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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5:47

沐小葵坐在沐天邈旧居的门槛上,把一双靴子脱了,整整齐齐摆在脚边。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进父亲的屋子要脱靴,父亲说的,说是屋里铺的是他年轻时从北境带回来的青石,经不得踩。小葵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经不得踩”,只觉得父亲的规矩多得像天上的星。她问魂,为什么父亲连靴子都要管。魂想了想,说,因为靴子上有泥,泥里有别人的血。

小葵当时没听懂。她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回来,靴子上沾了血,站在门口不敢进。魂走过来,把自己的靴子脱了,摆在她旁边,然后说,脱吧,我陪你。

她那天才明白魂那句话的意思。父亲不是在管靴子。父亲是在管他们的手干不干净。

庞镇的夜来得比“组织”总舵早。山里的暮色是一层一层褪的,先是檐角的兽脊暗下去,然后是院里的石砖,最后才是天。可庞镇的夜是忽然砸下来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咣当一声,什么都黑了。她小时候第一次跟魂来这里,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拽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天塌了。魂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天没塌,是灯油贵。

那时候她八岁。八岁的小葵觉得魂是世界上最有办法的人。天黑了找魂,靴子掉了找魂,被父亲训了也找魂。魂从不多话,但她要的东西,他总能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块糖,一柄木剑,或者一句“没事,我去说”。

后来她十六岁,魂替她挡了父亲一记责罚。沐天邈罚她抄门规,一百遍,魂站在旁边说:“我替她抄。是我没看住。”沐天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葵一眼,拂袖走了。小葵蹲在廊下看魂抄门规,他的字不好看,硬邦邦的,像用刀刻的。她问:“你干嘛替我?”魂没抬头,说:“你手疼。”小葵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前两天练剑磨破了掌心,缠着布条,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魂旁边,看他抄完一百遍门规。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小声说:“魂,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魂的笔顿了一下。他问:“为什么?”

小葵没回答。因为她说不出口。说不出口的原因是,她怕自己会当真。怕自己把那些不声不响的糖、木剑、替她抄的门规、替她挡的责罚,当成另外一种东西。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每次魂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握剑的手会稳一点,心跳会乱一点。

现在她二十二岁了。魂站在她的对面,手里握着那把黑刃,刃上沾着别人的血,可能马上就会沾上她的。

沐天邈的旧居她已经三年没来过了。父亲死后,这间屋子被封存,钥匙在左殇手里。小葵从玉妖那里偷配了一把。她花了三个月,一点一点从玉妖的眼皮底下偷出父亲的遗物:一把缺了角的紫砂壶,一方砚台,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她把这些东西搬到庞镇,搬进这间屋子,按记忆里的位置一样一样摆好。紫砂壶在左手边,砚台在右手边,青衣搭在椅背上。她甚至记得父亲坐的姿势,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

然后她把魂送她的东西也摆了出来。

一对木剑,是他用边角料削的,小葵那把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鸟,魂说那是鹰,小葵说明明是鸡。一块玉佩,是魂第一次出任务带回来的,不值钱,边角有裂纹,他用银丝缠了一圈,缠得粗糙,硌手。还有一根发带,靛蓝色的,小葵及笄那年魂扔给她的,什么话都没说,扔完就走。她用了三年,洗得发白了也没换,后来左殇派人给她送了一匣子新发带,金的银的绸的缎的,她一条都没碰。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收回去。摆出来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些东西还在,确认那些年还在,确认魂还是那个魂。收回去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告别。

她收了七遍,摆了七遍。到第八遍的时候她烦了,把木剑往地上一摔,摔完又捡起来,用袖子擦上面的灰。

木剑上那只“鸡”被她擦得很亮。小葵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及笄那天,魂送了发带就走,小葵追出去问:“你不说点什么?”魂站住了,背对着她,站了很久。小葵以为他要说什么了,结果他说:“你头发长了,该扎起来了。”说完就走了。小葵站在原地,气得把发带往地上扔,扔完又捡起来,扎在了头上。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现在她对着这只歪脖子“鸡”,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傻子。

门外有脚步声。

小葵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那脚步声她听了十四年。魂走路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左腿落地比右腿重一点,是当年在蜃楼伤的,没养好,阴雨天会疼。他自己从来不提,小葵是有一年冬天看见他偷偷揉膝盖才发现的。她给他缝了一副护膝,里面塞了艾草,魂收了,没说谢,也没见她的时候戴过。后来小葵在鬼手那里看见那副护膝,扔在药柜底下,落了一层灰。

她当时想,魂大概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他连父亲都能杀,一副护膝算什么。

“小葵。”

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和从前一样。小葵背对着他,把最后一块玉佩塞进袖袋里。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

“你知道我会来。”

“我当然知道。”小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他。魂瘦了。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进去,像一把刀磨得太狠,刃薄得透光。他的嘴唇发白,不是那种受伤的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药石无灵的白。小葵心里有个地方抽了一下,她把它按住了。

“你脸色不好。”她说。

“一直这样。”魂说,“六十六天,过一天少一天。”

小葵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夜莺的尾羽扫过空气。“你倒是坦然。”

“不坦然。”魂把刀拄在地上,看着她,“但没时间不坦然。”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狗叫,庞镇的狗叫起来没完没了,一只起了头,全城的都跟着嚎。小葵听着狗叫,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十二岁那年养过一条狗,是魂从外面捡回来的,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小葵给它起名叫“阿笨”。阿笨跟了她两年,后来在一次组织遇袭的时候冲出去咬敌人,被一刀劈了。小葵哭了三天,魂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阿笨埋了,立了块石头,上面刻了个“笨”字。刻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他的刀法拿来干这种活不太顺手。

小葵当时蹲在坑边上,一边哭一边说:“你刻错了,是‘笨’,不是‘苯’。”

魂说:“少了一横,石头太硬。”

小葵哭着笑了。

那个“苯”字现在还在总舵后山的院子里。她去年回去看过。石头缝里长了草,她蹲下去拔了,拔完又觉得不该拔,草长在那儿也挺好。

“你来找我,”小葵开口,把狗叫声从耳朵里赶出去,“是来解释的?”

魂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黑,黑得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往外漏。小葵认识这双眼睛十四年了。小时候她在这双眼睛里找糖,后来找答案,再后来找自己。她曾经以为自己在那里面看见过什么。现在她不确定了。

“不是。”魂说。

小葵愣了一下。

“我不解释。”魂说。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垂着,没有指向她。“你不需要我解释。”

小葵盯着他。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玉佩,银丝硌进掌心,疼。

“你知道我要杀你。”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

魂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紫砂壶,砚台,青衣。他的目光在那件青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以为你知道。”他说。

小葵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夜莺在她腰间,剑柄上缠着她自己换的布条,靛蓝色的,和那根发带一样的颜色。

“那你告诉我,我以为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魂看着她。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小葵看见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那是他犹豫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他每次要说什么不想说的话之前,都会先紧一下刀柄,好像那句话是从刀里抽出来的。

“你以为是我杀的。”魂说。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结果。”

“我看见你站在父亲的血里。”小葵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裂缝很细,像瓷釉上的冰纹,但一旦有了,就再也合不上。“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你站在他旁边。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你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你连一句‘不是我’都没说。”

魂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小葵问。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夜莺在她腰侧晃荡,她没有拔剑。她走得很慢,像在走近一个随时会塌的坑。“你那时候要是说一句不是,我可能就信了。你知道的。你在我这里说什么我都信。你连骗都不肯骗我。”

魂看着她走近。他没有退。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信。”他说。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因为你已经不信了。”魂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和己无关的事。“你推开门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信了。我要是开口,你只会觉得我在狡辩。小葵,你从小就是这样。你认准的事,谁拦都没用。你认准是我杀的,我说破天也没用。”

小葵的嘴唇在抖。她咬住了。

“所以你就不说。”

“我说不出口。”魂说。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小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你站在门口看我的那种眼神。我看过一次,不想看第二次。再开口,你只会更恨我。”

小葵的膝盖软了一下。她稳住了。

“魂,”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三年都没来找你。”

魂没说话。

“因为我怕。”小葵说,“我怕我找到你之后,你会告诉我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听起来天衣无缝的理由。然后我就会发现,我恨了你三年,恨的是一个不该恨的人。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亲倒在地上、你站在旁边的样子。我练剑练到手上全是血泡,因为我怕我打不过你。我告诉玉妖铁鬼谁都不要跟着我,因为我怕他们看见我哭。我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你告诉我一句‘不是你的错’,然后我就要原谅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练了三年,就是练这个。

“魂,你不解释,是因为你知道,你只要开口,我就没办法不原谅你。”小葵看着他,“你太了解我了。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对你狠不下心。所以你干脆闭嘴。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推给我。让我恨你,让我找你,让我来杀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儿,等我自己走完所有的路,走到你面前,然后——”

她停住了。因为她发现魂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魂的嘴唇抿紧了一点,下颌的线条绷了起来。那是一个人在忍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小葵见过他忍伤,忍毒,忍鬼手拿针扎他心口的时候一声不吭。她没见过他忍这个。

“然后什么。”魂问。他的声音哑了。

小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衣襟上,滴在袖子里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上。

“然后你死在我手里。”她说,“你觉得这样对我最好。你觉得你欠我的,所以你把命给我,让我亲手拿。魂,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魂没有回答。他的刀尖在微微发颤。很轻的颤,如果不是小葵盯着他看了十四年,根本看不出来。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恨你吗。”小葵又说了一句。

夜风吹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小葵想起父亲葬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她站在坟前,左殇站在她旁边,说了很多话,什么“冥主之位暂由我代”“组织不会乱”“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只在想一件事:魂没来。

魂没来。

整个“组织”的人都来了,左殇来了,玉妖铁鬼来了,连远在蛇屋的那几个老家伙都派了人来。魂没来。她站在父亲的坟前,往人群里看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活人看到影子。没有魂。

她当时想,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来。他是心虚,还是不在乎。

现在她站在魂面前,忽然想问另一个问题。他当时是不是来了,只是没让她看见。他是不是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往人群里找,然后转身走了。

她太了解魂了。魂做得出来这种事。

“你那天来了吗。”小葵问。

魂的喉结动了一下。

“父亲的葬礼。你来了吗。”

魂看着她。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小葵看见他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刀靠在身侧,不再是握着的姿势。

“来了。”他说。

小葵的呼吸停了。

“站在后山的坡上。能看见坟,看不见你。”魂说,“雨太大,你穿的孝衣太薄。我在坡上站到你们走完。”

小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蹲下去的。她蹲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

魂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小葵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走。”

魂没走。

“你走啊。”小葵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被火燎过,但她的声音是稳的。她站起来,把夜莺从腰间抽出来。剑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像一片薄冰。“你既然不解释,那就拔刀。”

魂看着她。他没有拔刀。

“小葵。”

“拔刀。”

“我今晚来,不是来跟你打的。”

小葵的剑尖指着他。她的手很稳。三年,她练得最多的就是稳。“那你来干什么。看我?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魂说。他把刀插回背后的鞘里,空着两只手,向前走了一步。小葵的剑尖抵在他胸口,他没有停。剑尖刺破了衣服,小葵闻到了一丝铁锈味。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

“左殇不知道我来。”魂说。他的胸口抵着剑尖,血渗出来,在夜色里是黑的。“我只有六十六天。今天第四十一天。剩下的日子,我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你不用来找我。”

小葵的剑没有收。“什么事。”

“杀该杀的人。”魂说。他看着小葵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父亲不是我杀的。但杀他的人,我会亲手带到他坟前。”

小葵的剑尖在抖。她控制不住了。

“我不需要你信。”魂说,“你信了三年的事,我一句话改不过来。我也不需要你原谅。你恨我,没关系。但我今晚来,是要告诉你一句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剑尖又进了一寸。小葵的手在往后缩,但魂在往前。

“你父亲的死,有我一份。”魂说,“我那天在。我没拦住。这件事我认。但我没有杀他。”

小葵看着他胸口的血。血已经洇开了一片,在深色的衣服上看不出颜色,只能看见布料湿了,贴着皮肤。

“你为什么现在说。”她的声音碎了,“三年了。你为什么现在说。”

魂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小葵。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小葵看不清楚,因为她的眼泪把什么都模糊了。

“因为剩下的日子不多了。”魂说,“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小葵的剑掉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整个人都在抖。魂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蹲下去,没有抱她,没有伸手碰她的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让她知道有个东西还在。

过了很久。小葵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魂没说话。

“我最恨你的就是。”小葵抬起脸,满脸的泪和鼻涕,丑得她自己都知道。“你从来不让我帮你。你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自己扛,中毒了自己扛,父亲死了你也自己扛。你扛完了,把结果往我面前一扔,让我选。我有什么好选的。你把我所有的路都走完了,只给我留一条,然后问我愿不愿意走。”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魂。你什么时候能问我一句。问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

魂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两次。然后他做了一件小葵没想到的事。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小葵面前,和她平视。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小葵能看见他眼白里的血丝,能看见他眼角那道很淡的旧疤,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小葵。”他说,“你愿意跟我一起扛吗。”

小葵看着他。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丑得惊天动地。

“你这个人。”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问个话都像在交代遗言。”

魂没有笑。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小葵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因为就是遗言。”他说。

小葵的嘴唇抿住了。

魂站起来。他把刀从背后抽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拄着,也没有握着。他把刀横在手里,刀鞘对着小葵。

“左殇的事,我来做。”他说,“你回组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

“小葵。”

“我说了我不。”小葵站起来,把夜莺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沾了泥,她在裙子上擦了擦。“你要去杀该杀的人,我跟你去。你要把命扔在什么地方,我陪你去扔。你欠我三年,魂。三年里你欠我多少句话,你算过没有。我不需要你解释。但你别想再把我推开。”

魂看着她。月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葵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沾了泥的剑,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魂看了她很久。久到小葵以为他又要把什么话咽回去了。她太熟悉这个沉默了,这个沉默是魂的前奏,是他把所有的话压回肚子里、然后转身走掉的前奏。她攥紧了剑柄,准备再跟他耗。她做好了耗到天亮的打算。

然后魂开口了。

“你跟我走,有一条。”他说。

小葵一愣。

“路上我说停,你就停。我说走,你就走。我说藏起来,你不许问为什么。”魂看着她,“做不到,我现在就走。”

小葵盯着他。她知道魂在干什么。他在给她留一条他可以随时切断的线。他嘴上让她跟着,实际上还是把绳子攥在自己手里。她还是那个被安排的人。

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白得发青的嘴唇,看着他胸口那一小片被剑尖刺出来的血迹。她把到嘴边的“凭什么”咽了回去。

“行。”她说,“但你也有条。”

魂看着她。

“路上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扛着什么不说话,”小葵说,“我就用夜莺捅你。捅完我自己走。”

魂看了她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小葵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成交。”他说。

他们离开了沐天邈的旧居。

小葵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紫砂壶,砚台,青衣,都还摆在屋里。她没有收。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该收。父亲的东西就该摆在父亲的地方。她哪天把该办的事办完了,再回来收。

她锁上门,把钥匙揣好。魂站在巷口等她,没有催。

庞镇的夜很黑。小葵走出巷子的时候,魂已经迈开步子往东走了。她跟上去,走在他左边,落后半个肩膀。这个位置她走了十四年。她知道这个位置是安全的。这个位置能看见他的侧脸,能看见他握刀的手,能在他忽然停下的时候第一时间撞上他的后背。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葵忽然说:“魂。”

“嗯。”

“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魂没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好。”他说。

小葵低下头,把袖袋里那块玉佩摸出来,攥在手里。银丝还是硌手,硌得她掌心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还有。”小葵又说。

“还有?”

“左殇的事,你打算怎么做。别跟我说‘你回组织当什么都没发生’这种废话。说正经的。”

魂沉默了几步。小葵以为他又要把话咽回去了,正要开口催,魂先说了。

“鬼手给我续了六十六天。这六十六天里,我的杀气在往下掉,但还没掉干净。”他说,“左殇闭了心,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了。但他有个毛病,他不喜欢事情不在他手里。我要做的,是把事情从他手里拿出来,当着他的面。”

小葵听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魂这四十一天,不是白过的。

“你已经有路子了吧。”她说。

魂没否认。

“那你今晚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小葵问,“你别跟我说是来告别的。你不是那种人。”

魂又沉默了几步。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小葵听出来了。刚才的沉默是他在组织语言。这一次的沉默是他在决定要不要说一句难说的话。

“因为你说过。”魂说。

“我说过什么。”

“你十六岁那年,坐在廊下看我抄门规,跟我说,魂,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魂的声音很低,“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你没回答。我后来自己想了很多年。我想明白了。”

小葵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不是不想要我对你好。”魂说,“你是怕有一天我对你不好了,你受不了。”

小葵没说话。她的喉咙有点堵。

“我今晚来,”魂说,“是想跟你说,我不会对你不好。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做事也不好看,但这件事,从你八岁那年拽着我袖子问天是不是塌了的时候,就没变过。”

小葵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快步跟上去,还是走在他左边,落后半个肩膀。

“魂。”她说。

“嗯。”

“你早这么说话,省多少事。”

魂没接话。但小葵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笑。她认识他十四年,知道他笑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会动一下。她小时候为这个发现得意了很久,觉得全世界只有她看得出来魂在笑。

庞镇的狗又叫了起来。一只起了头,满城的都跟着嚎。小葵听着狗叫,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难听了。

她走在魂的左边,落后半个肩膀。夜色很黑,前面的路看不清。但魂在走,她就跟着。

她不需要他解释。

她只需要他还在走。

他们走到庞镇东口的时候,天边起了一线灰白。

魂停了一下,抬手。小葵立刻站住了。她刚要问怎么了,想起他说的“我说停你就停,别问为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魂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镇口外的官道上,有马蹄声。不止一匹。方向是从总舵来的。

小葵的手按上夜莺。魂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藏。”

小葵往路边的草垛后面一缩。她缩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意外。她这三年练得最多的就是稳,第二多的就是快。快到她还没站稳,已经能看清官道上的人了。

是左殇的人。打头的是铁鬼,后面跟着七八个,都带着刀。

小葵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魂。魂站在路中间,没躲,也没拔刀。他的刀还插在背后。

铁鬼的马在魂面前停了。铁鬼翻身下来,看了看魂,又看了看四周。

“冥主让我来找你。”铁鬼说,“他说,你该回去了。”

小葵在草垛后面攥紧了剑柄。她听着铁鬼的话,脑子里飞快地转。左殇让铁鬼来“找”魂,说的是“该回去了”。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把魂当一件跑出去的东西。

她等着魂开口。她太知道魂会怎么开口了。魂会说“知道了”,或者“我办完事就回”,然后跟铁鬼走。他从来都是这样。他把事情办完,把话咽回去,把局面稳住,然后一个人扛。

小葵的手已经按在剑上了。如果魂说一个“好”字,她就冲出去。

魂没有说好。

“回去告诉左殇,”魂说,“我不回去。”

铁鬼愣了一下。小葵也愣了一下。

“魂。”铁鬼的声音沉了下来,“冥主的话,你也不听了?”

“听。”魂说,“但我现在有件事要办。办完了,我自己去找他。”

铁鬼看着他,又看了看魂身后的方向。小葵缩在草垛后面,屏住呼吸。铁鬼的目光扫过来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手很稳。

铁鬼收回目光。“你办什么事。”

“私事。”魂说。

铁鬼沉默了一会儿。小葵看得出来铁鬼在掂量。铁鬼这个人她认识,跟了父亲很多年,不是左殇的心腹,但他认“组织”的规矩。魂是“组织”的人,冥主发了话,铁鬼就得把人带回去。可魂不是一般人。铁鬼跟魂交过手,知道硬来是什么结果。

“魂。”铁鬼最后说,“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回来,我就没法跟冥主交代了。”

“三天不够。”魂说。

“你别得寸进尺。”

“五天。”魂说,“五天之后,我给他一个交代。”

铁鬼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铁鬼翻身上马,丢下一句:“五天。我记着。”

马蹄声远去。小葵从草垛后面出来,走到魂旁边。

“五天。”她说,“五天你办得完?”

“办不完。”魂说。

“那你还说五天。”

“说六十六天,他更不信。”魂迈开步子,“五天是让他回去交差的。他交他的差,我办我的事。”

小葵跟上去。她忽然觉得,魂这三年也变了点。以前的魂不会跟铁鬼绕这种弯子。以前的魂只会说“知道了”,然后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办了。现在的魂会跟人讨价还价了。虽然讨的还是“五天”这种糊弄人的数。

“魂。”她走了一会儿,又开口。

“嗯。”

“刚才铁鬼问你办什么事,你说私事。”

“嗯。”

“我算私事?”

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小葵看见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认识他十四年,知道这是他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小葵低下头,把玉佩攥在手里。银丝硌着掌心,她笑了。

“走吧。”她说,“五天。我陪你把这五天用完。”

魂重新迈开步子。小葵跟在他左边,落后半个肩膀。天边那一线灰白慢慢亮起来,庞镇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来,矮矮的房,窄窄的巷,还有远处那间旧居的屋顶。

小葵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居。她想,等她回来的时候,要把紫砂壶擦一擦,把砚台里的墨洗了,把青衣叠好。然后她要问魂一句,问他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回去。

这一次,她不等他自己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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