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城巷口,有沈翁者,锔碗为业,垂四十年。
翁年六十有二。左手小指,缺一节。
人问其故,翁笑曰:「少时顽,以锉去之。」
问者不信。翁不复言。
行有例:盏底有字,不问。字为款识,为堂号,为人名,皆不问。问则多事。
断指在二十年前。南城窑塌,压死七人。翁在窑中,以肩承梁,手撑其隙,窑主赵德昌自隙中出。梁落,断其一指。
赵德昌出窑,坐地,喘,视翁手,不言。
后三日,赵使人送银十元。翁不受。使置案上而去。翁以银买木,为妻作棺。
赵德昌后不复言窑事。改营骨董,居城西,门第日盛。
二十年中,未尝一至翁门。翁亦不往。
赵家宴客,座上多金玉,无沈翁。翁亦不赴。
巷人问之。翁曰:「他的盏,我锔不得。」
巷人又言:赵家一盏,值沈翁十年锔。
赵家门首常停一车,黑漆,铜灯。车至,巷人避。
赵德昌五十余,胖,行须人扶。见翁,不招呼。
翁自窑上归,学锔。初锔粗瓷,后锔细盏。南城言锔者,必曰沈翁。
翁锔盏,先视断口,次量钉距,末以弓钻穿孔。孔斜入三分,钉足即吃。此法四十年不改。
翁锔物,钉距三寸。盏小,则二寸。钉多则重,重则再裂。人问其法,翁曰:「看裂。」
钉成,以锤轻叩,听声。声哑则裂未尽。
翁锔器,钉有铜有银。银不蚀,价三倍。凡用银钉,背朱书一「沈」字,细如蚁足。
翁锔碗,价五钱。贫者持碗来,不受钱,曰:「碗破,饭不能不吃。」
有客夜至,叩门,翁不应。次日启户,门下置一破碗,压铜钱五枚。
翁取碗,锔之,六钉,置门内。客不复来。碗在架上,三年。
翁有一子一女。子阿贵,女阿绣。妻先卒。
阿贵少时不喜锔,喜博。翁挞之,跪于庭,膝烂,起而复博。
博在城南破庙。翁往寻,一次,见阿贵坐地,面前铜钱一堆,手抖。
翁立庙门,不进。阿贵见翁,起,走。翁归,坐至夜。
阿绣嫁城南米肆周六。周六善算,日以卖屋之说进。
嫁之日,翁锔一白瓷碗与之,曰:「破了拿来。」
阿绣每月归,携米一升,坐半日,去。翁送至巷口,不言语。
翁独居老屋三间。东间住,西间作,中堂悬妻像,像前一日一香。
晨起,翁即坐门首。钻弓、小锤、锔钉、油石,列于木案。
日入,收案,扫屑,闭户。
夜则磨钉。磨至三更,指节响。
岁暮,翁计一年所得:锔盏三十七,锔碗百二十,得钱十八元四角。钱入罐,罐埋床下。
罐满,则埋深处,上加砖。
周六曰:「巷口三间,值二百元。翁老矣,守此何为。」
翁不答,取盏,磨其钉。
周六又说:「阿贵死三年,屋空一间,蛛网满壁。」
翁曰:「屋在,人在。」
周六又说:「屋卖了,翁住我家,饭有人做。」
翁曰:「我住此处六十年。」
周六曰:「六十年,屋朽。」
翁曰:「朽者木,不朽者钉。」
周六笑,曰:「阿贵若在,屋当归我。」
翁视之。周六改容,曰:「戏言耳。」
二
三年前秋,城南疫。
疫自码头起,日死三四。城门昼闭,棺肆无空木。巷中九人死,棺自城门入,日三车。
死者以席裹,出城,焚于乱岗。烟三日不散。
阿贵好博。三年中,债主至门者三。第一次五元,第二次九元,第三次十二元。
翁偿之,凡四十元。钱自罐出,罐浅。
末一次,债主至,立门外,不入。翁出,与之钱。债主数之,曰:「少四元。」
翁曰:「明日。」
债主去。翁坐门首,至夜,未收案。
次日,翁卖旧铜一斤,得八角。不足者,以锔活抵。
三日,阿贵病。
第一日热,尚能起,坐门槛,看巷。第二日谵,呼其母,母死十年矣。第三日死。
翁在侧。医姓陈,年五十,疫中死者,其家三。医至,诊其脉,曰:「疫也。」投药三剂,服其一。
医曰:「此病三日即尽。十人之中,活者一二。」
翁问:「几日。」
医曰:「三日。三日不退,则无救。」
病中,阿贵执翁手,曰:「爹,我欠人钱。」
翁以为谵语,曰:「睡。」
阿贵遂不复言。
翁疑其速。疫死者多,三日而亡者亦有。翁不言。
翁以手按其腹。腹不胀。疫死者腹必胀。
殓之日,翁抚其面。色如生,唯冷。
翁取旧藏兔毫盏一,于底刻二字:沈贵。
锥入釉,声细。刻二字,凡七十锥。锥钝,则以油石磨之。
刻毕,以指摩之,平。
人以盏殉,问其故。翁曰:「他喜盏。」
「何不与他物。」
「盏不烂。」
纳棺,置胸上。
周六在侧,视盏久。守灵时,以手摩棺,曰:「此盏,值十元。」
翁曰:「不值。」
棺薄。匠曰:「三尺之木,六元。厚者十二。薄棺不载土,三年即朽。」
翁曰:「三年足矣。」
匠钉棺,钉九枚,其一下斜,翁以锤正之。
匠以指叩棺,空空然。
翁无钱,贷于周六。周六出六元,索屋契为质。
翁与之。契入袖,周六不复言。
守灵一夜。烛三换,香五炷。夜半风动棺盖,翁以手按之。
周六守灵,坐至天明,未合眼。阿绣哭,翁不哭。
守义地者老周,耳背,居窝棚,与冢为邻,日扫落叶。
葬于义地,第七冢,东向。无碑,唯一土丘,丘前一柳。
葬之日,无客。周六、阿绣、老周,三人而已。
土薄,锹下即见沙。
是夜,老周见灯。灯小如豆,在第七冢。老周揉眼,灯已灭。
老周往视。土未动,无人。
老周归,不敢言。每至第七冢,辄立,视土,去。
老周有孙,年七岁,问:「祖,灯何人点。」老周曰:「风。」
三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十七,雪。
雪自午后起,至夜不歇。巷中无行人,唯犬吠数声。
夜半,有叩门者,三下,止。
翁启户。一人立雪中,衣狐裘,年四十许,面白无须,右颊有痣。
门外系一马,雪没马足。鞍上挂一囊,囊口以绳束之。
翁视其靴。靴底有泥,泥中有沙,沙白骨。
雪落其肩,不拂。
「沈翁否。」
「是。」
「有一盏,烦翁。」
其人解囊,出盏。黑釉兔毫,口沿缺一角,断处新,以素帛裹之。
翁接手,先视口沿,覆其底于掌下。
「此盏入土久。」翁曰,「釉上有土沁。」
「兔毫,宋物。」翁曰,「口沿之缺,新。断处无土。」
「新如何。」其人曰。
「新则非出冢。是人敲的。」
「翁但锔之。」
「底上刻字。」翁曰,「以指摩之,凸。」
「勿视底。」其人曰,「视底者,不与金。」
「翁贵姓。」
「沈。」
「沈翁年几何。」
「六十二。」
「二十年前,南城窑塌,翁在否。」
翁不答。
探怀出金五两,置案。金锞五枚,纸包,绳作十字。
翁视金,曰:「锔一盏,五钱足矣。」
「余者,请翁勿视其底。」
「此盏,勿与他人言。」
「锔物四十年,不言客。」
翁欲不锔。视金,视盏,终坐。
坐定,取灯,置案角。灯焰不动。
翁取盏,就灯。底内积尘如绒,以指拭之。
底二字,与三年前所刻同。笔笔如新,釉光未退。
翁手颤,盏几坠。以膝承之,乃定。
「钉六。」翁曰。
「六。」
「几日取。」
「不拘。」
「五铜,一银。」
「何故一银。」
「银不蚀。此盏入土久,铜钉三年即蚀,蚀则再断。」
「翁言三年。」
「言铜。」
其人不应。
翁取素帛,裹缺处,以线缚之,暂固。
帛是旧的,上有针脚,非男工。
翁取弓钻,穿孔。孔斜入三分。
第一钻涩,以水润之。
第一钉,铜。第二钉,铜。第三钉,铜。第四钉,铜。第五钉,铜。
铜钉以旧铜熔之,锤成,淬水。
翁锔物四十年,未尝停一锤。今停三回。
末一钉,银。银钉一寸,重三分,直四元。银不熔,取银簪改制。
锉银,锤下。手颤,入斜。
翁拔之,复入,仍斜。
第三次,仍斜。
「歪了。」其人曰。
「歪的吃劲。」翁曰。
钉毕,翁以朱砂调漆,于银钉之背作一「沈」字,细如蚁足,覆以釉。
「盏从何来。」翁问。
「无主之物。」
「无主之盏,底有名。」
「名可磨。」
「磨则留痕。」
「痕可补。」
「补则有新旧。旧者白,新者青。」
其人色变。
取盏,纳囊,趋出。
金留案,纸包未启。
翁追至门。雪深没踝,其人已上马。
马喷气,雪自鬃落。
马去如飞,蹄声入雪,顷之尽。
翁立雪中,久之。雪落其肩,不移时,白。
四
明日,翁报官。
官署受状,取铜钱二角,给一纸,曰:「候传。」
捕头赵大受状。赵大者,赵德昌之侄也,年三十,面黑,善问。
「金在否。」
「在。」
「盏在否。」
「不在。其人行时带之去。」
「其状。」
「四十许,白面无须,右颊有痣,衣狐裘,乘马。靴底有泥,泥中有沙,沙白骨。」
赵大书之,曰:「三日再来。」
越三日,义地报:七冢皆发。六冢棺启,骨散于野;第七冢盖在侧,土堆如新。
官往验。六冢有骨,第七冢空。棺在,盖启,内无一物。
仵作探棺,以手扪之,曰:「无骨,无衣,唯泥。」
泥有履痕,深寸,向西南去。
赵大至翁门。巷人立两畔,担者辍步。
「汝子之棺,空。」
「知之。」
「何时知之。」
「三年前。」
赵大笔停。
「葬后七日,吾往视。土松,异之。启棺,空。」
「何不报。」
「报则验,验则剖。吾子死于疫,尸不可剖。且吾以为盗。盗尸者无仇,报亦无益。」
「汝隐三年。」
「隐三年。」
「今乃言,谁信。」
翁不辩。
「棺中有物否。」
「有。一盏。」
「何盏。」
「兔毫。底刻其名。」
「今在何处。」
「在持盏者囊中。」
「汝何以知其必售于肆。」
「不知。」
「不知而报案。」
「盏底有名。名在,则有人问。」
赵大视翁,久,曰:「汝自盗,亦未可知。」
翁曰:「可。官差可搜。」
赵大索翁屋。箱三,柜二,皆启。锔具一担,钉百枚,无盏。金在案,纸包未启。赵大验之,还之。
赵大取罐,倾之,钱二十余枚,皆散。
赵大取银钉三枚,验其背字,还之。
「此字,汝所书。」
「是。」
「他人能书否。」
「不能。」
赵大又取钻弓,视孔,曰:「孔斜。」
「斜则吃。」
赵大执翁手,视其指。指节粗,虎口有茧。
「左手小指,何故缺。」
「窑。」
「何年。」
「二十年前。」
「汝子赌,债若干。」
「四十元。」
「汝偿之。」
「偿之。」
「屋契在何处。」
「在周六袖中。」
赵大记之。
老周至,言三年前夜见灯。赵大录之。
「灯何色。」
「黄。」
「何时。」
「三更。」
「汝往视,土未动。」
「未动。」
「汝何不早言。」
「言则问我。」
「土未动,而棺空。」
老周不能答。
巷人聚观。卖菜者曰:「沈翁盗儿尸,吾不信。」
织者曰:「不信亦无证。」
赵大临去,曰:「吾叔在城西,亦营骨董。此事,吾当问之。」
五
翁至城西。赵氏骨董肆,门三楹,匾曰「德昌」。
门内一屏,屏画山水。屏后一室,门垂铜帘。
屏前一只瓷瓶,高四尺,标价八百。
翁入。架上瓷百,盏居其半。案上一炉,香尽未续。
伙计视翁衣,曰:「翁买盏否。」
「看。」
「看者不看底。」
翁曰:「我看沿。」
伙计让开。
一盏在架。黑釉兔毫,口沿缺一角,六钉,五铜一银。
价签:三百元。
翁视其底。底有纸,糊之,纸角微翘。纸上有朱印,半枚,印文不可辨。翁以指甲挑纸角,纸下釉冷。
赵德昌自内出,见翁,止步,曰:「沈翁。」
「赵掌柜。」
「此盏,翁识之否。」
「不识。」
赵德昌视翁手,曰:「翁手抖。」
「老。」
「此盏,翁若买,我让二十。」赵德昌曰。
「不买。」
「此盏何来。」翁问。
伙计曰:「刘三寄卖。」
「刘三何人。」
「跑腿的。城南城北,送物取钱。」
「人在何处。」
「三日一来。」
「卖价若干。」
「赵掌柜出二百四十,未付。」
翁出,报赵大。赵大曰:「候之。」
翁候于肆外三日。对门有茶摊,茶一碗,二文,续水不计。
茶摊主问:「翁候何人。」翁曰:「候一只盏。」
「盏在肆中,何不入门。」
「候人不候盏。」
第一日,肆中出客二,皆空手。
第二日,伙计取盏下架,以布拭之,复上架。价签换过,三百改二百八。
茶摊主视翁手,曰:「翁是锔匠。」
「是。」
「锔一只,几钱。」
「五钱。」
「五钱之活,候三百元之盏。」
「候人。」
「候人之盏,也是盏。」
翁不应。
雪止,风起,檐冰垂尺。
第三日暮,一人至。衣短褐,手有米糠气,右颊有痣。
其人入肆,取钱。
赵大自门后出,擒之。
堂上,刘三伏。
官问:「汝名。」
「刘三。」
「年。」
「三十一。」
「业。」
「跑腿。」
「三年前,何人持盏来。」
「米肆里人,姓周。」
「周何人。」
「沈翁之婿。」
「汝知盏从何来。」
「不知。」
「不知而卖。」
「他言家传。」
「家传之盏,底有死人名。」
「他说名是他舅。」
「沈贵是其舅否。」
「不知。」
「价二百四十,汝得几何。」
「言平分。」
「今钱何在。」
「在赵掌柜手。他说验毕方付。」
「验何。」
「验底。他说底纸下有字,字是死人名,卖不得。」
「他知。」
「知。」
「知而买。」
「他说盏是活的,人是死的。」
「字谁。」
「沈贵。」
「沈贵死三年。」
「未死。」
堂上静。
「在何处。」
「邻县孙家窑,做坯。」
「何以知之。」
「年年腊月,他托我送钱与沈翁。今年五元,去年四元。」
「汝送钱三年,翁知否。」
「不知。他不许我说。」
翁立堂下,手按案沿。
三年中,每年腊月,门隙有钱,或三元,或四元,或五元,以红纸裹。
翁以为周六所馈。
民国十四年冬,翁病,钱至,三元,纸上无字。
翁以钱买药,买炭,余一元,置枕下。
「汝送钱,他何言。」
「他说,别说是我。」
「汝何以其钱送。」
「他给我一元。」
六
赵大至米肆。
周六在,方量米。斗满,以木尺刮之。
赵大曰:「借一步说话。」
搜其室。得铁锹一,当票三。
米缸六,皆满。缸后有门,门后一室,室中有床,床下有土一囊。
床头一灯,灯油尚温。
周六曰:「土是墁地之土。」
赵大曰:「墁地之土,何在与义地同色。」
周六不语。
「铁锹。」
「锹是常物。」
「当票三张,当何物。」
「衣。冬衣。」
得账一本。三月前,支钱十二元,注曰「还债」。
赵大曰:「债主何人。」
周六曰:「不知名。」
赵大提刘三至,对之。
刘三曰:「义地是他指的。第七冢有盏,他说的。」
周六曰:「汝诬我。」
刘三曰:「汝与我约,得价平分。今价二百四十,我一钱未得。」
周六曰:「汝有何凭。」
刘三曰:「汝与我书,在吾家灶下。」
赵大遣人取书。书至,周六手迹。
书曰:第七冢有盏,事成分价。
周六乃伏。
周六伏地,视阿绣。阿绣不视。
「三年前,汝在殓侧。」赵大曰,「见盏。」
「见。」
「葬后,汝掘之。」
「葬后二夜,吾掘。棺已破,盏在。」
「棺破,何人破。」
「不知。」
「阿贵何在。」
「不知。」
赵大以刘三所供示之。周六不语。
阿贵逮至。杖疮未愈,行迟。面黑,手粗,指节大如竹节。
阿贵入堂,见翁,止步,复行。翁视其手,手背有泥色,指甲缝里黑。
官问:「诈死,何故。」
阿贵曰:「欠债十二元,债主言三日为期。吾服曼陀罗,诈死。棺薄,夜半醒。」
「何药。」
「曼陀罗。服之即昏。」
「昏几时。」
「一日夜。」
「醒时何在。」
「在棺。盖钉九枚,木薄钉短。吾以手摇之,钉出。」
「后何如。」
「出,以手覆土,及明,土平。」
「盏何在。」
「在棺。吾未取。」
「何以不取。」
「不敢。」
「何故。」
「是殉物。」
「三年在何处。」
「孙家窑。做坯,一月四元。」
「窑上几人。」
「十二。」
「知汝死否。」
「不知。我言姓王。」
「何不归。」
「归则债主至。且人皆知吾死。」
「钱何来。」
「做坯之余。年年腊月,托刘三送。」
官曰:「汝父在堂下。」
翁曰:「起来。」
阿贵不起,视翁,伏,不语。翁伸手,欲扶之,手至半而止。
周六忽曰:「翁知之。」
堂上视翁。
「翁开棺见空,三年不报。知之,故不报。」
翁曰:「吾以为盗。」
周六曰:「盗尸者,何不取盏。棺中有盏,盏在,尸不在。翁视盏而不取,是知也。」
「翁若不知,何不报官。」
「翁若知,何不告我。」
阿绣在堂外,闻之,入,跪,曰:「爹不知。」
赵大曰:「汝何知。」
阿绣不能答。
翁不辩。
七
判前一日,夜。赵德昌至。
翁启户。赵德昌立雪中,衣裘,无伞。身后一仆,持灯。
「金,翁尚未用。」
「未用。」
「此金非锔价。」
「知之。」
「我托刘三送者。」赵德昌曰,「三年前,刘三持盏来,我买之,价二百四十。后知其底有沈贵名,又知阿贵未死。恐翁问盏所自来,故以五金塞翁口。」
「汝何知阿贵未死。」
「刘三言之。刘三与阿贵同乡。」
「汝何不告官。」
「告官,则问盏何来。问盏何来,则问窑。」
「窑已塌二十年。」
「塌者窑,不塌者人。」
翁不语。
翁入,取金,出,置案。纸包未启,绳作十字。
「翁不受。」
「不受。」
「翁锔盏四十年,五两金,不受。」
「五两金,买我一只盏。」翁曰,「盏是我儿的。」
赵德昌立,久,取金去。雪落其肩,仆以伞遮之。
翁立门内,视其去。车声远,巷复静。
雪上无车迹,唯两行脚印,向城西。
明日,官判:周六盗冢,流三千里;刘三知情同卖,枷三月;阿贵诈死逃债,杖六十。
赵大以叔故,自请回避。官易捕头。
赵德昌买赃,罚银三十两。
判词曰:冢者,死者之宅。发人之宅,取其殉器,法与盗同。
判毕,堂下无声。阿绣跪,阿贵亦跪。
阿绣扶阿贵出。阿贵跪于阶下,向翁叩首,翁不视。
盏入官。官估其值四十元,令沈翁缴价领之。
官曰:「此盏,汝子殉物,可归。」
翁捧盏,再拜。
官曰:「慎藏。」
翁曰:「藏。」
翁卖屋一间,得六十元,缴四十,余二十。
归家。阿绣哭,曰:「屋是爹的。」
翁曰:「盏是你弟的。」
「弟已归。」
「盏未归。」
阿绣掩面,翁不哭。
翁曰:「一间屋,换一只盏,值。」
阿绣不语,收碗,入厨。
是夜大雪。
巷中无人。灯在翁屋,一盏,至三更。
阿贵跪门外。杖疮未愈,伏于雪。
翁在门内,闻其咳,一声,又一声。
阿绣启户,欲扶之。
阿贵曰:「姐,我冷。」
翁止之。
阿绣退,立檐下。
阿绣曰:「爹。」
翁不应。
翁取盏,出,置门槛上。
「钉是歪的。」翁曰:「歪的吃劲。」
闭户。
阿绣立于门内,久,闻门外无哭声,唯雪压枝,有声。
雪落盏上,不移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