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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6:32

简介:

重生回签卖房合同的当天,姜宁把笔一放,合同撕了。

上一世,她为顾明远辞掉设计工作,卖掉母亲留下的老房子,凑了八十万给顾氏救急。那笔钱转头进了他白月光的账户。

她的胃病拖到晚期,死在出租屋里。临死前打了七个电话,全是占线。

这一次,她只想把母亲的设计图册抱回家,把自己活干净。

至于顾明远——后来他天天堵在她工作室楼下,当众低头,把老房子赎回来求她回头。

她只说了一句:你错过的不是三年,是我一条命。

## 第一章 合同我撕了

中介把签字笔推到她手边。

笔杆细,黑塑料的,上面留着一圈汗印,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捏过。

姜宁捏住,笔尖悬在“卖方签字”那一栏上方,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姜女士,签这儿。”中介拿指节在横线上敲了两下,“签完对面就放款,快的话今天下午。”

她知道签下去会发生什么。

八十万到账。顾氏的窟窿堵上。然后这笔钱会在三天之内转出去,转给一个姓宋的女人。

上一世她不知道。上一世她签得很痛快,签完还给顾明远打了个电话,说钱到了,你别急。

胃里坠了一下。那种整天吃不下东西的坠。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不卖了。”

中介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啊?”

姜宁把合同翻过来,对着中间的折痕,一撕。纸挺厚,撕到一半卡住,她两手一搓,断了。两半叠在一块,再撕。

“姜女士!这……违约金——”

“合同没签,哪来的违约金。”

她抱起桌角的帆布包。包里有本图册,卷了边,封皮是她妈用挂历纸包的,边角磨白了。她抱在怀里,站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眼睛有点发涩。

早上中介打了两个电话,说顾先生那边催得紧,问她几点能到。她当时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水壶口对着盆沿,浇了很久,土都泡透了。

中介追出来喊了两声,见她不回头,也就站住了。

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她走过去,影子短短的。

上一世的今天,她签完字就去银行,把八十万转进顾氏的对公账户。

顾明远在电话里说“辛苦你了”,说了两遍,然后说晚上有应酬。

那晚他没回来。

她炖了一锅排骨汤,从六点炖到九点,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她舀了一碗,坐在餐桌边等,等到十一点,把汤倒回砂锅,盖上。

第二天那锅汤还在。

后来馊了。

她妈走那年,她二十六。老房子六十二平,两室一厅,阳台朝南,冬天下午三点还能晒到太阳。

结婚三年,她把设计工作辞了。

顾明远说,家里不缺她那点工资。顾明远说,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得有人。顾明远说,等公司缓过来,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信了。

她给顾家做饭洗衣服,陪张桂芬跑医院,记着顾明远几点吃药。她把自己的小工作室盘了出去,把老房子挂到中介。

老房子八十万,工作室赚了十二万。她把八十万转进顾氏,剩下的十二万留着做家用。

钱转出去第三天,宋清雅回国。

顾明远说是小时候的邻居,说人家一个人不容易,说你别多想。

她没多想。她想了三年。

有一次她怀孕了。五十六天,出血。她一个人去的医院。

那天顾明远在外地。她打电话,他说在开会。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宋清雅画展的开幕。

第二次是隔年。也是出血,也是一个人。

她生日那天,做了一桌子菜。顾明远说公司有事。晚上十点她打电话,关机。第二天他说手机没电了。

张桂芬在亲戚面前说:不下蛋的鸡,养着也是白养。

她在厨房听见了。她把水龙头开大了一点。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过一段树荫。

顾家那栋楼在小区最里面,六楼,没电梯。她爬到四楼,扶着栏杆歇了一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里面电视声音很大。

张桂芬坐在沙发上,脚边一盘嗑剩的瓜子壳。

“回来啦。”她眼睛没离开电视,“几点了,饭还没做。”

姜宁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妈,我今天不太舒服。”

“不舒服?谁舒服。”张桂芬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跟你说个事,你二姑家那个儿媳妇,上个月又生了,八斤二两。人家进门才两年。你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姜宁没接话。

“你别不爱听。”张桂芬嗑开一颗瓜子,“我这不也为你们好。明远多大了,三十四了。你让他等到什么时候。”

“妈。”姜宁换好鞋,直起腰,“我先做饭。”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水面上飘着油花。

她打开冰箱。昨天那锅汤还在,砂锅装了半边,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没人盛过。

她把砂锅端出来,放到灶台上。

垃圾桶满了,露出半张纸。

她弯下腰,把那半张纸抽出来。

A2的图纸,对折过,揉成一团,上面有半个清楚的鞋印。

她认得。

是她画了半个月的商场中庭方案。动线、地砖拼缝、灯位,都标了尺寸。她画到凌晨,放在餐桌上,想着第二天拍给周敏看看。

后来就不见了。她问过,顾明远说没看见。

姜宁把垃圾桶整个提出来,蹲在厨房地上。

里面不止一张。她一张一张往外捡,先把菜叶抹掉,再把保鲜膜撕开。

五张。草稿两张,上色的三张。最底下那张被油浸了一块,边角发软。

她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推,一张一张摊平。

推到第三张,她停了一下。

那是中庭的开放区,她当时想做成能推快闪的场地。连地砖的拼缝都画出来了。

她蹲在那儿,膝盖顶着地砖,顶得有点疼。

她把摊好的图纸摞起来,压在餐桌的几本书底下,进了阳台。

阳台上摆着那盆绿萝。

是她妈留下的。结婚那天她拿纸箱装着搬过来,一路抱着,怕碰坏。三年了,叶子一直绿,藤蔓垂下来快到地面。

她伸手拨了一下。

胃那里空空的,不疼,就是坠。

她把手按上去,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还来得及。”

声音很轻,自己听着都陌生。

晚饭她照常做了。两个人吃,三个菜。张桂芬吃了半碗就去看电视了,剩下的她收进冰箱。

十一点四十,门锁转了两下。

顾明远进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一股香水味散开,甜得发闷。不是她的,也不是他平时用的。

他扯松领带,去冰箱拿了瓶水,“合同签了没有?”

姜宁坐在餐桌边。桌上摊着那些图纸,四角用书压着。

“问你话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钱这几天要用,越快越好。”

姜宁把手放在图纸上。

“房子不卖了。”

顾明远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婚,我也想离。”

他站在冰箱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他走过来,“我妈又跟你念叨了?”

姜宁没说话。

他伸手要摸她额头。

姜宁往后靠了一下。那只手停在半空。

“你是不是病了。”他问。

“我是病过。”姜宁看着他,“病了很久。”

“什么病?”

她没答。

她低头把压着的书挪开,抽出一张图纸,放到桌子中间。

纸上有鞋印。

“这个,”她说,“是你扔的。”

顾明远低头看。

一张皱巴巴的图纸,边上一块油污,中间一个鞋印。

“这不就一堆废纸吗。”他抬起头,“你为这个跟我闹?”

姜宁把纸收回去,慢慢折好。

“顾明远,”她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很困。”他转身去解衬衫扣子,“明天再说。”

“那就明天。”她把折好的图纸放进帆布包,“明天我把话说清楚。”

顾明远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闹了。”他说,“闹几天就算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姜宁去收沙发上的西装。手伸进内袋,摸到一张硬纸。

她抽出来,站在玄关灯底下看。

银行回执。金额那一栏一串零,开头是八。收款人写两个字,被折痕压着,看不太清。

她把回执塞回内袋,把西装挂进衣帽间。

回到餐桌边,她坐下,没开大灯,只留了厨房那一盏。

灶台上那锅汤还在,白油凝住了,边上有一圈干掉的水渍。

她起身,把砂锅端起来,倒进了垃圾桶。

## 第二章 我不是闹脾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明远照常起床,照常刮胡子,照常在玄关换鞋。

姜宁坐在餐桌边。

他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昨晚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过两天你就好了。”

门关上了。

姜宁在桌边坐到八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把昨天那些图纸一张一张收进帆布包,连同那本图册。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她开门。门外站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脚边一个登机箱。

宋清雅。

“嫂子。”宋清雅笑,“明远说让我先住两天,我那边房子还没收拾好。”

姜宁让开半步。

张桂芬从房间出来,声调马上高了八度:“清雅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不冷?”

宋清雅换了鞋,把箱子立在玄关,站着没动,等张桂芬来拉她的手。

姜宁去厨房倒水。

中午顾明远回来了一趟。

他把车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扔,“清雅刚回国,没地方住,先住两天。你把客房收拾一下。”

姜宁问:“住几天?”

“住到找到房子。”他已经在往书房走,“对了,你那个设计台太占地方,搬到阳台去,客房要放东西。”

姜宁看着他。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个设计台是老榆木的,结婚时她从自己工作室搬来的。桌面被她磨得很光,角上还有刻痕。

她一个人挪。台子沉,底下垫了两块毛巾,一点一点往阳台推,过门框的时候磕了一下,掉了点漆。

她蹲下去,用指腹把漆屑捡起来。

宋清雅站在客厅,端着水杯看她,“嫂子,要不我帮你?”

“不用。”

中午饭是姜宁做的。三菜一汤。张桂芬一直往宋清雅碗里夹菜,说清雅你瘦了,在国外是不是吃不好。

宋清雅笑,“阿姨您记性真好。”

吃完饭,宋清雅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备注两个字:老公。

宋清雅伸手,反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姜宁在收碗,看了一眼,没说话。

下午姜宁去客房收拾。

她把床单换了,把窗帘拉开,把顾明远昨天换下的西装拿去挂。

手伸进内袋,摸到一张纸。

她把纸抽出来,站在客房窗户边。

银行回执。

金额:800000.00。

收款人:宋清雅。

日期:上月十七号。

她卖房签字的日子,是上月二十号。

她把那行日期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回执对折,放进裤子口袋,继续叠被子。

被套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抖了两下,铺平,把四个角掖进去。

下午三点,她一个人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医生翻着报告,指着一张片子说,胃里有个东西,建议尽快复查,做个胃镜。

姜宁问:“很严重吗?”

医生说:“现在还说不准,但不能拖。你多大了?”

“三十二。”

“三十二,该查了。”医生把单子推过来,“下周三,我给你排上。”

她拿着单子出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走廊尽头有台饮水机,一个老太太在接水,手抖,接了半天才接满半杯,洒了一地。

姜宁低头看手里那张单子。上面的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看不太懂。

她想起上一世那张诊断书。

晚期。医生说,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她记得自己那会儿坐在诊室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给顾明远打个电话。

第一个,通话中。第二个,通话中。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第七个打完,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想着明天再打。

没有明天。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坐到走廊的灯亮起来,护士过来问她是不是等人。

她说不是,站起来走了。

回家路上要经过一家商场。

她本来低着头走,走到一半,余光扫到橱窗里面。

顾明远站在一家店里,手里搭着两件外套。宋清雅在他对面,拿一件驼色的往他身上比,笑得很开。

顾明远微微低头,让她比。

姜宁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她把两个箱子拖出来。

一个装她妈的东西:图册、一个旧铁盒、两件毛衣、一张照片。

一个装她自己的:几件衣服、设计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画笔的铁盒。

衣柜里那些顾明远给她买的衣服,她一件没动。

鞋柜里那双他说好看的高跟鞋,她留在原地。

戒指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她拖着箱子去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

老板问她打什么。她说离婚协议。

老板没多问,打开电脑,“有电子版没有?”

“没有,你帮我下个模板。”

打印两份。她站在店门口,就着台阶把该填的地方填了。

财产那一栏,她写了“无”。

孩子抚养权那栏空着。

她把两份协议装进一个塑料袋,回楼上。

晚上九点,顾明远回来。

客厅灯亮着。两个箱子立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她。

“你来真的?”

“签吧。”

他走过去,拿起协议翻了两页。

“房子车子你都不要?”

“不要。”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好。”

他拔开笔帽,在签字栏上写名字。写到最后一笔,笔尖顿了一下。

“你别后悔。”

姜宁把另一份收起来,装进帆布包。

“我最后悔的,”她说,“是三年前没走。”

顾明远把笔往桌上一扔。

那支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

姜宁拉着箱子出门。

六楼,没电梯。箱子一级一级磕在台阶上,咚,咚,咚。

到楼下,手机响了。

周敏。

“喂,宁宁?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姜宁站在路灯底下,呼出一口气。

“周姐,”她说,“我想重新做设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来吧。”周敏说,“我这儿有间空铺面,先来看看。”

## 第三章 三十平的铺面

周敏说的那间空铺面,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左边是修鞋摊,右边是香烛铺。卷帘门推上去,一股旧布味扑出来,混着灰和樟脑。前身是裁缝铺,老太太干了三十年,眼睛不行了,儿子不肯接,租出来。

三十平。进深七米,宽四米出头。

地砖裂了三块。靠里的墙上一整排木架子,钉子锈成了褐色。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像片叶子。

姜宁站在门口,往里看。

“多少钱?”

周敏报了个数。

姜宁低头算了算。老房子抵押出来的钱比她想的少,银行的人说房龄太老,评估价压得低。

“差多少?”

“两万。”

“我借你。”周敏说,“写借条,按银行利息。”

姜宁看她。

“别那么看我。”周敏从包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我当年净身出户,兜里两百三,是我师父借我五千。她跟我也没交情。”

“那就写借条。”

“嗯。”

签租约那天,房东老太太来了。围着铺面转了一圈,问:“你做什么的?”

“做设计。”

“什么设计?”

“门头,招牌,店面。”

老太太想了想,抬头看自己那块招牌。红底黄字,掉了三块漆。

“我这块你给我改改?”

“行。”

“多少钱?”

“不要钱。”

老太太愣了一下,“哪有不要钱的。”

“租金给我少两百。”

老太太笑了,露出两颗金牙。

刷墙是她自己刷的。

买了三桶乳胶漆,白的。梯子是隔壁修鞋老李的。老李七十多了,坐在门口看她,看一会儿说一句“那边没刷匀”。

她把头发用皮筋扎起来,换了件旧T恤。刷到第二面墙,胳膊抬不起来。白灰点子溅在脸上、头发上、鞋面上。中午坐下来喝水,手抖,杯子磕在牙上。

虎口起了个泡,透明的,里面有水。她找根针在火上燎了燎,挑了,挤出水,贴一张创可贴。

工作台是从旧货市场淘的,三百二。台面老榆木,有刻痕,四个角都磨圆了。她一个人搬不动,送货师傅搭了把手。进门框的时候磕了一下,台角掉了块漆。

她蹲下去,把那块漆捡起来。

上一次搬这张台子,也是这个位置磕掉的漆。那时她把它从自己的工作室搬到顾家阳台。

她把漆屑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继续推。

二手货架,二手的射灯,二手的椅子。钱花得像流水。

账本上她一笔一笔写:乳胶漆四百八;梯子借用;工作台三百二;灯二百六;水电改造一千八;招牌五百。

写完最后一个数,她把笔放下,把账本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

还能撑四个月。

她每天六点到店,十一点锁门。有时候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有一回她抬头,窗外天是灰蓝色,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低头看表,四点五十。桌上的泡面早坨了,汤面结了一层油。

她把面倒了,接一杯热水,接着画。

窗外空调外机上蹲着一只三花猫。不知道谁家的。每天半夜来,蹲着,看她。

她一开始赶,后来不赶了。有一次掰了半根火腿肠从窗户缝递出去,猫看她两秒,跳走了。第二天又来了。

下雨最难受。巷子排水不好,水漫到门槛。她买了三个沙袋堵在门口。铺面返潮,墙上渗水,图纸边角卷起来,像被人吹过。

她把图纸全搬到桌上,用书压着。压了两天,纸是平的,摸上去还是软的。

一天夜里下雨,她坐在店里听雨,听着听着想起顾家那个阳台。

那个阳台不漏雨。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画。

第一单是巷口的老王面馆。

老王来找她的时候,围裙上还有油点子。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我这店开了十二年,换了三回招牌,前两回都被人糊弄。”

“怎么糊弄?”

“做出来跟图不一样。”老王说,“我说要亮,他们做了个灰扑扑的,晚上灯一开,还剩三个字看得清。”

姜宁去他店里看了一圈。

门宽四米二。上头有道挑檐挡光。原来的招牌是喷绘布,边角卷起来,灯管坏了两根。

“你这碗面多少钱?”

“十二。”

“一天卖多少碗?”

“好的时候两百多。”

“来的都是什么人?”

“街坊,对面中学的学生。”老王说,“学生娃眼睛尖,招牌丑他们不来。”

姜宁点头。

她量了尺寸,回去出了三个草图。

第一版老王说太素,看着不像饭馆。第二版说太花,像奶茶店。第三版她把“王记面馆”四个字做成手写体,旁边加一碗面的线稿,底下写营业时间。

“这个。”老王指着那碗面,“这个看着香。”

“这是轮廓。”

“就这个。”

报价四千。老王嫌贵,砍,一路砍到三千。

“三千是三千。”姜宁说,“但不能改稿,改一次加五百。”

老王愣了两秒,伸出手,“成交。”

她做了七天。

第一天量尺寸,第二天定字体,第三天跑做亚克力的店比价,第四天打样回来,第五天发现颜色偏了,重做,第六天安装,第七天调灯。

安装那天,老王搬个凳子坐在街对面看。她站在梯子上拧螺丝,手冻得不太听使唤。

装完,天黑了。

“开灯。”

灯一亮,四个字白得发亮。旁边那碗面的线稿在灯下拖出一层淡影。

老王站起来,退到街对面,看了很久。

“亮。”他说。

“嗯。”

“我这招牌,这回正经了。”

他从围裙口袋里摸钱,一沓零的,数了三遍。

“三千整。”

姜宁接过钱,没数,塞进包里。

“不数数?”

“你数了三遍。”

老王笑了,露出半口牙。

收钱那天她请周敏吃面。

就在老王店里。两碗牛肉面,加了两个卤蛋。

塑料凳,折叠桌,一条腿垫着纸。

周敏吃了一半,抬头,“你瘦了。”

“忙。”

“忙也得吃。”

“吃了。”

周敏看她一眼,没再说。

面汤冒着热气。姜宁低头吃,吃到一半停下来。

“周姐。”

“嗯?”

“我很久没这么吃过饭了。”

周敏没问什么意思,把碗里剩的牛肉夹过去。

第三天傍晚,姜宁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吃盒饭。

饭是巷口买的,十块钱一份,两个菜,米饭压得实。她吃了一半,一辆黑色的车从巷口慢慢开进来,停在对面路边。

车门开了。

皮鞋踩在湿的青砖上。

她抬头。

顾明远站在三步外。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着,领带不知道扔哪去了。

“宁宁。”

她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他看了眼铺面,“这店——”

“我的。”

他沉默了几秒。“你不接电话。”

“忙。”

“你的东西我都收好了。衣服、鞋,还有——”

“那些我不要了。”

他看着她,好像不太明白。

“家里面……”他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去?”

姜宁把盒饭盖子盖上。

“顾明远,协议我留了一份在你书房。签好了,我让人来取。”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那种僵。

“你当真?”

“当真。”

“就为了——”他指了指铺面,“这个?”

姜宁站起来,拎起饭盒。

“你问过我一个问题,问我是不是病了。”

他不说话。

“那天我去了医院。医生说让我做个胃镜。”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去。”姜宁说,“我怕查出什么,耽误你签合同。”

她往店里走。

“宁宁。”

她转身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抬脚蹬了一下,哗啦到底。

外面安静了一阵。然后车发动了。

晚上她收拾完,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倒垃圾,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条围巾,吊牌还在。

她拎起来看了看。第二天出门,顺手挂在隔壁花店的门把上。老板娘问她这是谁的。

“不知道。”

快闪店的货是周敏介绍来的。

甲方姓陈,三十来岁,说话慢,不笑。第一次见面在店里,他进门先看了看地上那堆图纸。

“你们之前做过商场项目吗?”

“没有。”

“那为什么找你?”

“周姐介绍。”

陈点了一下头,把一张平面图推过来。“商场中庭,正月初八到十五,七天。你做个快闪店。”

“预算多少?”

他报了个数。

姜宁算了算,“我这边只剩四千块利润。”

“所以?”

“所以我得问,能不能只做效果,不做施工?”

“不能。”陈说,“要落地。”

她接了。

第一版方案交上去,陈回:太满。

第二版:太空。

第三版:颜色不对。

第四版:你确定这个结构站得住?

第五版:再看看。

周敏坐不住了,“别做了,这人耍你呢。”

姜宁翻着图,没吭声。

“宁宁。”

“再改一版。”

第七版是凌晨四点改完的。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猫蹲在图纸边,尾巴扫掉了一根铅笔。

她把猫抱到地上,把图纸拿到窗边看了一遍,发过去。

陈两个小时后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施工那天,她在商场中庭地上铺了防尘布,把图纸摊开。

卷尺拉了二十三米。工头姓刘,报的尺寸跟图上差三公分。

“差三公分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侧面,谁看得见?”

“你从门口往左走三步,就能看出一条线是斜的。”

老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以前干过工地?”

“没有。”

“那你眼睛挺毒。”

返工。

那天她跪在地上贴地贴,膝盖磨出两个印。春节人多,做完之后,顾客排队在门口拍照。

尾款到账那天,她去商场三楼买了件外套。深灰色,打折,四百九十九。

旧外套领口磨破了。她拎着袋子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看镜子里的自己。

瘦了,眼睛是亮的。

周敏从饭局回来,把包往桌上一放。

“今天有人提你名字。”

姜宁正在打格子,笔没停,“谁?”

“做商业地产的。席上有个人说,最近老城区有个工作室,做的门头挺有意思。”

姜宁的笔停了。

“我没说是你。”

“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们下一句就是问价格。”周敏倒了杯水,“你现在缺的不是名字,是作品。”

姜宁低头,继续画。

窗外那只三花猫蹲在空调外机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

十一点半,她把最后一条线画完,把笔放下。

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短信,快闪店的尾款到了。

她看着那个数,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关灯。

卷帘门拉下来。

巷子里路灯昏黄,修鞋摊早收了,香烛铺还亮着一盏。

她锁好门,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头。

招牌上是她自己的名字。

## 第四章 家里空了

那是出差前一天的饭局。

商会组织的,在城南一家会所。顾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怎么说话。旁边几个人聊项目,聊到老城区改造。

“最近冒出个小工作室。”有人说,“做门头的,给一家面馆做了个招牌,还挺有意思。”

“叫什么?”

“好像姓姜。”

顾明远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姜?”

“姜宁。”那人说,“你认识?”

杯里的酒晃了一下。

“不认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听着像个人名。”

出差四天。回来那天是周五。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摸开关。

灯亮了。

玄关只有一双拖鞋。他的。

他在那儿站了几秒,弯腰换鞋。拖鞋摆的位置不对,是她平时放的地方,但只剩一双。

客厅是干净的。太干净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放,遥控器摆成一条线,连边都对齐了。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

一盒鸡蛋,半瓶酱油,一棵白菜。冷冻层结了霜。

灶台擦得反光。

他记得以前回来,锅里有汤。排骨汤、萝卜汤、乌鸡汤。她熬汤不放味精,他嫌淡,她就加半勺盐。

现在锅挂在墙上。

他转身走到阳台。

那盆绿萝枯了。

整盆枯了。叶子黄了卷了,掉了大半在地上,盆里的土干得裂开。

他蹲下去看。这盆绿萝是谁买的,他想不起来。好像一直就在那儿。她说过,是从她妈那边搬来的。

他伸手捏了一片叶子,碎在指头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去找充电器。书房抽屉。

抽屉拉开,里面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病历。翻开,名字是姜宁。日期两年前。胃镜、CT、开药记录。医生的字龙飞凤舞,只有一行勉强认得出:建议复查,勿拖延。

下面是两张当票。

一张当的是金镯子,去年十一月,当金八千。

一张当的是相机,去年十二月,当金一万五。

他不记得她有金镯子,也不记得她卖过相机。那台相机她一直用,拍图,拍现场,结婚前就在用。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说公司周转,她第二天就把钱转过来了。

她把工作室盘出去的那笔钱。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复印件。

房屋买卖合同。她母亲的老房子。签字栏空着,旁边盖着中介的章。

他捏着那页纸,手指有点僵。

最下面还有一张单子。

胃镜预约单。日期上个月二十六号,已经过了。背面有她的字:周三,别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

椅子是她的。她以前坐在这儿画图,坐久了会站起来转一圈。他嫌她挡路。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他掏出手机,翻转账记录。

上个月十七号,转给宋清雅,八十万。

他看着这行数,往下翻。再往下是上个月二十号,她打来的电话记录,通了五十二秒。

那天她说:“我在中介这儿,准备签字了。”

他说:“签吧。”

他记起来了。

那天他确实在银行。转完账出来,手机响了,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那套房子,说买主压价压得厉害。

他说忙。

她“嗯”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然后他想起她第一次流产。

结婚半年。她打电话来,说肚子疼,出了点血。

他说:“我在外地,有个客户,你先去医院。”

他在展厅。宋清雅在展厅。

她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天。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院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色白得像纸。

他问:“严重吗?”

她说:“没事了。”

他没再问。

“没事了。”这三个字他听了很多年。

她生日那次,他在展厅。宋清雅第一次回国办个展,布展出了岔子,他在那边帮忙。

手机没电了。回家是凌晨两点。餐桌上有菜,有蛋糕,蜡烛没点。

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说了句“昨天忙”。

她说:“嗯。”

冰箱里那块蛋糕,第三天他扔了。

他坐在书房里,手心是凉的。

他给宋清雅打电话。

没人接。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他开车去她公寓,楼下等了半小时,人不在。门卫说宋小姐上午就出去了,提着一个包。

后来一个朋友说,看见她在城南家具城。

他到的时候是天黑前。

二楼沙发区。宋清雅坐在一张米白色的沙发上,腿翘着,手里翻一本册子。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讲究,手搭在宋清雅腰上。

宋清雅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掉了一下。

“明远。”

他走过去。

“那八十万。”

“什么?”

“我转给你的八十万。”

那个男人看看他,又看宋清雅。“清雅,这位是?”

“一个朋友。”宋清雅站起来,过来拉他胳膊,“明远,我们出去说。”

他没动。

“那是我老婆的钱。”

宋清雅的手从他胳膊上滑下去。

“你老婆的钱?”那个男人声音变了,“清雅,他说什么?”

“老公,你听我解释——”

老公。

这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

他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两年,是个备用的。

宋清雅的眼泪下来了,“明远,你先回去,这事我回头跟你解释。钱我一定还你——”

“两年。”他说。

“什么?”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一个电话我就走。你说缺钱,我就转。”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把手从宋清雅腰上挪开。“宋清雅,你跟我说你是单身。”

家具城里很吵,导购在介绍一款沙发,声音又尖又亮。

顾明远转身下楼。

出了家具城,他站在停车场上,抽了两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车里那包是过年别人送的,烟呛,他咳了半天。

然后他上车,发动。

开着开着,到了老城区。

巷口有个位置能停车。他把车停下,没熄火。

店里亮着灯。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块招牌。招牌上写着她的名字,灯是暖白的,勾出一条细边。

八点多,灯灭了。

她从店里出来,后面跟着个女的,四十来岁,拎着包,正跟她说话。

姜宁笑了一下。

那种笑。

不是家里那种小小的、收着的笑。是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嘴角先动,眼睛跟着弯。她伸手替对方把包带理正,说了句什么,对方也笑。

他在车里看着,手指扣在方向盘上。

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个笑。

客户走了。她转身回来锁门,锁到一半停住,往巷口这边看了一眼。

他下意识低下头。

再抬头的时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他坐在车里,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一个纸袋。里面是条围巾,她没要的那条。

他把纸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姜宁锁门的时候,看见巷口那辆黑色的车。

车灯没开,但那个车型她认得。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钥匙换了个手,转身往公交站走。

出了巷子,风比里面大。她拉紧外套。

手机响,周敏。

“明天的图改完了?”

“改完了。”

“几点来?”

“七点。”

“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泡面。”

“姜宁。”

“明天吃。”她笑了一声。

电话那头叹气,“行,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嗯。”

挂了电话,她上了公交,坐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的灯一个个往后退。

她从包里摸出钱包,夹层里那张胃镜预约单还在。日期过了。

她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明天去,重新约。

她把单子塞回去,靠在椅背上。

车过了一站,上来两个学生,站在后门那儿说话,一个说另一个头发乱,另一个说乱才好看。

姜宁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

## 第五章 八十万,你拿去给了谁

第一天顾明远站在巷口的时候,姜宁正蹲在店门口磨一块木板。

砂纸蹭过木面,木屑落在鞋面上。她抬头,看见那辆黑车停在老位置。

人下来了,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玫瑰,十一枝,用灰纸包着。走到店门口,站住,没进来。

“姜宁。”

她换了个方向,接着磨。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我不进去。”

花放在台阶上,压着一张卡片。

他走了。

姜宁磨完那块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花捧起来,走进隔壁花店。

“李姐,这个给你。”

老板娘探头,“哟,谁送的?”

“不知道。”她把卡片抽出来,没看,塞回花里,“卡片也在。”

“这花可不便宜。”

“那你赚了。”

她回店洗手。水凉,冲了两遍。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昨天裁板子划的,沾了水,有点疼。她抽了张纸巾按着,站在门口看巷子。

巷口那辆车已经开走了。

第二天早上开门,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拎起来,往里看了一眼。米白色的包,去年冬天她在商场门口站过一会儿,看了价签,走开了。

他把这个记住了。

姜宁把纸袋放回原处,从抽屉里撕了张便利贴,写两个字:退回。

贴在袋子上。

中午下楼,纸袋不见了。

周敏下午过来对图纸,听她说完,啧了一声。

“你还挺沉得住气。”

“我不是沉得住气。”姜宁把卷尺收起来,“我是懒得理。”

“那包多少钱?”

“一万七。”

周敏吹了声口哨。

“我去年想买。”姜宁说,“现在不想要了。”

“为什么?”

“因为是他买的。”

第三天,有个做连锁面馆的老板找上门。四十来岁,围着围裙就来了,进门先看墙上的图。

“顾总介绍的。”他说,“我这三家店想重做门头。”

“顾总?”

“顾明远啊。”

姜宁把图纸往桌上一摊,“坐下说。您预算多少?”

隔了一个礼拜,又来了一个做女装的,也是顾明远介绍的,说她做店铺视觉有想法。

她都接了。谈价,签合同,交图,一样不少。

月底结账,她把这单的中介费算出来,按行里规矩,一个点,转到顾明远账上。

转完发了条短信:生意是生意。

对方没回。

第四天他没来。第五天也没来。

礼拜四下雨。

从下午三点下起,一直没停。铺面在老城区,排水不好,门口积了一层水,她拿纸板挡了挡,纸板泡软了,塌下去。

晚上八点,她关灯,锁门,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把伞还举着。

伞下面站着个人,站得笔直。

她把卷帘门拉下来,绕过积水,从后巷把车开出来。

车到巷口要减速。她没减。

后视镜里,那把伞歪了一下,人往路边让了半步。

没追。

雨刮器扫过玻璃,一下,一下。

开出去两百米,她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方向盘,手心有印子。

她把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味进来,潮的,带着下水道那股味。

到楼下,她坐在车里没动,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熄火,上楼,煮了碗面,吃完洗碗。

行业年度答谢会,在城南一家酒店三楼。

周敏非拉着她去,“去了才知道明年哪些场子要开。你不去,人家就把你忘了。”

她穿了那件新外套。米灰色,买了半年一直挂着,吊牌昨天才剪。

大厅里人不少,签到墙,红毯,端着杯子走来走去。

她跟两个做工程的站在窗边,聊石膏板和木饰面哪个便宜。

有人拍她肩膀。

她回头。

顾明远站在那儿。深灰西装,领带打得规矩,头发剪短了。

“能说两句吗?”

“不能。”

“就两句。”

她端着杯子没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到两张桌子中间的空地上,声音抬起来。

“姜宁。”

旁边几桌开始看他。

“当年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他说,“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我混账。”

有人放下杯子。大厅的音乐还在放,很轻。

“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姜宁把杯子放在桌沿上。

“顾明远。”她说,“你既然当众说,我也当众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纸,复印件,边角磨白了。

“这张回执,上月十七号。”她把纸在桌面上抹平,“收款人宋清雅,八十万。”

旁边有人探过头来。

“那天我在哪儿?”她抬起眼睛,“我在我的工作室里签字。那个工作室我开了五年,从两张桌子做到八个人,盘出去,四十六万。”

“剩下三十四万,是我这三年攒的。我的金镯子,当八千。我那台相机,当一万五。”

“我母亲的房子,买主压到八十六万,我认了。约好二十号签字。”

“十七号,钱转走了。二十号,我还坐在中介那儿,陪着人砍我妈的房价。”

她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八十万,你跟我说是顾氏周转。周转给谁了?”

没人说话。

周敏站在她旁边,端着杯子,眼睛盯着地毯。

靠门那桌有人在低声说什么,说了两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顾明远的手垂在身体两侧。

“钱,我要回来。”他说。

“要回来做什么?”她问,“还我?”

他点头。

“不用。”姜宁把纸收进包里,“这钱我不要。你还了,这事就跟钱有关了。可它跟钱没关系。”

她端起杯子。

“我要的就是今天这一桌人听清楚。剩下的,我自己挣。”

门口有动静。

一个穿暗红旗袍的老太太被亲戚扶着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粉打得厚。

张桂芬。

“明远。”她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转头看见姜宁,步子停了一下。

“哟。”

“阿姨。”姜宁说。

“你还有脸来这种场合?”张桂芬的声音提上来,“都离了还阴魂不散,我们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还闹。”

“我三十二。”姜宁说,“闹不闹,跟岁数没关系。”

“你还有理了?”

“阿姨,我问您一件事。”姜宁说,“三年前中秋,在您妹妹家那桌饭上,您说我什么?”

张桂芬的嘴闭了半秒。

“您说我不下蛋。”姜宁说,“一桌十几口人,您说完,桌上的筷子全停了。我坐在您左手边,给您剥了一只虾。”

大厅静得很。

“我流过两次。”她说,“第一次,我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天。第二次,在家里,地上有一摊血,我自己打的120。”

“这两回,您儿子都在外地。第一回陪客户,第二回陪宋清雅看展览。”

她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不下蛋这三个字,您留着跟您儿子说。”

张桂芬的手在旗袍边上攥了一下,转头,“明远,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顾明远没接。

“妈。”他说,“我们回去。”

“回什么回!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回去。”

老太太被他半扶着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告诉你,你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姜宁把杯子举了一下,算作回答。

人走远了,音乐重新响起来。

周敏呼出一口气,“你早说你要这么干,我陪你喝两杯。”

“我胃不好。”

“那我喝。”周敏真端了一杯,一口下去,皱眉,“这酒也不怎么样。”

姜宁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回去还有两版图。”

散场快十点。周敏在门口被一个甲方拉着说话,她先下来了。

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她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亮在过道尽头。

后面有人叫她。

“姜宁。”

顾明远跑过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

站定,喘了两下。

“我错了。”他说,“这两年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宋清雅那边我断了。钱我去要。房子我给你赎回来。你要什么我都——”

“顾明远。”

她转过身。

灯照在他脸上,白得没一点血色。

“你错过的不是三年。”她说,“是我一条命。”

他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拉开车门,“这三年我把命搭进去了。你现在想拿回来,晚了。”

“姜宁,你听我说完——”

“我在听。”她说,“你说。”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下一句。

“你看。”她说,“你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门关上。

她发动,倒车,车灯扫过他的裤腿。

开出车库的时候,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根闪着的灯管下面。

她没停。

## 第六章 房子我收下,人你带回去

工作室扩成公司,是开春的事。

写字楼在城东,十一层,一百二十平,玻璃隔断,白墙,水泥地。

搬家那天叫了一辆货车,拉了四趟。三张旧工作台没扔,擦干净了搬进去。有一张的抽屉卡住,她踹了一脚,开了。

招了三个人。一个刚毕业的男孩,画图快,不敢跟施工队说话。两个女孩,一个做效果图,一个跑现场。

周敏管项目,她管设计。

门口的牌子是木头的,深色底,字她自己刻。头两块刻坏了,第三块才成,挂上去那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开张没办酒,买了二十个包子,一人两个,剩下的塞冰箱。

“姜总。”那个男孩叫她。

“叫名字。”

“姜宁姐。”

“嗯。”

男孩低头接着画图,画了两笔又抬头,“那个……姐,以后真能一直有活儿吗?”

“有。”她说,“只要图好。”

三月底,顾明远给她打电话。号码她没删,因为合同还没结完。

“有件事,我想当面给你。”

“电话里说。”

“是你妈的房子。”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楼下有人在卸货,纸箱摔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我把抵押结清了。”他说,“房产证在我这儿。你过来拿,或者我送过去。”

“我过去。”

第二天下午,她在老房子楼下见着他。

那栋楼在城西,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掉了好几块。单元门口蹲着一只黄猫,见她来了,尾巴一甩,走了。

顾明远站在门洞里,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多少钱。”她伸手。

“三十五万本金,加利息,三十九万二。”

“我给你。”

“不用。”

“顾明远。”她把信封接过来,没急着看,“我收下房子,是收我妈的东西。钱是另一回事。”

“这钱我不缺。”

“你不缺,我缺吗?”她说,“打你账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插进兜里。

“里面还有钥匙。”他说,“两把。一把大门的,一把里屋的。”

她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拆开。

房产证,钥匙串,还有一张银行的解押证明,折得整整齐齐。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去。

“还有件事。”他说,“那八十万,我要回来了。”

“嗯。”

“宋清雅退了一半,剩下一半她男人那边出事了。我昨天让人连本带息打你账上,八十三万七。”

“为什么?”

“那是你的钱。”

姜宁把信封抱在怀里,抬头看他。

“顾明远,我上个月当着那么多人说了,这钱我不要。”

“我知道。”他说,“可我不能拿着。”

“行。”她说,“那我退回去。”

他愣了一下。

“你打过来,我退回去。”她说,“备注我写清楚。”

第二天上午,她把股份文件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快递寄回。

顾氏转给她的那些,百分之三,说是补偿。她当时没签收,东西在抽屉里压了两个月。

文件袋里附了一张便条,四个字:这不是我的。

下午,会计进来说账上多了八十三万七。

她打开手机银行,原路退回。

备注栏她想了半分钟,敲进去六个字:本金加利息,两清。

转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画图。

下午四点,那笔钱又被打了回来。

她又转回去,备注改了一个字:两清。

晚上七点,对方没再动。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去楼下买了个煎饼。老板问要不要加肠,她说加。

吃着往公司走,风把纸袋吹得哗哗响。

四月中,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等她。

瘦了,头发没做,指甲断了两根。

宋清雅。

“姜宁。”

“有事?”

“明远把我在顾氏的项目全停了。”她说,“他到处跟人说我欠他钱。我现在接不到活。”

“你欠他钱吗?”

宋清雅张了张嘴。

“欠的是他。”姜宁说,“你跟我说不着。”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我就是——”

“你也别来我公司楼下。”姜宁说,“我这儿的年轻人嘴碎。让她们看见你,明天全行业都知道。”

她叫前台下来,把人送到电梯口。

不是送到楼下。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想起前世自己恨过这个人,恨了很多年。

现在站在那儿,她只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指甲断了两根,来求一个当年被她拿走东西的人。

就这么点分量。

她推门进去,接着改图。

五月初,张桂芬来了一趟。

穿得比上次素,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前台不敢拦,一路跟着上来。

“我炖了汤。”张桂芬把桶放在桌上,“你胃不好。”

姜宁让她坐,烧水泡了茶。

“明远这半年,人都瘦脱形了。”老太太说,“他不吃饭,晚上也不睡,我去他那儿,冰箱里全是空的。你看在夫妻一场——”

“阿姨。”姜宁说,“您这汤,我收下。人,您带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硬。”

“我不是硬。”姜宁把茶杯推过去,“我是想活。”

张桂芬的手停在杯沿上。

“我二十四岁进你们家门。”姜宁说,“三十二岁出来的。八年,我给您做过三百多顿饭。您一回没说过好吃。”

老太太没接话。

她坐了十分钟,喝了半杯茶,走了。

姜宁把人送到电梯口。回来把保温桶洗干净,放在前台,让小伙子第二天给送回去。

汤她倒了。

倒了以后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想象里面是什么。排骨?鸡?她没打开看。

六月初,她拿钥匙去开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才开。门推开,一股霉味涌出来。

屋里暗。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照着地上的灰。

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太阳一下进来,灰在光里飘。

墙上有几块浅印子,是以前挂画留下的。厨房水池干得发白。母亲那间屋,床头还留着一点药味。

书架在最里面,三层,木头都翘了边。

第三层上,那本设计图册还在。

她抽出来。封面卷了角,里面是母亲年轻时候画的图,旗袍、店面、招牌,用铅笔画,一笔一笔,很用力,有几处还压出了印子。

她翻了两页,合上,抱在怀里。

门口站着顾明远。

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

“里面脏。”他说,“我找人打扫过一回,没敢动东西。”

“嗯。”

“姜宁。”他说,“我们……”

“顾明远。”

她回头。

窗开着,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

“房子我收下。”她说,“人你带回去。”

他站在门外,手在身侧,没抬起来。

过了几秒,他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他说完没走,站在那儿,隔着一道门槛看她。

屋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

“把门带上。”她说。

他伸手,把门拉了过来。

锁舌咔一下。

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顾明远已经不见了。楼下的黄猫又蹲回单元门口,见她出来,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动。

车开出小区,她把窗降下来。老城区的树密,风里一股煮饭的味。

回到公司,灯还亮着。小伙在加班,抬头叫了声姜宁姐。

“早点回。”

“马上,这个改完。”

她进自己办公室,烧水,泡茶。

茶是去年别人送的,一直没拆。今天拆了,纸壳有点潮。

水开了,壶盖跳了两下。

那只三花猫从窗台跳进来。它现在胖了,走路都有点晃。当初蹲在空调外机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拿剩饭引了三天才敢进门。

她把它抱下来,放在腿上。

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陈屿:明天上午十点,那个中庭的方案,能来一趟吗?甲方想改一处。

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又补了一句:带两份小样。

对方回:收到。

她把手机放下,抱着猫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外面,城东的灯还亮着一片。远处高架上有一列车,慢慢过去,灯连成一条线。

天开始亮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张图存好,关掉电脑。

茶水凉了,她重新倒了一杯,滚水下去,叶子翻起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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