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辰文心去洗澡时,手机在我手边亮了一下。
「辰勃先生,您好。您的面部整形手术已满三周年,诚邀您参加术后回访……」
末尾署名,是韩国一家整形机构的中文服务部。
我看了两遍,把正在核对的婚宴名单放下。
我和辰文心交往快三年,婚期已经通知了两家亲友。他的手机里,却突然冒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浴室门开了。
「你去韩国做过整形?」
辰文心擦头发的动作停住,目光落在手机上。
「你看我手机了?」
「它自己亮的,就在名单旁边。」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推,「短信上写的面部整形,是你吗?」
他拿起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我等着。他低头看完那几行字,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是我。」
这两个字说出来,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坐到了我旁边。
「大学的时候做的。一直没跟你提,是怕你介意。」
我看着他的脸。
眉眼,鼻梁,笑起来的样子,都是我熟悉的。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从来没有想过,这张脸也有一段他不愿告诉我的过去。
「什么时候?」
「大二上学期。」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认识你以前,就已经做完了。」
「后来还有吗?」
「没有。那次是最后一次。」
他说得很快,随后又放轻声音:「宁宁,你现在觉得我很奇怪?」
我摇头。
「我只是突然知道这件事,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伸手握我的手。我没躲,让他握着,却还是看向了手机。
「那辰勃是谁?」
他的拇指停在我手背上。
「估计是机构那边登记错了。」
「手机号没错,手术时间也没错,只有名字错了?」
「中文资料可能没核对好。时间太久,我也不记得当时怎么登记的了。」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明天我问问,让他们改过来。」
我没有接话。
他把亮着的屏幕递到我面前,短信还是刚才那条。
「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跟你说。别自己乱想。」
「为什么以前一次都没提过?」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低着头,指腹蹭了蹭手机边缘,「刚认识的时候,怕你不愿意跟我来往。后来我们都在一起了,又觉得没必要专门把这件事翻出来。我就是觉得以前不好看,想改一改。」
他说最后一句时没有看我。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个问题,一时问不下去了。
快三年的男朋友,就坐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去整过形,承认以前不喜欢自己的长相,等着看我会不会因此嫌弃他。
至少那时,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倒了一杯水。
「我没有因为这个嫌弃你。」
他抬起眼。
「真的?」
「我只是希望这种事,能从你嘴里知道。」
「好。」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以后有事都告诉你。」
话说到这里,我再追着那两个字问下去,反倒像不肯让这件事过去。
我重新拿起名单。
我们还没领证,婚宴却早早订了。酒店是我去看的,预订联系人留的也是我,定金从我的账户转出去。最初我们说好,家里各自需要多少桌,问清楚以后再由我汇总给酒店。
后来辰文心见我忙,渐渐把联系两家的事都接了过去。
我妈周岚很喜欢他这份主动。有时我下班给她打电话,她会直接说,小辰已经跟我讲过了,你忙你的。
我把名单上的一处圈给他看。
「这边怎么又多了两桌?」
「阿姨那边有亲戚说要带家属,我先按最多的人数算了。总比当天坐不下强。」
「那也得问清楚,有的只说可能来。」
「我明天再跟她核一下。你别操心,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到时候你把最后的桌数报给酒店就行。」
他抽走我手里的笔,替我合上电脑。
「今天都几点了,行政助理还要把自己婚礼也当加班?」
我本来想说还有几个人没对上,听到这句,又有点想笑。
毕业后,我忙起来经常错过饭点。他来接我时,会先问我有没有吃东西,再决定带什么。公司楼下有一家粥店,他知道我加班晚了吃不下油腻的,有时候等得粥凉了,还会重新去热。
我不是没有被他照顾过。
也是因为那些事,我习惯了他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告诉我不用管。
我的手机又振了一下,这次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她说,有几家亲戚还没问到,明天再问一轮,后天把女方桌数定下来,让我们也记着。
辰文心拿过我的手机,按住语音键。
「阿姨,您早点休息,宁宁这边有我。」
发出去以后,他才把手机递回来。
我看了一眼那条语音,没再补充。
睡前,他问我是不是还在想整形的事。
「有一点。」
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这话很容易让人心软。
我靠着他,没有再问。
可关灯以后,短信上的姓名又浮了上来。
辰勃。
他记得手术是哪一学期做的,也记得那是最后一次。
唯独这个名字,只得到了一句可能记错了。
02
第二天中午,张雪给我打电话,问晚上要不要吃饭。
「你订地方吧,我都行。你几点能到?」
我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六点半?不过吃完可能得早点回去。」
「你晚上还有事?」
「没什么事。」
「那急什么?」她笑了一声,「你先看自己的时间,我又不催你。」
我没有接那句玩笑。
上回和她吃饭,辰文心问了三次几点结束。第一条消息来时,我回说还在吃;第二条来时,我们刚说到张雪工作上的烦心事;第三条里,他告诉我已经到了附近,可以顺路接我。
我只好叫来服务员结账。
上车后,我说过,没让他来接,他这样突然过来,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等。
他问我,难道让你大晚上自己回来,我就放心了?
我那天有些生气,后来发现他在等我的空当,替我买了第二天的早饭,那股气又没能撑过一晚。
「许宁?」张雪在电话里叫我,「怎么不说话?」
「有件事想问你。」
我把昨晚短信的事说了,讲到机构把姓名弄错,她忽然打断我。
「你说叫什么?」
「辰勃。怎么了?」
「咱们高中班里,不就有一个辰勃吗?」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她还在说:「跟咱们同班三年那个。毕业前,他不是给你写过信?」
午休的办公室很安静。
我把刚打开的表格关掉,起身走到外面。
「你等等。」
我当然记得他。
只是从昨天晚上起,我一直顺着辰文心的解释,把那两个字当成了一条填错的客户资料。张雪一提醒,教室里有人拖长声音叫那个名字的样子,忽然就回来了。
那时候,总有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
他不大应声,被叫得烦了,就埋头看书。有一次我也跟着笑了。后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才发现他一直听得见,匆忙低下了头。
毕业前,他在走廊上叫住我,把一封信塞进我手里。
信写得很认真,连我们说过的几句闲话,他都记得。我看完只觉得尴尬,又怕回得不够干脆,他还会抱有希望。
于是我写,辰勃,我不喜欢你这种长相,连你的名字都不喜欢,别再来找我了。
其实我写一句不喜欢,就已经够了。
他此前没有纠缠过我。
可我偏偏把他的长相写了进去,连他已经被同学取笑过的名字也没放过。回信交给他以后,我怕碰面尴尬,有意避了几天。再后来毕业,我们没有再联系。
电话那头,张雪问:「你还在听吗?」
「在。」我靠着墙,声音有些干,「我想起来了。」
「短信真发在你未婚夫手机上?」
「是。」
她也沉默了。
「可辰文心……」我说了半句,停下来。
我原本想说,他不是长那个样子的。
昨晚已经得到的答案,恰好堵住了这句话。
「我也说不准。」张雪放慢了语速,「我就是听见名字想起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关系,你得问他。」
我应了一声,心却已经落到另一件事上。
大二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辰文心,是在教学楼下。
他拦住我,说手机可能丢了,能不能借我的电话拨一下。
我照着他报的号码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你刚才坐哪间教室?要不要回去找找?」
他道了谢,问了我的名字。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说手机找到了,谢谢我中午帮忙,还说他叫辰文心。
后来我们聊天,碰面,慢慢熟起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那天才知道我叫许宁的。
「宁宁,你先别急。」张雪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今晚先不约了,我得找他问清楚。」
「行。你要是想说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后,我找到辰文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很快接起来。
「吃饭了吗?」
「你下午在公司?」
「在啊。怎么了?」
「我去你公司附近,我们见一面。」
「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走廊尽头,没有再像过去那样,先替他考虑忙不忙。
「有件事,我要当面问你。就楼下那家咖啡馆。」
他顿了顿,答应了。
请好半天假,我打车过去。路上辰文心又发消息,问是不是还在介意整形。
我回复,见面说。
车停下时,我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慌了。
我在公司做行政,遇到安排对不上,第一件事总是找到确认的人,问清楚到底以谁的答复为准。同事有时候嫌我问得细,可我知道,一句差不多,解决不了后面的麻烦。
怎么到了辰文心这里,我昨晚连一个姓名都没有问明白,就已经开始担心他难堪?
他比我晚到几分钟。
坐下后,他先看了看我面前的水杯。
「吃午饭没有?这边有三明治。」
「先不点。」
他伸向菜单的手停下来。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试着把它同记忆里的同学放在一起。没办法立即重合,也不再能轻易分开。
「你是高三跟我一个班的辰勃吗?」
03
辰文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还停在菜单边,过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张雪跟你说的?」
「我在问你。」
他看了我很久,点头。
「是。」
我来之前,已经想过他可能会承认。真听见这个字,还是有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离我很远。
昨晚他坐在我旁边,说机构可能登记错了。
今天他又坐在我对面,承认那个名字就是他自己。
「所以没有登记错。」
他垂下眼:「没有。」
我握住水杯,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你昨天看着我,为什么还能那样说?」
「我害怕。」他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宁宁,我不知道你知道以后,会怎么想我。再过一阵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不想这个时候出问题。」
「那什么时候告诉我,才不算出问题?」
他没有答上来。
我以前也见过他为难。加班赶不及接我,或是替我答应了家里一顿饭,又发现我已经另有安排。他只要说一句没办法,我常常就会先改自己的时间。
这一次,我等着,没有替他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记得。」
「你说,你不喜欢我的长相,也不喜欢我的名字。」
我看向杯沿。
他复述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更难受。
「那几句话,我看了很多遍。后来想来想去,就觉得,如果这些都能改,你是不是也能重新看看我。」
「你去了我们学校,也是因为我?」
「我向同学打听过你的志愿。」
他说自己原本有别的选择,分数能够得上更好的学校,最后还是报了和我同一所。我们不在一个院系,平时没什么碰面的机会。
「大一的时候,我还不敢找你。」
他朝我笑了一下,没笑起来。
「也怕你一看见,就又想起那封信。」
我想起开学以后那么多普通的日子。忙着上课,认路,跟新同学熟悉起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高中班里还有一个人,和我到了同一所大学。
「后来呢?」
他把改名和整形的经过,一点点说了出来。
先做咨询,再去改名。咨询时留的是辰勃,后来那些资料没有全都更新。他用以前攒的钱和兼职挣的钱去韩国,最后一次手术,是在大二上学期。
我问了日期。
他说出来,恰好比我们正式在一起早几个月。
三周年,交往快三年。
短信里让我想不通的地方,终于一处处对上了。
「所以回访还在叫你辰勃。」
「嗯,早期咨询的档案一直用那个名字。」他停了停,「你昨晚要是再问下去,我可能就说了。」
我抬起头。
「你告诉我,那是他们弄错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想再听自己还可以多问哪一句。昨晚我问过了,他也答过了。
他伸手过来,手指碰到我握着的杯子。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这么说过。你知道我那时候攒钱有多难吗?我没觉得苦,就想再试一次。后来你真的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和我一起吃饭,我就觉得都值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也想起那些日子。
我确实想起来了。
大二的食堂,晚自习后的路,还有他第一次送我回宿舍,走出去一段又回头,问我第二天能不能一起吃午饭。
那时候我答应了。
他的高兴,我到现在都记得。
可另一个画面,也跟着回来了。
教学楼下,他站在我面前,问能不能借一下手机。
「那天,你的手机真的丢了吗?」
他的手停住了。
我没有移开目光。
咖啡馆里有人端着杯子从旁边过去。他等那个人走远,才开口。
「没有。我在那儿等你下课。」
我放开杯子,手心留了一圈湿印。
「手机就在你身上?」
「在包里,关了声音。」
他低声解释:「我得有个理由跟你说话。直接过去,你未必肯理我。我只是想先认识你。」
「我们已经认识三年了。」
他看向我。
「高中三年。」我补上这几个字,「你要的是让我不知道你是谁,再认识一次。」
「可要是那天就告诉你,你会愿意了解我吗?」
我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我没有现成的答案。
高中的我回过那样一封信。大学时的我,见到一个改了名字、变了样子的旧同学,会有什么反应,我现在也无法替当时的自己保证。
他见我沉默,往前坐了一点。
「你看,你自己也不确定。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让你认识现在的我。」
「所以你问我叫什么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点头。
「晚上告诉我手机找到了,也是假的?」
「那个开头是假的。」他看着我,急切起来,「可后面呢?快三年,你跟我在一起开不开心,我对你好不好,那些总是真的吧?」
我望着他,没有否认。
我当然开心过。
跟他确定关系的那晚,我回宿舍以后还忍不住看手机。毕业找工作时,我们也认真商量过以后住在哪里,谁下班方便去买菜。
婚礼是我答应的,酒店也是我自己去订的。
答应嫁给他时,我是真的觉得,往后几十年都可以这样过。
正因为我一次次认真地往前走,现在才不知道,该把这段突然补进来的过去放在哪里。
他继续说:「你胃口不好,我记得;你加班,我去接。上次你说婚礼筹备累,我能接过来的全接过来了。宁宁,我没有对不起你。」
他说到最后,眼里有了红意。
我差点又像昨晚一样,先告诉他,自己没有嫌弃他。
话到了嘴边,我停住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让我以为,我们是偶然认识的。」
「我说过,我怕失去你。」
「在一起第一年怕,第二年也怕。那到现在呢?如果我没看见短信,你会告诉我吗?」
他用力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过说的。」
「什么时候?」
「好几次。可每次看你高高兴兴的,我就开不了口。后来你答应结婚,我更不敢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还要把以前不好的事翻出来?」
他说得很难过。
我也难过,却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份难过,就觉得剩下的话可以不问。
「因为以前的事,你知道,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解释什么。我把水杯推回桌子中间,拿起包。
「我今天听到的太多了,需要想一想。」
「你要想什么?」他跟着站起来,「我就是辰勃,这件事我认了。你还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现在没有了。」
「那婚礼呢?」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紧,落在我脸上,等着一句能让他放心的话。
我没能给。
「我还没想清楚。」
走出咖啡馆,他追出来,问要不要送我。
我说不用,一个人沿着路走了一段,才在站牌旁停下。
手机里还有昨晚的名单。我点开,又退出,找到和他的对话框。
有句话在桌边没说完整,我不能让他当成没有这回事。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给他发消息。
「婚礼筹备先暂停。桌数先别确认,后续的亲友通知也先停下。等我想清楚,我们再谈。」
发出去以后,我又看了一遍。
我还不知道最后会做什么决定,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但至少在我想清楚以前,这些事不该再往前定。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
「我看到了。」
04
张雪接到我的电话,先问我见着人没有。
「见到了。他承认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把咖啡馆里的话告诉她。说到同一所大学,说到改名,最后说到那个借手机的下午。
「手机一直在他包里。他等在那里,就是为了找我。」
这句话从我自己嘴里再说一遍,竟然比刚才听见的时候更难受。
张雪没有立刻替我判断,只问:「你现在在哪儿?」
「他公司附近,出来了。」
「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她顿了一下,「那婚礼,你怎么想?」
我告诉她,已经发消息要求暂停。
「我得想想。有些事,他说的时候,我觉得能理解。可转过来再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哪件事?」
「他问我,如果大学见面时就告诉我他是谁,我还会不会跟他来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答上来。他就说,他只有先让我认识现在的他,才有机会。」
「所以,你现在觉得他做这些,也有你的原因?」
我没有立即否认。
那封回信里的每个字,我都记得。以前偶尔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年少时刻薄,后来再遇到拒绝别人的事,会提醒自己别把话说得难听。
我不知道另一个人会把它带这么久。
更不知道,他会去改掉信里提到的东西,又回到我面前。
「他大一就在准备了。还为了我选了学校。」我声音越来越低,「我今天看着他,老会想起高中递信的样子。」
张雪等我说完,才问:「他做完那些,就来找你了?」
「嗯。恢复以后,来等我下课。」
「然后,你们慢慢在一起了。」
我应了一声。
她像是顺着这件事往下想,停了几秒,问:「要是大二那年,你最后还是没答应他呢?」
我抬起头。
「什么?」
「他做了那么多,说只想再有一次机会。可有了机会,也不一定就在一起啊。如果你当时只是把他当普通朋友,他会怎么样?」
我答不出来。
咖啡馆里,他讲了很多,讲钱怎么攒,讲有多害怕,讲第一次得到我回应时多高兴。
我跟着他的话往下听,听到最后我们在一起,差点也觉得,那之前所有的辛苦终于都有了着落。
我没想过,如果后来没有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
「那就再问问。」张雪说,「你想问的事,不用怕问多了。」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很久。
中途,我点开过和我妈的对话框。她上午还在问亲友人数,最新一条消息是,让我有空看看昨晚那张名单,有没有漏人。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想等晚上跟辰文心再谈一谈,把自己要说的话理顺了,再给她打电话。
至于筹备,我已经明确告诉辰文心停下。他收到了,也回了话。
傍晚,他问我几点回来吃饭。
我回了一句,晚一点。
他没有追问,只说饭给我留着。
回到住处时,他正在把菜往桌上摆。我常坐的位置上,已经放好筷子。
「洗手吃饭吧。」
那语气太熟悉了。
有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下午的事也会像过去那些不愉快一样,吃过一顿饭,睡一觉,就能再慢慢说。
他拉开椅子,看我没动,解释了一句:「没放辣,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我把包放下。
「辰文心,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握着椅背的手收紧了一点,很快又松开。
「你问。」
我在他对面坐下。
「大二那年,如果我最后还是没答应跟你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他怔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听你说了那些,我想知道。」
他把筷子摆正,没有马上接话。
「可你后来答应了。」
「我知道。我要问的是,如果没有呢?」
他抬眼看我,像是想从我的神情里判断,这个问题会把话带到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当时不太敢想。」
「一点都没有想过?」
他摇头,又停住。
「想过。就是因为想过,才不敢一直往下想。」
我等着。
他没有碰桌上的饭,声音很轻。
「那时候觉得,如果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不喜欢我,我可能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听得心里发紧。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他望着我,过了几秒才说:「我当年想过自杀。」
我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他看见了,赶紧补了一句:「我说的是那时候。你别害怕。」
可这句话已经落在那里。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连刚才准备继续问的话,也全忘了。
「就因为……我可能不答应你?」
他低下头。
「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变得好一点,你就肯看看我。后来真变了,也真走到你面前了。如果还是不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说现在要我怎样。
可我望着他,已经开始想,自己接下来每句话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他再露出那样的神情。
那封写了几句就交出去的回信,忽然变得很重。
我当时为什么一定要提长相,为什么连名字都要带上?他回去以后会反复看,我有没有想过?
「你那时候……」我顿住,换了一个问法,「这些话,跟别人说过吗?」
他摇头。
「后来跟你在一起,就不想提了。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我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
他记得我不能空着胃吃辣,记得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留饭。那些细小的好,此刻都挤过来,催着我先去安慰他。
我甚至已经准备伸手,像他昨晚握住我那样,握住他的手。
可手伸到一半,我又想起下午发出去的那段消息。
我明明还有很多事没有想清楚。
他看着我悬在桌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
「宁宁,我就是怕你知道这些以后,不肯再跟我好好过了。」
我喉咙有些发涩。
「那封信里的话,我当时……」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我妈的名字。
我看了辰文心一眼,把手抽回来,接起电话。
「妈。」
「吃过饭没有?我就问个事,明天你是上午还是下午联系酒店?女方桌数我差不多问齐了,再跟你对一下。」
我下意识看向辰文心。
「明天还确认?」
「当然确认啊,再拖人家也得催了。小辰不是已经跟你说好了,照原来的日子办吗?」
我握住手机。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傍晚,六点多吧。」我妈翻着什么,声音停了一下,又接上,「他说你们下午见面谈过了,你就是最近筹备婚礼太累,有点婚前紧张,让我别担心。日子不改,该准备的照常准备。他爸妈那边,他也已经打过电话了。」
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的消息写着,婚礼筹备先暂停,桌数先别确认,后续通知也先停下。
几分钟后,他回我,我看到了。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你跟我妈说,婚期照旧?」
辰文心没有否认。
「我只是先让两边家里放心。」他看着我,声音仍然很轻,「我们的事,我们再慢慢谈,别让她们跟着着急。」
我还没说话,电话里又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们俩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05
「没有。」
我几乎没有犹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没有?」
「妈,我没有跟他商量好婚期照旧。」
我看着辰文心。他坐在对面,手还搭在桌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下午已经跟他说了,婚礼筹备先暂停,桌数不要确认,亲友通知也先停下来。他收到了,还回复我说看到了。」
我妈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那小辰刚才……」
「他告诉你的,不是我的决定。」
我打断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你先别联系酒店,也别再通知亲戚。明天的桌数不用确认,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亲自跟你说。」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不是一句吵架能说清楚的事。」
我妈明显急了。
「婚礼都准备到这个时候了,亲戚也通知得差不多了。你们年轻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辰平时对你怎么样,我也看在眼里。他刚才还跟我说,怕你最近太累,才会突然想停下来。」
我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
他总能把我已经说清楚的话,换成另一个更容易让人接受的版本。
我不是突然想停下来。
我不是婚前紧张。
我也不是因为筹备太累,才想把婚礼推后。
「妈,我不是让他替我决定婚期的。」
我停了一下。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结不结婚是我的事。你可以担心,可以问我发生了什么,但你先别替我答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妈轻声问:「那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看了一眼辰文心。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他有些事情瞒了我很多年,我现在需要时间判断,这段关系还能不能继续。」
「什么事情?」
「等我想清楚了,我回去跟你说。」
我妈叹了口气。
「好,那我先不通知了。你们两个自己谈清楚,别一时冲动。」
「我知道。」
「还有,别因为酒店定金的事勉强自己。钱的事情可以再商量。」
「酒店是我订的,费用我会核清楚。」
我挂断电话。
餐桌上,饭菜已经凉了。
辰文心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你一定要在阿姨面前说得这么严重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只是告诉她事实。」
「我什么时候说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我看着他。
「你刚才亲口承认了。」
他皱起眉头。
「我只是怕她担心。」
「所以你就告诉她,我婚前紧张?」
「你知道阿姨的性格。她一听说婚礼暂停,肯定会跟着着急。两边亲戚都通知了,现在突然停下来,大家都会问为什么。」
「那是我的决定。」
「我知道。」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宁宁,我没有说不让你想。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可以关起门来谈,谈清楚了再决定。」
「我下午已经告诉你了,先暂停筹备。」
「我也回复你了。」
「你看到了。」
我把他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你看到了,却转头告诉两家,婚期照旧。」
他沉默下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晚看到短信,到今天张雪认出名字,再到咖啡馆里他承认自己是辰勃,我一直在追问。
每次得到一个答案,都会多出一个问题。
而现在,我终于问到了最简单的那一个。
我说了暂停,他为什么还要继续?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先把两家稳住,等我冷静下来,我就会像以前一样,不再坚持?」
他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慢慢消失了。
「辰文心,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最后都会答应你?」
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只是了解你。」
我避开了。
「你了解的不是我。」
「那是什么?」
「是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脸色变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难道你一点都看不见?」
「我看得见。」
我没有否认。
「你为我做过很多事,我也确实因为那些事喜欢过你。」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过你时间。」
我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已经把话发给你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那条消息还在。
他没有删除,也没有否认收到。
我站起来,拿过自己的包。
「今天我先去朋友那里住几天。」
「你要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看着他。
「我们还没有领证。」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许宁,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没有回应。
我拿了外套,走到门口时,他跟了过来。
「你先别走。」
「我今天不想再谈了。」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我握着门把手,停了几秒。
「我现在还没有决定最后的结果,但我已经决定,不能再让婚礼按照原计划往下办。」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问:「你晚上去哪儿?」
「我会联系张雪。」
我打开门。
他没有再拦。
走出那套住了大半年的房子,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张雪接电话时,我正站在楼下。
「你出来了?」
「嗯。」
「要不要来我这儿?」
「不用,我想先回我妈那里。」
她没有多问,只说:「到了告诉我。」
我挂断电话,打车回家。
一路上,我没有再看辰文心发来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回去,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晚归。
06
第二天,我先联系了酒店。
婚宴是我本人预订的,合同和付款记录都在手机里。
工作人员核对了订单,告诉我,如果现在取消,需要扣除一部分定金,其他已经支付的项目可以按照合同约定处理。
我把相关费用逐项记下来。
原本预计的婚宴费用、已经支付的定金、取消之后可以退回的款项,我一项项核对。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需要再考虑几天。
我说:「不用了,我确定要先取消这场婚宴。」
挂断电话后,我把核对好的费用发给辰文心。
「酒店这边我已经问过了,取消费用和退款金额都在这里。你看一下。」
他很快回复。
「你真的要取消?」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能不能先别做决定?我晚上回去,我们好好谈。」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有多少东西。
几件衣服,一些日常用品,还有我放在书架上的相册。
收拾到最后,我看见一本旧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大学刚认识辰文心时写下的几行字。
那时候我还会在本子上记录一些小事。
他今天给我带了早餐。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他说以后想养一只猫。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把它放进行李箱。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我不想因为他骗过我,就把过去所有开心的日子也说成假的。
可是真的开心过,不代表我现在就必须留下。
我把行李放到车上,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这几天先回家住。」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只说:「回来吧,房间给你收拾出来。」
我回到家时,她正在客厅整理亲戚名单。
看见我带着行李进门,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东西?」
「住几天。」
她看了看行李箱,又看了看我。
「小辰呢?」
「没来。」
我把行李放下,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拍了拍我的背。
「先吃饭吧,锅里还有汤。」
我在家住下来的第一天,没有跟她详细讲所有经过。
第二天,我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短信里的旧名字,到张雪认出辰勃,再到咖啡馆里的坦白。
我也告诉她,大二那年所谓的手机丢失,其实是辰文心故意安排的一场相遇。
我妈听完,半天没有说话。
「他整了容,又改了名字,就是为了重新认识你?」
「嗯。」
「那你们谈了快三年,他一次都没说过?」
「没有。」
她低头看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想继续结婚。」
「你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妈看了我一眼。
「宁宁,妈不是非要你结这个婚。我就是觉得,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突然停下来,总得有个理由。」
「我有理由。」
「那你想清楚了吗?」
我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不能按原计划办了。至于最后要不要彻底结束,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没有再催。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名单合上。
「那这些亲戚,我先不联系了。酒店那边你自己处理。你想好了,告诉我。」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愧疚。
婚礼筹备到现在,她也花了不少精力。
从亲戚名单到桌数,再到女方这边的各种安排,她一样样核对,生怕我忙工作顾不上。
「妈,对不起。」
她皱眉。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让你白忙了这么久。」
她把名单放到一旁。
「婚礼是你过,又不是我过。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停下来也没什么。就是亲戚那边,我得慢慢解释。」
我点点头。
「我会亲自跟他们说。」
第三天下午,辰文心来了电话。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宁宁,你在哪儿?」
「我妈家。」
「我去找你。」
「不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他沉默了片刻。
「你已经联系酒店了?」
「嗯。」
「我看见费用明细了。」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问费用。」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真的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吗?」
我没有说话。
他接着说:「我想了这几天,觉得以前有些事情确实做得不对。改名、整形,还有那次借手机,我不应该瞒着你。」
「还有呢?」
「还有以后我不会再替你答应任何事。你不想去哪儿,我不勉强你。你跟张雪吃饭,我也不会一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过去无数次类似的谈话。
每次我提出一点不满,他都会认真听。
然后答应改。
有些事情确实改了,有些事情却总会换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问题说出来,两个人就能慢慢解决。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问题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觉得自己可以替我做决定。
「你想怎么安排?」
他似乎以为我松了口。
「婚期可以延期。你想什么时候办,我们就什么时候办。酒店的事我也可以重新联系,费用不用你承担。」
「我已经跟酒店联系过了。」
「那就重新订。」
「辰文心。」
我打断他。
「你现在说这些,是因为你终于明白我不喜欢被安排,还是因为你怕我真的离开?」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低声回答:「我怕你离开。」
我靠着窗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想离开?」
「因为我骗了你。」
「不只是这个。」
我看着窗外经过的行人。
「你知道我说了暂停,却还是告诉两家婚期照旧。你觉得我会因为亲戚已经通知了,就不好意思反对;会因为你说自己很难过,就不忍心坚持;会因为你答应以后改,就把今天的事当成没发生。」
他急忙解释:「我真的不是这样想的。」
「可你做了。」
我没有提高声音。
「我不想再争论你到底是不是为了我好。我只知道,我已经明确说了不可以,你还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做了。」
「那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什么?」
「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想要一个什么都听我的人。」
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我说不的时候,你能听见。」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我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这件事,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他最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不回去。」
「那我们见一面吧。」
我看着窗台上的水杯。
「好。」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我们把话说清楚。」
挂断电话,我坐在窗边很久。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放下手机,问了一句:「他找你?」
「嗯。」
「要见面?」
「明天下午。」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家离我们住处不远的咖啡馆。
辰文心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酒店之前的资料,还有一些婚礼的安排。我重新整理过了。」
我没有打开。
「先不用看。」
他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想过了。你不喜欢太多人参加,我们可以把规模缩小。你妈那边的亲戚不用全部请,张雪也可以单独安排座位。婚期往后推半年,等你工作没那么忙了再办。」
他说得很认真。
像是真的已经把所有问题都想过了一遍。
「还有呢?」
「婚后住哪里,也可以重新商量。你想继续上班就继续上班,我不会要求你辞职。你跟朋友吃饭,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不会再一直问。」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宁宁,我可以改。」
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里面应该装着他重新安排好的婚礼计划。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订酒店时,我拿着几家酒店的报价,一家一家对比,最后选了现在这家。
那时候我问他,想办什么样的婚礼。
他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我以为那句话意味着,他愿意听我的。
后来才知道,他也有自己的安排。
只不过,他觉得只要最后我答应了,过程里那些没有经过我同意的事,都可以不算。
「辰文心,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他坐直了身体。
「你说。」
我看着他。
「第一件事,是高中那封信。」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记得。」
「那时候我不喜欢你,拒绝你是我的权利。但我不应该在信里写你的长相和名字。」
我停了一下。
「那几句话确实很伤人。我当时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对不起。」
他似乎怔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可我觉得那样说不对,所以还是应该向你道歉。」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收紧。
「宁宁,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点头。
「第二件事。」
他抬起头。
我把文件袋推回他面前。
「婚礼取消。」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结婚了。」
「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以前的事?」
「不只是。」
「那我可以解释。」
「我已经听过你的解释了。」
他摇头,声音一下子急起来。
「你还没有听我说完。我承认我做得不对,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我只是太想跟你在一起了。」
他声音发紧,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取消婚礼?」
「因为我不想结了。」
他像是没听懂,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许宁,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三年,所以这三年就全都不算数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他明白,我不是在否认过去。
「辰文心,我没有说这三年不算数。」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慢慢说道:「我记得你陪我加班,记得你在我生病的时候跑去买药,也记得我们一起商量婚礼的时候,你说以后会好好照顾我。」
他眼里的光动了一下。
「这些我都记得。」
「那你……」
「可是我也记得,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提前安排好了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还记得,昨天我告诉你要暂停婚礼,你明明回复了我看到了,转头却告诉我妈,婚期照旧。」
我看着他。
「我不想结婚以后,每次发生分歧,都要先猜猜你有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不会了。」
「你已经这样做过了。」
「我可以改。」
「我相信你是真的想改。」
他似乎终于听见了一句让自己安心的话,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我却接着说:「但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动作停住。
我知道这句话很残忍。
可我已经不想再用模糊的回答给他希望。
「你可以后悔,可以难过,也可以觉得我不够体谅你。但婚礼取消,两个人分开,是我考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很久没有声音。
我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辰勃?」
我怔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你当年喜欢我,怎么会写那样的信?如果你现在喜欢的是辰文心,为什么知道我是辰勃以后,又不能接受了?」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自己也走不出来的循环。
「我花了那么多年,才让自己变成你愿意喜欢的人。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没有意义。」
我摇头。
「我没有说没有意义。」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沉默了几秒。
「你把我的喜欢,当成了你所有选择的结果。」
他愣住。
「你觉得,只要改掉我不喜欢的名字和长相,只要制造一次认识我的机会,只要后来对我足够好,我就应该接受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我看着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权利知道真相以后,重新决定要不要继续?」
他没有回答。
「我当年不喜欢你,是我的选择。你为了自己变得更好,是你的选择。我后来喜欢上辰文心,也是我的选择。」
我停了一下。
「但这些选择,不能互相抵消。」
他慢慢松开手。
「所以,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再绕开这个问题。
「是。」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也疼。
快三年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一场谈话就变得轻飘飘。
我曾经想过婚后住什么样的房子,想过周末一起去超市,想过以后有了孩子,会不会像他一样记性很好。
那些设想,如今都要作废。
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那些设想,就继续把自己交给一个不肯尊重我决定的人。
「宁宁。」
他忽然叫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没有做整形,没有改名字,如果我当年就以辰勃的身份去找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看着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眼里最后一点期待,像是被这三个字彻底压了下去。
「我不能替当年的自己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包。
「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今天重新认识一个人,对方从一开始就不肯让我知道真实的他,还替我决定婚礼什么时候办,我不会选择跟他结婚。」
他没有再说话。
我站起来。
「酒店退订的事情,我会处理。费用明细已经发给你了,如果有需要我们共同承担的部分,我会按实际情况结算。」
他抬头看我。
「你连这些都算好了?」
「是。」
「许宁,你就不能给我们留一点余地吗?」
「我已经留了。」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没有把你做过的事告诉所有亲友,也没有否认你对我的好。我只是结束这段关系。」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拦我。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叫了一声。
「许宁。」
我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我没有回头。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推开门,我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婚礼正式取消了。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接下来我会联系亲友,你先不用替我解释。」
她很快回复。
「知道了。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鼻子忽然有些酸。
「回。」
07
婚礼取消的消息,是我自己通知两家人的。
我没有让辰文心再替我传话。
先给我妈那边的亲戚打电话。
有人问是不是两个人闹矛盾,有人问是不是婚期要改,还有人直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统一回答:
「婚礼不办了,是我自己决定的。给大家添麻烦了,之前收到的通知不用再留意。」
有人觉得可惜。
有人劝我再考虑考虑。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只把该说的话说完。
给男方家里打电话时,我比想象中平静。
电话接通后,我先说明身份。
「阿姨,我是许宁。」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接到我的电话。
「宁宁啊,怎么了?」
「我和辰文心已经谈过了,婚礼取消。之前通知过的亲友,我会负责说明情况。酒店也是我预订的,退订手续我正在办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小辰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不是普通吵架。」
我没有详细讲整形和旧名,也没有把所有经过重新说一遍。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不会再继续婚约。」
对方还想说什么。
我补充了一句:「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
随后挂断电话。
我把通知记录整理好,发给我妈看。
她看了一遍,问我还有谁没通知。
「还有几个关系比较近的亲戚。」
「那我来打吧。」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
我看着她。
「妈,你不用替我解释。」
「我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
「我是帮你把之前发出去的消息收回来。你不想说的,我不会多讲。」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母女俩坐在客厅里,把亲友名单重新核了一遍。
以前我妈问我婚宴桌数时,总是先问辰文心那边有没有消息。
现在她每问一个人,都会先转过来问我。
「这个要不要通知?」
「要。」
「这个是你们共同的朋友?」
「是高中同学。」
「那就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联系。」
我看着名单,忽然发现,原来结束一场婚礼,也有这么多具体的事情要做。
但这些事情不再需要辰文心替我决定。
酒店那边,我按照合同办理了退订。
工作人员确认信息时,又问了一遍:
「许小姐,确定取消吗?」
「确定。」
「之前预订的婚宴日期是下个月十八号,取消以后,日期就释放给其他客户了。」
「好的。」
「定金按照合同约定扣除部分费用,剩余款项原路退回。您确认一下金额。」
我对照明细,逐项核实。
最后在确认页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许宁。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办理成功提示,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那家酒店是我选的。
第一次去看场地时,辰文心陪我走了一圈。
我记得他站在宴会厅中央,问我喜欢哪一面背景墙。
我说喜欢靠窗的那一面,白天光线好。
他说好,那就选这一间。
后来我拿着合同回来,认真核对了每一项费用。
那时我是真的期待。
现在,合同取消了。
我把确认单保存下来,发给我妈。
「酒店已经退订,费用按合同结算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晚上,我回到原来住的地方,拿走剩下的个人物品。
辰文心没有在家。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你的东西我没有动,剩下的你慢慢收拾。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我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
我走进卧室,把剩下的几件衣服装进箱子,又拿走自己的证件、电脑和生活用品。
衣柜里还有一排空出来的位置。
以前辰文心总说,等结婚以后,可以把另一边也整理出来,给我放更多衣服。
我把最后一个衣架取下来。
那排空位置,就这样空着了。
临走前,我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东西。
随后给他发消息。
「我的个人物品已经取完。房间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剩下需要交接的东西,我们再约时间。」
他回复得很快。
「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你回家了吗?」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不想再把每一个生活细节都告诉他。
我们已经分开了。
以后他不需要知道我几点回家,我也不需要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回消息。
几天后,我们约好交接最后一批物品。
辰文心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装着我剩余物品的袋子放在桌边,旁边还有一份酒店费用结算的转账记录。
「这是之前我们一起确定的婚礼用品费用,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转给你了。」
我看了一遍。
「收到。」
他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问:「最近还好吗?」
「还可以。」
「阿姨呢?」
「也挺好。」
他点点头。
两个人之间忽然没有话了。
以前我们吃饭,哪怕只是等菜,也总能找到话题。
他会问我公司里的事,问张雪最近有没有换工作,问我周末想不想出去。
现在坐在一起,连一句普通的寒暄都显得有些勉强。
他拿起桌上的袋子,推到我面前。
「东西都在里面,你看看。」
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好了。」
他看着我,轻声问:「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可能不行。」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
「因为我们曾经是恋人。」
我把袋子放好。
「我不想以后每次见面,都要重新解释一次为什么没有继续。」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许宁。」
我停下来。
「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他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到一点别的情绪。
我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再见。」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08
退婚后的第二个周末,张雪约我吃饭。
她发消息时,我正在家里整理衣柜。
「晚上有空吗?出来吃饭。」
我回她:「有。」
她又问:「几点?」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吧。」
「行,还是上次那家店?」
「可以。」
没有补充其他安排,也没有说吃完几点必须回去。
七点,我准时到了。
张雪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水。
看见我,她把菜单递过来。
「看看想吃什么。」
我接过菜单。
「你点吧,我都可以。」
「那不行,今天你先选。」
她故意把菜单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笑了一下,认真看了起来。
点完菜,她没有马上问辰文心,也没有追着我确认婚礼的事情。
我们先聊她公司的新项目,聊她最近遇到的一个难缠客户,又聊起高中时班里几个人的近况。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上次说你们部门新来了一个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筷子放下。
「还在磨合。他做表格老是漏数据,我上周又帮他核了一遍。」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要检查。」
「那不然呢?出错了最后还得我收拾。」
她笑起来。
菜一道道上桌。
我没有看手机。
中途有消息进来,我也没有急着拿起来。
吃到一半,张雪问:「你最近睡得好吗?」
「还行。」
「有没有想过他?」
我夹了一块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有时候会。」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
「正常。三年呢。」
「嗯。」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尽量理解他。现在才发现,理解和接受不是一回事。」
张雪点头。
「你能想明白就好。」
我笑了笑。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难过。」
「谁说你不能难过?」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退婚又不是按个按钮,按完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
这话很简单,却让我忽然放松下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既然做了决定,就应该表现得足够坚定,最好连难过都不要有。
可现在,我可以承认自己舍不得。
也可以承认,我不会因此回去。
吃到快结束时,张雪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想再坐会儿吗?」
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人问我几点回家。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想。」
张雪笑了。
「那我再点个甜品?」
「好。」
她拿起菜单,又问:「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想了一下。
「说到你上次那个客户。」
「哦,对。」她笑着摇头,「你不知道他有多离谱……」
我托着下巴,听她继续往下说。
窗外有人经过,店里的灯光落在桌面上。
手机安安静静地扣在我手边。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看时间。
我想多坐一会儿。
也终于可以,只因为我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