就是府内之人。"顾野目光一沉,"而且,此人熟知老爷的饮食起居,知晓老管家会替老爷试菜——大人,这毒,怕不是冲着老管家,是冲着那位勋贵老爷来的!" 满屋哗然。韦卿惊得站起身,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个贱籍仵作,好一张利嘴!" 话音未落,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紫袍的中年人,负手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气焰嚣张。 "韦大人,"那紫袍人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本官乃户部侍郎钱通。这桩案子,本官奉旨协查。你请的这个仵作,张口就是'中毒'、'灭门',妖言惑众,搅得人心惶惶——依本官看,就该把那块鹿肉烧了,把这案子,压下去才是。" 顾野抬眼看他,不卑不亢:"钱大人,凶手还没揪出来,您就要烧了证物?" "大胆!"钱通脸色一沉,"你一介贱籍仵作,也敢教训本官?" "草民不敢教训大人。"顾野笑道,"草民只是想说——那块鹿肉要是真烧了,那位躲在暗处的凶手,可就该笑出声了。大人您说,是吧?"
第七章 一碗汤,掀翻一府
钱通脸色铁青,还要发作,却被韦卿拦了下来:"钱大人,兹事体大。这鹿肉能不能烧,得由陛下圣断。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查清鹿肉里到底有没有毒、毒从何来。" "好!"钱通冷笑,"那本官倒要看看,这贱籍仵作,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顾野不慌不忙,让人把那块鹿肉、和当日宴席上剩下的菜肴、酒水,一一搬来验过。他验得极细:看色、闻味、再用银针探,最后,他在那坛宴席上喝剩的桂花酿里,发现了异样。 "大人,"顾野捧起那坛酒,"这坛酒里,被人掺了东西。微量的砒霜,混在桂花香里,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可若日日饮下,日积月累,数月之内,必毒发身亡。" "砒霜?!"韦卿惊道,"那是谁干的?" "能在宴席上、在所有人的酒里下毒,而不被人察觉的——"顾野目光扫过堂上众仆,最后落在一个低眉顺目、端着茶盘的小丫鬟身上,"只有当日能自由进出厨房、又无人会防备的人。这位姑娘,你说是吗?"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无人色,却还强撑着:"奴、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你手上的茧子,"顾野道,"是常年研磨硬物磨出来的。你袖口的衣角,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白粉——我若没看错,那是砒霜。" 那小丫鬟浑身一软,瘫在地上,眼泪鼻涕一齐涌出,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每日往酒里下一点,说、说只是让老爷身子乏、好睡觉……奴婢不知那是砒霜啊!" "谁给你的银子?" "是、是——"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却飘向堂外,"是府上二公子身边的刘管事……" "混账!"门外一声怒喝,一个穿着华服的青年冲了进来,正是府上二公子,他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贱婢,敢攀咬我的人!刘管事分明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自己那位"心腹"刘管事,正脸色惨白地站在廊下,袖口里,露出一角染了白粉的帕子。
第八章 御前神断
案子,破了。 原来,是府上二公子觊觎嫡长兄的继承之位,买通兄长身边的刘管事,日日往兄长的酒里下微量砒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兄长。谁知那日宴客,兄长赏了试菜的老管家一块鹿肉,又饮了酒——老管家本就体弱,骤然毒发,这才一命呜呼。二公子慌了手脚,才让人伪造了"噎死"的假象,想糊弄过去。 "好一个借刀杀人、一石二鸟!"韦卿拍案,"若非顾仵作看出端倪,非但老管家沉冤难雪,那位嫡公子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这桩案子牵涉勋贵府邸、兄弟相残,震惊了整个长安城。消息传到御前,天子也坐不住了,亲自召顾野入宫,问起这案子的来龙去脉。 "草民拜见陛下。"顾野跪在太极殿上,不卑不亢。 "平身。"天子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朕听说,你一介仵作,短短数日,连破数案,还揪出了勋贵府上的毒案?" "回陛下,"顾野道,"草民只是让死人开口说话,替他们讨个公道罢了。" 他跪在太极殿上,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心里却想起了上辈子那间冷清的解剖室。那时候,他见过太多含冤而死的面孔,也见过太多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主家属。他常常想,要是这世上的刑狱,能多一分明察,少一分糊涂,该有多少人不必含冤而死? 如今,他来了这大唐。眼前的这位天子,开口就问"你能不能还冤案一个清白"。他忽然觉得,这趟穿越,冥冥之中,也许就是为了让他,把上辈子那点没做完的执念,在这大唐,做完它。 "好一个'让死人开口说话'!"天子击掌,"朕坐在这金銮殿上,常有冤案蒙尘、真凶逍遥。你若真能让死人开口说话,替朕平了这许多冤案——朕,就让你这贱籍仵作,脱籍封官!" "谢陛下隆恩!"顾野伏地叩首,心里却"咚、咚"地跳着。他知道,自己这趟穿越,赌对了。
第九章 仵作行里的刀
天子金口玉言,顾野脱了贱籍,破格授了个"验尸官"的职衔,专司天下疑难命案。消息传开,满朝哗然——一个摆弄死人的贱籍仵作,竟一朝成了天子面前的红人,多少人咬碎了牙。 "呸!什么验尸官,不就是个抬死人的!" "让他去验尸,那是抬举他!他也配?" "陛下这是被妖人蒙蔽了!" 可顾野不理会这些酸话。他走马上任,一桩接一桩地破案,从长安城破到京畿,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真凶伏法,沉冤得雪。渐渐地,骂他的人少了,念他好的人却多了——那些被平了冤的苦主,给他立了长生牌位,日日烧香。 树大招风。这话,顾野比谁都懂。 这不,御前的风,很快就变了。御史台一位专爱挑刺的御史,姓王,名善,上了一道奏章,弹劾顾野"以尸媚上、妖言惑众、仵作卑贱、有辱朝纲",请天子革其官职,追回封赏。 "陛下!"王善在太极殿上慷慨陈词,"验尸官顾野,乃贱籍仵作出身,所凭无非是些旁门左道的验尸之术,蛊惑圣听、邀宠固位!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附和的,有反对的,吵得不可开交。天子沉着脸,看向跪在殿下的顾野:"验尸官,你可知罪?" 顾野不慌不忙,叩首道:"陛下,草民知罪——草民知了这许多案子,却没来得及让陛下亲眼看看,这'验尸之术',到底是不是旁门左道。今日既然王御史质疑,草民斗胆,请陛下容草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给陛下看。"
第十章 御前验尸,满朝震惊
天子准了。太极殿上,众人屏息,看顾野如何"演"。 顾野命人抬来一具刚出事的尸体——是一个小贩,昨日被发现在巷口倒地身亡,仵作初判"旧疾发作、暴毙"。顾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先净手,再卷袖,一步步走到尸体前。 "陛下,此人生前,是被人推搡摔伤,颅内出血而亡。诸位大人请看——"他托起那尸体的后脑,指着一处被头发遮住的淤痕,"此处头皮发青,按之松软,正是外力重击所致。若真是'暴毙',何来这处内伤?" "这……"有大臣凑近细看,"果真有块淤痕!" "再看此处——"顾野又指向尸体耳后一处极淡的痕迹,"这是指甲划伤,是搏斗时留下的。诸位大人,这桩案子,分明是有人行凶,绝非暴毙!"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那尸体的喉间,片刻后拔出——针尖竟微微发乌。 "诸位请看,"顾野举着银针,"人若身中砒霜之毒,毒气上行,银针探入咽喉,便会发乌。这具'暴毙'的尸体,喉间却带着毒——那凶手,分明是先下了毒,再伪造'暴毙'的假象!" 满殿哗然。原本还对顾野嗤之以鼻的大臣们,一个个看得瞠目结舌。连王善的脸,都白了三分。 "好!"天子抚掌大笑,"验尸官,你这'验尸之术',分明是明察秋毫的绝学,怎成了'旁门左道'?王御史,你方才不是说这是妖术吗?你倒是说说,这'妖术',可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臣、臣……"王善冷汗直下,跪倒在地,"臣也是为国分忧、为陛下龙体着想啊!臣实在不知,这验尸之术竟如此精妙……" "不知?"天子冷笑,"你不知,便要以'妖术'二字,构陷一个替朕、替天下平冤断狱的能臣?来人——革去王善御史之职,贬为庶民,逐出长安,永不再用!" "陛下开恩啊——!"王善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天子看向顾野,目光里满是赞许:"验尸官,你这一手验尸绝学,是朕这朝堂上,头一份的明镜。朕赐你匾额一块,御书'天下神断',挂于你验尸堂前,以为天下刑狱之楷模!" "谢陛下隆恩!"顾野伏地再拜。
第十一章 一部《洗冤录》
顾野得了御赐"天下神断"的金匾,从此名满天下。可他想的,却比这更深、更远。 "陛下,"这一日,顾野求见天子,呈上一卷书稿,"草民这些时日,将毕生验尸之所得,著成了一部《洗冤录》,写尽了验尸断案的门道——如何辨尸斑、查伤痕、验毒物、定死因,桩桩件件,皆有章法。草民恳请陛下,将此书刊印天下,让各州县的仵作、捕快,都有章可循,莫再让冤案蒙尘。" "《洗冤录》?"天子接过书稿,翻了几页,越翻神色越凝重,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验尸官,你可知,你这部书,比朕这座江山里的多少'明镜'都要金贵?" "草民不敢当。"顾野道,"草民只愿,天下再无冤魂。" "好一个'天下再无冤魂'!"天子动容,"传朕口谕——刊印《洗冤录》,颁行天下州县,各府县衙,必设验尸之职,凡命案,皆依此书验断,不得草率结案!" 《洗冤录》颁行天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起初,各地仵作、官府还不信服,觉得一介仵作写的书,能有多高明?可当真依着书里的法子去验,果然桩桩灵验——多少积压多年的悬案、冤案,就这样被一一翻了出来,沉冤得雪。 洛阳有桩旧案,一农夫被定成"杀妻"之罪,判了斩刑,秋后就要问斩。他妻子分明是难产而亡,可当年仵作验得不细,非说是他下药害妻。苦主喊冤无门,家破人亡。后来,洛阳仵作依着《洗冤录》重新开棺,才知那妇人确实是难产血崩而死,腹中胎儿尚在,绝非药杀。 案子一翻,斩刑免了,农夫被当庭释放。他跪在洛阳县衙门口,朝着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嚎啕大哭:"是《洗冤录》救了我!是那位顾大人,救了我一家性命啊!" 这样的案子,一桩接一桩。《洗冤录》的名声,彻底压过了那些嘲讽与质疑。渐渐地,没人再敢小瞧这部书,也没人再敢小瞧写书的人。 "《洗冤录》救了我儿一命啊!"有老妇跪在顾野府邸前,哭得泣不成声,"我儿被冤入狱,判了斩刑,全靠大人这部书,县里重新验过,才知我儿是冤枉的!"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顾野扶起老妇,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一部书救得了一个人,可这天下的冤案,还多得很。他能做的,只是让这天下的仵作,多会一分本事,让那许多蒙冤的人,多一分昭雪的指望。
第十二章 万人相送的青天
顾野的名声,随着《洗冤录》一起,传遍了天下。 他不再只在长安城里断案,而是主动请缨,走州过县,专挑那些积年难断的悬案、冤案下手。每到一地,先开棺验尸、重翻案卷,一桩桩铁证如山,把蒙冤的人救出来,把逍遥的真凶绳之以法。 "验尸官大人来了!快去看啊!" "听说他又翻出一桩积年的冤案!" "有大人坐镇,咱们县里那些糊涂案,总算有人做主了!" 他走一路,平一路冤;他每到一个县,那个县的牢狱里,都要少几个冤屈的亡魂,多几个含笑而出的清白之人。苦主们追着他的轿子送出去十里地,跪满官道,喊着"青天"二字。 有一回,他路过河东一个小县,正碰上一起"投毒案"。一个老妪被毒死在灶房,县令一口咬定是她儿媳下的毒,要把儿媳沉塘。顾野只验了一柱香的工夫,便指着那口熬粥的铁锅道:"毒不在粥里,在这锅沿上——是有人用毒鼠的饵,想药死老鼠,不想被老妪误食了。" 他顺着那锅沿的毒粉一查,果然,是隔壁无赖为报私仇,夜里翻墙来药她家的看门狗,把毒饵撒错了地方。儿媳沉冤得雪,抱着婆婆的灵位,哭得几乎昏死过去。那县令臊得无地自容,连夜给顾野赔罪,又依着《洗冤录》把那无赖绳之以法。 "要不是顾大人,"当地百姓事后都说,"咱县这位贤惠的儿媳,怕是早就沉塘做了冤鬼了。" 这一日,天子召顾野回京,当着满朝文武问:"验尸官,你为朕平了这许多冤案,想要什么赏赐?" 顾野想了想,叩首道:"陛下,草民别无所求。只求陛下准草民一件事——" "何事?" "草民想办一所'验尸堂',广收天下愿学验尸断狱之道的弟子。"顾野抬起头,目光灼灼,"让这天下的仵作,不再是受人唾弃的贱役,而是一门真正能救人性命、还人清白的本事。让这《洗冤录》的衣钵,代代相传,让这天下的冤魂,一代比一代少。" 满殿寂静。天子望着这个出身卑贱、却心怀天下的仵作,久久不语。半晌,他缓缓道: "验尸官,朕准了。你这'验尸堂',朕亲自赐匾——就叫'明镜堂'。愿我大唐刑狱,如明镜高悬,无冤无仇。"
第十三章 尾声:明镜高悬
"明镜堂"开堂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数十名从天下各地赶来学艺的仵作、捕快,跪了一地,向顾野行拜师大礼。 顾野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恍惚间,又想起自己上辈子那间冰冷的解剖室。那时候,他做梦都想让这门本事,被世人当成一门正经学问。如今,在这大唐,他做到了。 "诸位,"顾野站在堂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学我这门本事,先学一个字——'慎'。生者难辨,死者更不敢妄断。每一具尸体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家冤屈。你们手里那把刀,验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良心。" "弟子谨记!"众弟子齐声应诺。 从此,"明镜堂"成了大唐验尸断狱的圣地。顾野的《洗冤录》与他的门生们,把"让死人开口说话"的本事,一代一代传了下去。多少年后,人们提起那位从贱籍仵作一路做到"天下神断"的验尸官,仍会竖起大拇指: "那位顾大人啊,是真正的青天。他一辈子,没让一个好人蒙冤,没让一个凶手漏网。" 而顾野自己,却只是站在明镜堂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轻轻说了句: "这世上,最难平的,是冤;最该守住的,是良心。我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多年后,明镜堂的弟子遍及天下。有人成了名扬一方的断案神手,有人著书立说,把顾野的验尸之学发扬光大。而顾野,始终守着那间明镜堂,一茬一茬地教着新人,看着他们接过自己手里的银针和刀,走州过县,平冤断狱。 有人问他,你堂堂"天下神断",御前红人,何苦守着一群摆弄死人的徒弟? 顾野只笑了笑:"这世上的冤,断不完。可我多教一个徒弟,这天下的冤,就少一分。我守的不是明镜堂,是'让死人开口说话'的这门道——只要这门道还在传,这大唐的朗朗乾坤,就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