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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7:17

1 荒村赴喜宴

老旧的长途大巴在烂泥路上颠簸了两下之后就停在了路边。

车门向里打开的时候发出很大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司机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探出头来吐了口唾沫,看着从踏板上下来的苏晓,说:“小姑娘,沈家村就在前面坳子底下,车进不去。”

司机指着前面那条黄色的泥泞小路,说话的声音很沙哑:“还要再走两里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苏晓背着帆布包,走在泥水里,回头答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师傅。”

车门关闭之后就喷出一股难闻的黑烟,摇摇晃晃地开走了。

四周只有细细的雨点落在两边枯草丛中发出的声音。

苏晓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沾满了黄泥,然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妈妈前几天腰痛得不能直腰,躺在床上起不来,非得让她跑一趟。

沈家以前借过沈母的钱,后来沈老汉进城还钱,两家结了交情。

这次沈老汉托人送信说,他儿子要办婚事,请老朋友们一定要来喝喜酒。

母亲推脱不了,只好塞了五百元礼金让苏晓代她把人情送出去。

苏晓沿着泥泞的小路向前走,雨水把布鞋边泡得湿漉漉的。

路边黄泥矮墙根下有很多烧剩的黑灰,被雨水冲得四处流。

几块没有烧尽的黄纸挂在草叶上,旁边还有一块被风吹烂了的白布。

苏晓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心里嘀咕了一句,乡下红白事挨在一起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最近村里应该会有一个老人去世。

不耽搁太久,顺着斜坡转过弯去,远远就望见一片灰扑扑的瓦房。

整条村道空旷无边,两边的泥砖房都关上了木门,没有看到有人在屋檐下抽烟。

村子中间有一座带天井的老宅子,院墙外面贴着几张被雨水打湿的大红喜字。

喜字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暗红色的水渍顺着墙灰流下来,挂在石阶两边。

院子的大门敞开,正堂上面挂着几块粗糙的红绸布,灶房顶上冒着丝丝热气。

苏晓踩着石阶走进了门槛,穿过潮湿的天井。

正厅里有一张八仙桌,桌子已经变黑了,在桌子旁边已经有三个人坐着。

沈老汉围着一条灰围裙,穿了一件大号的新布褂,在灶台前忙碌。

老汉转过头来看到苏晓之后,脸上的肌肉就开始抽动起来,并且形成了很深的皱纹:“哎呀,是苏大妹子家的闺女吧,快进屋,快进来坐。”

老汉大步走到前面,用围裙在上面随便擦了擦,然后瞪着眼睛看着苏晓。

苏晓打开帆布包,拿出压平的红信封递了过去:“沈大爷,我妈妈腰疼得不能动弹,特地让我把红包送过来,祝你们办得顺利。”

老汉接过信封,双手捧着往怀里揣,嘴里还念念有词:“好的,有这份心意就很好了,大老远地跑过来辛苦了,快上桌休息吧。”

苏晓坐在八仙桌边的空位上。

桌子上的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但是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

左边的年轻人留着偏分头,穿了一件小西装,胸口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写着“伴郎”两个字。

年轻人手里拿着筷子,在粗瓷碗里敲打,嘴里咀嚼着花生米,斜着眼睛看着苏晓:“妹子是被拉来凑数的吗?我是县城婚庆公司的一名兼职伴郎,姓陈名旭。”

苏晓有礼貌地点头表示同意,但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替我妈妈送礼钱的,顺便吃个便饭。”

坐在对面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穿一件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支便宜的香烟,一脸烦躁的样子。

男人把烟灰弹到地上,转身对灶房里的人大声叫嚷:“老沈头,你动作要快一些好不好?一大早就让我从县城跑到这儿来送你回去,车底盘已经刮了两回,结了车钱我好回城,等到天黑之后路就更难走了。”

沈老汉在灶台边弯下腰把大瓷盆端出来,小步走过来:“赵师傅,不用着急,喜酒不喝就走是不行的,吃完了再结账,规矩不能乱。”

坐在苏晓右边的女孩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一台很重的单反相机。

女孩比苏晓大不了两岁,穿一条工装裤,戴一副黑框眼镜,镜头盖紧紧地贴在机身上面:“沈大爷,我们说好了要拍几张堂前合影,拍完最后一张之后我就得赶班车了,明天我还要去学校上课。”

女孩说话声音很小,还有点学生气的紧张。

沈老汉把大瓷盆重重地放在桌子中间,骨头相碰发出咚的一声响:“李姑娘,你放心好了,吉时一到拜完堂之后拍两张喜庆的照片,钱一分不少地给你。”

瓷盆中盛放的是炖肉,汤汁很浓稠,并且上面还有一层发黑的油花。

沈老汉又转身抱来一个粗陶坛子,拍上封泥,拿起了生锈的铁皮酒吊子。

铁锈的味道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散发出去。

沈老汉用大瓷碗一个接一个地倒过去,碗里的水呈现出暗红色的沉淀物。

给苏晓倒酒的时候,老汉右手的袖子向下褪了半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疤痕,皮肉外翻,看起来像是新伤。

苏晓把目光转到了伤口的地方,然后稍微侧过脸去。

沈老汉感觉到她的眼神之后,就拉了拉袖子,把袖子拉到手腕处,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容:“早上收拾年猪的时候被挂肉的铁钩子刮了一下,乡下人的皮肤比较粗糙,涂点草药灰就没事了。”

苏晓收回目光,小声说了句,“沈大爷,你慢一些。”

陈旭早就饿得不行了,抄起筷子就往大瓷盆里伸,夹起一块炖肉吃了下去。

肉块煮得非常烂熟,他含糊不清地说:“老沈头,你炖的肉已经很烂了,是什么方法呢?有点甜。”

沈老汉站在桌子旁边,双手放在裤子的两边,身体站得非常直:“祖传的老配方,用大料慢慢炖煮一整晚,外面买不到这样的味道,陈小哥多吃一点。”

赵子豪开车的时候皱了下眉头,看着碗里混浊的红色液体,把碗推开了:“开车不喝酒,肉我就不吃了,看着油腻,你先把200块包车费结了,我心里踏实。”

沈老汉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看着赵子豪:“赵师傅,坐下来就是客人,怎么会有人空着肚子离开沈家呢?吃一点东西来沾沾喜气。”

赵子豪被这样子看着有点不自在,烦躁地挥挥手:“好的,等你们搞完之后再继续。”

2 喜宴藏诡事

苏晓坐在书桌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很不舒服。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她拿筷子的时候避开肥厚的肉块,在盆底拣了一块有细骨头的瘦肉夹到碗里。

筷子碰到肉的时候,感觉那层肉非常滑嫩,并且外面还有一层类似胶质的东西。

她抿着嘴唇咬了一口,口感很滑腻,嚼在嘴里几乎没有肉香,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苏晓停住了咀嚼的动作,用筷子把嘴里的肉夹出来放到骨碟里。

她低头看了看被咬开的骨头。

断口处非常平整,骨茬上有一条条非常细小而平滑的痕迹,整齐得好像用细齿钢锯沿着骨头的关节处切割出来的一样。

乡下剁肉一般用大砍刀,骨头边缘基本都是碎裂的钝角,不会有这么平直的切面。

苏晓觉得胃里有点反胃的感觉,于是把筷子放在碗边上。

李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单反相机,看着桌上油腻的东西,连筷子都没有拿出来。

陈旭已经喝了一半的红酒,脸都红了,笑眯眯地看着李静:“小李同志,你这个城里小姐不给面子,老人家辛苦做的席面,吃一口也不掉肉。”

李静把头低得更厉害了,小声回答道:“我的胃不太舒服,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赵子豪拿了一支香烟点燃,火机发出咔哒的一声响:“老沈头,新郎官怎么样了?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人影,新娘子已经接进来没有。”

沈老汉听了这话之后,就转过身来望了望堂屋后面:“在里屋呢,乡下规矩,没到时辰不能见外人,到了。”

老汉走得十分艰难,一步步地向着正堂旁边的黑木门走去。

木门打开一条缝之后,里面比较昏暗,并且没有开灯。

院子外面突然刮来一阵阴风,把挂在梁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苏晓端起手边的瓷碗,假装低头整理帆布包的带子,在手腕旁边将碗中暗红色的浊酒泼向墙角的烂泥地。

泥浆把液体吃掉之后,出现了几个浑浊的气泡。

蹲在后院柴房门口的两只黄毛土狗本来蜷缩在一起,闻到气味后就颠颠地跑了过来。

狗鼻子靠近泥坑边闻了两下之后,喉咙里就发出几声细弱的呜咽。

两只狗夹着尾巴,没有舔到一口,就转过身来缩到柴房的角落里,趴在草堆上不敢再露头了。

苏晓往回一靠,只觉得后背挨着的木椅很凉。

沈老汉的声音从堂屋后面传出来,调门很高,但是没有起伏,“吉时到了。”

黑木门打开之后。

穿红衣服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在胸口挂着一朵大红花。

青年身体挺得非常直,双臂紧贴着大腿两侧,迈步时膝盖几乎不弯曲,脚尖着地向前移动。

后面跟着的新娘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婚纱,大红盖头一直往下拉,把整个脸都遮住了,连脖子都没有露出来。

沈老汉一直跟着新郎,双手从后面紧紧夹住新郎的腋下,肩膀顶在新郎的后背上,用力向前推。

新郎的两只脚在泥地上留下两条浅浅的痕迹,鞋底并没有完全抬起。

陈旭咬了一口之后就笑了起来:“哟,老沈头,你家这少爷身体不太好?腿脚不利索?”

沈老汉头上已经出了不少汗,手臂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勉强笑了一下:“从小就有大病,骨头很硬,关节不能转动,让各位客人见笑了。”

赵子豪吸了一口烟,吐出青白色的烟圈,眉头皱了起来:“新郎人有残疾吗?早点告诉我,我开慢点车,不要把你们家的贵宾颠坏了。”

新郎停在了新娘身边,两个人都站在昏暗的白炽灯泡下面。

供桌上两边插着两条手臂粗的红蜡烛,风一吹就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把长长的影子印在了发黄的泥墙上。

苏晓仰头望着新婚夫妇。

新郎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整个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苍白的下巴,没有胡须,嘴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

在整个过程中,新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胸膛也没有起伏。

沈老汉把破铁盆从门后踢出来,里面放了几堆湿漉漉的麦秆,白烟很呛人,还有火星子:“过了火盆之后,一年四季都会平安无事。”

老汉用双手托起新娘的腰部,往上一提。

新娘的嫁衣被拉得很紧,整个人好像干枯的木头一样被老汉架在火盆上面晃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新娘的脚下一滑,身体向右倾斜,肩膀眼看就要碰到旁边的桌角了。

沈老汉动作很快,干瘪的手掌啪的一下按在了新娘的后颈上,猛地一拉,硬是将那具身体又扳直了。

李静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的单反相机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抿着嘴,对苏晓小声说:“晓晓,他们乡下结婚……都这么奇怪吗?”

苏晓摇摇头,把视线从新人的脚踝上收回:“可能有什么旧风俗吧,新娘子可能也是个行动不便的人。”

陈旭喝完最后一口酒后,擦了擦嘴边的油渍,站起来走到新郎身边,拍了拍新郎的肩膀:“兄弟,大喜的日子,别这么绷着,跟哥几个笑一个呗。”

陈旭的手掌拍在新郎的肩膀上,发出啪的一声,好像是拍在了一块布包裹的干木头上一样。

新郎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脖子也没有歪。

陈旭愣了一下,缩回了手,在嘴里嘟囔着:“好家伙,穿了多少层衣服,身上邦邦硬的。”

沈老汉快步走到陈旭身边,将陈旭拉开之后又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一个用红线扎好的红包给了陈旭:“陈小哥,辛苦你做伴郎,这是喜钱,收好。”

陈旭摸了摸红包的厚度,脸上露出了笑容,把之前发生的事抛到了脑后:“老沈头很爽快,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老汉又走到八仙桌前把三个干瘪的信封分给赵子豪、李静、苏晓。

赵子豪撕开包装看了一眼,里面塞了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元纸币:“车钱齐了,那就不耽误老沈头了,回见。”

赵子豪把烟头踩灭之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然后走到门口去了。

沈老汉转过头来对赵子豪的背影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小:“赵师傅,外面天色已晚,下雨路滑,后山路上容易塌方,留宿一晚,明天早晨走比较安全。”

赵子豪停了下来,转过头来望着漆黑的天空,嘴里还骂了一句:“塌个屁的方,老子开了十年车,这条破土路能难住我?走。”

沈老汉没有再继续劝说,转过头去对苏晓、李静两人说道:“两位姑娘,村里晚上没有车出去,今晚上就在厢房委屈一晚,被褥我已经换成了新的。”

苏晓把红包收好之后站起来:“沈大爷,我去天井里洗洗手、透透气。”

“去吧,水缸在墙边,瓢子在缸盖上。”

老汉转身之后又去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苏晓走出了光线比较暗的正堂之后,就来到了天井之中。

冰凉的细雨打在人的脸上,把正堂里浑浊的油烟气冲掉了。

3 村妪泄惊魂

整座老宅很安静,四周的厢房也是一片漆黑,并没有人的踪迹。

苏晓望着空旷的院子,心里打起了明天一早就步行出去坐第一班大巴回省城的念头。

这个地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正当自己在思考的时候,后面就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李静手里拿着单反相机,从正堂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嘴唇在发抖,一把抓住了苏晓的手臂,手指用力掐进了苏晓的衣袖中:“晓晓……你……你看看这个……”

李静的声音很低沉,还有些气喘吁吁。

她发抖着打开单反相机的屏幕,把镜头放大到最大。

屏幕上的就是新人在拜堂的时候拍下的照片。

因为正堂光线暗,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正好照亮了新娘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新娘的红袖口很大,所以有一条缝。

露在外面的五根手指很干枯、瘦削,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黄色。

指甲盖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灰黑色,手指上的皮肤也凹陷了进去,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面,没有一点人血的颜色。

苏晓看着屏幕上的特写,手背上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李静将脸贴近苏晓的耳边,声音非常颤抖:“那不是人手,手指甲上还有死人的尸斑……”

相机屏幕上的绿色灯光照在两个人的下巴上。

李静抓着苏晓的袖子,手抖得像是筛糠一样,手指甲穿过棉布刺进了肉里。

“晓晓,你摸摸我的手,我是不是看花了?”

苏晓把目光从那根青灰色,发黑的手指上移开,然后伸出另外一只手按住了李静的手背。

“不要紧张,先把相机收好。”

正厅里传来赵子豪摔门的声音,赵子豪的大嗓门跟着就炸开了。

“老沈头,你不要跟我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后山塌方?我来的时候路还很平整,下两场雨就把路冲毁了?”

赵子豪的大嗓门把堂屋顶上的黑灰震落下来。

他手里拿着两张百元大钞,快步走到天井的台阶上,手指夹着的烟头发出红光。

“我告诉你,老子的车子停在了村口的泥洼里,今天晚上如果陷进去拔不出来的话,你就得赔我整车钣金的钱!”

沈老汉穿着灰色围裙从灶台前出来,手里拿着围裙边,在上面揉来揉去,弯着腰。

“赵师傅,没有骗你,刚才村尾的老拐过来跟我讲,后山垭口掉下来两块大石头,把路堵住了。”

沈老汉抬眼,眼白是黄色的,一直看着赵子豪。

“黑灯瞎火的,村里没有路灯,你现在开车出去的话,车轮打滑掉进山沟里了,也找不到给你收尸的人。”

赵子豪一口浓烟喷到了沈老汉的额头之上,嘴角抽搐了两下。

“老子命硬得很,用不着你咒我,车钱我收下了,但是这次跑亏了,再给我一百油钱,我现在就走。”

“赵师傅,吃过了晚饭之后要消消气。”

沈老汉向后退了半步,说话还是慢吞吞的,听不出有什么生气的意思。

“厢房炕头我刚烧上柴火,热乎着呢,明早天亮,村里组织人把碎石铲开,我再给你加五十块辛苦钱,成不成?”

赵子豪将烟头丢进天井的水坑里之后,烟就灭了。

“好的,这是你自己说的,明天早上六点如果我出不去的话,我就把你们家的大门板垫在车轱辘下面。”

赵子豪骂了一句粗话之后就转身回到房间去了。

苏晓带着李静来到天井里的水缸旁边。

沈老汉转过脸来,看到两个姑娘站在水缸旁边,嘴角向两边撇去,露出缺了一颗的焦黄门牙。

“两个女娃娃,饭吃够没有,锅里还有热汤,要不要再盛一碗。”

苏晓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但是脸上还是面无表情的。

“不用了沈大爷,我们吃的好好的,肚子有点撑,我想出去在村道上走两圈。”

沈老汉的眼珠子顺着苏晓的脸慢慢往下移到了她脚下的布鞋上。

“外面很黑,路很烂,泥很多,摔了跤也没地方换衣服。”

“没事,我在院子外面站一会儿,吹吹风,屋里的油烟味很大。”

苏晓没有等老人开口,就拉住李静的手腕向大门走去。

沈老汉站在院子中间,并没有跟着上去,只是把双手垂在裤缝两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

过了沈家的高门槛之后,外面的冷风扑在人的脸上。

天色已晚,整个山谷仿佛被一只巨大的黑铁锅罩住了。

雨停了,但是空气里还有很多水汽,吸进肺里会感到寒冷刺骨。

村道两旁一排排用黄土夯成的老屋连绵数十米,没有一扇窗子里透出灯光来。

每家每户的木门都关着,门楣上几乎都有干枯发黑的艾草,风吹过时,在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静紧紧跟着苏晓,脚下全是泥巴,全身都在发冷。

“晓晓,咱们真要出去吗,这里都没有路灯,太吓人了。”

苏晓没有停下脚步,眼睛在两边的泥墙上扫视。

“你刚才拍的照片你也看到了,那手是不对的。”

李静吸了下鼻子,眼眶都红了。

“那新娘子……新娘子是不是个死人?沈大爷为什么要扶着死人拜堂?”

“不知道,但全村也没有一个人来沈家喝喜酒,这很奇怪。”

苏晓走在路旁凸起的碎石上,尽量避开深泥坑。

“沈老头一口咬定路塌了,赵子豪想走也走不了,我们要去找村里人问问,这个村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向前走了几十米之后,在右边有一间比较整齐的青瓦房。

门缝里透出一点豆大的黄光,好像是一盏放在灶台旁边的小油灯。

苏晓上到台阶之后,在发黑的木门上拍了三下。

拍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村道上回荡,回声很大。

“家里有没人呢?老乡,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门内原本微弱的柴火噼啪声也戛然而止。

随后从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微弱黄光晃动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屋子里已经全黑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苏晓又拍了两下。

“老乡,我们是外地人,我们的车被堵在村里了,问一下出村的路。”

门后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响,穿堂风从门缝里不断地往外吹。

李静拉了拉苏晓的衣角,哭着说道。

“算了吧晓晓,人家明明在家,装死不开门,咱们回去吧。”

苏晓皱起眉头,然后把目光转到了对面的一户人家上。

一家屋檐下斜插着一块被雨水打湿了的白布,白布的边缘已经破损不堪。

她快步走到门前,又去碰了一下门环。

“有人吗?村口的路塌了吗?”

屋子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开灯。

但是苏晓分明看到,靠在路旁的木格窗上糊着的泛黄窗纸之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迅速矮下去了,好像之前蹲在窗边偷看的人一下子扑倒在地。

“里面有人吗?我们只问一个问题。”

苏晓把声音提高了一些,然后拍打了一下木门。

没有任何回应。

整个村子就像是一个空坟一样,活人缩在壳子里屏住呼吸装死。

苏晓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大了。

白天进村的时候看到路边的纸钱灰,半卷的白幡以及空旷的村道,并不是偶然的现象。

她拉上李静转身回来,来到沈家老宅旁边的一座旧小屋前。

这所房子距离沈宅只有一堵土墙的距离,院墙已经坍塌了一半多,门头上插着几根刚折断不久的白杨树枝。

树枝的断口很新鲜,还有青色的汁液渗出,在枝丫中间缠绕着一些撕成细条的黄裱纸,被冷风吹得摇曳不停。

苏晓抬起手来,在陈旧的木板门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开门!大娘,我们看见你在屋里了。”

“滚蛋!”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咒骂,带有老人特有的沙哑和颤抖。

紧接着,哗一声闷响!

半盆冰凉浑浊的水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流出来,溅到了苏晓的鞋子上,还散发出一股发霉的淘米水酸味。

李静吓得到嗓子眼,叫了半声,被苏晓捂住了嘴。

苏晓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出一步,两手扶住冰冷的木门,将眼睛贴在门板中间的裂缝处。

门缝后面有一只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老眼睛在看着她。

那只眼睛里面没有怒气,只有快要溢出来的惊恐。

老太太脸上都是干涸的泥垢,深深的皱纹,嘴唇发白,两只干枯如树皮的手紧紧抓着门后的粗木门闩。

“滚蛋!不准在老子面前叫魂!”

老妇人隔着门板把声音压得很低,从牙齿缝里挤出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

“你们外地来的短命鬼,是想要钱不要命!”

苏晓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大娘,我们并不清楚沈家的情况,我替生病的母亲来送人情的,沈大爷说他儿子今天大喜,请我们去喝喜酒。”

门后的老太太好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吃喜酒?喝他妈的喜酒!”

老太太把脸贴在门缝上,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口水也喷到了木板上。

“沈家的短命后生,在七天前就已经烂在床上去世了!三天前全村人都给他送丧!”

“全村的人都去坟地里填土了,他有啥媳妇不媳妇的!”

“你们桌上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快跑吧,再不走的话,村里人也救不了你们!”

苏晓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一根木棍敲在了头上。

七天前就去世了。

今天白天在大堂里被沈老汉架着跨火盆,拜天地的那具直挺挺的身躯……

李静也听到了,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跪在烂泥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门内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后退去。

木门发出咔哒一声响,沉重的生铁门闩也全部被推到底,紧紧地卡在了石槽里面。

屋里传来桌子椅子被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老太太把沉重的东西顶在门后,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夜风穿过了门楣上白杨树的枝桠之间,几片撕破了的黄裱纸在空中乱舞。

苏晓俯下身将李静从泥里拽了出来。

“站起身来,不要坐着,走起来!”

李静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手脚冰凉得好像被冰块冻住了一样。

“晓晓,死人就是死人,沈大爷骗了我们,他儿子已经死了……”

“我知道,先回房间!”

苏晓架着李静的手臂,时而拖着时而抱着,踩在冰冷湿滑的泥水里,拼命地向沈家老宅的大门奔去。

4 冥婚秘辛曝

穿过天井的时候,正堂里的红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将烧了一半的粗白蜡烛换成新的,烛光惨白,地上的泥水也被照得惨白。

堂屋正中间,穿大红喜服的新郎新娘仍然站在供桌前面,仿佛两个被黑夜笼罩着的木头雕像。

大红盖头往下垂着,黑色的瓜皮帽也压在上面,风吹不动它。

苏晓没有再往大堂看一眼,拉着李静就往西边的客房厢房里跑。

砰的一声,苏晓将厢房的木门关上,并且还顺手把木插销也给插上了。

屋子里面有一股潮乎乎的老棉被的味道以及霉味。

天花板上安装了一盏功率很小的钨丝灯泡,发出昏暗的黄光,勉强可以照亮半个房间。

屋子里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着几条发黑的碎花棉被。

陈旭四仰八叉地躺在通铺上,靠近墙的地方,满脸酒气,手里拿着沈老汉给的红色信封。

手里攥着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一张一张的用暗淡的灯光数着,嘴里还嘿嘿的乐着。

赵子豪坐在通铺边上一条破烂的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铁丝在挑弄指甲缝里的泥土,脸色很难看。

见到苏晓和李静脸色苍白,浑身泥泞地冲进来的时候,赵子豪就抬了下眉毛。

“那么怎么样呢?外面的路塌了吗?”

李静靠着门板,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泪鼻涕都弄到镜片上了。

苏晓背对着门,双手下垂,紧紧握着拳头来抑制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赵师傅,陈旭,不要数钱了,有事发生。”

苏晓的声音虽然很紧张,但是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楚。

陈旭把钱在手里拍了拍,醉眼朦胧地斜着眼睛看着苏晓。

“会发生什么事儿呢?塌了就塌了吧,老沈头管吃管住,还给喜钱,明天早上再走也不迟。”

“新郎是已经死了的人。”

苏晓看着陈旭,一字一句地说。

陈旭手中的动作突然停止下来,呆呆的望着苏晓。

赵子豪挑指甲的铁丝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什么叫新郎是死人?”

“我去隔壁邻居家里看了看,邻居本人也证实了这一点。”

苏晓指向窗外相邻的土墙,胸膛一起一伏。

“沈老头的儿子叫沈骨,七天前就病死了,三天前全村人都给他办完丧事埋葬了!”

“今天堂屋里站着的那个穿西装戴帽子的,根本不是活人,是沈家从坟地里挖出来的尸体,或者是还没下葬的死尸!”

厢房里面顿时就静悄悄的了。

暗黄色的钨丝灯泡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动,在发霉的墙壁上产生了一些扭曲的影子。

李静抱着怀里的相机,一边哭一边说道。

“是真的……我刚才给新娘拍照片……新娘指甲全是青灰色的尸斑……你们看相片!”

赵子豪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腾地一下从条凳上站起来,皮夹克带起一阵冷风。

“草!死人?老子拉了一车的东西是用来给死人用的吗?”

赵子豪指着门外,眼眶通红,额上的青筋也鼓了起来。

“为什么老王八蛋死活也不让我走呢?一大早叫我去县城把一个大木箱拉回来,里面装的是死人的纸扎?”

赵子豪拿起桌上的半瓶自己泡的酒,狠狠地摔在地上。

瓷瓶摔碎之后,暗红色的酒水掺杂着铁锈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

“妈的,拿死人的钱来骗我!这就是冥婚,很不吉利,非常不吉利!”

赵子豪拿起门边的门杠,做出要拉开门栓冲出去的样子。

“老子非扒了这老绝户的皮不可,把老子当垫背的拉来给死人冲喜,两百块钱买老子的运道,我今天非让他吐出一万块压惊费不可!”

“赵师傅,你要保持冷静!”

苏晓一步跨出,双手紧紧抓住赵子豪手中的门杠。

“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呢?沈老汉明显是有意的把我们四个外地人骗过来的!”

“全村人都知道他儿子死了,没人敢来沾边,所以他花了钱把我们从县城,外地请来当见证人!”

“堂上站着两个人,新郎已经死了,那么新娘又是谁呢?新娘也是个死人!”

苏晓的声音很低沉,而且非常冷酷。

“这属于非法买卖尸体,杀人等行为。沈老汉既然敢做这样的事,就一定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你现在出去吵,要是把他逼急了,在深山老林里,我们四个人赤手空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子豪被苏晓这么一叫给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杠也停在了半空中,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喷到了苏晓脸上。

陈旭一直躺在床上,忽然间笑出声来。

笑声在昏暗的厢房里听起来很刺耳。

陈旭翻身起来,从通铺上坐了起来,把那叠皱巴巴的钞票整理好之后塞进了牛仔裤的内袋中。

他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嬉皮笑脸地看着苏晓满脸紧张的样子以及赵子豪愤怒的表情。

“哎呀,二位城里人书读多了,胆子比老鼠还小。”

陈旭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打了一个酒嗝。

“冥婚怎么了,乡下配阴婚的多着呢,我上大学的时候做婚庆,又不是没见过。”

陈旭斜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容。

“给活人当伴郎能拿多少钱?一百元算多的了,沈老汉刚才给我的红包里有五百元现金!”

陈旭隔着裤子拍了拍鼓鼓的口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神色。

“不管是生人还是死人,只要有钱给够了,别说给死人站台了,就是让我给棺材磕两个头我也愿意。”

陈旭站起来之后走到破木桌旁边。

桌子上有很多灰尘,还有一些旧的东西。

杂物堆旁边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润肤甘油。

塑料扁盒上有很多手指印,但是盒盖封口处的褪色绿色标签还比较清楚,在上面用红字写着一排字:

青河县供销社第二门市部零售专用。

陈旭随手拿起一盒甘油,在手中抛了抛,又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老沈头的儿子在世的时候应该是在县城打工,很穷,死了之后他爹给他做这件事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陈旭剔着牙,斜着眼睛看着脸色很难看的苏晓。

“苏妹子,你妈妈让你来送人情,你就老老实实送完喜糖,天也不会塌下来的。”

“明早天一亮,钱揣兜里,各回各家,哪来这么多鬼名堂?”

看到陈旭满不在乎的样子之后,苏晓的胃里又是一阵反胃的感觉。

转身之后从厢房破损的木格窗中向正堂方向看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山风,正堂里那两支惨白的蜡烛也被风吹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烛光穿过天井的雨帘,将穿大红喜服的新郎新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变成两条黑线顺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厢房门口。

苏晓转过身来望着赵子豪手中拿着的生铁门杠。

“不可以等到明天。”

“我们现在要去后偏房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陈旭翻身之后就把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连鞋都没脱就把眼睛合上了。

“爱去你们去,老子跑了一天了,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没空陪你们。”

陈旭把发黑的棉被拉过来盖在头上,声音被闷在了被窝里。

“天亮后就拿钱走人,即使阎王爷来了也不能影响我补觉。”

赵子豪咬着熄灭的烟头,把门杠往墙角一靠,呸地吐了一口痰。

“老子不掺和你们的事,你们要去刨死人窝是你们的事,我得去后院摸摸底,看看哪面矮墙能翻出去,要是车子真陷在村口,我也好提前找好退路。”

赵子豪打开房门之后就缩着脖子钻进了院子的阴影里。

屋里只有苏晓,李静两个人。

李静手里拿着单反相机的背带,手一直在发抖,嘴唇苍白。

“晓晓,我们要不要去呢?陈旭说的也没错,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万一碰到沈大爷……”

“不可以等到天亮的时候才去做。”

苏晓将背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压低了声音。

“隔壁的大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拿这件事情来吓唬人的,如果沈骨真的死了,沈老汉把我们这些陌生人叫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够说清楚。”

“可是……咱们又能查出什么来?”李静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

“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后院西边的矮小偏房里有灯光,整个宅子除了那里还有油灯之外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所以沈老汉一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苏晓拉住李静冰凉的手腕向门口走去。

“跟着我走,给我照明一下,看一下就回厢房,绝不耽误时间。”

李静咽下一口唾沫之后点了点头。

“好,晓晓,我都听你的。”

5 人皮藏异痣

两个人把门打开之后,就踏上湿漉漉的石头台阶。

天井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气温较低。

正堂里的两根白蜡烛发出灰白色的光,穿堂风吹得蜡烛摇曳不定,大红喜服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苏晓绕过了正堂的大门,沿着西厢房外的土墙前进。

后院有两堆已经发黑的麦秸垛,旁边还有一间破旧的木棚子。

木棚是以前的粮仓改成的,门板上挂着厚重的帆布帘子,挡风的粗布已经发黄并且很潮湿。

帘子下面的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暗黄色灯光。

苏晓抬手把帘子掀起来了一点,侧身钻了进去。

李静紧跟其后,闪身进屋后将布帘反手拉上。

房间里堆满了破旧的铁锹,生锈的柴刀,在墙角放着几个大瓷缸,每个大瓷缸都有半人高。

长方形的木桌摆在当中,上面落满了灰尘。

供桌中央的小油灯是将墨水瓶改造而成的,灯芯冒出细细的青烟,照亮了旁边被罩住的一块黑棉布。

黑布覆盖得很严实,四个角用四枚生锈的铁钉固定着。

李静手里拿着手电筒,大拇指把开关打开之后,一束光照射到了黑布上。

“晓晓,这里看着像是在供着东西。”

“用手电筒照一照,再掀开来查看一下。”

苏晓走到黑布前面,拿起黑布的一角往上一提。

揭开布料之后,就会扬起一些灰尘。

黑布下面放着一块新的黑漆木牌位,漆面很亮,应该是刚做好的。

牌位中间用毛笔楷书写着一行鲜红的文字,墨汁中散发出淡淡的朱砂香味。

爱子沈骨之灵。

灵位下方有一张2寸的黑白半身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小伙子留着贴头皮的短寸头,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肩膀缩得很紧。

他的嘴唇闭得很紧,眼神很虚,不正视镜头,眼球向左下方倾斜,显得有些孤僻,内向,怯懦。

李静看了一会儿照片之后,喉咙里发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下意识地把电筒的光往下照了照。

“隔壁的大娘没有说假话,沈老汉的儿子已经死了。”

“牌位是新的,照片也是最近才放上去的。”

苏晓看着灵牌上写的字,手指轻轻碰了碰木牌的边缘。

“全村的人都去填土了,说明沈骨已经没有呼吸了。那么大堂里穿新郎衣服的人又是什么东西呢?”

李静的牙齿轻轻碰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哭腔。

“晓晓,咱们快回去吧,我感觉怪怪的,这屋子待着难受。”

木门外面传来了一阵趿拉布鞋的声音。

脚步声很小,在院子里踩到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李静急忙把手电筒关掉,整个房间顿时就变得昏暗起来,只有墨水瓶里的小油灯在桌子上跳动。

门帘被一只干枯的手从外面撩了起来。

沈老汉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茶缸进来,头上粘着几片烂菜叶,眼球里全是血丝。

苏晓拉着李静退到长桌旁边,背对着木架,并没有说话。

沈老汉抬眼看了看两人,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生气的表情。

他小步走到长桌前,将手中的搪瓷茶缸放到灵牌旁边,茶水散发出微微的野菊花苦香。

“两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逛到这个破仓房里来了。”

沈老汉的声音很哑,说话的速度较慢,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苏晓抿了下嘴唇,把目光从茶缸上移开,转而落到沈老汉身上。

“沈大爷,我们刚才找洗手的地方走错了路,看到这里有灯光就过来瞧一瞧。”

沈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在牌位下面轻轻擦拭。

“看就看吧,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老汉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温柔,但是透着一丝疲倦。

“骨儿从小就身体虚弱,性格内向,在村里也没有一个可以跟他聊心事的朋友。”

苏晓试探着接了一句。

“沈骨……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老汉擦拭牌位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前几天夜里咳嗽了两下之后,人就逐渐变冷了。”

沈老汉转身看着苏晓,苦笑着。

“二十多岁的时候,没有出过大山,没有坐过大巴车,不知道省城的大楼是什么样子的。”

“老汉我没有能力给他金山银山,在临了的时候只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在地下有个知冷知热的伴。”

李静躲在苏晓的身后,双手紧紧抓着苏晓的衬衫下摆,不敢抬头去看老人。

苏晓稳住呼吸,小声说道。

“沈大爷,您心里不舒服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堂屋里的那门婚事……”

沈老汉好像没有听到苏晓的话一样,抬起左手。

他左手的小拇指上有一层干枯的黄色老茧,手指甲是黑色的。

老汉下意识地用小指指甲在右耳垂上反复刮擦。

动作较慢,揉一下就停一下,显得很固执,孤僻。

苏晓看到老人揉耳朵的样子之后,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回到黑白照片上。

遗照中的青年沈骨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耳朵边上,食指和拇指夹着右耳垂的边缘,动作非常相似。

苏晓心中微微一动,随后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爹的想念死的儿子,天天面对面,习惯动作一样本就是正常事,村里父子相像的情况不少。

“大爷,人死了就埋了,您干嘛这么着急。”

苏晓放慢了语速,想要从老人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

沈老汉张开干裂的嘴巴,露出发黑的牙齿。

“苏家女儿,你不知道做父亲的心里很不痛快。”

老汉又搓了两下右耳垂之后就放下手臂。

“今天晚上委屈了你们几个,喝了喜酒,给骨儿做见证,明天天亮的时候,老汉给你们蒸好白馍,亲自送到镇上的车站去。”

院子里面突然传来了赵子豪骂人的叫声。

“老沈头,你到哪里去了?后门的木栅栏怎么锁上了呢?拿钥匙来把门打开!”

沈老汉侧耳听了听,转过身来拍掉了围裙上的木屑。

“那个开车的师傅脾气大,我得去看看,免得他把后院的猪圈踢散了。”

老汉转过身来对苏晓说了一句话。

“屋子里很潮湿,早点回到厢房里去躺下吧,不要受凉了。”

老汉转身之后,用很小很僵硬的步伐把帆布门帘掀开后就走了出去。

帆布帘子放下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静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靠在了旧木柜上,双腿发软。

“吓死我了,晓晓,沈大爷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他就是太想他儿子了。”

“看着老实,做的事不一定老实。”

苏晓绕过长桌之后,目光就落到了长桌后面一排洗脸架上。

旧木架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脸盆边上有一条灰白色的旧毛巾。

毛巾还有潮湿的感觉,在中间的位置有两处深褐色的水渍。

毛巾上散发出很强的中药苦味,在苦味之下还有种非常刺鼻的金属涩味,闻起来会有种冷冷的刺痛感。

木架下面有一堆揉成一团的黑色塑料纸,还有一些棉线泡在发黑的积水里。

李静走过来小声问道。

“晓晓,你这干啥?”

“没有,这毛巾不知道擦过什么东西,水银味很大,在乡下防腐可能会用到这些土办法。”

苏晓移开了视线之后就走到供桌的另外一边去了。

在灵位旁边放着一本蓝色塑料壳的老式相册。

相册外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四个角的边都磨损了,露出的是灰黄色的硬纸板。

苏晓伸手把相册拿过来。

“帮我按相册拍。”

李静马上打开手电筒的开关,一束白光照射到相册封面上。

苏晓打开塑料封面。

第一页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黄色糙草纸,纸张有些泛脆,边缘用剪刀裁得不规整。

用劣质的红色圆珠笔抄写了几个字迹潦草,歪歪扭扭,并且带有浓厚方言色彩的句子。

最前面的八个字比较大。

骨头和肉是一样的,魂魄也是一起的。

后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很奇怪的步骤:文火炙烤,药汁浸泡,水银注入血管,抽筋剥骨。

最后一行还用黑墨水加了一笔:药渣敷在脸上,颜色和新鲜的一样。

苏晓看了一会儿那些土方法,觉得它们是乡下一些不入流的安魂土咒语,在旧时有些偏僻的村庄里人们很相信这些,用它们来求个亡魂转世的心理安慰。

将草纸原样折叠好之后放回封底的夹层中,然后翻到相册的第一页。

塑料内页中塞满了1寸,2寸的黑白小照片,大部分都是沈骨一个人的照片。

从十几岁穿大号校服的少年,到二十来岁表情木讷的青年。

每张照片里,青年几乎都在沈家老宅的泥墙根下,有的低头抠手指,有的侧身避开镜头。

“沈骨看起来很孤僻,没有和别人一起拍照的照片。”

李静把电筒的光亮调近一些,小声感叹道。

“沈大爷没有说谎,他儿子在世的时候生活很苦。”

苏晓一页页地向后翻。

相册最后一页是四寸单色正面免冠照,比其他照片要大一些。

照片中的沈骨大约二十岁左右,短寸头紧贴着头皮,眼皮下垂,下巴收起,对拍照很不情愿,很排斥。

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拍出来的照片非常清晰。

青年右侧下颚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青黑色肉痣。

肉痣中间还有一根很细的短毛,颜色很深,在苍白发灰的脸颊上十分显眼。

李静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了青痣上面。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就静悄悄的了。

李静握着手电筒的手臂突然开始发抖,手电筒的光柱也在相册上剧烈晃动起来。

她的嘴巴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手指骨头抵在腮帮子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晓晓,晓晓……”

李静的声音变得非常惊恐,从指缝中漏出。

苏晓转过头来问李静。

“怎么了?”

李静伸出颤抖的食指,指着相册上沈骨右下颚处的那颗青痣。

她的眼眶里很快涌出了泪水,整个人都扑向了苏晓。

“那颗痣,晓晓你看那颗痣!”

苏晓低下头来看着照片上那颗青黑色的肉痣。

“这痣怎么了?”

李静两手抓着苏晓的胳膊,手指用力一捏,几乎要把苏晓的手臂捏出血来,说话的声音都已经结巴了。

“今天下午在正堂拜堂的时候,沈老汉把新娘从火盆上架到地上,新娘差一点摔倒了,你还记得不记得?”

苏晓的心里很不平静。

“沈老汉伸手扶了一把。”

“沈老头子从后面去拉新娘的衣领,把新娘的盖头带歪了一点!”

李静的脸贴近了苏晓的耳边,声音很低沉但是很尖利。

“当时我拿着相机寻找拍摄的角度,闪光灯一亮的时候,新娘右边的脸颊上的一缕头发被风吹了起来!”

李静的手指在照片上青痣的地方重重地戳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新娘右边的脖子根部也有一个和她的一样的青痣!”

“大小,位置以及上面的毛发都是一样的!”

苏晓看到相册里沈骨的照片之后,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你确定看清楚了没有?”

“我发誓,我没看错!”

李静边哭边咬着下唇,脸色惨白。

“新郎是死人,新娘戴着盖头……但是新娘的脖子上为什么会有沈骨的痣呢?!”

苏晓将相册合上之后放回原位。

李静抓住她的手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晓说,“回去找那两个人,进到堂屋里面看一看。”

6 揭盖见干尸

苏晓反握住李静的手腕,将门帘撩开。

后院十分安静,灶房那边传来了柴刀砍木头的声音,沈老汉还在灶台前忙碌。

两个人沿着墙根很快的回到厢房里,推开房门之后又把门反锁上了。

陈旭还歪在炕沿上,见两人回来,就抬眼哈了一下。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面转悠什么呀,让老沈头看见了,连一口热茶都喝不上。”

赵子豪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半截的撬棍,脸色十分凝重。

“后墙我已经看过了,有两米多高,上面全是碎玻璃片,翻不过去;前面的铁门被链条缠住了,没有钥匙打不开。”

苏晓走到桌边,双手扶着桌子。

“陈旭,赵师傅,先别想着翻墙,堂屋里面站着的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残疾人,也不是外面买来的女尸。”

陈旭斜着眼睛笑了笑。

“不是死人又能是什么样的人呢?不是刚刚还信誓旦旦的说隔壁老太太说沈骨已经死了吗?”

苏晓说,“沈骨已经死了,新郎叫沈骨,新娘也叫沈骨。”

苏晓把声音放低,语速较慢。

“后偏房中供奉着沈骨的牌位,牌位旁边相册里有他没有戴帽子的照片,在沈骨右下巴与脖子连接处有一颗青痣,李静今天拍摄新娘时,在新娘脖子上也看到了同样的一颗痣。”

陈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同一颗痣。妹妹,你是不是喝多了?天下长痣的人很多,老沈头能给他的儿子找一个和他一样有痣的妻子吗?”

赵子豪手里拿着撬棍,抬起头看着苏晓。

“小姑娘,不要跟我打哑谜了,直接说你想干什么。”

苏晓说,“趁着老汉在灶房劈柴的时候,到堂屋把新娘的盖头揭开。”

苏晓把防风打火机从包里拿出来,“弄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弄明白了之后我们心里就有数了,不然的话,谁也别想熬到天亮。”

陈旭从炕上起来之后,把皱巴巴的西服领带理了理,在地上吐了一口痰。

“行,老子陪你去瞧瞧,要是没事儿,你明儿天亮得给我赔不是。”

四人打开厢房门,沿着回廊的影子向正堂处移动。

院子里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灶房里的柴刀砍在硬木上发出的声音一浪接一浪,节奏非常稳定。

穿堂风从正堂门槛处灌入,香炉旁边两根粗白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在堂屋那面陈旧的土墙上留下一些晃动的灰白光影。

穿红色喜服的两位新人仍然站在供桌之前,一动不动。

李静缩在最后面,抓住了苏晓的后衣角,都不敢抬头。

赵子豪拿着撬棍走在最前面,走到新郎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用撬棍的尖头在新郎的腿上轻轻戳了一下。

布料凹陷下去一些之后,下面就会发出类似硬木桩子一样的声音。

赵子豪低声咒骂了一句,手心都是汗。

“没有肉感,硬邦邦的,好像是塞了铁条一样。”

陈旭走到新娘身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去看大红盖头。

红绸子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盖头边缘有一层粗黄的穗子,遮得严严实实。

新娘的胸部很平坦,没有一点起伏,整套嫁衣都松松垮垮地挂在一根木头上,被堂风轻轻摇晃着。

“妈的,怎么一点生气都没有呢……”

陈旭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喝的酒已经被冷风吹走了大半。

苏晓绕到正面之后就停在了新娘的面前。

她伸出右手,用手指夹住大红盖头的一角。

红布很粗糙,摸起来干燥而冰凉。

李静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衣角,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晓晓,别揭……”

苏晓没有停止的动作,手腕用上了力气,把大红盖头向上一挑,向后一掀!

红盖头滑落,掉到了地上。

烛光照射到人的脸上。

木架上放着一个人头,五官很扁平,干瘪,眼睛闭着,睫毛被一层暗黄色的油污粘在眼眶里。

整张脸呈现出蜡黄而有光泽的状态,好像被某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一样,干瘪发硬,在两颊的木制模具中绷得紧紧的。

右侧下颌与颈部相连处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青黑色肉痣,上面的短毛也很清楚。

那张脸和偏房相册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不是女人的脸,而是一张干瘪的沈骨的脸。

整张人皮从后颈处用麻线细细密密的缝合着,里面没有半点血肉,只是被一副木头骨架硬生生撑出了人身的轮廓。

“鬼!”

陈旭倒吸了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声,两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后脚跟撞到了迎宾长凳的木脚上。

整个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把旁边的茶水高几撞翻了。

赵子豪也被吓得眼皮直跳,步履维艰地向旁边抓去。

慌乱之中,他一把扯住旁边新郎的大红吉服。

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新郎身上的大红吉服被赵子豪一把扯了下来,纽扣也飞了出去,在地上乱蹦乱跳。

吉服脱落后,下面的身体就露出来了。

没有皮,没有肉,也没有内脏。

一具惨白的干枯人骨架子倒在了地上,每一根肋骨都被刮得干干净净,呈现出惨淡的骨白色。

生铁丝沿着关节处一层层的缠绕起来,把脊椎,锁骨,手腕和腿骨紧紧地绑在一根竖直的硬木桩子上。

两只空洞的眼窝朝向堂屋的大门,下颌用细铜丝吊着,只有一半的嘴巴张开,在静静的望着黑夜。

在白骨的胸腔正中间,几根发黑的红毛线穿过了肋骨的缝隙,挂着一枚磨损得看不清图案的旧塑料奥特曼钥匙扣。

钥匙扣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了,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

苏晓站在这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紧紧抓着李静的手臂,手指深深刺进她的肉里。

没有新妇,也没有冥婚。

沈老汉并不是给儿子找媳妇。

将沈骨的尸体拉回来之后,剥下沈骨的整张皮做成新娘,剔出沈骨的整副白骨做成新郎。

皮嫁给了骨头,骨头也娶了皮。

在苏晓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八个字是:骨肉相连,魂魄归一。

李静见到那具骨架之后,嘴巴张开,眼睛快要发出尖利的叫声了。

苏晓反应很快,反手就捂住了李静的嘴,把她的尖叫给闷了回去。

李静整个人都扑进了苏晓的怀里,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浑身筛糠似的剧烈颤抖。

陈旭瘫坐在地上,两只手在湿泥里乱抓,嘴里还发出断续的喘息声。

“骨头……全是他妈的骨头……老头子疯了……疯了……”

赵子豪把手中的半截碎布料扔掉之后,手里拿着撬棍的手不停颤抖,冷汗顺着下巴流下来。

“老绝户……把他的儿子……”

堂屋外面的夜风忽然就停了下来。

一条很长的佝偻影子从门槛处慢慢伸进来,正好落在被撕破的大红吉服上。

沈老汉静静的站在了门外。

手里端着一个旧木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老鸭汤,汤面上漂浮着一些胀大的枸杞。

老汉穿一条灰色围裙,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嘴角挂着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容。

跨过门槛之后,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红盖头,又看了看烛光下白骨森森的白骨架,没有一点凶恶的表情,倒像是一个被客人撞破了穷酸家底的老农。

老汉抬起头来,看着脸色苍白的四个人,叹了口气之后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几个小朋友,手脚怎么这么毛糙呢?吉时还没有过全呢,怎么就把新娘子的盖头掀起来了?”

苏晓把李静拉到后面,后背撞到了冰凉的木柱上。

赵子豪手里拿着一根铁撬棍,把铁撬棍横在胸口,两脚好像钉在地上一样,嘴唇也在发抖。

陈旭的两条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到了地上,双手撑在地上,一直盯着地上那堆白骨架子,连呼吸都不敢换气。

沈老汉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去看地上被撕成碎片的大红吉服。

他小步走到香案前,俯身将一碗热腾腾的汤盛到“爱子沈骨之灵”牌位之前。

汤水在瓷碗里晃了晃,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沈老汉站起身来,用袖口在木牌位上擦了擦,就好像擦拭刚买回来的瓷器一样。

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很细:“骨儿,别紧张,热汤已经给你送来了,趁热喝两口,顺一下气。”

正堂里只听得到白蜡烛芯子时而发出的噼啪声。

沈老汉转过头来,脸上的皱纹聚在了一起,做出一种庄稼人做错了事时的局促样子。

他用灰布围裙在自己的手上不断地擦拭,然后向几个人鞠躬,“城里来的几个小客人,你们干什么的?”

沈老汉的声音很哑,语速较慢,带有些农家人的淳朴,“吉时还没有结束,后半夜还有一轮交杯,怎么把新娘的盖头揭开了呢?”

“你装什么装!”赵子豪吼了一句,手里拿着撬棍向前一顶,“老绝户,看看你弄出什么玩意儿来!这是人的皮肤,这是人的骨架,你的儿子在哪里?!”

沈老汉被赵子豪吼叫的声音吓了一跳,于是缩了缩脖子,向后退了半步。

他双手合十,不断地向赵子豪作揖,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了泪水,“开车的师傅,你消消火,别嚷嚷的,惊着我屋里的新人了。”

沈老汉叹了一口气,把旁边的高脚条凳拉过来慢慢坐下。

他弯着腰,两只瘦骨伶仃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虚掩的门缝处,好像是在跟邻居们聊家常一样,“我这个人一生老实本分,在土地上谋生,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我只有一个儿子,从小就身体虚弱,胆小,不合群。”

沈老汉吸了吸鼻子,接着说:“村里的孩子都不和他一起玩,在路上的时候,别人会向他吐口水,骂他是窝囊废,闷葫芦。”

他吸了吸鼻子,浑浊的泪水顺着干裂的脸颊流到胡须里,“二十多年了,骨儿都没有到过村口的大河旁边,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女孩子。”

“上个月他咳嗽得很严重,一整夜都睡不着,最后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哭泣。”

老汉说到这儿的时候,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哽咽得非常严重,“骨儿跟我说,爹,我这辈子活得窝囊,没出息,死了以后埋在黑泥地里,变成一把枯骨头,孤零零的,我怕冷,我怕黑。”

他说自己害怕一个人埋葬在荒坟上,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苏晓站到柱子旁边的时候,胃里一阵阵往上抽搐。

当她听到老人说话的声音很平和,很温柔的时候,她的头皮就会发麻。

赵子豪手中撬棍舞动得更加猛烈了,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就去刨别人的坟墓?你是怎么得到死人骨头的?”

“哪来的别人。”沈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赵子豪,眼里面三分委屈、七分迷茫,“那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正堂里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

风吹过门缝,地上的白蜡烛剧烈摇晃起来,在土墙上把一具光秃秃的白骨架子也映射了出来。

陈旭坐在地上,身体一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你说的是什么?自己的身体?”

沈老汉点了一下头,表情非常认真,还带点骄傲,“老祖宗留下的古书上写的很清楚,骨肉同源,魂魄一体。”

他说:“在外面找到的野鬼,孤魂,心思很杂,怎么会和我儿子一条心呢?买来的女尸脾气不合,在地下也会打架吵闹,过不好日子。”

沈老汉指向左边的白骨架子,眼里都是温柔,“将骨头全部剔除干净之后,用细铁丝把骨头绑好,穿上大红袍,这就是郎官,骨头很硬,可以顶门立户。”

再转过头来,深情地看着右边木架上挂着的一张发黄干瘪的人皮,“把骨儿的皮整整齐齐的剥下来,用药水泡透,敷上面膏,缝上假发,这就是新娘子,温柔体贴。”

“自己的骨娶了自己的皮。”

“白天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互相不能欺负对方,也离不开对方。”

沈老汉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十分激动,嘿嘿傻笑,“这门亲事,两全其美。”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赵子豪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垂在青砖上。

李静整个人都依偎在苏晓的身后,两手紧紧抓着苏晓后腰的衣服,把脸埋在苏晓的背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晓强强忍住头部胀痛的感觉,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

这张脸没有凶恶的表情,也没有杀气,只有一份深入骨髓的、荒诞可怖的慈祥。

“沈大爷,”苏晓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你既然为了沈骨……那你大老远把我们几个外乡人叫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老汉转过脸来对苏晓说话,眼神非常真诚,“闺女,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也问这个?”

他说:“俗话说,天地为证,高堂为鉴,宾客为席。”

“村里那些心肠黑的长舌妇们,都看不起我们沈家,大门都不愿意打开,但是骨儿成亲了,如果没有外人来道喜、讨彩头的话,能算是明媒正娶吗?”

沈老汉指着陈旭,眼里都是感激,“老汉感激你们啊,你们能来,骨儿在天灵,高兴。”

“尤其是陈小哥,性子豪爽,胃口好。”

陈旭听到沈老汉突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我有什么问题吗?”

沈老汉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随手拿起了陈旭白天下桌时没有喝完的半只旧瓷碗。

碗底还有暗红色的酒水,散发出铁锈味。

沈老汉捧着半碗残酒,叹了一口气说:“我家境贫寒,买不起山珍海味,但是不能让我的儿子的大喜日子过得寒酸。”

看着陈旭,咧开嘴露出一排又一排发黄变黑的牙齿,笑得十分憨厚。

“为了让骨儿走得圆满,老汉按照老方法放血做喜酒,剔肉下热锅做大席,五脏六腑挑好的恭敬的摆在高堂牌位前。”

“骨儿把自己都拿出来给你们看。”

沈老汉端着酒碗,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角那口大瓷坛旁,将碗底的残酒小心地倒入瓷坛中,小声说道:“不能浪费,这些都是骨儿精华,留到明天给新娘洗脸用。”

“你们白天吃的东西干干净净的,没有剩下一点,这份情谊,老汉会一直记在心里。”

扑通一声。

陈旭两眼发直,整个人从门上摔了下来,膝盖撞在地上。

“肉肉。”

陈旭两只手乱抓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叫声,眼球都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白天的时候,大盘炖肉吃了大半碗,骨头上的锯痕……”

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觉从胃里涌了上来。

陈旭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两根手指疯狂地往自己的喉咙里抠,指甲缝里全是血。

哇——

一股酸腐气,浓烈的肉腥味的黄水直接喷洒在了青砖地面上。

陈旭一边使劲抠着嗓子眼,一边大口大口地吐出黄胆汁,眼泪鼻涕弄得到处都是,全身抽搐不停,样子很像一条搁浅快要死的鱼。

呕——咳咳咳。

赵子豪看到地上全是呕吐物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白天在桌子上咀嚼过的肉沫的味道立刻就涌上了舌尖。

他的胃里非常难受,扶着旁边的迎宾椅,也干呕起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撬棍掉在地上也没有力气去捡。

李静紧紧闭上嘴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苏晓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成了麻花状。

强烈的铁锈味直接冲进了人的头颅里。

白天的时候她只尝了一口就吐掉了,但是此时一股滑腻恶心的感觉潮水一样涌来。

她强忍住快要呕吐出来的冲动,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立刻刺激到了她的神经,使她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眼前的沈老汉并不是恶鬼,也不是江湖上的杀手。

他是一个被愚昧和偏执逼疯了的农民。

在疯子看来,吃人肉、喝人血并不是罪恶,反而是这场荒诞的婚礼上最神圣的一环。

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正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所以他不会有半点愧疚,也不会有半点手软!

7 生路

“走,快走!”

苏晓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等到后半夜举行完交杯礼之后,天知道这个疯魔的老头会用什么残忍又奇怪的方法来对付这四个“客人”!

沈老汉倒完残酒之后,手里拿着一块旧抹布认真的擦拭着大瓷坛的坛口,背对着众人,嘴里还哼着一段走调的歌曲。

“跑。”

苏晓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一把抓住李静的衣服领子,用尽全力把快要被吓傻的李静从地上拉起来,“赵子豪,陈旭,别吐了,快跑。”

苏晓拉着李静,转身就往正堂的大门外跑去。

赵子豪被这声惊叫给惊醒了,看见地上抽搐、呕吐的陈旭后,咬牙切齿的俯身抓住陈旭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陈旭从泥里拽了出来。

“操你妈的老绝户!老子跟你拼了。”

赵子豪嘴里乱骂一通,但是脚下一动不动,拖着陈旭踉踉跄跄的跟着苏晓一起往穿堂天井里冲去。

沈老汉听到声音之后,擦拭坛子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来望着冲出门外的四人,脸上的憨笑渐渐收敛起来,露出了一种不解的表情。

“这群娃儿……喜糖还没分呢,怎么走得这么急?”

沈老汉摇了摇头,把抹布搭在肩上,慢慢走到门口。

正堂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天井里的冷风迎面吹来,好像刀割一样疼。

苏晓紧紧抓着李静冰凉的手腕,脚下的运动鞋踩在泥水里,溅起大约半尺高的泥点。

李静全身无力,几乎全靠苏晓拉扯着前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晓晓,我跑不动了,好恶心,好害怕。”

“闭嘴,迈开腿,不想死就跟着我跑。”苏晓没有回头就大声骂了一句。

她一直看着前院那两扇黑乎乎的铁门。

穿过天井,撞开铁门冲出村子,在大山里摸黑跑上一整夜也比待在这个满是尸体和血迹的院子里好!

赵子豪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把陈旭也给拉上来了。

陈旭把两只脚踩在泥里,裤子上全是正堂弄脏的呕吐物和泥巴,嘴里还在神经质的念叨着:“别吃我……我没吃肉……都是骨头……全是骨头……”

穿堂距离大门只有三十多米。

平时一晃而过的路程,在黑暗中显得很长,似乎没有尽头。

苏晓带着李静一起跑到了生铁大门前。

两扇厚重的铁门紧紧关闭着,上面全是斑驳的铁锈,在门板上还贴着一张被雨水打坏了一半的红喜字。

“推,快推。”

苏晓松开李静之后,整个人扑向了铁门。

砰的一声。

生铁门没有丝毫的晃动,只有门缝里传来了清脆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

赵子豪也到了门口,把陈旭扔到门板上之后,又用脚狠狠的踢了门板连接的地方一下。

“给老子开。”

铁门仍然没有动。

苏晓利用天井中微弱的夜光,俯下身来从门缝处窥视。

一看之下,她的心里就感觉到了寒冷。

两扇铁门把手之间缠绕着三条大拇指粗的黑铁链。

链条在门把手周围缠了七八圈,中间挂着一把巴掌大小的老式铸铁大锁。

挂锁的锁梁已经被固定住了,在粗糙的铁面上有很多干涸的暗黄色胶水痕迹。

在铁门旁边的门槛石缝中还有几根麻绳,麻绳上还有新鲜的擦拭痕迹,在麻绳的末端也有亮晶晶的暗黄色胶水残留。

这扇门在他们进屋之前就已经被沈老汉用铁链从里面反锁得非常牢固!

“锁住了,铁链把门锁死了。”苏晓的手指深深陷入冰凉的铁门缝隙之中,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撬棍在哪儿?赵子豪,你手上的撬棍在哪里?”

赵子豪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扑通一声撞到了铁门上。

赵子豪说:“掉到了正堂里面,之前丢在堂屋地上了。”

他绝望的把双手举起来抱住头,顺着铁门慢慢滑坐在泥地上,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下来。

“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

李静瘫坐在门槛上,把头藏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陈旭仰面躺在泥水之中,双眼翻白,嘴角流涎,嘴里还无意识的咀嚼着。

周围非常安静。

沈家老宅的高墙有两米多高,在上面插满了锋利的碎玻璃。

大铁门用粗铁链锁住。

四个人被关在猪圈里,没有出路。

嗒,嗒,嗒。

穿堂的阴影中,慢悠悠的布鞋踏水声又响了起来。

沈老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生锈的铁剪刀,肩膀上披着一条旧抹布,从回廊里走出来。

站在院子中间的红灯笼下,浑浊的眼睛看着铁门旁边缩成一团的四个人。

老汉嘴角上扬,露出了一种淳朴而慈祥的笑容。

夜晚的风中,他苍老而干瘪的声音轻轻哼唱着。

这是农村迎娶亲的时候唱的一首老调子,调子又高又低,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红轿子抬进门来,白骨架子娶了新媳妇,骨肉相连,生生世世不分离……”

歌声被湿润的晚风带走了,没有杀气,但是比所有恶鬼的哀嚎都要让人感到绝望。

苏晓背对着冰凉的大铁门,两手深深陷入泥水之中紧紧抓住,手指被折断后流出的血液混杂在泥水中,在手掌上形成一片湿润粘稠的东西。

铁链撞击在生铁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哗”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赵子豪抬起脚来,对着门缝处狠狠地踢了三下,震得两扇铁门掉下了许多铁锈渣子。

“开门吧,老绝户把钥匙拿过来!”

铁门外边黑乎乎的,没有狗叫声,山风从门缝里吹进来。

陈旭整个人都陷在泥水之中,两手抓着地上的烂泥,嘴唇乌青,眼睛呆滞地望着上面发黄的纸灯笼。

“我不吃肉……我真的没吃……大爷你饶了我吧……”

陈旭嘴里不断地念叨着这几句话,嘴角流出了很多口水,整个人缩成一团,裤腿都湿透了也不知道。

李静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膝盖,头低在手臂之间,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声。

苏晓站到门口之后,在冰冷的生铁链条上摸了摸。

锁梁卡得很深,锁孔里塞满了干硬的胶水,根本不可能徒手掰开。

院子中间的雨水已经积了大约半寸深。

沈老汉把铁剪刀放在旁边的石磨上,拖着脚步踩过泥水走到天井中间的方桌前。

把四个用红布包好的干喜饼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盘子中间。

做完之后,沈老汉转过身来,把两只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看着门口的人。

“几个孩子,在风口上吹风不好,晚上山风很大,容易受凉生病。”

老汉说话的声音很亲切,就像是村口的老人在叫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一样。

沈老汉接着招呼道:“坐回条凳上,桌上新烙的面饼、热腾腾的茶水都可以用来充饥。”

“等到后半夜把交杯酒喝完,天亮第一声鸡鸣响起的时候,所有的礼节也就完成了。老汉我亲自把钥匙给你们拿到开门的地方去,再给你们装两包干粮在路上吃。”

赵子豪扶着门框站了起来,眼珠子都是红的,冲着沈老汉吼道:“谁要吃你的烂饼!”他吼完又连声喊,“开门!”“放老子出去!”

沈老汉不生气,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把两只手摊开,掌心的黑黄老茧也露了出来。

“师傅,人要讲规矩,亲事办到一半,客人都跑了,这门亲就不吉利了。”

“我骨儿在地底下会受委屈的,他受了委屈,老汉我心里就疼。”

老汉慢慢走上两级石阶,从案头取三炷粗香,在白蜡烛上点燃之后插到铜香炉中。

青灰色的烟气直上云霄,散发出一股苦药味。

沈老汉弯下腰来给正堂里的白骨架子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小声说些吉利话。

苏晓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看着老汉被烛光照射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的脸。

浑浊发黄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个人应有的神色,只有一股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狂热。

“不可以等到天亮之后才去做。”

苏晓侧过头去,压低了声音,几乎咬着后槽牙说道。

赵子豪喘着气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我不能一直坐着等天亮。”

苏晓一把抓住赵子豪的手臂将他拉到廊柱后面,这样就可以避开堂屋正中的视线了。

“白天的那桌酒席是什么样的,你刚才听得很清楚吧。”苏晓盯着他,“将沈骨的骨头当作新郎,把沈骨的人皮当作新娘,五脏六腑都摆在桌子上,你觉得他后半夜要让我们喝的交杯酒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赵子豪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额头上的青筋也是一跳一跳的:“那老不死的下毒?”

“他想要的是见证,把活人也变成这门亲事的一部分。”

苏晓转身之后用手指了指正堂中间穿着大红吉服的两个尸体。

“老头已经疯了,在他眼里,死人跟活人是一样的,如果等到公鸡叫了,我们四个人也别想清白地从这扇门出去。”

赵子豪咬着牙,一拳打在了土墙上,泥土和灰尘纷纷掉落下来。

“操!撬棍丢在堂屋里了,门也被链条锁死了,墙头全是碎玻璃,我们手里什么都没有,怎么打呢!”

“不要跟他硬碰硬。”

苏晓的眼神变冷了,眼睛里有一股寒意。

“难道他不把沈骨看作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吗?”

“剔骨去皮,就是为了使沈骨永远不分家,这两样东西就是他的命根子,也是这门冥婚的基础。”

“将那张皮、那堆骨头烧成灰烬之后,他的阵势也就没有了。”

赵子豪一呆,眼神由迷茫转为凶恶:“烧了它们?”

“对,烧了。”

苏晓语速很快,但是发音非常清楚。

“用这两样东西作幌子,逼他把钥匙交出来,如果他不来的话,就在他的面前点火!”

赵子豪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戾气所取代,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不管是横着还是竖着,都是要死的,老子先去柴房拿些东西来!”

赵子豪猫着腰,躲在院墙边堆放的苞米秆后面,沿着墙根慢慢向后院柴房移动。

苏晓很快走到铁门旁边,弯下腰把地上的李静捡了起来。

“静静,起来吧。”

李静哭得嗓子都哑了,身子发抖得好像秋天的树叶一样:“晓晓……我已经不能动了……我站不起来……”

“不想死就站出来!”

苏晓给了李静一记耳光。

耳光声不大,但是把李静打懵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往下流。

“听好,没有神仙来救我们的话,想要活着回去的话,现在就去偏房搬东西!”

苏晓抓起李静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然后往偏房的通道里推去。

“到偏房把桌上煤油灯拿过来,再找点火的东西!”

李静用手捂住发麻的脸颊,嘴唇哆嗦了几下之后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地钻进了西侧的小屋。

偏房里的墨水瓶小油灯还亮着,微弱的灯光照射在长桌上的灵牌上。

苏晓没有看那张黑白遗照,直接走到木桌后面去了。

墙角整齐地放着三个大瓷坛,每个大约有半人高,坛口用粗布、烂泥封住。

苏晓用手轻轻敲了下坛子,里面发出的是沉闷的声音,坛子外面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烈酒味道。

这是沈老汉平时用来泡草药、洗澡用的高粱烧刀子,酒精度很高,遇到火就会燃烧。

苏晓俯下身来,双手抓住小一点的泥坛边缘,用尽全力往外拉。

坛底离开地面的时候,带起了一阵潮湿的霉灰。

在昏暗的油灯下,苏晓看见泥坛中被石头压住的地方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被坛底压出很深的黑印。

苏晓随手把纸片拿了出来,展开之后看了一眼。

这是一张县医院发出的病危通知书,上面写的是沈骨的名字,时间在半年前。

通知单上病因一栏用黑墨水笔写上了两行字:

重度精神分裂症合并器质性衰竭,存在严重的自残和剥皮倾向,建议马上转院。

在通知单最下面的家属签字栏里,沈老汉三个字被红墨水反复涂抹得非常凌乱。

苏晓呼吸略微有些停顿,手指将那张薄纸捏得变了形。

门帘一打开,李静手里拿着一盏老式玻璃罩煤油灯,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

“晓晓,油灯已经拿来了,里面还有大半壶火油!”

“行。”

苏晓把通知单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拿起地上放着的小酒坛。

这坛酒有二十多斤重,坛口用麻绳捆得紧紧的。

“把地窖门板旁边的棉被扯过来一些,快!”

李静答应了一声,慌忙从破柜子里拿出一块破烂不堪的旧棉褥子抱在怀里。

院子里面传来了一阵金属撞击的声音。

赵子豪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生铁大镐,从穿堂里走出来。

镐头上面还有黑色的泥土、木屑,尖头在夜晚的时候发出冷冷的光。

赵子豪一把将陈旭从地上拉起来,把手中的生铁镐塞给了陈旭。

“陈旭,操你妈的给老子抓紧点!”

赵子豪照着陈旭的胸口狠狠地打了一拳:“拿着这个东西,等会儿有人来的时候就往头上砸,听见没有?”

陈旭被锤得咳嗽了一下,下意识地把铁镐抱在怀里,眼睛也稍微有点清明了。

“我拿不动……”

“拿不动的话就等死!”赵子豪一把夺过苏晓手中的泥坛,扛在自己的肩上,凶神恶煞地对苏晓说道,“苏晓,带火,咱们去正堂!”

8 焚骨火海

沈老汉刚把三炷香点上。

转身的时候就看到了四个人从过道、偏房里走出来,气汹汹的。

赵子豪扛着酒坛子,苏晓手里拿着浸过烈酒的布条,李静拿着煤油灯,陈旭手里拿着生铁镐,战战兢兢地跟着前面的人。

沈老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干什么呢?”

沈老汉走下香案之后,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的声音。

“我老汉给你们好脸,你们怎么不知道好歹?”

“大爷,退后。”

苏晓站在堂屋的台阶下面,说话的声音很冷淡。

“赵子豪,摔碎酒坛子!”

赵子豪不罗嗦,两手托起肩上的泥坛子,往正堂门槛里面狠狠地摔去!

哗一声脆响!

瓷坛子摔成了四散的碎片,六十多度的高粱烧刀子像潮水一样倾泻而下,把地上的大红吉服浇透了,顺着青砖缝流到白骨架子和人皮木桩下面。

浓烈的酒气马上就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把所有的香火气都给冲淡了。

李静吓的手一抖,煤油灯差一点掉到地上。

苏晓一把抢过李静手里的煤油灯,取下灯罩之后把防风打火机按在了灯芯上。

火焰一下子蹿起了大约半尺高,把堂屋照得通亮。

“沈老头,把钥匙拿过来。”

苏晓手里拿着燃烧的油灯,另一只手拿着浸透了酒精的旧棉布,眼睛盯着阶下老人。

“把大铁门的钥匙给我,不然的话我现在就把这盏灯扔进去。”

“你儿子今天晚上骨头和皮都要变成灰烬了!”

正堂里白骨空洞的眼窝对着大门,脚下的木桩已经被烈酒浸泡得乌黑。

沈老汉站在水洼里,整个人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穿堂风一吹,院子中间的红灯笼就晃得越来越厉害,在泥地上形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血红影子。

沈老汉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憨厚而委屈的老人样子一层层剥落下去,好像被潮水冲刷掉的泥壳一样。

他慢慢的把头抬起来。

原本浑浊的老眼之中,瞳孔变得非常狭窄,有一种冷酷、呆板的表情。

神态与偏房相册中沈骨避开镜头的遗照相同。

沈老汉咧着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倒像是老野兽抢食前发出的低吼。

“你……敢动我的骨头吗?”

老汉的腰慢慢地挺直了,原本就驼背的身体在红光照射之下显得更加的阴森可怖。

他的两只瘦小的手指慢慢地放在旁边的石磨上,手指深深的刺进了石头缝里。

“老汉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把皮剥下来……”

他的声音已经不沙哑也不微弱了,变得又尖又利,尖锐得仿佛生铁摩擦在石板上一样。

“你们这些该千刀万剐的外地人……敢碰我的骨头吗?!”

沈老汉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都变型了,两只布鞋猛地向前一踏,带起一片泥浆,朝石阶上四个人扑去!

沈老汉上台阶的速度很快。

他瘦小的身体向前一弓,干枯的手臂向门后的大斧头伸去。

平时用来砍柴的大斧头,斧刃有巴掌那么宽,铁头很重,上面还粘着一些暗褐色的树皮。

老汉把斧头拿在手里,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坏我儿子的婚事……都要死……都要给我儿子陪葬!”

声音很尖锐,脖子上的一条条大筋都高高地鼓了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陈旭本来两腿就发软,怀里抱着用粗铁打的大镐,全身都在发抖。

当老汉拿着沉重的生铁大斧朝陈旭冲过来的时候,陈旭吓得嗷的一声惨叫,丢下手中的铁镐向后退去。

他的皮鞋踏在了被烈酒浸湿的门槛上。

门槛常年被人踩踏,又被泼上了油腻的高粱烧刀子,陈旭脚下一滑,后脑勺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扑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苏晓在一旁大声的喊叫,“陈旭!起来!”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

沈老汉没有丝毫的迟疑,枯瘦的身体好像一下子灌满了铁水一样,双臂挥动起一把十斤重的大铁斧,从头顶上砍了下来!

生铁斧刃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噗嗤一声闷响。

斧头砍在陈旭脖子后面,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使人牙齿发酸。

陈旭的四肢突然向上一缩,两眼向上翻起,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漏气的咕噜声。

鲜红的血沫顺着脖子上伤口处喷出来,溅到了正堂的大红喜字上。

陈旭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脚踝蹬了两下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李静在门柱后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陈旭,”

她双手紧紧抱着怀里的煤油灯,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流了下来。

站在台阶上的赵子豪眼睛立刻就红了,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同行几年的跑车伙伴,在他眼前被一斧头砍掉了脑袋。

“老绝户!我日你祖宗!”

赵子豪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手臂上的青筋全都凸了起来。

他忽然弯下腰把陈旭丢在地上的长柄生铁大镐捡起来,然后朝沈老汉的头斜着砸去!

赵子豪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铁镐发出尖锐的声音,打在了沈老汉左肩上。

咔嚓一声。

沈老汉的左肩胛骨被尖锐的镐头击中后立刻塌陷了下去,半边棉袄也被撕破了,露出里面干瘪的皮包骨头。

沈老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好像感觉不到身体疼痛,铁镐冲力撞在身上时身体只歪了半步,然后顺势向前一撞,整个人扑进了赵子豪怀里!

老汉满嘴黑乎乎的牙齿露在外面,张开嘴巴对着赵子豪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赵子豪惨叫一声,脖子上的肉被老头硬生生咬下来一大块,鲜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流下来。

由于距离太近,手中的长柄大镐根本用不上力,当啷一声掉进了血水里。

“放开吧,给我放开!”赵子豪疼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抬起粗大的拳头对着沈老汉的太阳穴连砸了四五下。

沈老汉的额头被打得鲜血直流,半边脸都是血,但是他的嘴像长了倒钩的铁钳一样紧紧咬住皮肉不放。

与此同时,老汉空出的右手从腰间围裙下面抽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剔骨割肉的白钢尖刀。

刀刃只有半尺长,但是磨得非常锋利。

老汉反手拿着尖刀,手腕一转就朝赵子豪胸口刺去!

噗呲!

刀尖顺着肋骨的空隙一直刺到了心脏。

赵子豪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打在老汉脸上的拳头无力地垂了下来。

沈老汉放开赵子豪的脖子之后,喘了会儿气,手腕一转就把白钢尖刀拔了出来,接着又一刀刺进了同一个血窟窿里!

赵子豪嘴里吐出一块暗红色的血块。

他两只充血的眼睛望着正堂的天花板,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微弱声音:“晓……晓晓……跑……”

砰的一声。

赵子豪高大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了,重重地摔在门槛前的血水泊里,溅起一片血花。

一包雨水泡烂的红双喜香烟从赵子豪牛仔裤口袋里掉出来,旁边还有一枚粉色塑料钥匙扣,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天天。

那是他留在老家才上小学的女儿。

钥匙扣在烈酒与热血混合在一起的水泊中漂浮着,并且还在慢慢地旋转。

不到一分钟。

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正堂门口,铁锈,血腥味以及烈酒的香味一股脑儿地冲进人们的鼻孔里。

李静整个人都软绵绵地倒在了门边,咬着自己的手背,满手都是血,喉咙里全是被堵住的呜咽声,连哭都不敢大声地哭了。

苏晓站在供桌旁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滚烫的血沫溅到了她的脸上,衣领上,温度很高,使人感到很不舒服。

胃里翻江倒海,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顺着脊梁骨爬到了头皮上。

但是她不能喊也不能倒下。

一旦她倒下,紧接着就会有一把剔骨尖刀将她的喉咙与李静的喉咙同时切断。

苏晓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用尽全力咬了下去!

剧烈的刺痛伴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化开,瞬间把她脑子里所有的眩晕和恐惧全部撕碎!

沈老汉站在赵子豪的尸体旁边,右手拿着一把滴血的尖刀,大口喘着气。

他左肩塌陷,骨头茬子顶着破棉袄,脸上全是赵子豪喷出的血液顺着干枯的皱纹一滴滴地往下流。

老汉喉管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呼吸非常微弱且尖锐,听起来并不像一个七十岁的农民,倒像是偏房留声机里沈骨生前时而发出的虚弱的嘟囔。

他弯下腰来把砍柴斧从陈旭脖子上取下来。

这就是唯一的空隙了!

赵子豪,陈旭用生命换来的最后几秒钟!

“啊\\\~!”苏晓从胸口最深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放弃了所有撤退的想法。

她没有往外跑,而是突然转身把墙角剩下的二十斤高粱烧刀子酒坛子抱了起来!

泥坛很重,坛口都是泥灰。

苏晓双臂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增大,抱起泥坛向前跑了两步,冲着神案前面套着人皮,白骨的木桩,用尽全力狠狠地撞了上去!

咔嚓!哗!

厚重的泥坛在白骨架胸膛上摔成了碎片!

二十斤六十度的烈性烧刀子如洪水决堤一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而来!

浓烈的酒水很快渗透到干瘪发黄的人皮之中,顺着人皮上青黑色的肉痣流下来,再顺着绑在细铁丝上的每一根白骨肋条到处流淌。

挂在白骨胸口的奥特曼钥匙扣被烈酒冲刷的摇摇晃晃。

人皮新娘,白骨新郎,脚下的木桩以及大红喜服全部都被高度白酒浸透了!

正堂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感到压抑的酒精气息。

沈老汉刚把大斧从陈旭身上拔出来,就听见后面传来瓷坛破碎的声音,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丢下斧头之后,转身就疯了。

当老汉看到自己三年来剥下来的人皮,剔出的白骨此时正浸泡在满地烈酒中时,他那布满血污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骨儿,我的骨儿啊。”

沈老汉发出一种非人般的凄厉叫声,手中拿着一把剔骨尖刀,踩着满地的血酒向苏晓扑去。

“你动一下试试!?”

一声冷冷的,决绝的厉喝在满是血腥气的房间里响起。

沈老汉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苏晓站在供桌旁边,地上全是碎瓷片。

她左手抓着浸透烈酒的旧棉被的一段布条,布条的一头搭在白骨新郎的腿骨上。

她的右手拿着的银色防风打火机已经打开。

苏晓的大拇指紧紧地按在点火滑轮上,火石与齿轮紧密相贴,只要她稍微向下压一下大拇指,即使只是一点火星,泡透了高度白酒的正堂也会立刻变成一片火海!

苏晓脸上有血,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紧紧盯着沈老汉那张可怕的老脸,“老绝户,你再往前走半步的话,我就让你儿子的皮和骨渣都不剩!”

沈老汉沾满血污的脸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突出到眼眶外面。

白钢尖刀在他手中微微下垂,刀尖滴落的血液一滴滴落在泥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闺女,把火熄灭。”

沈老汉的声音从小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弱,还有点颤抖。

“那是骨头的皮,那是骨头的骨头,那是我老汉花了三年时间一刀一刀剔出来的。”

“如果你点火的话,我就没有希望了,把火熄灭之后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听我的。”

苏晓站在供桌旁边,脚下的碎瓷片上,大拇指紧紧地按在打火机的滑轮上。

她脸上血沫已经变冷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将铁门钥匙扔过来,马上扔。”

沈老头向前移动了半寸,把带酒的瓷片踩碎了。

“钥匙在外面埋着,等到天亮第一声鸡叫的时候,等礼成之后,老汉就带你们去挖。”

“你骗我。”

苏晓看着老汉腰间挂着的一根麻绳,麻绳下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钥匙,钥匙在老汉的呼吸之下微微晃动。

“李静,把煤油灯给我。”

躲在门柱后面哭泣的李静,双手颤抖着将一盏老式煤油灯递了过去。

沈老汉看到苏晓去接油灯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尖叫声。

“不可以伤害我儿子的身体!”

老汉枯瘦的身体向前一跃,手中剔骨尖刀发出一道白光,向苏晓的脖子刺去。

苏晓并没有后退,而是两手捧着煤油灯,用大拇指狠狠地擦掉了打火机。

咔哒。

灯芯上燃烧着一簇明黄色的火焰。

苏晓将手臂张开,借助身体旋转的力量,用燃烧着火焰的煤油灯将神案前的白骨架子照得通红之后狠狠地砸了下去!

玻璃灯罩撞到绑着细铁丝的腿骨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之后就碎了。

煤油加上二十斤高度白酒,遇到明火就会腾起一片赤红色的火焰。

火焰顺着浸湿了白酒的大红吉服一直向上燃烧,顷刻之间就把整个供桌和木架都烧毁了。

桐油、药汁浸泡了三年的人皮遇到烈火之后发出滋滋的声音,边缘迅速卷曲变黑,原本绷紧的五官在高温下也发生了扭曲变形。

绑在白骨架子上的细铁丝烧得通红,骨头缝里渗出暗黑色的油脂,并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正堂的半面土墙被大火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沈老汉向前迈出的脚步被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手中的白钢尖刀“当啷”一声掉在满地的碎瓷片上,双手悬空,十指乱抓。

“骨儿——”

老汉张开嘴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声音尖锐到几乎要把屋顶的瓦片都掀飞了。

发出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天地崩裂般的凄厉。

他没有去看站在自己面前两步之内的苏晓,两只手乱挥一通之后,整个人就扑进了火焰之中。

“骨头不怕,爸爸来了,爸爸给你灭火!”

沈老汉一头扎进了火海之中。

他用长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按在燃烧的人皮上,想用自己的手掌去扑灭翻腾的火焰。

油脂遇到热皮之后发出“滋”的一声响,并且腾起很多青烟。

老汉的皮肉粘在了焦黑的人皮上,但是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拼命把烧焦的人头往怀里拉。

火焰顺着他的旧棉袄往上烧,一眨眼的功夫就烧到了他灰白色的头发和后背的棉絮上。

老汉整个人都成了一个火团,两只手紧紧抓着烧得焦黑的白骨架子,嘴里发出断续的哭声。

“不烫……骨儿不烫……爹抱着你……谁也分不清咱们……”

头顶的粗大木梁被大火烧得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大团大团带着火星的稻草和泥块从房顶稀里哗往下砸。

苏晓被热浪逼得向后退了三步,抬起手臂挡在了自己的眉毛和眼睛前面。

在火光跳跃的地方,一串用麻绳绑着的黄铜钥匙从沈老汉烧毁的棉裤口袋中掉出,正好落在门槛外的血泊中。

钥匙旁边还有一块被火烧得卷曲发软的旧塑料皮。

苏晓向前迈出一步,俯下身去把地上的钥匙串捡起来。

手掌刚一接触到泥水,掌心边缘就碰到了烧化的塑料皮。

钻心的疼痛沿着神经一直传到了脑袋上。

苏晓咬着牙,把钥匙抓在手里,一把将烧焦的麻绳扯断。

低头一看,右手手掌边被烫掉了皮,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圆点,形状很圆,好像长在肉里的黑色痣一样。

9 夺命逃村路

“李静,走吧!”

苏晓转过身来,一把将吓傻了的李静从地上拉起来。

大堂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

整根承受重量的大木头房梁被大火烤得无法支撑,从屋脊中间直接摔了下来,一声巨响之后把神案砸扁了,将沈老汉以及那副皮骨一起埋在了断木、瓦砾之中。

烈火腾起两丈多高,将老宅的屋顶烧出一个大洞。

成片的火星被夜风带到空中。

屋檐下原本藏在瓦缝里的几十只灰黑色夜雀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从黑暗中钻出。

这些鸟儿并没有飞向山林,而是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之后,仿佛着了魔一样,直接俯冲到火海之中,在火焰中变成了一团团焦黑的火焰。

“晓晓,门!快去开门!”

李静一边哭一边用脚使劲地蹬着泥水,跟着苏晓跌跌撞撞地穿过天井。

天空已经开始泛出青灰色的曙光了。

院子两边挂着的红灯笼被大火照亮之后就变得非常暗淡了。

赵子豪、陈旭的尸体倒在正堂前面的血水里,已经被落下的火星烧焦了衣角。

苏晓不敢回头,手里紧紧抓着那串热乎乎的黄铜钥匙,带着李静跑到两扇铁门之前。

冰冷的铁门上缠绕着三条粗铁链,大挂锁在中间的位置,锁眼被泥污糊住了大半部分。

苏晓的手很抖,拿着一把黄铜钥匙往锁眼里钻。

钥匙已经插入到一半,但是无法转动。

“不是这把,不是这把。”

李静急得用手指甲抠铁门上的铁锈,眼泪鼻涕弄得到处都是:“晓晓,快点,房子要塌下来了!”

身后的正堂一寸一寸地向下坍塌,烈火沿着走廊的木柱子一直蔓延到前院,噼里啪地木头碎裂的声音像爆豆子一样不断响起。

苏晓擦去脸上的冷汗、泥灰之后,努力使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把第一把钥匙拔出来之后,手指在串环上飞快地拨弄着,换了一把长齿扁平的老钥匙,顺着锁眼硬塞了进去。

手腕用力一扭。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开的声音在铁门外面响起。

沉重的老式铸铁大挂锁,锁梁一下子弹出了一半!

“开!开了!”

李静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苏晓一把将大锁拿了下来,双手抓住缠在门把手上的生铁链条,拼命往外拉。

粗铁链从门板上滑下来,重重地摔在石阶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推!”

苏晓用肩膀顶住左边的门板,李静两手用力向右推门板,两人用尽最后力气一起向前一顶!

吱呀!

两扇生锈的厚重铁门打开了一条可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小缝。

清冷潮湿的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身上的热气给吹散了。

门外是一条被落叶覆盖着的泥泞的小路,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呈现出灰褐色。

苏晓带着李静跨过门槛,走到老宅外面的地面上。

沈家老宅在晨光之中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火炉,火焰冲天而起,吞没了正堂、偏房以及两边的厢房。

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以及滚滚浓烟之中,在倒塌的梁木之下,隐隐约约地传来了老人最后含混不清的话音。

哭笑不得,在早晨的山风中慢慢消散。

“骨头……爹抱着你就不冷了……我们永远在一起……”

10 是谁

苏晓拉着李静没有回头,顺着泥泞的小路跌跌撞撞地向着群山之外的那束微光奔去。

沈家老宅后面的火焰冲天而起,半边天空都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梁木在大火中一截接一截地折断,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腾起的黑灰,火星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村道两旁的土坯房在晨光中呈现出低矮的轮廓。

苏晓紧紧抓着李静冰凉的手腕,喘气很粗,胸口好像被刀子剖开了一般疼痛。

“晓晓,我走不动了,胸口很疼。。。”

李静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就顺着村道上的泥坡向前扑去。

苏晓被李静带了一跤,双膝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两只手伸进泥水里擦破了一大片皮。

掌心边缘被烧化的塑料烫伤形成的暗红色圆斑浸在冷水中时,会产生一种钻心的刺痛感。

苏晓咬着牙转过身来拉李静的手臂。

“起来!李静,不要停!”

吱呀\\\~

左手边的厚重木门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门轴摩擦的声音。

木门打开的缝隙大约有两指宽。

门缝后面有一个穿褪色黑棉袄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烟锅里没有火星。

老头的脸全部被门后的阴影遮住了,颧骨很高,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扑进泥水里的姑娘。

紧接着,右边人家的门栓也轻轻打开了。

一位中年妇女用蓝印花布头巾把头包起来,在门后边站着,双手藏在围裙里面,静静地看着村道中间。

整条狭窄的青石板村道两旁,一扇又一扇常年紧闭的木门相继打开了缝隙。

没有人来救火。

没有人端水。

也没有人问沈家老宅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就站在各自阴暗潮湿的门槛之外,一排排地插在泥地里,目光整整齐齐地盯着苏晓和李静。

李静趴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把头埋在泥水里,不敢看两边的人影。

苏晓把李静的胳膊拉过来,然后转过头去看着旁边抽烟的老头。

阳光照在老人的一半脸上。

老头子眼皮下垂,下巴微收,目光向左下方斜视,面无表情,嘴角向下抿着。

神态与偏房灵牌前沈骨生前的黑白遗照非常相似。

苏晓打了一个寒战,后颈的汗毛全部都竖了起来。

她不再看任何人,弯下腰用肩膀顶住李静的手臂,发疯似的往村口拖去。

“走,别看他们,快走!”

村口的大槐树越来越近了。

树杈上挂着的一条褪色白布条被早晨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清冷的晨雾中像招魂幡一样。

穿过大槐树下刻有“大槐村”三个风化的界碑之后,脚下的路就变成了宽阔平坦的碎石子路。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山谷里晨雾如白练一般缠绕。

在远处盘山省道的弯道处,两束昏黄的车灯穿过浓雾由远及近地照射过来。

伴着粗重的柴油机轰鸣声,一辆车头贴着“南陵—青石镇”标志的破旧早班长途客车正慢吞吞转过山脚。

“车,有车!”

苏晓整个人都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甩开李静之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公路中间去了。

她把沾满血水和黑灰的双手举起来,在白茫茫的大雾中拼命地挥动着。

“停停停,求求你停下!”

长途客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粗糙的柏油碎石路上留下两条黑痕之后就停在了距离苏晓不到半米的地方。

折叠式车门发出“哐当”一声响,向两边打开。

车厢里面弥漫出浓浓的柴油废气,劣质烟草的味道以及泡面渣的味道。

这就是人世间的味道。

车门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司机,穿着灰色夹克,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惺忪的睡眼望着外面。

“大清早的寻死吗?!?在马路上拦车,不怕死吗?!?!”

司机大声骂了一句,把目光转到了苏晓和李静身上,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两个小姑娘光着脚,浑身都是泥巴,衣服上全是暗红发黑的血斑,焦灰,脸被烟熏得乌黑,眼眶里全是泪痕。

“叔,救救我们吧,我们坐车去县城。。。”

苏晓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一样,她把手伸进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把仅有的几张被雨水,血水浸湿的零钱抓出来,然后扔到了驾驶座旁边的铁盒子里。

司机看到铁盒里的钞票上面有血迹的时候,眼皮跳了两下,又探出头去看了看村口大槐树后面腾起的滚滚黑烟。

司机嘟囔了一句:“好的,快上来,把车门关好。”把烟头夹在耳朵后面,摆了摆手说:“踩得满地都是泥,真是倒楣。”

苏晓转身之后,半拖半抱地把神志不清的李静拉到了车踏板上。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之后,外面的冷风就再也进不来了。

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声音,挂上前进挡之后,车轮就很快开始转动起来,在盘山公路上飞驰而去。

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五六个进城早市的山民,有的坐在破皮座椅上打呼噜,有的抱着装满土豆的蛇皮袋,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苏晓带着李静来到客车倒数第二排的破皮长椅上,两人一起瘫坐在座位上。

座椅靠背很硬,上面还有一股发霉的海绵味道,苏晓整个人陷了进去,全身骨头好像都要散架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侧过头来,隔着被灰尘,泥点弄脏的车窗向外看去,大槐村的方向。

大槐村在大雾中越来越小。

村口大槐树下,有几个开门的老人,妇女若隐若现。

晨雾缭绕之中,几个人影并排站在村碑旁边,虽然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但是微微向下抿起的嘴角弧度,在几百米之外也能看到是一样的。

客车在盘山路上摇摇晃晃地转了一个大弯之后,一座凸起的山体把视线完全挡住了,大槐村的黑烟和轮廓也完全隐没于崇山峻岭之中。

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

苏晓仰起头来,重重地靠在了发硬的椅子上,从喉咙里吐出一股热气。

两行泪无声地从她脸上黑灰色的脸上流下来,在苍白的脸上留下泪痕。

赵子豪带着血迹的红双喜香烟,刻有“天天”两个字的粉红色钥匙扣以及陈旭趴在泥水里抽搐,蹬腿的样子,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

两个人被永远地留在了燃烧成灰烬的老宅子里。

前面的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用后视镜看了苏晓一眼,然后大声说道:“小姑娘,大清早从大槐村里面跑出来的吧?”

苏晓闭上眼睛,感觉喉咙很紧,但是没有出声。

司机也没有在意,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从仪表台上拿出了打火机,在耳朵上点燃了一根烟。

“这个村子很邪门,我们这条线路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进村拉过货,几十年前也没有听说过有外人愿意进去落户。”

司机说:“里面住的都是本家的人,没有外姓人,里面的人从小就长成那个样子,很奇怪。”

司机的唠叨声和柴油机的声音一起在车厢里回荡。

“你们两个城里的女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晚上敢在里面过夜,能平安出来即使祖上有德。。。”

苏晓睁开沉重的眼皮,侧过脸来看着旁边的李静。

李静整个人都缩在大号牛仔外套里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一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胸前挂着的单反相机。

相机机身外壳被火焰烧烤之后,边缘处的塑料已经融化变形,背面液晶屏幕出现了一条斜向的蛛网状裂痕。

李静伸出右手,机械地将相机顶部的电源开关拨到开启状态。

啪嗒。

机身里面发出清脆的机械快门重置的声音,在车厢后面安静的地方显得非常清楚。

液晶屏幕发出很强的白光,闪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

李静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屏幕变黑了。

她略微低下头,左手的小拇指悄悄地抬了起来。

手指上还有干涸的泥灰,手指轻轻的,慢慢的触碰自己的右耳垂。

搓一搓,停一停。

动作较慢,固执,有一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熟悉感。

苏晓靠着椅子的时候身体突然就僵住了。

早晨的阳光穿过稀薄的山雾,从挡风玻璃斜射入车厢之中,照射在李静苍白的耳朵上。

李静微微低下头来,目光散落在空旷的过道上,小手指不断地揉搓着冰凉的耳垂。

苏晓一直看着那根手指,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喉咙里好像被生锈的铁丝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车轮碾过公路上的碎石子,颠簸了一下之后就向着山外阳光照耀的城市飞驰而去。

一个月后。

九宫格铜锅里红油翻腾,白茫茫的热气一直升到天花板。

店里面播放的是很吵的流行歌曲,四周的桌子上坐着很多放假回来聚餐的学生,划拳,碰杯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林萌咬着塑料吸管喝了一大口加冰的酸梅汤,把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额头前的刘海吹了起来。

“晓晓,你尝尝这个鸭血,服务员刚才说是屠宰场送过来的,嫩得很。”

苏晓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穿了一件大号黑色连帽卫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下面。

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并没有夹鸭血,而是把切好的生肥牛片全部倒进了沸腾的辣汤锅里。

筷子在红汤里搅了两下,肉片刚有点发白,还有点暗红的血丝的时候,苏晓就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她咬得很快,两腮鼓起,喉结微微上下移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声音。

林萌停止了吸管的动作,眼睛眨了眨,呆呆地望着空了的瓷盘。

“晓晓,你以前吃火锅不是嫌油腻吗?而且你不是从来都不吃五分熟的肉吗?”

苏晓放下了筷子,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

“跑了一趟山回来之后,食欲就变好了。”

苏晓的声音很低沉,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感冒还没有痊愈,还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

林萌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身子往椅子上一靠,歪着头认真的打量着苏晓。

“上个月你请假回老家处理的那场火灾,警察那边已经全部结案了吧?”

“结了。”苏晓拿起旁边的漏勺,在大油锅里捞起翻滚的牛杂,“电线老化,加上灶膛里的火星子引着了麦秸垛,老房子木头干燥,烧得很快。”

林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陈旭以及赵师傅他们家里的情况……”

“各自赔了钱,按意外事故来处理。”苏晓说话很平静,把捞出来的半勺牛肚倒进油碟里,“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提了。”

“大难不死的人一定会有福气。”林萌伸了伸舌头,拿起手机在脸上晃了晃,“来来来,我们一个月没见了,先拍个合影发到朋友圈吧,我妈妈每天都问我为什么不来我家吃饭。”

苏晓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剪短了,贴着头皮剃成了青白色的小短发,露出两片鲜红的耳廓。

她的脸颊凹陷得很深,颧骨突出,眉骨在眼睛上面形成一道深色的阴影。

原本秀气的下巴变得方方正正,咀嚼食物的时候,下颌两侧的咬肌会鼓起来,线条非常硬朗,如同生铁一般。

“晓晓……”林萌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起来。

“有什么事情呢?”苏晓夹了一块半生不熟的毛肚放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

“你最近是不是去健身房练大重量的?”

林萌两手抓着手机两边,手指关节都变得很紧了。

“不仅头发剪成这样……你的下巴……还有你刚才笑那两声,声音怎么那么粗?”

苏晓手里拿着的木筷子在瓷碗边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山里的风很大,把嗓子都吹粗了。”

“不是因为嗓子的原因。”林萌的身体慢慢的向前倾去,眼睛紧紧的盯着苏晓放在桌边的右手。

右手手掌边缘有一个类似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圆形痕迹,已经变成了黑色坚硬的状态,就像是生长在肉里的死痣一样。

让林萌感到寒冷的是苏晓挂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口袋被风吹开了一个小口子。

口袋中露出两个没有打开的银色防风打火机包装盒,一个扁平的白瓷药盒,盒盖上用毛笔写着“甘油药渣”四个小字。

“晓晓,你以前从来不用打火机对不对?”林萌咽了下口水,喉咙有些干燥,“而且你现在坐着的样子肩膀缩得很紧,以前你的背总是挺得非常直。”

火锅店里的音乐正好到了高潮部分,嘈杂的人声在耳畔回荡。

苏晓没有对林萌的话作出回应。

把长筷子横放在碗边,低下头来。

九宫格中间的红油汤水正在沸腾,穿堂风把热气吹出了一条缝。

发亮见底的红油映射出上面的白炽灯,也映射出苏晓向下看时的脸庞。

汤面上的水纹微微颤动。

倒影中的人脸是短发贴着头皮,眼皮下垂,颧骨突出,嘴唇闭着,目光向左下方看去,不被人注意。

根本不是刚入学的大一女大学生,爱说爱笑的。

大槐村沈家老宅后面的小房间里的相册中,在灵堂前被香火熏了一个月的沈骨。

在红油倒影中,苏晓的嘴角慢慢向两边分。

她慢慢举起了左手。

她的小手指甲干瘪发黑,手指很慢也很轻地碰到了右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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