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齐国公府的粗使丫鬟,我最大的愿望,是嫁给小公爷,翻身改变。
小公爷是郡主娘娘的独子,没有心上人,还是读书人。
我认真研习小公爷的一切喜好,伺候了小公爷三年,终于等来了好日子,明日小公爷便要纳我为妾。
夜里,我一心给自己绣嫁衣累的昏睡过去时。
迷迷糊糊听见了爹娘说话。
“真不告诉她,三年前皇上瞧上她那事儿?。”
“告诉她做什么,她配当娘娘?给小公爷做妾,才能扶持家里。”
自那以后,我的愿望变了,我要做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妾。
1
“小公爷今日心情不太好,素日饮三盏的茉莉雪芽,今日只饮了一盏。”
“上次出现这个情况,还是三年前。”
临睡前,我还在写起居注。
起居注,是齐萧教我用来记录府内主人一言一行的册子。
我与他还未成婚,我算是伺候他的奴婢,记录这些是应该的。
来日作为妾室,记录夫君的一饮一食,也应该。
我爹娘是齐国公府的家奴,可我不一样,我与家中哥哥们都是正经良籍。
良籍,更能谋个好婚事。
故而哥哥们的婚事都顺遂。
轮到我的婚事,爹娘更是万分重视。
我朝天子开明。
凡适龄没有婚配的女子,都可参与选秀。
三年前,我本有机会能踏入皇宫,为妃为嫔。
奈何,我没被选上。
小公爷不嫌弃我,准我在府内伺候三年,再纳我入府为妾。
今日,我终于通过了核验。
放下起居注,我又绣起了未曾完成的嫁衣。
午后,齐萧特意将我叫到身旁,亲口许诺明日就纳我入府。
照顾在齐萧身旁三年,努力熟悉他的一切,熟悉他的每一个小习惯,为的就是明日。
我身份干净,算是个良妾。
小公爷曾说,若我一年内有了子嗣, 无论男女都记在未来的夫人名下,是为嫡子嫡女。
我见过那位小姐,是个极其温顺的人。
她偷偷和我咬耳朵,府内事务届时也分我打理一部分。
我素日喜欢管事,盘算。
这些本事,是我幼时跟爹娘入府,看郡主娘娘,管家伯伯理事,一点点偷学来的。
这样的婚事,这样的日子,对我而言, 很是不错。
夜半时被风吹醒来, 我熬着熬着竟睡着了。
怀中嫁衣掉落在地上,还有一点收尾。
灯油燃尽。
我悄悄起身,打算去堂屋取一点灯油。
爹娘在府内劳作,这几日又为我的婚事奔波。
我不想搅扰了他们。
我踮着脚往外去,刚刚走出几步,听见爹咳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低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真不告诉她,三年前皇上瞧上她那事儿?”
我浑身一颤,险些踩出声响。
三年前,我没有落选。
娘翻了个身,
“告诉她做什么,她配当娘娘?给小公爷做妾,才能扶持家里。”
“你难道不知她,凡有一点机会,便拼命往上爬。她爬进宫当了贵人,还能管咱们一家子的死活?”
“不要多事,小公爷看上她,你能将小公爷如何?”
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回到了房内。
嫁衣又一次被风吹落在地上,沾了一层土黄色的灰。
大哥的铺子,二哥的房子,都是我教授他们做糕点,做面食换来的。
爹娘赎身的一百两银子,是我没日没夜做绣活换来的。
我无声退了出来。
朦胧月色时,我收拾了我的户籍,连同糕点铺子,面食铺子,绣坊的契书,出了门。
2
我找到了府内管家伯伯,让他帮我做两样事情。
一样是卖掉我手中的糕点铺子,面食铺子和绣坊。
一样是帮我找到当日小公爷伪造我有婚约的契书,我要入宫。
管家伯伯自己也做小生意,直接收了我的铺子。
他带着我往府衙去,寻小公爷伪造的婚契。
管家伯伯慢慢赶着马车,
“灵儿,小公爷待你也不错,入宫这条路未必比在府里好。”
世道待女子苛刻。
我这样出身的人。
要么寻个普通人,吃着粗茶淡饭,做个贤妻良母。
要么嫁给小公爷这样世家子弟,成个良妾,贵妾,锦衣玉食。
我学会的生意经只能委托哥哥实现。
赚来的钱财,多看一眼,嫂嫂们好几日不得好脸色。
横竖总是要做妾,那我就要做天底下最权贵之人的妾。
我没直接回答伯伯的问题。
“宫里的贵妃娘娘家中父兄原是卖草鞋的。贵妃娘娘一朝得宠,全家人都跟着飞上枝头变凤凰。
前几日贵妃娘娘回府省亲,她的族人恨不能跪在地上给贵妃舔鞋底。”
伯伯的眉头皱了皱。
那日是我和伯伯陪齐萧同见。
齐萧暗暗唾骂,“妖妃。”
我瞧见的贵妃最老实不过,与家族叔伯化干戈为玉帛。
回味起齐萧的话,只觉得酸。
“我还知晓,皇上最喜欢做的事情,是雕木头。”
管家伯伯捂住了我的嘴,左右看了看。
“灵儿慎言。”
马车被赶得快了些。
“可人人都说,宫里的日子苦的很,在宫里,是要斗的。”
我弯了弯唇角,不以为意。
这些年,在国公府,瞧见郡主娘娘和老国公的妾室们斗,还见得少了么。
我有时候甚至喜欢在国公府,看府内争斗,为了钱和宠。
而我在家中,只有被抢夺的份儿。
我觉得我的日子充满了希望。
“管家伯伯,您当年不是违抗了家中的安排?”
管家伯伯家中兄弟五个,他先后帮四个弟弟娶了亲盖了房。
轮到他的时候,家中给他寻的痴傻带孩子的姑娘,将一家子去住窝棚。
管家伯伯投奔了国公府。
不过几年光景,熬到了国公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管家。
这一次,管家伯伯没再说劝阻的话,将马车赶得飞快。
临别时,管家伯伯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灵儿,有朝一日,可以来找我。”
3
到了宫门口,我却被拦着了。
我没有路引。
管家伯伯也没入过宫,哪里晓得这东西。
我若想要路引,必须要回去国公府。
此刻我若回去,只怕有来无回。
恰在此时,一辆马车正好停在了我跟前。
大红马车,像是要出嫁一样。
车帘掀开,马车上,赫然坐着齐萧的新娘子,温青青。
她过于着急,脚下一滑,从马车上滚下来了。
吓得我紧了紧手中的棍子。
我往后退了几步,离开看守宫门的人更近。
温青青人很好,教导了我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从地上爬起来,又从袖中拿出一张路引,一瘸一拐靠近我。
“路引,没有路引你怎能入宫。”
她的鼻子在流血,是刚才摔破的。
怕沾在给我的路引上,她索性擦在了自己的嫁衣上。
我颤着手从她指尖,迅速夺过路引。
飞一般朝着宫门口跑去。
我身后,回荡着温青青的声音,“别回头,齐国公府虎狼窝,我来。”
耳后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起。
鼓乐声,唢呐声,声声不绝。
我听见了喜婆高喊:“温府之女,出阁,起轿喽。”
鼓乐声,唢呐声,鞭炮声响彻街巷,离我越来越远。
我越跑越快,四周也越来越静。
嗓子灌了风,如钝刀拉肉般难受,腰腹酸疼,我不得不停下时,我才停下。
眼前的一切,彻底换了一片天地。
一辆辆马车从我面前经过,一个个曼妙的小姐坐在软轿里,我才真的确定,我入宫了。
走到一处和外头小一圈的朱红大门处,所有的小姐们都下了轿。
也有人如我一样,走着来。
卜公公站在宫门口。
“诸位,之后的路,便不能坐轿子,两人一排,走着吧。”
我被引至队伍前头,第三排。
日头落在朱红大门上,大门一点点开了。
“灵儿……”
是齐萧的声音。
有人回头看。
我加快了步伐。
“齐家那小子??”
队伍骤然停下。
4
“他跑到选秀女的地儿闹什么?”
卜公公锐利的眼眸扫视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站在我身侧的小姑娘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卜公公瞬时将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你莫不是齐国公府逃出来的?”
卜公公在我跟前打转,跌倒在地上的姑娘拼命往我跟前缩。
我脑海里飘过很多人的面孔。
齐萧,温青青,管家伯伯,爹娘,兄嫂,最后落在郡主娘娘那种永远不会笑的脸上。
“古今成大事者,息怒不行于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的心在那一瞬,坚挺了起来。
小太监抓走了跌坐在地上的姑娘。
“公公饶命,公公饶命,我只是不想嫁给我爹娘安排的人,我三年前明明选上了。”
卜公公查看起那姑娘腰间的令牌。
“能跟咱家走到这儿的,便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宫女,秀女。”
“有些手段,只能糊弄了小姑娘。”
卜公公挥了挥手,她回来了我身旁站着。
“把人赶出去。”
小太监躬身回禀,“公公,不用赶,人已经被拉走了,齐小公爷夫人说今日成婚,欢喜过头了。许是失心疯了。”
我再次踏上了向前走的脚步。
宫门外头的吵闹声与我背道而驰,彻底走上了两条路。。
后面的路,我一路走得十分欢愉。
我越发肯定,要做妾就做天底下最权贵之人的妾。
不多时,我们被带到了东西六宫。
入了东西六宫,与我们一批进来的人去了大多数,那些末等的宫女由卜公公带着往内务府去了。
余下的仅仅六人。
我们的腰牌上刻着“才人”。
来迎接我们的人,也变成了嬷嬷。
桂嬷嬷:“诸位才人,东西六宫,才人们可自行选择,”
与我站在一排的林才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妹妹,你想去哪个宫里?”
身旁另四个人一动未动。
我也没回答她。
在国公府时,郡主娘娘身旁伺候的姐姐们的衣裳边,我都摸不得。
宫中更不可能随意任由我等放肆。
下一瞬桂嬷嬷的巴掌便落到了林才人脸上。
“林才人言行无状,拖下去,乱棍打死。”
桂嬷嬷的笑,像郡主娘娘一样冷硬。
林才人的嘴里塞着帕子,人被拖下去时,蹬掉了鞋子,刹时拖出一条血河。
“诸位小主,宫里的规矩,小主们且好好学学,可不能如林才人这般。”
桂嬷嬷去了廊下。
时值正午,晒得人头晕眼花。
眼前那条血河,仿佛在嘲笑我,还不如在宫外嫁了人,好歹能活命。
撑不住时,我咬破了舌头,疼痛和血腥味使得我一瞬清醒。
这里的血才是我的,地上的血,是蠢货的。
直到一个时辰后,暴晒已过。
桂嬷嬷才来叫我们,
“诸位小主们今日的规矩学得不错。也是时候带诸位见一见真正的主子们了。”
“还是那句话,小主们,想跟着哪位主子?”
人群里,长得最好的名叫宋宝珠的宋才人上前一步,“嬷嬷,嫔妾等是新人,诸位娘娘谁想要嫔妾等侍候,都是嫔妾等的福气。”
5
“嗯,是个机灵的。”
桂嬷嬷赞许的目光在宋宝珠身上落了几许。
目光转回时,我留意到她特意多看了几眼我身旁着黄色衣裳的女子。
金花容。
“金”我一瞬想起来了。
玉氏的朴妃娘娘,也姓金。
站在我左侧依次是宋宝珠和沈浅浅。
我瞧金花容时,宋宝珠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她选择了先开口。
想来是有所图。
宋宝珠朝着金花容露出笑意。
金花容迎着宋宝珠的笑,先一步上前。
“嬷嬷,我想去朴妃娘娘宫中。”
桂嬷嬷再次给了宋宝珠赞许的目光。
她们想选,我倒是正好想最后选。
不想, 站在我另一侧的方如懿突然凑近,“她们也多话,嬷嬷怎么不发落她们?”
我拧了拧身子,不敢和她说话。
宋宝珠朝着她伸出手指,展露和善的笑意。
给了方如懿眼神暗示,落在金花容身上。
方如懿当即拉着金花容的胳膊,“金花容,你头上的发簪用的是玉氏的红玛瑙,想来你也是玉氏人。”
金花容微微颔首。“朴妃娘娘,是我姑姑。”
方如懿哦了一声,“那你和朴妃在一宫正好。”
金花容睥睨地看了方如懿一眼,没再回应她。
桂嬷嬷顺着金花容的话,为我们指引
“诸位小主,宫妃也分三六九等,宫中最末的是才人,往上是美人。婕妤,昭仪,嫔,妃,贵妃,和咱们的皇后娘娘。
美人不具备训诫新人的资格。你们能选的,便只有朴妃,柔贵妃,顺嫔,和昭仪。惠婕妤。”
我们一行人边说边走,到了启祥宫。
金花容彻底不避讳我们,上前挽着桂嬷嬷的手。
“嬷嬷,快走吧。”
桂嬷嬷无奈一笑,“花才人,便住朴妃娘娘的启祥宫中吧。”
“诸位小主也一样,朴妃娘娘是舍不得小主们受苦的。”
我们连连说不敢。
桂嬷嬷松开金花容。
“依奴婢的意思,宋才人和沈才人本就亲近,不如一个去顺嫔的宫中,一个去和昭仪宫中。这两位娘娘正好住在一处。”
宋宝珠和沈浅浅没推却。
宋宝珠含着歉意一笑:“安妹妹,我们便先选了。”
她们选的人我才不想选。
下一瞬,方如懿抢先道:“那我选柔贵妃,柔贵妃的住处离两位姐姐近。以后咱们都能在一处。”
最后命令一般对我道:“安才人,你就和惠婕妤一处吧。惠婕妤听说和你都是一个村的呢。”
片刻之间,门第高低已经被划分了出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抢。
入宫了,不抢皇帝,抢女人做什么。
后面的路,我们便分开走了。
桂嬷嬷拨给了我一个使唤的婢女,叫小麻雀。
我与她边走边说话。
小麻雀怯生生的。
“安,安才人……”
是个结巴。
“不用说了,带我去拜见惠婕妤吧。”
她连连摆手,“见,见不到……”
“为何见不到?”
“惠婕妤……死了……”
“刚刚悬梁自尽了。”
“她的婢女,也跟着自裁了……”
6
惠婕妤悬梁自尽是被人吓的。
吓唬她的人是朴妃。
朴妃只用一句话骗了她,“新人入宫,没侍寝的人都得死,否则东西六宫哪里装得下13个人呢。”
但凡她稍稍打探一番,便能晓得。
皇后娘娘与皇上同住坤宁宫。
其余六位宫妃,一人居一宫。
东西六宫是一共12宫,新人与各宫娘娘住,有皇上恩赏才配住新宫殿。
何况,我们便是一人一宫,死了一个林才人,余下诸人一人一宫,也是分得均匀。
宫人跪在地上擦拭血渍,小麻雀想要帮忙,被我拉了回来。
“才人,从前惠婕妤都是亲力亲为做这些的。”
惠婕妤入潜邸很早,为人懦弱。
与她相好的只有朴妃,朴妃说什么信什么。
我其实见过她。
方如懿没说错,她和我是一个村的。
逆来顺受。
媒婆说她长得好看,入王府一定得王爷喜欢。
他爹娘也这样说。
她找到我,“灵儿,我前几日去王府做活计。王爷瞧上了我。”
“可,朴格格说,王爷凶悍。她给我看胳膊上的伤,是王爷咬的。”
我劝她,嫁给村里喜欢他的秀才,来日还能做个秀才娘子。
她拧着帕子,“可,王爷夸赞我好看,不像朴妃说的那样可怕。”
她好看,十分的好看。
好看到,秀才愿意娶她回家供着,她什么也不需做。
小麻雀指着延禧宫内的枇杷树,“因为朴格格说了,王爷无召她不得去见王爷,三年内若她不能被王爷宠幸,就失去了价值。”
枇杷树是惠婕妤从王府挪来的。
惠婕妤不喜欢枇杷,但是皇上喜欢。
她从没给皇上送出去过枇杷。
有些人有本事等一棵树长三年,却没本事走出延禧宫一步。
有些人不知道皇上不喜欢她,秀才喜欢她。
秀才是个痴情人,三年前我入宫选秀的时候,还问过我,如果能看见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从来没告诉惠婕妤,他喜欢她。
皇帝登基的时候,秀才发奋读书,如今已经成了县令老爷。
他前几日还说,等县衙差事不忙了,去村里摘枇杷献给我和她。
我从枇杷树上摘了新结的枇杷果。
“有人死在了延禧宫,我没了主位娘娘,还收拾这里做什么?”
我将小麻雀拉起。
带着她直奔坤宁宫。
“才人,您要做什么?朴妃娘娘说了,皇上很可怕,会咬人。”小麻雀的声音发颤。
我转身给了她一巴掌,“狗东西,去告诉你的主子,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小麻雀被我扇飞在地上。
我捧着篮子奔跑。
我必须亲眼见到皇上。
不能像惠婕妤,因为一句话,被人哄了三年。
我也在赌,小麻雀,根本不敢去见朴妃。
她嘴里朴妃这样朴妃那样,可根本上,她怕连朴妃的鞋底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我来到了坤宁宫,小麻雀果然没有走。
小麻雀吓得牙关打着颤,“才人,奴婢错了,可是奴婢都是听朴妃说的,奴婢根本不知道朴妃长什么样,奴婢连启祥宫在哪儿都不知道。
您不要奴婢,奴婢没有去处了。”
卜公公守在坤宁宫门口。
我上前一步,献上枇杷:“公公,嫔妾延禧宫安才人和延禧宫惠婕妤,摘了枇杷给皇上尝尝鲜。”
卜公公看了看黄灿灿的果子,又看了小麻雀一眼,不疑有他,“两位小主,请吧。”
7
卜公公在前头带路,小麻雀跟在我后头,几次险些踩上我的裙角。
“才人……”
我转了个身,将她推到前面,枇杷也塞到了她的怀里。
“婕妤娘娘先请。”
我们离帝后只有咫尺。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皇后娘娘抱着二公主。
皇后盈盈一笑,“是新来的才人,惠婕妤,你肯出延禧宫了。朴妃说你有疾在身,如今是大好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枇杷果上,赞叹道:
“这时节宫外的枇杷果还没供上来,三年前你说给朕的枇杷果,终于熟透了。”
皇后捧走了枇杷,剥开递给皇帝。
小麻雀立在我前面,如木头桩子一样。
半晌。
皇帝用了三颗枇杷,皇后自己吃了一颗,喂给了二公主半颗。
小麻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皇后娘娘,惠婕妤她死了,她死了。”
“她被朴妃整整欺瞒哄骗了三年。到死都以为皇上不惦记她。”
小麻雀一字一句,将惠婕妤这三年在延禧宫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和欺瞒,悉数告知了帝后。
皇后伏地认错,“皇上,是臣妾的过错,臣妾自生了二公主,一门心思都在二公主身上了,是臣妾太过信任朴妃。”
皇帝叹息了许久。
大抵也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会因为旁人一句话,就死了。
当日,自皇后到美人,无一不受到了责罚,悉数禁足一个月。
罪魁祸首朴妃,被打入冷宫。
我脑海里回忆着过往。
那年,给小公爷采买茶叶。
我买了小公爷不能喝的龙井,小公爷喝完浑身起了疹子。
可他记住了我。
还记住了,我报给他国公府的疏漏。
采买的管事贪了银子,供茶叶的老板以次充好,给他上茶水的婢女偷了他的帕子。
后来,采买管事被发卖。
供茶叶的老板被换。
上茶水的婢女被打发了。
入府前,我便知道,齐萧最不喜欢郡主安排监视他的婢女,不喜欢采买管事仗势欺人,也不喜欢供茶铺子的茶叶是碍于老奴才不好纠错。
我一个来受查验的妾,身份不高不低,正好用来处置下人。
宫里一样。
皇后等人退下后,皇帝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倒是狠心,踩着你的姐妹尸骨上位,也得罪了满宫人,且小心。”
我顺势坐在了皇帝怀中。
“皇上不是也为臣妾禁足了众人。”
皇帝将我打横抱起。
夜华重重。
恩宠流转时。
我成了新人里头,头一个被皇帝宠幸的女人。
当天夜里,皇帝要了三次水。
8
皇帝不但将朴妃罚去了冷宫,还将朴妃的启祥宫让给我住。
我依旧觉得不够,就像当日我状告小公爷身旁的婢女,不单单因为我知道小公爷不喜欢她,还因为是她想瞧我的错漏。
皇帝将金才人如何安置的问题,交给了我。
“灵儿,你想如何安置金才人?”
我用笔记录皇帝所说。
“皇上心怀天下,时时挂念玉氏一族,奈何玉氏朴妃戕害宫妃。皇上不忍与金才人相见,破坏我朝与玉氏和睦。故恩赐,金才人甘露寺修行为两国祈福。”
皇帝笑着提笔指点我,“这里,不可写两国。”
他的语气仿佛是说,玉氏也配。
我乖乖点头。
快快在起居注上记下,“皇上十分可爱,亲教我习字。”
皇帝越过膳桌,提笔教导我划掉那句“为两国祈福。”改为“替玉氏赎罪。”
如此一来, 才算对得起惠婕妤一条命。
昨夜,皇帝叫一次水,我要了一次晋封。
如今皇帝应册封我为婕妤。
皇帝立在我身后。
“赐给你‘婉’字好不好?”
我摇头,仰脸盯着皇帝滚动的喉结。
起身,踮起脚,轻轻啄了上去。
皇帝的脸颊刹那红了起来,连耳根也隐隐发烫。
我飞奔出了坤宁宫。
“嫔妾不要,嫔妾有名字,叫安灵儿。”
跑出坤宁宫,小麻雀在我后头追着喊。
“婕妤,婕妤,您把起居注落在了膳桌上。”
我停下脚步,风吹在我脸颊上,我瞧着自己的衣裳,瞧着发髻上簪着的金银玉器,风里都是富贵的滋味。
“我是故意的。”
小麻雀怔住。
我笑着捏住她的下巴,“如今你见识到了我的手段,我也不想再寻个麻烦的人在我跟前,以后你就一心一些跟着我伺候。”
小麻雀刷刷点头。
“你知道为何我要留下你吗?”
她生平第一次回答出了正确答案。“因为奴婢听话。”
我要的就是她绝对的听话,顺从。
哪怕蠢一点,也不要紧。
我将手中鱼食悉数撒入池中,“一时得了皇上的欢心还不够。要让皇上永远不能忘记我。”
我攥紧了拳头,“顺便也还温青青一个人情。”
小麻雀没听清我说的什么。
只看着我,“娘娘要如何做?”
我看向坤宁宫的方向,“不用我费劲,能帮上我的人已经来了。”
不远处,我看见。
卜公公带着郡主娘娘,还有温青青夫妇入了坤宁宫。
8
今天见齐萧与温青青,我是有目的的。
一则,让齐萧永世不得翻身,牢牢被温青青捏在手中,算我报恩。
二则,利用齐萧,让皇帝对我的情义更上一层楼,最好怀上皇嗣。
我留在养心殿的起居注起到了作用。
那本起居注,这两页写的是皇帝所说,前头可都写得是齐萧所言。
齐萧与我说了起居注是记录主子一言一行的,却未告诉起居注本是用来记录帝王一言一行的。
我知晓这事,还是温青青提醒我的。
那是她第一次来齐国公府,彼时她还未曾与齐萧订婚。
齐萧带着我见了温青青,直言我会是他的妾室。
让温青青好好调教我,以后凡事都让我听温青青的。
温青青笑着认了,转头骂了句,“蠢货。”
我提笔记下温青青骂人。
她捉住我的手,“你记的什么?”
我翻出扉页给她瞧。
温青青笑得前仰后合,与方才的温顺全然是两个样子。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妹妹,齐家这门婚事我允了。”
“不过,你应当把我说的那句删掉。”
她伸手要撕掉我记她那页。
她的手指顿了顿,我攥住她的手利落扯下。
“少爷说了,让奴以后都听夫人的。”
温青青改为捧腹大笑。
“好姑娘,以后跟着我这个主母,有你的好。”
那以后,我就跟着温青青了。
是温青青教导我,要有钱拿捏在手中,她有陪嫁铺子,我没有。
我们之间养成了无人能敌的默契。
譬如此刻。
齐萧如狗一样跪在地上。
皇帝的训斥声,如雷鸣般响彻大殿,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好你个齐萧,你告诉朕,你用起居注记录你的一言一行,那朕这个天子,应该用什么?”
温青青却可以不与我有任何接触,明白我的筹谋。
“皇上,是灵婕妤心思单纯,受了齐萧的哄骗,可夫君他已然得了失心疯。”
“臣妇今日来,一则看看灵婕妤,另一则便是请皇上恩准,臣妇举家去往南边休养。”
齐萧身子发颤,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那一眼,我在他眼里瞧见了不甘。
他不甘失心疯,可他也不敢忤逆皇权。
“罢了,朕准了。”皇帝怒意未散,齐萧头也不敢抬。
末了,还是温青青拉着齐萧退了下去。
起居注落在地上。
展露的那一页,不偏不倚记录着,齐萧曾经说过的话。
“灵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只是为了永远成为你的夫君。”
世上男人没有几个能接受,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惦记。
皇帝才得了我,看见这样的话,只会比知晓齐萧僭越的心更难受。
之后的一连七日,皇帝都留我在养心殿。
每每欢愉,皇帝都要捉着我的手,合力在起居注上下笔。
七日后,我将齐萧的起居注当着皇帝的面烧掉。
皇帝又留宿在启祥宫七日。
算着还有最多七日,那些禁足的人便得解了。
我夜里偷摸跑去养心殿,又过去了七日。
第三十一日。
我的月事,推迟了。
9
众妃嫔解除禁足第一日齐聚御花园,皇后寻了内务府记档。
当着众人的面,一面翻看,一面关切地问询我。
“灵婕妤,您的月事推迟了整整四日。”
“莫不是有了身孕。”
我脸颊一红,羞涩的开口。
“皇后娘娘,我朝规定,妃嫔有孕产子后才可封嫔,嫔妾如今虽然只是个小小婕妤,但嫔妾愿意为了腹中孩子,成为皇上的嫔。”
“嫔妾早和皇上回禀了,嫔妾也说皇后娘娘最是贤惠。”
我确实有孕了。
打承宠以来,我一日三次的请平安脉。
老太医都被我催的神经紧张了,几番怀疑自己会不会诊脉。
我趁机让,让他将在外云游的老祖都请了回来。
即便如此,我依旧没安分下来。
每日诊脉,我必然要皇帝看着,不是闹恶心,就是闹着头昏,腰疼,胸疼,哪儿都疼。
到后面几日,我便喜欢起吃酸杏干,酸黄瓜。
有孕的人是什么症状,我便说我是什么症状。
皇帝被我吊足了胃口。
就像我第一次开面食铺子时候,吊食客的胃口技法如出一辙。
那时,我日日在铺子后面熬汤。
熬煮出来的汤香被吹出几条巷子。
二哥二嫂催促我快快开张,日日熬汤做什么。
我没应允。
接连熬了六日的汤。
汤香十里,总有人来打听哪天开。
第一日,一个小乞丐来,我给了他一盆骨头,告诉他还有六日。
那天下午,小乞丐们盆啃着骨头,议论街上新开了个面铺,里面的吃食怎样的香。
第二日,一个秀才读书忘了情,撞上了铺子的门,请他喝了一碗肉汤,告诉他还有五日开业。
第三日午后,门口围满了书生,我只给坐马车来的老学究做出了第一碗面。
学究问我几日开门,他来捧场,我说四日。
第四日,第五日,无数马扯来来回回路过,小厮询问,我这礼貌道还有两日开业。
第六日铺子已经被无数人围的水泄不通。
第七日,铺子正式开门。
闻了七日香味的客人们,蜂拥而至。
吃了个心满意足。
今日早起,老太医和他老祖双双诊脉,总算确诊我已经有了身孕。
皇帝兴奋的在龙床上抱着我转了数圈。
他想告诉皇后,被我压了下来。
他若告诉了皇后,我哪里能顺利越过昭仪位份,被册封为灵嫔。
皇后的眼皮跳了跳,“自然是,既然皇上已经知道了,便不需本宫去报喜了。”
“那便择日册封你为灵嫔。”
柔贵妃是头一个恭喜我的。
她笑呵呵的。
顺嫔与和昭仪同我各自说了几句生养事宜。
她二人一个生了大阿哥,一个生了大公主。
甄美人是老人里最热情的,送我了一只婴孩的肚兜。
“自己绣的,妹妹莫要嫌弃才是。”
我抚摸上头的绣样,是我名下那绣坊出的东西。
宋宝珠和沈浅浅二人在老人之后,才起身恭喜了我。
唯一不开心的人,只有方如懿了。
也唯有她,瞧着是不欢喜。
我听见她,嘟囔,“妖孽。长得乖巧,实则是个最坏的。”
我笑着逗她,“方才人,你有颗夜明珠,今夜要献给皇上是也不是?”
11
方如懿当然没有夜明珠。
但是我有。
我借走了玄策养心殿的夜明珠。
我说了,晚上再将夜明珠还给他。
侍寝的机会摆在方如懿面前。
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是,我要给皇上献上夜明珠。”
夜里的时候,方如懿从启祥宫拿着夜明珠去了养心殿。
小麻雀很不解。
“娘娘,您怎么便宜方才人,她待您不好。”
“我有身孕,未来的一段日子都不能侍候在皇上跟前,总要有人分走皇上的恩宠。不如选一个皇上一定不会喜欢的。”
其他人不会像方如懿一样好驱使,替我向玄策表白,还自以为是好事。
玄策那样聪慧。
不会看不出来方如懿一心攀附。
方如懿的得宠,还会让皇后着急起来。
我跟着温青青,当然学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从前和顺,是因为万事顺遂,齐萧也只是自大了一些。
我是要跟着温青青这样的主母过的,是一个活法。
皇后这位主母是一顶让我不能喘息的山。
我得一点点撼动,挪走她。
往后的日子。
我将从养心殿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通过方如懿的手送还给了玄策。
后宫议论纷纷,不绝于耳。
可,归根结底,都是艳羡我的得宠和独一无二。
直到顺嫔给我送来樱桃酥山那日,我知道,皇后忍不住了。
彼时,我三个月的胎刚刚坐稳。
盛夏,我有身孕越发喜欢吃酸甜冰爽的吃食。
顺嫔来的时候双眼红红的。
“娘娘是怎么了?可是大皇子又不好好读书了。”
顺嫔的大皇子是玄策功课极其不好。
顺嫔还不识字。
她只是皇后的陪嫁。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还能是什么,那孽障背不出文章来,皇上斥责了他,皇后娘娘也斥责他,我这个当母妃的心疼的很。”
“我瞧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乖巧的。来日肯定喜欢读书。”
她将一盏樱桃酥山推到我面前,眼睛没舍得从我肚子上挪开。
“不说那孽障,我听说你喜欢吃冰凉的。宫外头新开了个酥山店,据说是南边来的手艺。我特意寻来给你尝尝。”
我怎能不熟悉这东西。
那铺子,是温青青新教的法子,我联合柔贵妃开的。
我拿起银勺,在顺嫔期待的目光下,险些将酥山送到嘴里。
“闻起来滋味不错,妹妹我这就给皇上送去,与我同食。”
事情最后,就是玄策吃了有问题的酥山。
腹痛了一下午,太医诊断,他再不能生育了。
12
顺嫔被赐死那日。
皇后将大皇子带到了养心殿外跪着。
皇后陪着大皇子立在养心殿哭得几度晕厥,只为让大皇子见顺嫔最后一面。
我在内殿守着玄策,而怀中抱着的是意外从御花园跌入湖中的二公主。
大皇子学着皇后的教导,哭求玄策:
“父皇,求您让儿臣送母后最后一程,天下人都可以不认母妃,唯有儿臣不能不认母妃。”
皇后教唆顺嫔自然是为了养大皇子在身旁。
这几个月,我已经将宫中秘辛了解了个透彻。
皇后与玄策是少年夫妻,算不得和顺。
缘故就出在顺嫔与和昭仪身上。
顺嫔是皇后陪嫁,和昭仪是皇后抬入府的贱妾。
两个人都很皇后听话,和顺又温婉。
弊端便是太听皇后的话了。
他们二人替皇后监视着玄策的一举一动。
故而玄策才会抬举柔贵妃。
因为柔贵妃是真正的老实人。
公主,是顺嫔推入御花园中的。
谁也想不到,皇后身旁素日负责传话给顺嫔与和昭仪的人是桂嬷嬷。
桂嬷嬷明面上是朴妃的人。
实则从一开始就是皇后安排讨好朴妃,掌控朴妃。
才会让朴妃在后宫无法无天,惹得皇上厌弃朴妃厌弃玉氏。
桂嬷嬷因朴妃被发落,皇后不想惹嫌疑。
没有管束桂嬷嬷。
我将她收买,让她传话给和昭仪。
抱着公主跳湖的人是桂嬷嬷。
公主被救了上来,桂嬷嬷没有。
见她的时候,我给她下了一点点毒。
那日她罚我在烈日下站了一日。
在玄策眼里,看见的只有桂嬷嬷被皇后抛弃,如今皇后要仗着大皇子荣耀,她唆摆了和昭仪,谋害公主。
“皇上,您便让大皇子见见顺嫔,她到底和臣妾是多年的姐妹。”
皇后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她还以为皇上不清楚,桂嬷嬷是她的人。
后宫的关系,就像国公府一样盘根错节。
这几日,国公府那点子事,一直在我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国公爷的两个爱妾,便总喜欢斗,可实际上她们关系很好。
我一直以为郡主娘娘不知道这层关系。
可有一日,我路过郡主娘娘的院子,不小心听见郡主娘娘和老嬷嬷谈话。
“她们本是逗趣的人,懂事了,便养着,不懂事了便杀了。”
“反正她们也不会生。”
后来,两个姨娘起了脏心眼子。
想将她们跟前的婢女送到国公爷跟前去。
她们想老有所依。
可触怒了郡主的逆鳞。
没多久,两个人一个发觉了一个和府内小厮私通,一个发觉另一个外头还有个私生子。
郡主娘娘管家最严。
也晓得什么地方可松,也清楚国公爷什么时候会动怒。
就像我现在清楚皇上这次不会轻易放过皇后。
他准许皇后的时候,皇后便是慈母。
她不准许的时候,皇后便是毒妇。
遑论,太医还告诉了玄策一个好消息,我这一胎一定是个男胎。
“让皇后带大皇子进来。”
皇后带着大皇子进来,她还在同大皇子叮嘱:“弘儿,快去瞧瞧你额娘,晚了便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直到她瞧见了我怀中奄奄一息的公主。
她怔愣住。
冲过来从我怀里夺走了公主。
知晓了和昭仪所为,皇后指着我:“是你,是你撺掇了桂嬷嬷与和昭仪。”
皇后这不是什么都清楚么。
就像郡主娘娘,一叶障目。
她自以为聪明,掌握了整个侯府,她不明白老侯爷伤心什么。
她以为她与老侯爷不睦,只是因为她伤了两个不堪的人。
可她不知道,老侯爷不是难过,是所有的秘密戳破,两个人再无法坦然相对。
她永远不知道,姨娘外头那个儿子,就是老侯爷的。
就像皇上清楚,皇后心里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将军。
生下公主后,也是皇后自愿喝下了避子汤。
玄策也清楚,无数个她想找玄策的夜晚,公主为何会生病。
和昭仪谋害公主被打入冷宫。
玄策没对皇后做明面上,或者暗地里任何的责罚。
只是和皇后再不一桌同膳,一室同居。
大皇子和大公主都被养在了皇后身边。
公主的额头没有落下任何的疤痕。
她很愿意来我宫中,很听我的话。
就像当时我告诉她,“如果以后想得皇阿玛关注,就要听话。”
我还告诉她,“你可知道大哥哥和大姐姐的生母是谁害死的?”
公主瘦弱的手抓着我的衣袖,“是母后。”
13
皇后从那之后,数十年再没出宫门。
一心一意教导顺嫔与和昭仪的大皇子,大公主。
玄策将后宫诸事都交给了柔贵妃打理。
柔贵妃自然而然叫了我。
六宫妃嫔都来她宫中请安。
玄策也不再接纳方如懿的蠢笨。
如今很喜欢懂事的宋宝珠,以及沉默的沈浅浅。
她们姐妹二人与玄策,成仨入仨。
玄策早起要是陪宋宝珠读书,午后一定会去沈浅浅宫中用膳。
夜里宿在宋宝珠宫中,第二日小憩再听沈浅浅弹琴。
莫要说在国公府多年,便是在村里瞧的。
世上没有那对姐妹如她们二人一般和谐。
在这日安逸的日子里,我诞下了二阿哥。
玄策来瞧我时,也是由她们姐妹二人伴着来的。
玄策送的赏赐我悉数收下。
宋宝珠夸我儿方正,沈浅浅便送上名贵的笔墨纸砚。
玄策笑赞,他的爱妃们懂事。
又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你才生产了,仔细身子,朕还有奏折要批。”
玄策便走了。
不多时,养心殿传来丝竹之声。
柔贵妃吃着温青青新送来的糕点,竖着耳朵。
“皇上倒是会享受,美人在侧,管乐绕梁。”
她是在与我想出多日后,露出了俏皮鲜活的一面。
她俏皮可爱,最要紧,运气爆棚。
她的名字叫温芷柔。
温芷柔入府那日,皇后有了身孕。
温芷柔第一次侍寝,玄策从西南挖到了金矿。
温芷柔入宫被册封为贵妃时,已为玄策寻到了数座矿脉。
玄策安排了许多人,都探查不出来的矿脉,她只需看两眼地图,便瞧出不同。
玄策没有将她当妖孽,只是高高供奉着她,不敢亵渎她。
这么多年,她再没有侍寝过。
“柔娘娘,为何您这般不喜宋昭仪和沈婕妤?莫不是您从她们身上也瞧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二公主玄悯已经大了,如今日日在我和温芷柔跟前学账目,读书。
温芷柔叫来宫人,“这糕点不错,可以送去铺子里。就是里面的芒果不好存放,多多用冰。”
我俩和温青青已经开了数不清的铺子。
温芷柔看向我。
“不知道,我就是瞧二人不欢喜。”
我能如何作答,我选择如实回答。
“她们太好了,好得不真切,不真切的让我们这样黑心眼的人嫉妒。”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的人。
如果出现,那一定是精心准备的陷阱。
就像齐萧。
我的想法应验的日子,是在我的儿子十三岁那年。
这些年,玄策再没有纳过新人。
但宫里出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
叫宋娆。
是宋宝珠的妹妹。
我的儿子和大皇子兄弟俩,对宋娆一见钟情。
14
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宋宝珠将我约见在宫门口。
一墙之隔,玄弘,玄墨还有宋娆抵在墙头吃烤地瓜。
玄弘和玄墨拿到烤地瓜第一时间,一人分给了宋娆一半。
宋娆左右各取了一块,笑得不亦乐乎。
她的鲜活让我想起了,国公府的那颗桃树。
树是齐萧幼年时种下。
整整生了十三年,才结果。
粉嫩嫩的桃子,看着便喜人。
可惜,被齐萧的表哥盯上了。
他仗着齐萧素日在外人面前平和不争,从郡主娘娘手中讨了一颗桃儿,拿去献给了老太太。
他就讨了一颗,他说做人不能贪心。
第二年春天,那棵树就不开花,也不结果。
当年冬天,便死了。
我轻易瞧见齐萧日日往桃树下灌热水。
也是在那年,齐萧的表哥,外出打猎摔断了腿。
后来,他们都忘记了那颗桃树。
我家院子里却生了一颗和齐国公府一模一样的树。
我是从什么时候惦记那树的?
大概是我发现那年树上的花苞变成了青绿的果子时。
我日日都去看。
日日盘算,怎么能得到果子,怎么能把树也挪走。
直到,我遇见了最喜欢吃桃,还对老太太十分孝心的表少爷。
我告诉他,园子里的果子熟透了。
他认为摘齐萧一颗果子无所谓。
就如宋宝珠觉得,我精心培养的儿子,娶我并不认可的姑娘,我也应该无所谓。
“灵妃娘娘,明人不说暗话。臣妾想和您谈一谈。”宋宝珠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我畏寒,紧紧拢着汤婆子。
看向她们姐妹二人,笑了笑。
“你说。”
沈浅浅朝着宋宝珠递去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宋宝珠福身行了一礼。
“臣妾知道,我们姐妹二人能在宫中得皇上恩宠多年,都是因为娘娘的庇护。”
“若没有娘娘当年向皇上揭露皇后娘娘的言行,我们或许就是下一个惠婕妤。”
她凑近了我一步。
我没动,由着她继续说。
“臣妾和沈姐姐没有子嗣,只想促成一段好姻缘。”
宋娆恰好在这一瞬抬起头,冲着我们的方向小跑着奔来。
“灵娘娘,沈姐姐,姐姐,娆儿这儿有好吃的红薯。”
她奔跑的样子,确实让我想起了我最年少青春的时候。
她不遗余力的奔向她的前程。
我也不遗余力的奔向过我的前程。
可,她们姐妹二人都未曾留意,城墙下那儿藏着的一抹赤色。
我回过头,宋宝珠还福着身子,沈浅浅担忧的看着她。
我站在她们前头,看见她们看不见的风景。
“可惜了妹妹们的好心。”
我转身走了。
身后宋宝珠探出身子,瞧见了我想她瞧见的。
姐妹二人双双瘫软在城墙下。
城墙下,玄策一袭赤色衣裳,将捧着地瓜笨拙的摔倒在地上的宋娆抱在怀中。
他的儿子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当夜宠幸。
次日封嫔。
比我当年还得宠。
15
玄策宠幸宋娆比之我当年只有更喜欢。
玄策没有给她分配宫殿,将她直接留在了养心殿。
他甚至给了宋娆,“天”字为封号。
她为天妃,他乃天子。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确不过。
小麻雀难得又急了,因为我没有对宋娆的到来做任何的筹谋。
这不像我。
“娘娘,任由天妃如此得宠下去吗?”
我只问她,“温青青这些日子可有写信提到国公爷那个小儿子如今怎样了。”
小麻雀掰起手指如数家珍。
“怎么没有,小国公府夫人当真好心,将老国公爷的私生子接入府内,认祖归宗。连那个外室都安置在府内。”
“温夫人什么都给他们母子,却养得她们如今贪心不足,还想谋取国公爷的位置。”
“您是不知道,郡主娘娘母亲的遗物,国公爷祖传的丹书铁券,还有小公爷的珍藏书画,都被二小爷偷偷变卖了。”
“堂堂国公爷二少爷,染上了堵伯的恶习。”
……
我都听着。
我脑海里,温青青与郡主娘娘一室饮茶的画面浮现在我眼前。
小麻雀和外人瞧见的只有老国公的偏心。
却不知道,国公府的二公子欠了赌债,早被追债的人打死了
我的寝宫里,藏着郡主娘娘母亲的遗物,国公府的丹书铁券和无数珍藏字画。
有些人,不用管,自己就会将自己做死。
就如同宋娆。
宋娆不同后宫任何女人。
她不似皇后谋算,不似柔贵妃诚然,不比朴妃妖媚,不如顺嫔和昭仪温顺。
没有宋宝珠的聪颖,沈浅浅的淡然,金花容的娇俏,
也没有甄美人的机巧,林才人的冒失,惠婕妤的天真。
甚至也没有方如懿的愚蠢
她唯一的武器,是我们这些人都没有,落不完的泪。
每一滴泪都让人破碎。
偏偏她好哭得很。
哭着要入宫见一见宋宝珠,因为太想念她的姐姐。
送红薯来的路上也哭,因为摔得太疼。
侍寝的时候还哭,因为愧疚辜负了两位好哥哥。
泪水,示弱是一个娇俏小姑娘最好的武器。
却也是刺向她自己的一把好刀。
玄策老了。
正是喜欢带着露水的花儿的年纪。
她越哭,玄策越心疼。
恨不能日日把她含在口中,捂在心头。
她的人,也和她的泪一样易破碎。
她总是一不小心便伤了碰了,一不小心就给玄策带来了麻烦。
上个月她不小心把自己的衣裳和玄策的衣裳打结在一处。
玄策起身时,带落了她。
索性将她抱去了金銮殿。
这个月月初,她又不小心,在玄策早朝的时候,吃粥噎住了喉咙。
太医说一定要以口渡气。
正在与大将军商议西北战事的玄策,怎容忍旁人碰他的天妃。
丢下大将军,为宋娆渡了气,又陪着她一个晌午。
玄策从养心殿再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宋娆睡觉时必须保持一个睡姿,否则便不能睡去。
玄策半蹲在地上,抱着天妃窝了一下午。”
第二日,玄策便起不来。
饶是这样,天妃的折腾还在继续。
她想去雪山。
她想要看看终年不化的雪是怎样的。
我送去艾草药包给玄策时,她正拽着玄策的胳膊撒娇。
“策哥哥,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玄策的两位公主都不曾这般亲近过她们的爹爹。
艾草燃着,悠悠气飘荡在我与玄策面前。
我感知到他抬了一下头,
“灵儿,你想不想去。”
曾经我也是很想去雪山的。
是玄策告诉我,雪山上有神女,神女会庇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将搓热的手捂住玄策的膝盖上,半跪在地上回应他。
“皇上的身子要紧。”
天妃越过我,她的衣袖打到了我的眼睛。
酸涩感弥漫而来,艾草熏人,我红了眼眶。
我抬起头与玄策对视一眼,又迅速回转。
我忙起身,“皇上,熏好了,臣妾告退。”
走在门口的时候,我身子微微一晃。
身后传来了玄策的声音;
“去,爱妃想去便去。”
三日后。
宋娆出发去雪山了。
只有她一个。
而玄策,半夜爬到了我的榻上。
问我,“灵儿,你不爱朕了吗?”
16
我当然不爱他啊。
可我还是将他留在我寝宫一个月。
比之我们初见时的青涩,懵懂,激情。
如今我们是技巧娴熟的爱。
一个月的时候,我们掌握了彼此身体最隐秘的欢喜。
我们重复的,不断的,一次比一次热诚的交合。
我任由他折腾我,折腾的浑身疲惫,他也任由我撕咬,抓挠,我们将折腾到彼此都对彼此的身体生出了超然的欢喜。
无论多么沉迷,我都没有承认那天跪下给他揉膝盖,那天的泪。
甚至我出养心殿晃荡身子的角度,都是我演练过的。
他吻我的唇,说:“灵儿,我喜欢宋娆,是因为她像你,不过比你的倔强,她多了一些柔软。”
他抓着我的手,又说:“灵儿,我将宋娆留在雪山。她是天妃,应该为朕和大雍祈福。”
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昏昏沉沉点头。
我有了属于这个年龄妇人的沉稳,从容。
玄策也回归了他身体和精力适应的状态。
一切如常后。
玄策开始为两位皇子选皇子妃。
“大皇子到底是养在皇后身旁的,只怕还是要皇后为他筹谋婚事。”
我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臣妾一切都听皇上的。”
看吧。
男人永远是自私的。
吃干抹净,提出过分的要求是他早想好了的罢了。
我准他留下,自然是想如当日害他再无子嗣一样的念头。
他被我吸骨敲髓般的压榨了一遍。
我美容养颜了。
人到中年,这一个月的折腾,自会体现在他身子上。
半个月后,皇后出了坤宁宫。
玄策真的是老了。
甚至愿意跟皇后坐在一个桌上吃同一块糕点。
皇后显然没有很乐意。
我瞧见玄策掰给她玫瑰饼时,她吃了半块,藏了半块在帕子里。
二公主听话的去给皇后请安。
“悯儿参见母后。”
玄悯生得十分好看,还有一些英武,像极了玄策。
皇后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大公主玄芬抱起悯儿的胳膊,拉着她一同坐下。
“妹妹,快些坐下,母后也很想念妹妹。”
“妹妹今日不如就留在坤宁宫。”
悯儿行了礼,是想重新坐回我身侧的,被这样一连串的热情招呼。
她很不适应,她想抽身出来。
玄芬的手却抓得牢固。
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悯儿的手。“留下来吧。”
玄悯看了看我。
我冲着她,点了点头。
这一日总是要来的。
午膳的时候。
坤宁宫传来的消息。
皇后中毒了。
都说是悯儿下的毒。
17
所有人都说,是悯儿怨恨皇后下的毒。
玄策坐在坤宁宫,悯儿哭着说了许多,可说的都是她不怨。
“女儿才出生的时候,母亲嫌弃女儿不是儿子想要掐死女儿,女儿没有怨恨过母后。”
“母后不肯给女儿母乳,宁可倒掉喂狗的时候,女儿没有怨恨母后。”
“女儿想读书,母后撕毁所有书卷,烧了藏书阁说是女儿调皮贪玩的时候,女儿也没有怨恨母后。”
“母后为夺大哥哥,把外祖给女儿留的陪嫁给大哥哥的时候,女儿也没有怨恨母后。”
“女儿养在灵娘娘身旁,却还要把月例银子交给母后的时候,也没有怨恨母后。”
“现在,女儿已经长大了,大哥哥要出息的时候,母亲说女儿毒害母亲。是因为什么?报复吗?”
皇后吐了一口血。
“没有,本宫没有做过……这样多。”
“悯儿……”
皇后是做过对不起悯儿的事情。
只是最后两件事情皇后没做过。
如悯儿所说,那是她的报复。
是她从皇后母家要走了陪嫁,送到大皇子府上,再说是皇后让她送的。
也是她每个月把月例银子都贴补给大皇子,一样说是皇后的意思。
比起这不痛不痒的报复。
皇后从前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要她命的。
皇后不是想掐死她,是真的掐了。
悯儿命大,没有死。
不过脖颈处如今还留着伤痕。
没有母乳,悯儿如今身子依旧单薄得很,我喂养了许多,也无济于事。
大皇子会读书,皇后喜欢。
悯儿想读书讨皇后的喜欢,却显露了异常聪慧的天赋,像极了玄策过目不忘。
皇后烧毁藏书阁的时候,是想将她一起烧死的。
比起皇后的狠毒,悯儿的报复,太轻了。
她字字泣血,都是她做的。
可玄策也只能沉默。
玄策除了看见女儿的怨恨,还看见了大皇子的不作为。
皇后中毒,他没有任何的反应。
接纳悯儿的好处时,他只要想查就能查。
不能查,也能拒绝,他都没有。
玄策还看清楚了玄芬的恨,那日午膳,玄芬一口都没用。
悯儿是下毒的人,自然不用。
玄芬呢?
她看见了悯儿下毒,也没有任何的举动,因为她也恨皇后。
和大皇子一样恨皇后,杀害了他们的母亲。
玄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一整日。
我没有去看他,也不想去。
他渴望有个人站在他身旁替他原谅他的过错。
不可能的,他应该承受这些恶毒。
从他故意将大皇子和二公主养在杀母仇人身旁时,就该想过,这两个孩子是会报复的。
他把悯儿给我的时候,也应该想过,我不会把悯儿教导好的。
他畏惧,害怕孩子的成长,却又渴望孩子们出色。
如今他看不见孩子们的运筹帷幄,隐忍谋算。
只看见了孩子们的恶毒,和他一样。
皇后被废了。
悯儿下的毒份量拿捏得恰好。
玄芬自愿请求远嫁和亲。
大皇子依旧沉默,好似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我在几日后,来到了玄策身旁。
只说了一个请求,“为了皇上唯一堪用的儿子,请皇上册立臣妾为后。”
18
“朕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朕从来没想过,来得这样快,你等不及了吗?”
玄策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这般认真过。
初见我时,他的眼睛落在我的美貌上。
后来,他觉得我聪慧,连宠我七日。
再后来,他开始远离我,他害怕我对他造成更多的伤害。
不久前,他又以讨好的名义宠爱过我。
玄策在册我为后的圣旨上盖了章。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太蠢了。
我入宫,自然是冲着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来的。
否则,我是真的来给他做妾的么?
先皇后被废,按照道理是要被一辈子囚禁在宫中的。
可我并没有这样做。
我将她交给了大皇子,玄弘。
我肯定是不可能让玄弘成为太子的。
他冷静,隐忍,性格像极了玄策。
但他有玄策没有的冷血。
玄策对先皇后动过真心。
对后来的女人们,或多或少有过欲念。
哪怕是利用,玄策也分过心思在我们这些女人身上。
玄弘不一样,他心底全然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留下空子。
不论男人女人。
他是个我极其想学习的人。
他的心思只在江山大业上。
女人,男人,太监,他都不碰。
满朝文武却很喜欢他。
他励精图治。
我暗中观察了多年,唯一想到的只有将先皇后送去他身旁。
顺嫔去的早。
他咿呀学语是皇后教导,皇后也曾为了他害过自己的女儿。
皇后为了得到他,杀了他的母亲。
给了他最好的资源。
他应该好好偿还皇后。
哪怕他默许了皇后的死,可我还是把皇后送到了他身旁。
玄策也默许。
打玄策心里,他畏惧玄弘。
玄弘看玄策的每一眼都是贪婪的,欲望的。
他渴望玄策死去,渴望玄策身后的龙椅。
先皇后被送往大皇子府,哪怕不哭不闹。
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他称呼过母亲的人,玄弘无法忽视。
皇帝可以不顾夫妻恩义。
可玄弘不能不顾母子情义。
我朝以孝道治天下。
玄弘在一年后,彻底疯了。
我只做了一件事。
将先皇后放在玄弘面前,吃喝拉撒,都不避讳他。
同样是在这一年,我的儿子玄墨,娶了皇子妃,还生下了个皇孙女给我。
我生玄墨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欢喜过。
每日里不见皇孙女便觉得心里不安。
好似中了毒一样。
也同样是在这年。
我的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被皇帝接到了我身旁。
皇帝搀扶着眼睛看不见的母亲,身后还跟着消瘦得人干一样的父亲。
哥哥和嫂嫂也不好。
大哥大嫂身后跟着四五个孙孙,是他们的两个儿子生的。
二哥二嫂没了往日的精明,冲着我点头哈腰。
“皇后的父亲母亲从前是犯了错,可如今他们年迈了,皇后不能不养。”
“如今皇后也是当祖母的人了,更疼父母疼孩子的心。”
我与皇帝,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抬起头,放下皇孙女。
走到我儿子跟前,笑问他,“墨儿,你在害怕母妃什么?”
19
玄墨惊得后退几步。
“母……母妃……不是儿臣。”
玄墨不会说谎。
因为我自幼是照着养废了他来养的。
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熟悉。
很可惜,他是皇子。
他若是个公主,我的希望还能寄托在他身上几分。
偏偏,是个男的。
“悯儿……”我轻轻拍了拍手。
悯儿上前,不过几息功夫。
父母,兄嫂,都被悯儿切瓜砍菜一般解决了。
哦,没死。
断手的断手,断脚的断脚。
他们的手脚几十年前就断了。
一家子人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
却和齐萧一同压榨我。
皇帝也终于不装了,踏着血河走来,
“安灵儿,你想怎样,莫不是想登上女帝位。”
我的呼吸,与我初见他的时候,全然不一样了。
我抓住他,踮起脚尖,一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还是陛下了解臣妾。”
“你,你做什么?”玄策被我松开的一瞬,红了脸。
第一次侍寝的时候,我也这样啄吻过他。
他说我,“大胆。”
我从管家伯伯和齐萧日常一笔带过的讲述中。
了解了皇宫里每个后妃的特性。
齐萧,从没见过我这样的女子。
那一瞬,他有点欢喜的。
就如现在,他依然会为几十年前的就丢失的情爱失神。
悯儿递来帕子,我一点点擦拭着唇角。
我的蠢货儿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我家那些废物,一个一个被堵着嘴拖了下去。
皇帝眉头紧皱,他想说话,可他说不出来。
“皇上,是不是感觉,心跳得好快,如百爪挠心?”
“这感觉,臣妾懂。”
我早发觉了玄策给我下药。
他想改变我骨子里的冷,想让我生出孺慕之情。
想借着我昏聩,软弱时,杀了我。
我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欢喜的人,怎会真的多喜欢皇孙女。
但我还是陪着玄策演了这场戏。
否则,怎么能得到今日的机会。
他老了,身子不好,连口气都臭了。
要不是为了送那点子毒药在他唇上,我才不会吻他呢。
落雨了。
一滴一滴落下。
玄策跌倒在御花园中。
他的儿子没有扶他,女儿也没有。
唯一的皇孙女,扯了扯他的衣袖,“皇祖父,您怎么不陪我玩。”
他玩不了一点了,我的宝贝孙女。
回应她的,只有玄策自己雕刻的木头娃娃滚落在地的声音。
我低下头,才想起来。
他还有这个爱好。
20
当女帝这件事情。
我又不是第一个。
繁忙的政务,吵闹的大臣,都让我无比的兴奋。
在后宫这些年,在国公府学的那些盘算,悉数派上了用场。
管家伯伯也被我请到了身旁。
他有脑子,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朝堂上,说得过的说,说不过的那就打。
温青青和温芷柔成了我的左膀右臂。
贴身侍候我的人,还是小麻雀。
不过还多了一个甄美人。
从她交给我那件肚兜那日,我就认出来了。
她就是我绣房女扮男装的大掌柜。
如今她不用女扮男装了。
我所有的产业都交给了她帮忙打理。
宫里唯一不好解决的是,方如懿还有卜公公。
思来想去,都遣散回家去。
至于国公府的人。
什么国公府,从来没听说过。
悯儿成了我暗卫之首。
他的哥哥,哄着未来的女帝,不亦乐乎。
这样的日子,就如我在村里的日子一样简单。
不同的是,我朝的街头巷尾,多了越来越多的女子。
与我同商朝政的人,也渐渐变成了女子。
这些人里,最出息的还是宋宝珠和沈浅浅带出来的。
她们二人简直是世上最合适的夫子人选。
唯一头疼的是,宋娆。
她如今还一年一封信,问玄策,究竟什么时候接她回去。
思来想去,我拟了一封圣旨,准许她也归家。
不想,几日后,她就送给了我十几个风格各异的男子,为我充盈后宫。
原来,她也是演的。
原来,宋宝珠和沈浅浅也被她骗了。
她从来要的都是更好的前程。
不过,她在信中也说,曾经的爱都是真的。
只是一切都转瞬变成了假的。
但她告诉我,“还是要相信爱,只是,可以不必非说它就是爱情。”
我放下信。
抬起头,秀才县令送了新的枇杷来。
他如今不是秀才,成了一个太监,每日除了守在延禧宫,便是种枇杷。
他好像要在宫里满中枇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