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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02:07:23

1 龙椅上的血痕

正文 第1章 龙椅上的血痕

金砖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水擦过,可那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渗进石头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萧珩缓步走上丹陛,玄色龙袍宽大,裹住她偏清瘦的身子。龙冠压得头皮发沉,垂下来的珠串随着她脚步轻轻晃动,遮挡住大半张脸。

阶下百官跪伏一地,鸦雀无声。

刚刚结束的宫变还热着。

东宫太子,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萧瑾,半个时辰前,死在太极殿的廊下。

谢临提着染血的长刀,站在殿门侧,垂着眼,呼吸平稳,只有握着刀柄的指节绷得发白。他身后的禁军分列两侧,甲胄碰撞,发出细碎冷硬的声响。

“吾皇,登基。”礼部尚书声音发颤,硬着头皮唱礼。

萧珩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她低头,目光落在龙椅扶手一道浅浅的刻痕上。那是她少年时偷偷溜进大殿,一时好奇用匕首划出来的,那时候她还穿着不起眼的青色布衣,藏在柱子后面,远远看着太子兄长接受百官朝拜,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

她抬眼,视线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朝臣。

有人浑身发抖,是太子旧部;有人垂首不动,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个谋逆的新君能撑几日;还有几位世家老臣,目光藏在朝笏之后,冷静地评估得失。

为首的丞相沈砚,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是两朝老臣,根基盘根错节,从前一直站在太子那边。

萧珩缓缓落座。

龙椅冰凉,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平身。”她开口,刻意压低声线,让声音听起来低沉、平稳,像一个正当盛年的少年君主。

百官依言起身,可没有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第一天的朝会很短,没人敢率先发难,只草草把登基大典余下的流程敲定。没有庆贺,没有称颂,整个大殿像一口封死的冰窖。

散朝的时候,沈砚走在百官最前面,路过丹陛之下,脚步顿了一瞬,飞快往上瞥了一眼。那一眼很浅,萧珩捕捉到了,她不动声色,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慢慢蜷起。

等到所有人退出太极殿,殿门缓缓合上,偌大的大殿只剩下她和谢临。

“陛下,东宫残余的人已经看管起来,城外流民据点,暂时按您吩咐,没有动。”谢临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是沈丞相方才派人递话,明日早朝,会奏请您下旨清剿流民。”

萧珩闭了闭眼。

这就是她动手的原因。

萧瑾认定城外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是隐患,打算三日后派兵围杀,一把火烧掉整个据点。那里藏着她收留的几百个孩子,老弱妇孺,手无寸铁。她劝过,求过,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夺下这把椅子,亲手护住他们。

她知道自己是篡位,是史书上要钉在耻辱柱上的逆贼。可她没得选。

“我知道。”萧珩声音很轻,“明日再说。你先下去,把宫门守好,今夜任何人不许靠近太庙。”

谢临愣了一下:“陛下今晚要去太庙?”

“嗯,按祖制,新君登基当夜,要去拜谒历代先帝牌位。”

谢临还想劝,又把话咽回去,躬身退出去。

夜色慢慢沉下来。

月光从大殿高窗斜斜切进来,落在金砖上,割开明暗。萧珩独自起身,带着一个捧着香烛的小内侍,一路往太庙走。

太庙在皇宫最深处,古柏参天,树影重重,常年安静得吓人。小内侍不敢多说话,捧着烛火,脚步放得极轻,蜡烛火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太庙厚重木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檀香混着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排排牌位整齐安放在供台之上,烛火摇曳,烟气袅袅。

小内侍把香烛放下,依照规矩行礼之后,便退出门外,守在廊下,不敢踏入正殿半步。

萧珩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弯腰,准备插在香炉里。

就在这个瞬间。

一个粗哑、带着怒意的男声,猛地在她头顶炸响:

“好家伙,又来一个抢皇位的!”

萧珩手里的香“咔”地断了一截。

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然一缩,手不自觉按向腰间短匕。

供台上方,牌位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四个人。

最左边的男人一身褪色的旧龙袍,面容刚毅,鬓角带着几道伤疤,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正瞪着她,眉头拧成一团。

他旁边坐着一个温文的男子,袍子素净,手里捧着一个空茶杯,一脸发愁。再往右,是个浑身带着刀伤、身形挺拔的男人,眼神锐利,像是刚刚从沙场下来。最靠里面,缩在柱子边上的少年,年纪看着不过十九,脸色苍白,怯生生往这边偷看。

四个人都坐在供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珩的呼吸滞住。

她认得他们。

画像挂在太庙两侧墙壁上,是大殷立国以来,四位已经驾崩的先帝。

太祖萧钺,仁宗萧怀安,武宗萧驰,哀宗萧允。

死了几十年的人。

萧钺见她僵住,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短刀:“怎么?吓到了?朕还以为,敢带兵逼宫、亲手把亲兄长送上黄泉的人,胆子该大一点。”

仁宗萧怀安轻轻拉了拉太祖的袖子,小声劝:“太祖,别这么凶,她刚登基,未必清楚……”

“清楚不清楚,都改不了她谋逆夺位的事实!”萧钺甩开他的手,目光沉沉锁在萧珩身上,“朕当年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坐上这个位子,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朕定下规矩,后世子孙,不许骨肉相残。她倒好,直接杀了太子!”

武宗萧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发亮,全然没有太祖的怒火,反倒带着几分兴致:“小姑娘,东宫那几千禁军,是你亲自调度的?胆子不小。北疆那群蛮子最近又不安分,要是你懂打仗,朕倒可以教教你。”

角落里的哀宗萧允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盏茶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萧珩握着断掉的香,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太庙大门,门外安安静静,小内侍没有动静,显然只有她,能听见、看见这几个死去的帝王。

她喉结滚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慢慢站直身子,抬起头,迎着太祖的目光。

“太祖当年夺位,是为了保住刚刚打下的江山。”她声音平稳,没有慌乱,“我夺位,是为了保住几百条活人的性命。太子要屠尽城外流民,我别无选择。”

萧钺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斥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趁着夜色,朝着太庙这边过来,脚步压得很轻,刻意避开沿路值守的禁军。

哀宗萧允原本低垂的眼猛地抬起来,声音细细的,带着警惕:“小心,来的人身上带了毒。”

萧珩心头一紧。

门外,那个守在廊下的小内侍,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_

有人借着拜谒先帝的名头,捧着一壶贡茶,一步步推开了太庙的门。

2 一杯牵机

烛火跳动,烟气在横梁之间缓缓飘散开。

哀宗萧允话音落下,萧珩已经侧身,悄无声息退到供台侧面阴影里,一只手按住腰间短刃。

太庙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的女子,发髻梳得温婉,鬓边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手里端着一个描金的茶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两只白瓷茶杯。

是苏婉仪。

先皇留下的妃子,先太子萧瑾名义上的庶母,平日里深居在长乐宫,极少过问朝堂之事,宫里人人都说她性子恬淡,不问纷争。

萧珩从前远远见过她几次,印象里,这位婉仪总是安安静静,说话柔声细语,像是一片一碰就碎的流云。

苏婉仪进门,目光先扫过空旷的正殿,最后落在供台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柔和:“陛下,妾听闻陛下今夜来太庙拜谒先帝,想着夜里天凉,特意煮了一壶雨前龙井送来,给陛下暖一暖身子。”

她垂着头,神态恭顺,看不出半点异样。

萧珩藏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应声,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供台上坐着的几位先帝。

太祖萧钺皱紧眉头,盯着苏婉仪,低声嘀咕:“这个女人……哀宗在位的时候,她还没入宫,怎么夜里跑到太庙来?不合规矩。”

仁宗萧怀安捧着空茶杯,忧心忡忡:“深夜入太庙,本就不妥,而且新君刚登基,正是敏感的时候,无缘无故送茶,太蹊跷了。”

武宗萧驰手已经按到腰间那把看不见的长刀上,沉声道:“若是刺客,直接拿下。”

哀宗萧允脸色白得更厉害,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萧珩能听见:“就是这样。当年表姐也是这样,端着一杯甜汤到我书房,说怕我批阅奏章辛苦,让我喝一口。喝完之后,我疼了整整三个时辰,看着自己手脚蜷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牵机毒。”

牵机。

萧珩心里一沉。

这种毒不会立刻毙命,中毒之后浑身剧痛,头足相就,状若牵机,死状极惨,是宫里面秘而不宣的阴毒东西,一般不会轻易动用。

苏婉仪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她答话,仿佛全然无害。

萧珩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冷静的模样,垂眸看着茶盘上的茶壶:“婉仪有心了。只是朕正在拜谒先帝,按祖制,太庙之内,不宜饮茶。”

苏婉仪抬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陛下刚刚经历大变,心神想必疲累,这茶已经晾到温了,不会冲撞先帝。若是陛下不放心,妾先替陛下尝一杯。”

她说着,伸手拿起其中一只茶杯,就要往唇边送。

哀宗急得轻轻跺脚:“她不会喝的!她提前吃了解药,或者两只杯子只有一只有毒!她赌你会放下戒心,在她喝过之后,安心拿起另外一杯!”

萧珩没有打断她,静静看着苏婉仪的动作,在她的唇快要碰到杯沿的瞬间,淡淡开口:“不必。”

苏婉仪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很快又掩下去。

“既然是给朕送来的茶,那便留给先帝吧。”萧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茶放在供桌上,“放在太祖牌位前面,算是婉仪的一片心意。”

苏婉仪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脸上温柔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没有办法拒绝,若是执意劝萧珩喝下,反倒会直接暴露心思。她只能把茶杯轻轻放下,屈膝行礼:“既然陛下这么说,那妾不打扰陛下拜谒,先行告退。”

她转身,慢慢退出太庙,关门的时候,那一道目光,飞快地往供台扫了一下,带着一点不甘。

木门合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萧珩走到供桌前,盯着那一杯茶,没有靠近。

太祖萧钺啧了一声:“这妇人看着柔柔弱弱,心思这么毒。哀宗,你确定是牵机?”

“我不会记错。”萧允抱着胳膊,轻轻打了个寒颤,“那滋味,我记到现在。她背后有人,不是她一个人想杀你。”

仁宗叹了口气:“新君登基,朝堂不稳,想取你性命的人太多了。太子旧部、外戚余党、甚至一些藩王,都不想承认你的帝位。”

武宗萧驰嗤笑一声:“怕什么,敢动手就杀回去。只是你要记住,刺杀只是小道,真正难对付的,是朝堂上那些坐着说话的文官,还有手握重兵的藩王。刀枪明着来,你好防备,软刀子最难躲。”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水,心里清楚。

苏婉仪今晚来,不是一定要今晚毒死她。

哪怕她不喝,这件事也可以拿出去做文章。只要传出去一句,新帝在太庙,拒饮先帝遗妃送来的茶水,就可以引申出无数流言:新君残暴多疑,不敬后宫,心性凉薄。

沈砚那群世家老臣,最擅长借着流言造势。

她抬手,唤门外守着的小内侍。

门被推开,小内侍低着头走进来,方才他被苏婉仪身边随行的宫女用迷香放倒,刚刚才悠悠转醒,脑袋还有点发晕。

“把这一壶茶,连同杯子,密封收好,交给谢临,让他去找太医院的院正查验。记住,不许和任何人说起今晚婉仪来过太庙。”

“是,奴才记下了。”小内侍不敢多问,小心翼翼捧着茶盘退下去。

殿里又只剩下她,和四位先帝。

萧珩走到供台前面,抬眼看向坐在上面四个人。

“你们一直都在这里?”她问,“从前的皇帝,能看见你们吗?”

太祖摇摇头:“不知道。我们被困在太庙,只能看见坐在龙椅上的人,但是能不能听见看见我们,看机缘。之前那几个皇帝,没有一个能和我们对话。你是第一个。”

仁宗补充:“大概是因为,你的皇位来得不一样。不是顺着祖制,一步步从太子接过来的。”

萧珩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断掉的香。

“你们会一直看着我?”

“只要你坐在那把龙椅上,我们就在。”武宗靠在柱子上,目光锐利,“你做的每一件事,下的每一道旨意,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把大殷糟蹋了,我们第一个不答应。”

太祖冷声道:“若是你重蹈太子覆辙,滥杀无辜,为了权柄不择手段,朕就算只是一缕残魂,也不会坐视不理。”

萧珩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带着一点孤凉:“朕本来就没指望所有人满意。”

她转身,重新拿起香,这次稳稳点燃,插在香炉之中,认认真真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今日多谢诸位提醒。明日早朝,沈砚会逼我下旨清剿城外流民据点。诸位,不妨说说,你们的主意。”

一句话落下,四位先帝立刻吵了起来。

太祖拍着供台,声音洪亮:“不能让他清剿!流民都是百姓,杀不得!但是也不能直接硬顶沈砚,世家抱团,现在朝堂根基不稳,硬碰硬,他们会直接联合藩王逼宫!”

仁宗眉头紧锁:“可是若是不下旨,沈丞相会抓住把柄,在朝堂上煽动百官,说你纵容乱民,非议陛下得位不正。到时候更难办。能不能折中,把流民编入户籍,就近安置,慢慢安抚?”

武宗直接摆手:“妇人之仁!沈砚这群老东西,吃软不吃硬,你退一步,他们就要往前踩三步!直接把话摆在明面上,谁敢提议屠民,就是和朕作对!”

哀宗小声插话:“还要小心,他们说不定早就安排好人混在流民里面,等着借机起事,栽赃给你。”

四个人各说各的,吵得供台上的烛火都跟着晃。

萧珩站在下面,静静听着,脑子里飞快梳理利弊。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谢临。

他快步推开太庙大门,脸色凝重,单膝跪地:“陛下,刚刚收到消息。城外流民据点那边,夜里忽然来了一队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悄悄潜伏在据点外围,看样子,是打算今夜动手纵火。他们打着的旗号,是奉陛下密令清剿流民。”

萧珩瞳孔一缩。

沈砚不等明天早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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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打算今夜动手,屠掉流民据点,再对外宣告,是新帝下的密令。一夜之间,她就要变成亲手屠戮百姓的暴君。

3 夜奔城外

夜色像浸了墨,浓得化不开。

谢临跪在太庙的青砖地上,甲胄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声音压得急促:“探子回报,领头的人拿着仿造的陛下手谕,一共两百余人,都换上了禁军的服饰,半个时辰前已经摸到流民寨子后山,只等子时放火。一旦火起,里面几百个老弱跑不出来,到时候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您头上。”

太祖萧钺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牌位微微颤动:“好狠的计策!先把人杀光,再把脏水泼到你身上,第二天早朝,沈砚带着百官一起发难,名正言顺请太后下旨废帝!”

仁宗脸色发白,手里的空茶杯差点摔下去:“不行,不能让他们动手!那些都是无辜百姓,一旦血流成河,天下人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武宗已经站起身,目光如刀:“现在调禁军过去来不及,皇宫到城外寨子,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子时很快就到。而且禁军一动,沈砚立刻就能察觉,他手里握着一部分京畿卫,会半路拦你们。”

哀宗缩在一旁,小声提醒:“他们留了后手,寨子外面还有一批人埋伏,专门拦着去报信的流民。就算寨子里的人察觉到不对劲,也很难逃出去。”

萧珩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她心里清楚,沈砚这一手,根本不是简单除掉流民。

他是要借着这场屠杀,毁掉她刚刚到手的帝位。

只要“新帝下令屠民”这件事传开,不管真假,所有对她篡位心存不满的势力,都会立刻站到一起。藩王、外戚、东宫旧部,全部有了起兵的理由。到那时候,就算她手里有禁军,也挡不住天下汹汹的讨伐声。

“谢临。”萧珩抬眼,声音冷静,“你带一百亲信,从皇宫侧门密道出城,走西边那条小路,绕到寨子后方,不要正面冲突。先想办法把寨子里面的孩子和老人悄悄送出去,能救多少是多少。”

“那陛下您?”谢临抬头,眉头紧蹙。

“我走另一条路,去截住领头的人。”

谢临脸色一变,立刻开口劝阻:“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亡命之徒手上都有刀,您不能亲自过去!宫里不能没有您坐镇,万一沈砚派人突袭皇宫……”

“皇宫暂时不会有事。”萧珩打断他,“沈砚的目标是流民寨子,他现在要的是‘陛下屠民’这个结果,不是立刻强攻皇宫。只要我截下领头的,拿到伪造手谕,这盘棋,他就输一半。”

“可是——”

“没有可是。”萧珩抬手,“快去,时间不多。记住,优先护孩子,不要恋战,不要轻易杀人,尽量留活口。”

谢临盯着她看了片刻,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不会更改。他重重叩首:“末将遵令!陛下千万保重,若是遇到危险,优先自保!”

说完,他起身,转身快步离开太庙,去调集心腹。

殿内,四位先帝看着她。

萧钺抱着胳膊,神色复杂:“你这性子,倒是和朕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你要清楚,一旦被抓到,沈砚当场就能定下你私离皇宫、擅动私兵的罪名。”

“我知道风险。”萧珩转身,走到太庙角落,从暗格里翻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劲装,这是她早年留在这的,“可是我不能看着那些孩子死。当初我把他们收留下来,答应过他们,会护着他们活下去。”

她当着几位先帝的面,脱下繁复沉重的龙袍,换上劲装,把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别好短刃,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遮住身形。

仁宗轻声叹道:“自古帝王,多是把百姓当成筹码。你明明是为了皇位才起兵,偏偏又把一群流民放在心上。沈砚他们,永远都不会懂这点。”

武宗咧嘴一笑,眼里带着欣赏:“不错。记住,若是动手,不要缠斗,专打领头的。还有,若是对方拿出弓箭,尽量躲在树木阴影里,夜里视线差,他们射不准。”

哀宗小声补充:“领头那个人,是沈砚的远房侄子,叫沈舟,心狠,但是贪生怕死。抓到他之后,不要直接杀,他知道很多沈砚私下往来的秘密。”

萧珩一愣:“你怎么知道?”

哀宗垂了垂眼:“当年外戚掌权的时候,沈家就已经和他们暗中来往,这些卷宗,我当年看过,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被人下毒了。卷宗藏在藏书阁最底层的暗柜里,你之后有空,可以去找。”

萧珩记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多谢。若是这次能平安回来,我给太祖带一块桂花糖糕。”她随口说了一句,方才太祖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这辈子最遗憾没吃到弟弟做的桂花糖糕。

太祖猛地一怔,眼底那点锐利的火气,忽然软了一瞬,他别过头,哼了一声:“谁要你哄,先活着回来再说。”

萧珩微微弯了弯唇角,不再多言,推开太庙侧门,借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了皇宫。

皇宫的侧门是从前太祖留下的密道,知道的人极少,谢临已经提前安排好人把风。她顺着密道出城,外面停着一匹黑马,是谢临提前备好的。

翻身上马,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城外官道空旷,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她拉紧斗篷,催动马缰,朝着流民寨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流民寨子建在城西的山谷里,依山而建,大多是茅草屋,几百个流民挤在里面,靠着开垦山边薄田、进山采药勉强糊口。萧珩最早是三年前发现这里,断断续续送粮食、药材过来,她没有暴露身份,寨子里的人只知道,有一个好心的公子,一直在接济他们。

马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心里不敢放松,一边赶路,一边回想哀宗说的话。沈舟,沈砚的远房侄子,贪生怕死,手上拿着伪造的手谕。只要抓住他,拿到那份假圣旨,就能在明天早朝直接把沈砚的谋划掀出来。

但是她也清楚,沈砚不会只安排沈舟这一步棋。就算沈舟被抓,他还有别的后手。

半个时辰之后,山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的,萧珩就看见后山的林子里面,隐约有黑影在移动,压低声音交谈。

她勒住马,把马拴在远处一棵大树后面,徒步摸过去,借着灌木和树影,一点点靠近。

二十多个黑衣人聚在一起,身上穿着仿造的禁军甲,手里拿着火把,腰间挎着长刀。为首那个锦衣青年,眉眼狭长,正是沈舟。

“时辰差不多了。”沈舟抬眼看向山谷里星星点点的茅草屋,嘴角勾起冷硬的笑意,“点火,先从最里面那一片屋子烧,把出口堵死,一个都别放跑。记住,之后对外就说,是陛下密令,剿除乱民。”

旁边一个黑衣人低声应和:“公子放心,等事情办成,丞相许诺给我们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沈舟点点头,抬手就要把手里的火把丢出去。

就在这个瞬间,一道黑影从灌木丛里窜出来,直扑沈舟!

沈舟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开,火把脱手掉在地上,火苗舔到枯草,瞬间窜起一小簇火光。

“谁!”沈舟厉声喝问,腰间长刀出鞘,其余黑衣人立刻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

萧珩站在月光之下,斗篷滑落半边,短刃握在手里,目光沉静地盯着沈舟:“停下。”

沈舟看清她的脸,瞳孔骤然一缩,满脸不敢置信:“是你?陛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完全没料到,新登基的皇帝,居然亲自追到这荒山野岭来拦他。

萧珩抬了抬下巴:“把伪造的手谕交出来,束手就擒,我留你一条性命。”

沈舟短暂的惊慌过后,很快冷静下来,眼底涌出狠意。

他飞快扫了一眼周围的手下,忽然冷笑出声:“陛下,您孤身一人跑到城外,私离皇宫,私闯郊野,这可是大罪。今日若是在这里,‘乱民’暴动,把您杀了,丞相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发兵清剿山谷,为陛下复仇。”

他话音落下,抬手一挥:“动手!杀了她!”

_

二十多把长刀,朝着她合围过来,山林之外,又有脚步声响起,还有一批埋伏的人手,正在往这边赶。

4 刀影秋山

刀锋破开夜风,寒芒直逼面门。

沈舟带来的这批人,都是沈家暗中养下的死士,不是寻常府兵,出手狠辣,招招都奔要害而来。二十余人呈半弧围上来,封住了萧珩左右后撤的退路,雪亮刀光在清冷月色下晃得人眼晕。

萧珩脚步往后一错,身形滑入一棵粗松之后,短刃横挡,“当”的一声脆响,隔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巨大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微微发颤。

她少年时学过武艺,常年跟着武宗留下的兵书练习骑射,近身搏杀却算不上顶尖。当年在军营里练的大多是战场上大开大合的枪法,并不擅长这种狭小林地之中的缠斗。

【小心左边那人的下盘,他要扫你的腿!】

武宗萧驰的声音猛地在脑海里响起,急而洪亮。萧珩几乎是凭着本能纵身一跃,长刀擦着她靴底劈在树干上,木屑飞溅,深深嵌进松木之中。

太祖萧钺也跟着开口,粗声粗气提点:“不要硬扛!抓领头的,擒贼先擒王,拖住其余杂鱼就行,不必一一斩杀!”

“我知道!”萧珩在心底应了一声,目光牢牢锁在后方沈舟身上。

沈舟已经往后退了数步,躲在死士身后,面色阴鸷地冷眼旁观。他已经看出萧珩孤身一人,心底的杀念更盛。今夜本就是死局,杀了她,便是大功一件。就算杀不掉,只要拖住片刻,第二批伏兵赶到,她插翅难飞。

山谷里已经有流民察觉到后山的动静,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跟着是妇人压低的呼喝。再耽搁下去,一旦有人冲上山查看,混乱之中很容易误中刀箭,死伤无辜。

萧珩不再犹豫,虚晃一刀逼退身前两人,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手腕发力猛地掷出。石块破空,精准砸在最左侧一名死士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腿一软跪倒在地,包围圈当即裂开一道缺口。

就是此刻。

她身形如同掠夜的孤隼,顺着缺口直冲向沈舟。

沈舟万万没料到她竟敢冲破包围圈直扑自己,大惊失色,慌忙挥刀格挡。短刃与长刀相撞,火花四溅,萧珩借着前冲之势,手肘狠狠撞在他胸口。

“噗——”沈舟一口气被撞散,踉跄后退两步,手里长刀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在落叶之上。

萧珩脚尖踩住他握向腰间匕首的手腕,短刃冰凉的刃口,稳稳抵在了他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动。”她气息微微不稳,声音依旧冷静,“手谕在哪。”

局势反转只在瞬息之间。

剩下的死士见主帅被擒,动作齐齐一顿,迟疑着不敢再上前,进退两难。

沈舟疼得额头冒出汗珠,脖颈贴着利刃,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忠心,牙关打颤:“在……在我怀中暗袋里!”

萧珩腾出一只手,指尖探进他锦袍内侧,果然摸到一卷折叠整齐、盖着仿造御印的帛书。她飞快抽出来扫了一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命沈舟带人剿灭山谷乱民,不留活口,末尾的玉玺印仿造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拿到手谕的那一刻,悬在她心口那块大石稍稍落地。

可就在这时,远处林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铁甲碰撞之声清晰传来,第二批伏兵,到了。

沈舟原本惨白的脸上,骤然浮起一抹狞笑:“晚了!我的人来了!你就算抓住我,今天也走不出这片山林!”

萧珩眉头猛地拧紧。

太祖骂了一声:“这小杂种还留后手!谢临他们怎么还没到?”

仁宗忧心忡忡:“谢临走的是另一条小路,怕是半路被人阻拦耽搁了!”

哀宗细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慌乱,却依旧保持清醒:“来人带了弓箭!不要站在开阔处!”

话音未落,林间亮起一片弓弦绷紧的脆响。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铺天盖地朝着这边射过来。

萧珩立刻俯身,一把揪起地上的沈舟拽到身前,将他当做盾牌,转身躲到大石之后。箭矢噼里啪啦钉在石头和树干上,尾羽嗡嗡震颤。

“住手!你们公子在我手上!”萧珩扬声大喊。

伏兵队伍停下放箭,为首的将领骑马从树后走出,面无表情:“我等奉命清剿乱党,公子若不幸身死,便是殉职。继续放箭!”

沈舟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充满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自己是沈砚的心腹,出事之后手下必定拼死救他,万万没想到,沈砚早就做好了舍弃他的准备。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枚弃子。

“不!不能放箭!我是沈家的人!丞相不会杀我!”沈舟拼命挣扎,失声大喊。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救,第二轮箭雨已经搭弓上弦。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山谷入口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号角。

“禁军在此!放下兵器!”

是谢临!

百余道火把瞬间点亮山脚,黑甲禁军如潮水一般冲上山林,刀甲铿锵,声势震天。谢临一马当先,长刀出鞘,一眼看见被围困在巨石后的萧珩,松了一口气,高声下令:“全部拿下,留活口!”

沈家的伏兵本就士气动摇,看见朝廷禁军主力赶到,当即军心溃散,不少人直接丢下兵器抱头蹲在地上,少数顽抗之人片刻之间便被制服。

一场死局,堪堪破解。

萧珩松开踩住沈舟的脚,微微直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沈舟。

沈舟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竟然要舍弃我……我为沈家做了这么多事……”

“沈砚眼中,所有人都可以是棋子。”萧珩淡淡开口,“从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你的命就已经不在自己手里。”

谢临快步跑到她身前,单膝跪地,上下打量她:“陛下,您可有受伤?”

“无妨,一点皮肉伤。”萧珩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将那卷伪造手谕递给谢临,“收好,明日早朝,这就是扳倒沈砚最重要的凭据。清点俘虏,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在山谷外围值守,保护寨子里的百姓,不要惊扰流民。”

“末将遵令!”

谢临起身安排人手,山谷里的流民听见外面厮杀声,壮着胆子举着火把出来查看。为首的老者看见满地俘虏与禁军,心里惶恐,带着一众百姓远远跪下。

“公子……”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珩脸上。他认得她,三年来源源不断送来粮食药材的好心人,他一直称呼她公子,从不知道她便是刚刚登基的新帝。

萧珩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老者,放柔了声音:“老伯不必害怕,祸事已经了结,往后不会再有人来屠戮寨子。明日我便下旨,将山谷流民编入户籍,划拨附近荒地,分给大家耕种,免去三年赋税。”

老者愣了愣,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颤巍巍叩下头去:“多谢公子……多谢陛下!”

身后一众流民跟着齐齐跪拜,道谢之声此起彼伏,孩童怯生生从大人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向萧珩。

萧珩看着眼前一张张带着惶恐又生出希冀的面孔,心口微微一暖。

【不错,不错!】武宗难得露出笑意,【能护住百姓,才配坐这龙椅!】

仁宗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愁容淡去大半:“万幸,万幸,没有酿成惨祸。”

太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跪拜的流民,粗糙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柄锈短刀,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他当年起兵,也是为了救乱世里流离失所的百姓,可坐上皇位之后,手上依旧沾满无数无辜者的血。

哀宗轻轻弯了弯嘴角,难得没有害怕地躲起来:“真好,很久没有看见百姓安心的样子了。”

萧珩吩咐谢临妥善安置俘虏与流民,又留下二十名禁军护卫山谷,才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启程返程。

回去的路上,夜色渐渐淡去,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快到皇宫的时候,太祖忽然开口,语气郑重:“珩丫头,你别高兴太早。沈砚丢了沈舟和假手谕,的确是吃了大亏,但他经营朝堂数十年,根基极深。仅仅凭一个沈舟,动不了沈砚,最多砍掉他一根旁支的触角。明日早朝,他一定会另有说辞,把罪责全部推到沈舟一人身上,说沈舟私自矫诏,和丞相府毫无关系。”

萧珩勒住马缰,迎着微凉的晨风缓缓点头。

她心里清楚。

沈砚混迹两朝,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认账。沈舟只是远房侄子,他完全可以弃车保帅,声称沈舟背着他私自谋划,与丞相府无关。到最后,顶多处死沈舟一人,沈砚依旧稳坐丞相之位,毫发无损。

“我知道。”萧珩抬眼望向巍峨耸立的皇宫城墙,眼底寒光一闪,“我本来,就没指望单凭一份假手谕,就能扳倒他。今夜这件事,只是第一步。我要做的,是斩断世家借皇权鱼肉百姓的惯例。”

太祖挑眉:“哦?你打算怎么做?”

“慢慢来。”萧珩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沈砚最看重世家的名声与利益。那我就从根基入手,一步步收回他们手里的土地与兵权。”

几人说话间,已经从密道悄悄回到皇宫。

萧珩先回寝宫简单处理手臂上划伤,换好干净的朝服。天光大亮,上朝的时辰快要到了。

太极殿的钟声准时响起。

百官依照品级,依次踏入大殿,站定在两侧。不少人眼底带着疲惫,显然昨夜都没有安睡,人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等待今日朝堂之上的风暴。

沈砚站在文官之首,一身朝服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淡然,仿佛昨夜山谷之中的腥风血雨,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抬眼看向丹陛之上空着的御座,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在他的预料之中,天亮之后,就会传来山谷屠民成功的消息,届时他便可率领百官,请太后下旨,废黜残暴新君。

可他等了许久,却没有等来预想之中的回报。

脚步声响起。

萧珩一身玄色龙袍,缓步走上丹陛,稳稳落座御座之上。她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连夜奔波厮杀的倦意。

沈砚瞳孔微缩,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出事了。

萧珩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声音清朗,传遍整座大殿。

“沈丞相,昨夜,你的远房侄子沈舟,带着死士伪装禁军,拿着伪造的朕的手谕,前往城西山谷,意图屠戮流民,这件事,你可知晓?”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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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躬身出列,面上带着震惊与痛心,张口就要把所有罪责推给死去的沈舟,可萧珩早已经备好第二重后手。

5 朝堂对质

大殿之中,嗡嗡的议论声骤然炸开,又迅速压下去,百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大声言语。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站在文官首位的沈砚。

沈砚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惊愕,随即化为沉痛,扑通一声躬身下拜,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陛下!此事臣一无所知!沈舟虽是臣远房族人,却早已不在丞相府当差,在外自行谋生,一向顽劣不堪,想来是他心怀不轨,私自伪造陛下手谕,妄图制造祸乱,构陷君上!臣管教族人不力,有罪,请陛下降罪!”

好一招弃车保帅。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将全部罪责推给沈舟,只揽下一个“管教族人不力”的轻罪。按照惯例,顶多罚俸几月,根本伤不到他分毫,丞相的位置依旧坐得安稳。

不少原本偏向沈家的官员暗暗松了一口气,跟着出列跪下,开口替沈砚求情,说沈砚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做出矫诏屠民这种大逆之事,定然是沈舟一人私自行事。

太祖的声音在萧珩脑海里嗤的一笑:“老狐狸,这套说辞,朕当年见得多了。但凡手下人出事,全部推给底下人,主子一身清白。”

仁宗忧心忡忡:“百官之中大半受过沈家恩惠,此刻纷纷为他说话,压力不小啊。若是拿不出更实在的证据,今日恐怕只能定沈舟一人的罪,沈砚安然脱身。”

武宗冷声道:“那就拿出证据!直接把俘虏带上大殿,当堂审问!”

哀宗小声补充:“沈舟不一定敢咬沈砚。沈家人手里攥着他妻儿老小,他就算活着,也不敢出卖丞相。”

萧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龙椅扶手,安静听完一众官员的求情,没有立刻开口打断。

等到求情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砚身上,语气平淡:“沈丞相说得好听。那朕问你,沈舟手中伪造的御印,是何人给他的?仿造玉玺,乃是灭九族的重罪,凭沈舟一个闲散子弟,如何能拿到可以乱真的印泥与帛书?”

沈砚额头微微渗出汗珠,依旧从容应答:“市面上不乏技艺高超的私刻工匠,只要舍得花钱,便可伪造。想来是沈舟提前寻来贼人私刻,与臣无关。”

“是吗。”萧珩淡淡笑了一声,抬手吩咐殿外侍卫,“把人带上来。”

侍卫应声退下,片刻之后,两名禁军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人走进大殿,正是沈舟。

昨夜山林一战他没有受伤,只是被绳索捆住,头发散乱,锦袍撕裂,往日里那股骄横气焰荡然无存。他被推到大殿中央,扑通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

沈砚看见沈舟还活着,眼皮狠狠一跳,心底那股稳操胜券的底气,瞬间少了大半。

他原本以为,沈舟要么成功完成任务,要么就会死在山谷之中,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指认他的。万万没想到萧珩竟然留了活口。

“沈舟。”萧珩的声音从丹陛落下来,“你告诉百官,昨夜是谁指派你前往山谷,又是谁给你的伪造手谕。”

所有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沈舟身上。

沈舟肩膀颤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跪在前面的沈砚。一想到自己留在丞相府做人质的妻儿,牙关死死咬住,低头叩首大声道:“是我!一切都是我一人谋划!我怨恨陛下登基断了我升官发财的路子,想要制造大乱,借机谋利,和丞相没有半点关系!”

果然不出哀宗预料。

沈舟选择独自扛下所有罪名,保全家人。

沈砚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孽障!老夫待你不薄,你竟然做出这等祸国殃民之事!陛下,此子已经认罪,请陛下立刻下旨将他处斩,以儆效尤!”

他急着处死沈舟,只要沈舟人头落地,死无对证,这件案子到此为止,再也没有变数。

不少官员跟着附和,恳请陛下即刻问斩沈舟。

大殿的风向,隐隐又偏向沈砚一边。

太祖急了:“糟了!这小子不肯咬沈砚,现在没有证据,很难继续往下查!难道就这样放沈砚过关?”

仁宗皱紧眉头:“强行定沈砚的罪,没有证据支撑,百官不服,天下读书人也会议论君主构害重臣,得不偿失。”

武宗一拍大腿:“管那么多!直接把沈砚抓起来下狱慢慢审!”

“不可。”哀宗急忙劝阻,“现在根基不稳,贸然抓捕丞相,世家会直接煽动藩王起兵,时局会彻底大乱。”

四位先帝吵作一团。

萧珩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早就料到沈舟不会出卖沈砚,自然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沈舟身上。

“沈舟一口咬定是自己独谋。”萧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好,那朕再问一件小事。去年秋,江南大水,朝廷拨下三百万两白银赈灾,银子到了江南之后,大半不知所踪,最后落到沈家名下几处商铺之中。这件事,也是沈舟一人做的?”

沈砚身子猛地一僵。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经手之人全部被他妥善安置,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查到。

萧珩继续往下说:“还有前年,北疆军粮短缺,送来的粮食里面大半掺着沙土,负责转运粮草的,也是沈家的人。这些一桩桩一件件,难道全部都是沈家底下旁支子弟私自做主,和你沈丞相无关?”

沈砚猛地抬起头,目光震惊地看向御座上的少女。

他终于意识到,这位新帝,从一开始就不是仅仅盯着昨夜山谷一案。她早就暗中收集沈家多年来贪腐、克扣赈灾粮、侵蚀军资的证据,昨夜之事,不过是一个撕破脸皮的引子。

“陛下!无凭无据,怎可凭空污蔑臣!”沈砚声音陡然拔高。

“无凭无据?”萧珩抬手,谢临捧着厚厚一叠卷宗走进大殿,躬身将卷宗交给内侍,内侍捧着卷宗,依次传递给前排几位重臣阅览,“江南账册、江南地方官的密信、粮草验收的记录,全部在此。这些证据,不是昨夜才查出来的,是朕登基之前,就已经派人悄悄搜集完毕。”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前排几个老臣翻阅账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白纸黑字,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沈砚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强撑着稳住身形,脑子飞速转动,思索脱身之计。

他知道,今天很难全身而退了。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呼喊:“报——太后懿旨到!”

所有人皆是一愣。

太后久居深宫,一向不问朝政,怎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送来懿旨?

一名捧着明黄锦帛的内侍快步踏入大殿,展开懿旨高声宣读。

太后懿旨,言新帝刚刚登基,不宜大肆诛杀重臣,沈家乃是名门望族,不可仅凭片面之词重罚沈砚。沈舟谋逆,依法处置即可,沈砚失察,罚俸一年,依旧官居丞相,统领百官。

尘埃落定一般的重压,瞬间笼罩整座太极殿。

沈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早就暗中联络了太后,留好了最后一步后手。

萧珩坐在龙椅上,指尖攥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保下沈砚。

太祖低声骂道:“老妇糊涂!她知不知道沈砚这样的人留着,迟早要祸乱大殷!”

仁宗长长一叹:“太后只看见世家安稳可以稳住朝堂,看不见底层百姓被压榨的苦处。”

武宗沉声道:“现在怎么办?懿旨已下,公然违抗太后旨意,便是不孝,沈砚正好抓住这个由头煽动百官!”

哀宗声音带着忧虑:“太后背后,也有外戚残余的势力,她不是单纯糊涂。”

沈砚重新跪倒在地,恭敬叩首:“臣,谢太后恩典,谢陛下宽宥。臣往后必定严加管束族人,恪尽职守,报效大殷。”

他姿态谦卑,可萧珩分明看见,他垂着头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今日一局,萧珩赢了沈舟,拿到了沈家贪腐的证据,可最终,没能扳倒沈砚。

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既然太后有旨,那便依懿旨行事。沈舟矫诏谋害百姓,罪无可赦,押入天牢,三日后处斩。沈砚管教不力,罚俸一年,望沈丞相谨记今日教训,莫要再犯。”

“臣谨记陛下教诲。”沈砚叩首。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不少人路过沈砚身侧,低声安慰。今日过后,所有人都会明白,沈砚背后有太后撑腰,根基依旧稳固,新帝想要撼动世家,没有那么容易。

等到大殿人走空,只剩下谢临守在殿门旁。

萧珩独自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

四位先帝的魂灵出现在御座旁。

太祖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语气柔和:“丫头,别泄气。一次朝堂交锋,不是决战。今日你能撕下沈家一层皮,让百官看清沈家的底细,就已经赢了一半。沈砚虽然还坐在丞相位置上,但是他的威信,已经动摇了。”

“是啊。”仁宗轻声道,“朝堂之争,从不是一战定胜负,慢慢来。”

武宗咧嘴一笑:“这次输了一局,下次赢回来便是。”

哀宗轻轻点头:“至少,山谷里的百姓保住了。”

萧珩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没错,还没有结束。”她抬眼望向远处长乐宫的方向,“既然太后出手保下沈砚,那我就要好好查一查,太后和沈家之间,到底藏着多少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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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匆匆进来禀报,苏婉仪方才去长乐宫拜见太后,两人密谈整整半个时辰。

6 长乐密语

夕阳斜斜漫过宫墙,将长乐宫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

这座宫殿是先太后晚年静养之地,素来安静冷清,宫道两侧种满海棠,只是时节已入深秋,花叶尽数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平添几分萧瑟。

萧珩没有带大队禁军,只留谢临和两名贴身护卫守在宫门外,独自踏上长乐宫的白玉台阶。

按照礼制,新帝每日晨昏都应当来向太后问安。之前几日宫变诸事繁杂,她一直寻理由推脱,今日朝堂风波落定,苏婉仪密访长乐宫的消息传来,她恰好借着问安的名头进去探一探虚实。

殿门内侍远远看见她,慌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进去通传。

不多时,内侍躬身回来,恭顺地请她入内。

内殿暖炉烧得很旺,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安息香气味。太后靠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头发已经大半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完全不是寻常深宫老妇那种昏聩模样。她一身素色锦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拨动,看见萧珩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皮。

“珩儿来了,坐吧。”

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萧珩依言在一旁矮榻落座,垂眸行礼:“儿臣给太后请安。今日朝堂之上,劳烦母后降下懿旨,儿臣多谢母后顾全大局。”

这话听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点试探。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抬眼看向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哀家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你手里握着沈家贪腐的证据,一心想要借此机会拿下沈砚,哀家却拦了你。你是不是觉得,哀家老糊涂,分不清忠奸?”

萧珩没有否认,抬眼平静回望:“儿臣不敢妄自揣测母后心思,只是心中有一事不解。沈砚手握重权,沈家门生遍布朝野,长久下去,世家势大,于皇室并非好事。”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太后放下佛珠,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可眼下大殷根基不稳,藩王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北疆外族年年叩边。若是此刻贸然除掉沈砚,整个文官体系就要大乱,到时候朝堂崩塌,战火四起,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珩儿,帝王权衡,不能只看一时快意。”

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以江山社稷作为理由。

萧珩安静听着,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内殿侧帘。帘布边缘微微一动,有一角浅碧色衣料一闪而过。

是苏婉仪。

她果然还留在长乐宫里,并没有告辞离开,方才就躲在帘子后面,偷听她和太后的对话。

萧珩心底了然,面上不露分毫,继续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母后说得有理,是儿臣思虑不周,只看见沈家的弊病,忽略了大局。只是沈砚经此一事,恐怕心中会生出轻慢之心,往后更加难以管束。”

“所以才要恩威并施。”太后重新拿起佛珠,慢悠悠捻动,“今日哀家保他一命,是恩;你当众亮出沈家罪证,削他威信,便是威。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他自然懂得收敛。”

就在这时,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婉仪像是不小心暴露了踪迹,稍稍顿了片刻,才款款从帘后走出来,屈膝向萧珩行礼,姿态温婉:“陛下。”

“婉仪也在。”萧珩淡淡看着她,“倒是巧了。”

苏婉仪垂着头,唇角噙着温顺的笑意:“妾方才过来陪太后说说话,聊一聊宫里旧事,不知陛下驾到,故而躲在帘后,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萧珩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

昨夜太庙送毒茶一事,她还没有和苏婉仪算账。只是那时没有直接证据,牵机毒已经送去查验,结果还没有送回来,她暂时不便发难。

苏婉仪像是全然不在意昨夜的风波,柔声开口:“方才听陛下和太后说起沈丞相一事,妾一介妇人,本不该妄议朝政,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丞相辅佐两代帝王,劳苦功高,纵然族人犯下大错,丞相本人未必知情。如今新帝刚刚登基,最需要的便是朝臣齐心,若是君臣之间心生隔阂,实在得不偿失。”苏婉仪声音轻柔,句句都在替沈砚说话,“依妾愚见,陛下往后不妨多安抚沈丞相,慢慢收拢人心。”

太祖的声音忽然在萧珩心底响起,带着一丝冷意:“听见了?这女人就是在帮沈家传话!她和太后、沈家根本就是一条船上的!”

仁宗忧心忡忡:“太后怎么会容许一个先帝遗妃插手朝堂大事?看来外戚余孽,早就和太后搭上线了。”

武宗冷哼一声:“花言巧语,全是障眼法!她越是劝你安抚沈砚,越说明他们心里慌,怕你继续深挖下去!”

哀宗细声提醒:“小心她手上还有别的后手,她敢明目张胆出现在这里,一定留好了退路,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萧珩没有立刻反驳苏婉仪,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婉仪说得有理,朕记下了。”

几人又闲谈片刻,大多是太后问起宫里衣食起居、祭祀安排之类无关紧要的琐事,苏婉仪在一旁适时附和,气氛看着平和。

萧珩知道再继续待下去,也探不出更多东西,适时起身告辞:“时候不早,儿臣不打扰母后歇息,先行告退。”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珩儿,哀家最后劝你一句,帝王之道,贵在隐忍,切莫急于求成,免得引火烧身。”

“儿臣谨记教诲。”

萧珩躬身行礼,转身走出长乐宫。

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台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苏婉仪追了出来。

“陛下,请留步。”

萧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夕阳落在苏婉仪侧脸上,柔和了她眉眼,可眼底深处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挑衅。四下没有宫人靠近,她放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昨夜太庙那杯茶,陛下应该送去查验了吧。”

萧珩眉峰微挑,没有接话,静静看着她。

苏婉仪轻轻笑了一声:“就算验出是牵机毒,陛下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是妾下的毒。送茶的小宫女,今早已经投井自尽,死无对证。陛下若是执意追究,旁人只会觉得,新帝容不下先皇遗妃,刻意罗织罪名。”

她不再伪装温顺,直接摊开了底牌。

原来那个送茶的宫女,一早就是弃子。

萧珩心中一沉。她万万没想到苏婉仪下手这么快,连夜灭口,断掉了唯一的人证。

“你倒是准备周全。”萧珩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身在深宫,若是不懂得未雨绸缪,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苏婉仪轻轻抚了抚鬓边玉兰花簪,“妾今日只是想提醒陛下,大殷这盘棋,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有些路,一旦走错,便再也回不了头。”

说完,她屈膝浅浅一拜,转身回到长乐宫内。

萧珩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指尖缓缓攥紧。

“好狠的女人。”太祖咬牙,“人证死了,这件刺杀案,暂时就钉不到她头上。”

仁宗叹道:“她这是明着向你示威,告诉你,她手里的力量,无处不在。”

武宗沉声道:“没有证人,那就找别的证据。她背后连着旧外戚,当年毒杀哀宗一案,说不定她也有份。”

哀宗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抖:“当年害我的外戚家族覆灭,可还有不少旁支活了下来,苏婉仪,就是那个家族留下来的棋子。她潜伏在宫里这么多年,目的从来不是沈砚,她真正想要的,是毁掉整个萧氏皇室。”

萧珩猛地转头看向哀宗的方向:“毁掉皇室?她要怎么做?”

“挑起内乱。”哀宗低声道,“藩王起兵,世家夺权,皇室自相残杀,等到大殷打得四分五裂,他们就可以趁机出来,夺取天下。沈砚只是她借用的一枚棋子,太后也是被她蒙蔽,以为只是保住世家稳定朝堂,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帮敌人做事。”

真相一层一层剥开,一股寒意顺着萧珩后脊往上窜。

她原本以为最大的对手是沈砚,现在才看清,苏婉仪才是藏在最深暗处的毒蛇。沈砚想要保住世家权柄,而苏婉仪,想要整个大殷覆灭。

“陛下。”谢临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禀报,“天牢那边传来消息,沈舟在牢里自尽了。”

“什么?”萧珩瞳孔骤缩。

“狱卒刚刚送晚饭进去,就看见沈舟撞墙身亡,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说自己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再没有别的同党。”谢临面色凝重,“看管天牢的是沈家旧部,属下晚了一步。”

接二连三的死讯,全部掐断了所有线索。

昨夜的宫女,今日的沈舟。

苏婉仪动手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太祖骂了一声:“斩草除根,好利落的手段!所有活口,全部被她清理干净了!”

萧珩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证没了,不等于证据全部消失。沈舟的绝笔信,恰恰是欲盖弥彰。若是真心认罪赴死,不必急在这个时候,等到三日后公开处刑再死也不迟。他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自尽,明眼人细细一想,便能察觉蹊跷。

“谢临。”萧珩睁开眼,迅速下达命令,“立刻派人,暗中查苏婉仪的出身,查她入宫之前的经历,查所有和当年覆灭外戚家族有关联的人。另外,派人密报北疆,留意边境动静,苏婉仪既然想要天下大乱,很有可能暗中联络异族。”

“末将遵命!”

就在谢临准备退下的时候,一名传信小兵狂奔而来,面色慌张跪倒在地:“陛下!急报!西南蜀王,已经起兵!打着清君侧、诛逆臣的旗号,大军三万,已经出了封地,朝着京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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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起兵的檄文,不仅指责沈砚祸乱朝堂,同时直指陛下得位不正,乃是弑兄篡位的暴君,要连她一同废去。

7 烽烟再起

暮色沉落,晚霞褪尽,天边只剩下厚重阴沉的灰云。

萧珩站在长乐宫宫道旁,捏着那封刚刚送过来的急报,指尖微微用力,宣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蜀王萧嵩,是先皇的异母弟弟,镇守西南蜀地二十余年,手中握有三万边军,粮草充足,地盘富庶,一直是诸多藩王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支。之前她登基传檄天下的时候,蜀王只是送来一封不咸不淡的贺表,既没有明确拥护,也没有公然反对,萧珩原本以为他至少会观望一段时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关头直接起兵。

“清君侧,诛逆,废伪帝。”萧珩低声念出檄文里的字句,唇角泛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哪里是要清沈砚,分明是借着这个名头,想要取朕而代之。”

太祖沉声道:“蜀王野心蓄谋已久。当年太子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暗中招兵买马,只是忌惮太子手中京畿卫,不敢动手。如今你刚刚登基,朝堂不稳,便是他最好的机会。”

仁宗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三万大军,从蜀地北上,一路途经数州。若是沿途州县不奋力抵抗,不出两个月,便能兵临京城城下。京城之内可用之兵,除去守卫皇宫的禁军,只剩下两万京畿卫,兵力远远不足。而且蜀地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打起来极耗钱粮,一旦战事拖久,国库撑不住。”

武宗眼睛微微发亮,却又带着几分凝重:“蜀王麾下三万兵,大半都是常年和西南蛮族厮杀的老兵,战力不俗,不能小看。但是蜀王本人,只是个坐享安逸的藩王,不懂行军打仗,领兵的是他麾下大将,只要找准对方破绽,未必不能挡住。只是……北疆那边还不能动,一旦抽调北疆守军南下,外族必定趁机入侵,到时候便是南北同时开战,腹背受敌。”

哀宗小声补充:“苏婉仪一定早就和蜀王暗中互通书信,是她算准时机,借着沈舟一案,挑动蜀王动手。内乱一起,她的谋划就成了一半。”

所有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苏婉仪潜伏深宫,一边稳住太后,一边暗中联络蜀王,沈家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蜀王才是她撬动天下的利刃。昨夜山谷之事,朝堂对峙,沈舟自尽,全部都是整套计划里的一环。只要京城陷入战火,大殷就危在旦夕。

“陛下,现在该如何处置?”谢临低声问道,“要不要立刻召集所有重臣,连夜开御前会议,商讨御敌之策?”

“召集。”萧珩抬眼,目光坚定,“传朕旨意,所有二品以上文武官员,半个时辰之内,赶到御书房议事,不得推脱。另外,命京畿卫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关闭京城九门,严加盘查出入人员,防止蜀王细作混入城中作乱。”

“末将立刻去安排!”

谢临匆匆离去,脚步急促,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萧珩转身,迈步朝着御书房走去。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她靴角飘过,深秋的风刺骨寒凉,可她心底却格外清醒。

太极殿那一场交锋,她只是赢了局部,真正的决战,现在才刚刚拉开序幕。

半个时辰之后,御书房灯火通明。

长长的案几上摊开巨大的全国舆图,烛火跳动,将一众朝臣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休。所有重臣全部到齐,沈砚也位列其中。

所有人都已经收到蜀王起兵的消息,脸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气氛压抑到极点。

萧珩走到舆图前方站定,目光扫过众人:“蜀王萧嵩,举兵北上,檄文之中污蔑朕得位不正,意图谋逆。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退敌之策,诸位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言。”

话音落下,大殿安静片刻,一名年老文官率先出列,躬身开口:“陛下,蜀王乃是皇室宗亲,骤然起兵,恐怕是受了奸人蒙蔽。依老臣之见,不如派遣一位重臣,带着诏书前往蜀地安抚,晓以大义,劝蜀王罢兵,能不打仗,最好不要开战。一旦开战,死伤无数,国库空虚,百姓受苦。”

这是主和一派的想法,想要议和劝退蜀王。

立刻有武将站出来反驳:“不可!蜀王既然敢出兵,便是铁了心要夺皇位,哪里是一封诏书就能劝回去的!若是派人去议和,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软弱,其余藩王说不定会跟着一起造反!必须立刻派兵拦截!”

文臣武将瞬间吵成一团。

有人主和,有人主战,还有一部分人沉默不言,偷偷看向站在文官之首的沈砚,等着他开口定调。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此刻沈砚的态度至关重要。

萧珩看向沈砚:“沈丞相,你怎么看?”

沈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面色沉稳,看不出一丝慌乱:“陛下,臣以为,战,是一定要战的,但是不可急战。蜀王士气正盛,不宜立刻决战。应当先下令沿途各州坚守城池,拖住蜀王大军,消耗对方粮草,同时派人传檄天下,揭露蜀王谋逆的野心,昭告天下,他不是清君侧,而是想要篡夺皇位,断绝其余藩王依附他的心思。等到对方锐气消磨殆尽,再派出主力决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萧珩心里清楚,沈砚此刻心里,恐怕是乐意见到这场战乱。蜀王起兵,最大的压力落在她这个新帝身上,若是战事失利,百官便会顺势逼迫她退位,到时候朝堂大权,依旧会回到世家手中。就算打赢了,国力损耗,往后朝廷更加依赖世家提供钱粮物资,沈家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

太祖在心底冷哼:“老狐狸,两头下注。蜀王赢了,他可以投靠蜀王;你赢了,他依旧是有功之臣,不管哪边胜出,世家都不会亏。”

仁宗轻轻叹气:“可他这个计策本身,确实是稳妥的御敌方略,挑不出错处。”

武宗沉声开口:“方略没问题,但是领兵之人,万万不能选用沈家举荐的将领。一旦兵权落到他的人手里,战场之上随时可能倒戈。”

哀宗轻声提醒:“还要小心粮草运输线,沈家掌管大半地方粮仓,他们若是暗中拖延、克扣前线粮草,就算将领再能打,军队没有粮食,必败无疑。”

萧珩默默听完所有人争论,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她抬抬手,纷乱的议论声渐渐停下。

“沈丞相所言有理。”萧珩平静开口,“传朕旨意,第一,八百里加急传檄天下,揭穿蜀王谋逆之心,各地守将固守城池,不许擅自出城决战,拖延敌军。第二,册封镇国将军李擎为主帅,领兵一万,南下阻击蜀王。”

话音一出,不少人微微一怔。

李擎并非京中世家出身,是武宗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将,驻守在南边边境,为人耿直,不依附任何世家。之前因为得罪沈家,被找了个理由闲置在南方小城,手里没有实权,几乎快要被朝堂遗忘。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有料到萧珩会启用李擎。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人选,打算举荐一名沈家的门生担任主帅,借此拿到南下军队的兵权,没想到被萧珩直接避开。

“陛下,李将军已经闲置多年,久不掌兵,怕是……”沈砚立刻开口想要劝阻。

“李擎当年跟着武宗先帝南征北战,平定南方蛮族叛乱,战功赫赫,只是性情刚直,不懂得圆滑处世,才被闲置。”萧珩打断他,目光直视沈砚,“论对付西南地形,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朕信得过他。”

沈砚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躬身:“陛下圣明。”

他心里清楚,这是萧珩对他的防备。

“第三。”萧珩继续下令,“粮草分为两路调度,一路由国库直接拨付,另一路,从各个藩王封地就近征调,由谢临亲自带人押送,全程核查,任何人不得克扣粮草。一旦查出有人在粮草之上动手脚,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这句话落下,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粮草是世家最容易动手的地方,萧珩把押送核查的权力交给谢临,等于直接堵死了他们暗中动手的路子。

几条命令一一敲定,余下细碎事务分派给各个部门处理,御前议事才算结束。

一众大臣陆续告退,御书房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珩和谢临两个人。

烛火噼啪轻响,萧珩俯身,低头盯着舆图上蜀地的位置,指尖沿着蜀道一路往北划。

“蜀王三万大军,李擎只有一万,兵力悬殊。只能依靠蜀道天险固守,拖时间。”萧珩低声自语,“能不能撑住,关键就在头三个月。”

“属下会亲自盯着粮草押送,绝不让人动手脚。”谢临沉声说道,“只是还有一事,太后那边方才派人送来口信,劝陛下不要轻易动兵,说可以和蜀王谈判,割让三州之地,平息战火。”

萧珩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割地求和?”

“是。”谢临点头,“太后说,大战一起死伤太重,不如暂时割地安抚蜀王,等往后国力恢复,再做打算。”

太祖勃然大怒:“荒唐!国土乃是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哪有随随便便割让给叛臣的道理!一旦开了割地的先例,往后所有藩王造反,都可以要挟朝廷割地,大殷江山,不用多久就要分崩离析!当年朕就算打到弹尽粮绝,也绝不会向外敌让出一寸土地!”

仁宗脸色发白:“太后怎么会说出这种话……难道她还没有看清蜀王根本不会满足于三州之地吗?今日割三州,明日他就敢索要半个天下!”

武宗沉声喝道:“绝对不能答应!一旦示弱,军心民心全部溃散!”

哀宗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苏婉仪一定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哄骗太后,以为割地就能换来安宁。太后不懂兵事,被人蒙蔽了。”

萧珩缓缓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眼底一片冰冷。

“回复太后,告诉她,朕身为大殷天子,守土有责。一寸土地,都不会分给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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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暗卫匆匆闯入御书房,密报苏婉仪已经写好书信,派出心腹宫人,打算连夜送出皇宫,暗中联络北疆异族,约好等蜀王打到中途,异族立刻南下入侵,两面夹击。

8 密信

御书房内烛火剧烈晃动,暗卫单膝重重磕在冰凉青砖上,盔甲上还沾着夜色里的露水。

“陛下,属下盯守婉仪宫的人亲眼看见,苏婉仪亲手封好书信,交给她最信任的贴身内侍,那内侍已经换上杂役的粗布衣裳,打算从后角门混出宫城。书信收件人,是北疆蛮族的大汗。”

萧珩目光一凝:“信中内容,可有办法截下?”

“属下不敢贸然动手抓人。后角门守卫之中,有好几人受过沈家恩惠,一旦强行捉拿,很有可能打草惊蛇,苏婉仪便会知晓她的谋划已经暴露,说不定立刻在宫内发难。”暗卫沉声禀报,“而且一旦动静闹大,容易引得宫中人心惶惶。”

太祖立刻开口:“不能放这封信送出去!蜀王内乱还没平定,北疆再起兵祸,大殷就是腹背受敌,到时候就算李擎挡住蜀王,国力也会被两场战争拖垮!”

仁宗眉头紧锁:“硬拦有风险,放任书信送出更是灭顶之灾,两难啊。”

武宗思索片刻,粗声开口:“可以换个法子,不必当场捉拿那个内侍。派人半路截下密信,看过之后,模仿原样重新封好,再放他继续北上。一来咱们拿到苏婉仪通敌的确凿证据,二来苏婉仪暂时不会察觉已经泄密,方便后续布局。”

哀宗轻轻附和:“这个办法稳妥。苏婉仪最大的依仗就是暗中联络各方敌人,只要拿到通敌书信,她便再也无法翻案。只是一定要小心,不能留下丝毫被拆开过的痕迹。”

萧珩抬眼看向谢临:“这件事交给你,挑选几名最精干、信得过的死士,在城外十里的破庙埋伏。那个内侍出宫之后必定会在那里和接应的人汇合,就地截下书信,看完原样封好,放他继续赶路。记住,务必留活口,不要惊动苏婉仪。”

“末将明白!”谢临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盔甲碰撞之声渐行渐远。

暗卫退下,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珩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一阵乱颤。天上乌云遮月,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京城安安静静,可萧珩清楚,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苏婉仪布下的是死局。

蜀王在南,蛮族在北,一内一外同时举兵,大殷两面作战,顾头顾不了尾。只要前线战事陷入胶着,京城之中的沈砚与太后,便可趁机逼迫她退位,另立新君。到时候,苏婉仪背后残存的旧外戚势力,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夺下萧氏江山。

“她隐忍这么多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萧珩低声自语。

太祖叹了一口气:“当年哀宗在位的时候,没能把外戚余孽斩尽杀绝,留下这个祸根。谁能想到,几十年过去,一个深宫中的女子,竟然搅动起这么大的风浪。”

哀宗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是朕的过失。当年心软,放过了不少年幼的旁支子弟,万万没想到,他们一日不曾忘记复仇。苏婉仪自小就被灌输仇恨,入宫多年,步步为营,耐心等到先皇驾崩、新帝根基不稳才出手。”

“现在不是追悔过往的时候。”武宗打断二人,“当务之急,一是拿到苏婉仪通敌的实证,二是稳住北疆守将,让他们严加戒备,提防蛮族突袭。另外,还要提防苏婉仪狗急跳墙,在皇宫之内制造祸乱,甚至对陛下下手。”

萧珩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安排。

她立刻提笔写下一道密旨,盖上私印,交给另外一名可靠暗卫,快马送往北疆大营,通知北疆守将提高警戒,整肃兵马,严防蛮族异动,同时叮嘱守将,若无圣旨,万万不可主动开战,避免被对方抓住借口。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更深。

萧珩略感疲惫,揉了揉眉心,打算暂时回寝宫歇息片刻,刚走出御书房,一名内侍匆匆赶来行礼。

“陛下,婉仪派人送来点心,说是听闻陛下连日操劳,特意亲手炖了燕窝,送来给陛下补养身子。”

萧珩目光冷了下来。

刚刚才查到苏婉仪通敌送信,转眼她就送来吃食,用意不言而喻。

太祖一声低喝:“别碰!里面极有可能下毒!”

仁宗急忙劝道:“万万不能入口,哪怕不吃,也不要当场回绝。若是直接退回,苏婉仪便会疑心你已经知晓她的谋划。”

武宗冷哼:“当面收下,留下查验便是。”

哀宗轻声提醒:“她不一定会在这一份点心里下毒,此举更多是试探,看你有没有起疑心。你若是直接拒绝,等于告诉她你已经防备她。”

萧珩了然,淡淡看向内侍:“辛苦婉仪费心,东西留下,朕稍后便吃。你回去替朕谢过婉仪。”

内侍躬身应下,放下食盒便退走了。

萧珩唤来一名专门查验毒物的女官,打开食盒仔细检查。燕窝之中没有下毒,只是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陛下,何苦苦苦挣扎。

萧珩盯着字条看了片刻,指尖轻轻一捻,纸条化作碎末,随风散落。

“她这是在劝我认输。”萧珩轻声一笑,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可我偏偏不会遂她的心愿。”

回到寝宫,萧珩简单靠在软榻上闭目休息,却根本无法入眠,脑子里不断推演着后续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暗号。

是谢临回来了。

萧珩立刻起身,走到内室,谢临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野外的寒气,手里拿着一封封得完好的书信。

“陛下,幸幸不辱命。”谢临双手将书信呈上,“我们在破庙截住了那名内侍,没有伤他性命,拆开看过内容之后,原样封好,放他带着书信继续北上,他丝毫没有察觉。”

萧珩接过密信,拆开。

信纸之上字迹娟秀,正是苏婉仪的笔迹。她在信中告诉蛮族大汗,蜀王已经起兵南下,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南方,北疆空虚,约定半个月之后,蛮族即刻挥师南下劫掠,只要攻破边关,所得金银人口,双方平分。事成之后,蛮族还要出兵协助苏婉仪除掉萧珩与皇室残余,扶持她选定的傀儡登上皇位。

字字句句,全是通敌叛国的铁证。

“太好了!”太祖松了一口气,声音振奋,“有这封亲笔信在手,苏婉仪再也无处辩驳!”

仁宗却依旧忧心忡忡:“只是现在还不是公开处置她的时候。一旦将通敌之事公布天下,苏婉仪背后的同党很有可能立刻发动宫变,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如今外有叛乱,内不能再起大乱。”

武宗赞同:“没错,先压下来,暗中掌握证据,等到蜀王之乱平定之后,再秋后算账。现在最重要的是,通知北疆守将,提前做好防备,打蛮族一个措手不及。”

哀宗低声提醒:“还有一件事,苏婉仪既然敢和蛮族定下半月之期,说明她在京城内部,还有一支隐藏的私兵,约定好到时候在京城起事,内外呼应。一定要仔细搜查全城,找出这支私兵藏在哪里。”

萧珩将密信小心收好,放进贴身的锦袋之中。

“谢临,”她抬眼吩咐,“分出人手,全城暗中搜捕苏婉仪暗藏的死士,不要大张旗鼓,避免惊扰百姓。另外,密信内容用最快速度八百里加急送到北疆大营,告诉守将蛮族即将来犯,提前布下埋伏。”

“末将遵令!”

谢临退下之后,寝宫里只剩下萧珩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向远方南边的天际。蜀王的大军正在一路向北挺进,烽烟即将燃遍半个大殷,北疆的危机悬在头顶,朝中沈砚虎视眈眈,深宫之中还有苏婉仪这条毒蛇。

四面皆敌。

可萧珩心中没有半分退意。

她伸手按住胸口存放密信的位置,缓缓闭上眼。

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绝不能断送在她手里。

一日之后,南方急报传来。

蜀王大军连下三座小城,沿途不少州县的守将畏惧蜀王兵威,不战而降。叛军距离重镇剑州,只剩下不到三日路程。剑州一旦失守,前方便是一马平川,再也无险可守。而李擎的援军,距离剑州还有五日路程,来不及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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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州守将派人送来求救信,同时暗中送来密报,沈砚暗中派人给他传信,劝他直接开城投降蜀王。

9 剑州危局

八百里急报带着尘土,“咚”的一声落在御书房案头。

传信的斥候满身风霜,单膝跪地,气息粗重:“陛下!蜀王先锋已经抵达剑州城外三十里,三座县城不战而降,叛军长驱直入。剑州守将求援,说城中守军不足三千,粮草最多支撑半月,若是援兵不能及时赶到,恐怕撑不住!另外……”

斥候迟疑一瞬,低头呈上另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

“剑州守将偷偷送来密报,沈丞相暗中派遣心腹送书信入城,劝他开城归顺蜀王,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刺史,永镇剑州。”

萧珩指尖捏着那封密信,火漆上印着一枚极小的沈家私印。沈砚老奸巨猾,不会在正式信件上留下自己的笔迹,只用私印传递讯息,就算事发,他也可以推说是旁人伪造。

御座旁,太祖冷哼一声:“果然两头下注。他一边在朝堂之上赞同派兵阻击蜀王,一边私下联络边关守将投敌。无论哪一方赢,沈家都能保住权位。”

仁宗忧心忡忡:“剑州是南北要道,蜀道的门户。剑州一破,蜀王大军便可冲出山地,进入平原,行军速度会快上数倍,不出一月就能逼近京城。李擎的人马还有两日才能抵达,时间完全赶不上。”

武宗目光落在舆图剑州的位置上,指尖重重一点:“剑州城高墙厚,守将若是一心死战,三千兵力坚守半个月不是难事。可现在人心动摇,沈砚暗中蛊惑,就怕守将临时反水,不等叛军猛攻,城门自己就打开了。”

哀宗轻声开口:“剑州守将本身并不是沈家嫡系,只是受过沈砚举荐才有今日位置。他送来这封密报,是在观望。他想看看陛下能不能打赢,再决定到底效忠哪一方。如今他把沈砚劝降的消息送过来,是待价而沽。”

萧珩缓缓点头。

她看懂了这名守将的心思。

守将没有立刻投靠蜀王,也没有瞒着她暗通叛军,而是把消息上报,本质是在讨要筹码。只要朝廷给出足够的底气与许诺,他便会死守剑州;若是朝廷示弱,他转头就会打开城门。

“谢临。”萧珩抬眼,“挑选一名身手过硬的使者,带上朕的亲笔诏书与五百两黄金,连夜赶往剑州。诏书许诺,只要守住剑州,战后擢升他为镇南副将,赐世袭爵位,剑州赋税三年不用上缴国库,全部留作城防军饷。另外,使者带一支精干暗卫入城,暗中监视守将与麾下将领,一旦发现异动,可以先斩后奏。”

“末将明白!”谢临抱拳领命。

“还有。”萧珩继续吩咐,“飞鸽传书给李擎,命他不必急着赶到剑州解围。让他在剑州后方的峡谷埋伏,养精蓄锐。倘若剑州守住,叛军久攻不下士气衰落,便从峡谷出兵突袭;若是剑州失守,就在峡谷设伏,狠狠截击蜀王出蜀的主力,不能让叛军安然进入平原。”

武宗眼前一亮:“好谋略!不把主力送到坚城之下被动挨打,而是攥住后手,以逸待劳。”

太祖补充:“只是有一桩风险,一旦剑州陷落,叛军得到城中粮草,实力会更进一步。一定要叮嘱使者,务必稳住守将的心。”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北疆方向。

“北疆那边可有新消息?”

“暗卫回报,北疆守将已经收到密信,依照陛下旨意,在边关隘口布下埋伏,严阵以待。蛮族探子多次出关侦查,暂时还没有大举调动的迹象。”谢临答道。

萧珩稍稍安心。只要北疆能够挡住蛮族,她就不必两面同时死战,所有压力可以集中对付南边的蜀王。

安排完军务,已经是正午。

内侍进来禀报,说沈砚求见。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说曹操曹操到。沈砚此刻前来,想必是想探听剑州的消息,看看他暗中的劝降有没有奏效。

“宣。”

片刻之后,沈砚迈步走入御书房,一身朝服一丝不苟,面上带着忧色,躬身行礼:“陛下,臣听闻南边急报,蜀王兵临剑州,心中万分焦急,特地前来,想问一问剑州战况,不知援兵能否及时赶到?”

他演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派人劝降剑州守将。

“沈丞相有心了。”萧珩放下手中朱笔,淡淡看着他,“急报刚刚送到,蜀王先锋已至剑州之外。朕已经派出使者赶往剑州安抚守将,李擎大军正在路上,应当能够稳住局势。”

沈砚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剑州守将兵力单薄,怕是难以抵挡。依臣之见,不如再写一封书信送给蜀王,重申利害,许他削去部分封地赋税,劝他退兵,尽量避免血战。一旦剑州大战,死伤无数,钱粮消耗巨大,国库扛不住。”

又是劝和。

萧珩心中了然,沈砚是担心剑州真的守住,蜀王受挫,他押在蜀王身上的筹码落空,于是借着劝说停战,给蜀王留出退路。一旦议和成功,蜀王退兵,叛乱之事便会不了了之,沈砚通敌的证据也永远无法揭发。

“丞相不必多虑。”萧珩语气平静,“朕已经定下方略,能战方能言和。若是打不赢,再谈议和也为时不晚。”

沈砚心中一沉。

他听出萧珩的拒绝,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换了说辞:“陛下圣明。只是打仗离不开粮草,江南几处粮仓转运困难,臣担心后方补给跟不上,可否由臣亲自督办粮草转运之事?”

来了。

萧珩心里清楚,这才是沈砚真正的目的。他想要拿到前线粮草督办权,只要粮草经他之手,他便可以暗中拖延、克扣,甚至断掉李擎大军的供给,让前线军队不战自溃。

太祖在心底低声提醒:“万万不能给他这个权力!粮草就是军队的命门!”

“粮草一事,朕已经交给谢临全权负责。”萧珩直接回绝,“谢临常年掌管禁军粮草调度,熟门熟路,不必劳烦丞相分心。丞相只需管好朝中日常政务,安定朝堂人心,便是最大的功劳。”

沈砚被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不能继续强求,只能躬身应下:“臣遵旨。”

他又假意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政务,见萧珩口风极严,探不出更多虚实,便躬身告退。

看着沈砚离去的背影,萧珩缓缓握紧拳头。

沈砚一日在朝堂,后方就永远藏着隐患。

“陛下,要不要派人盯紧沈府?”谢临低声问道。

“自然要。”萧珩点头,“加派暗卫,二十四小时监视丞相府所有进出人员,但凡有人携带书信出城,一律截下查验。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一连三日过去。

南边战报一封封送到京城。

剑州之外战火纷飞,蜀王大军连续发动猛攻,城上城下杀声震天。剑州守将果然拼死抵抗,带着三千守军依托城墙打退叛军数次进攻,叛军伤亡惨重,迟迟不能破城。只是城中守军也损失不小,箭矢、滚木消耗极快,粮草一天天减少,守将数次派人突围求援。

蜀王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亲自赶到前线督军,下令不计代价强攻剑州。

而李擎的一万主力,静静埋伏在剑州后方的峡谷之中,按兵不动,养精蓄锐,等待最佳战机。

朝堂之上,沈砚收到了前线密报,得知剑州守将拒绝了他的劝降,死守城池,脸色阴沉了整整一日。他没有再公开提议议和,只是不断联合一众文官,上奏请求陛下增派粮草、增兵支援剑州,制造压力。

这一日傍晚,又一封加急战报送入御书房。

萧珩拆开,神色骤然一变。

谢临看见她的脸色,心头一紧:“陛下,出了什么事?”

“蜀王分出五千人马,绕开剑州,从小路悄悄行军,打算偷袭李擎埋伏的峡谷,想要先吃掉我军主力,再回头全力攻打剑州。”萧珩沉声说道,“蜀王看穿了我们的布局。”

武宗猛地开口:“不可能!蜀王不懂兵略,绝无本事看破这个埋伏,一定是有人把我们的部署泄露出去了!京城之内,有内奸!”

太祖声音冰冷:“能知晓李擎埋伏地点的,只有御前议事的几名重臣。内奸,就在这几个人当中,十有八九就是沈砚!”

哀宗轻轻一颤:“一旦李擎遭到偷袭,埋伏的一万兵马会陷入重围,全军覆没。到时候,再也没有兵力阻挡蜀王,大势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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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刚刚离开御书房,准备八百里加急传信给李擎,一名内侍突然冲出,一刀刺死信使,抢走战报,转身向着丞相府方向逃窜。

10 宫中信谍

鲜血溅在御书房冰冷的青砖上,猩红刺眼。

送信斥候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被短刃贯穿,身体重重砸落,手中那封关乎前线生死的军情密报,瞬间被来人夺入手中。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谁也没有料到,守卫森严的皇宫之内、御书房门外,竟然藏着杀手奸细。

那名动手的内侍一身普通宫衣,面容寻常,混在廊下侍从之中毫不起眼。得手之后,他看都不看地上尸体,身形一纵,踩着宫道石阶,朝着宫外方向疯狂逃窜。

“追!”

谢临眼底骤冷,一声厉喝,身侧两名禁军立刻提刀追出。

整个御书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珩站在窗边,看着地上流淌的血迹,指尖缓缓收紧,心底一片彻寒。

御前部署、峡谷埋伏、李擎全军位置,全部是最高机密。今日议事仅有寥寥数人知晓,消息刚刚敲定,立刻就有人杀人夺报、向外传递。

宫里的钉子,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毒。

太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滔天怒意:“是沈砚的人!绝对是他!他不敢在朝堂动手,就养死士藏在宫中,专门窃军情、卖家国!”

仁宗面色发白,连连摇头:“完了,密报被夺走,蜀王立刻就会知晓峡谷埋伏。李擎毫无防备,腹背受敌,一万将士要葬送于此!一旦主力覆灭,剑州孤立无援,不出三日必破!”

武宗双目凌厉,死死盯着逃窜的方向:“追不上也得追!务必截回密报,就算截不回,也要立刻传信给李擎,让他火速撤离峡谷,放弃埋伏,就地列阵防御!”

哀宗身子微颤,声音细弱却清醒无比:“来不及了。八百里加急尚且需要半日,奸细骑马出城,走的是沈家专属密道,速度更快。消息一定会先一步送到蜀王手里。沈砚筹划多年,绝不会给我们补救的机会。”

句句戳中要害。

萧珩深深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怒意。

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是坐于龙椅的帝王,全线崩盘之际,她一乱,天下就彻底乱了。

“谢临。”萧珩声音沉稳,不见半分慌乱,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派三波信使,走三条不同路线,加急赶往峡谷。第一波传令李擎:放弃埋伏,即刻撤出峡谷,抢占高地固守,杜绝被合围。第二波传令剑州守将:死守城池,不必顾及后方,拖延即可。第三波传令沿途州县:封锁所有小路、密道,严查过往行人,截杀传信奸细。”

“另外!封锁皇宫九门,全员彻查宫内内侍、宫女、守卫!但凡近期被沈家、长乐宫举荐入宫者,全部暂时拘禁排查!”

一连串指令清晰果断,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不敢耽搁,转身狂奔出去调度人手。

御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四位先帝静静看着她,无人再开口争吵。

他们看着这个刚刚登基、年仅弱冠的女帝,一夜接一夜遭遇刺杀、背叛、叛乱、通敌,四面楚歌,步步死局,却自始至终没有崩溃、没有退缩,依旧稳稳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大殷江山。

太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语气罕见柔和:“丫头,难为你了。朕当年开国,杀伐无数,对手是明面上的敌军。你坐这龙椅,对手全是身边人、朝中臣、深宫人,阴刀暗箭,防不胜防。”

仁宗轻叹:“历代帝王,开局从无这般艰难。内有权臣挟政,外有藩王叛乱,北有异族虎视,深宫藏奸,朝堂藏私。步步荆棘,步步死局。”

武宗沉声开口:“但越是这种绝境,越能破局。沈砚以为掌控一切、洞悉所有布局,恰恰是他最大的自负。他只懂朝堂权谋,不懂沙场兵险。就算他把消息送给蜀王,蜀王庸碌无能,未必能把握住战机。”

哀宗轻轻点头:“而且……他漏算了人心。”

萧珩抬眼,眼底微光闪烁:“没错,他漏算了人心。”

沈砚算计的是权、是利、是输赢。

可前线将士守的是国、是家、是命。

片刻之后,宫外传来动静。

追击的禁军折返,押着一身狼狈的奸细走了进来。

那人腿上中箭,浑身是血,却死死护着胸口,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

“陛下?呵呵……陛下。”他抬眼看向萧珩,语气极尽嘲讽,“你以为篡位登基,就能坐稳江山?大殷的天,早就变了。沈相运筹帷幄,蜀王大势已成,你这伪帝,撑不过十日!”

谢临冷声道:“密报呢?”

奸细猖狂大笑:“早已让人送出城了!你们就算杀了我,战局已定!峡谷万军,尽数覆没!”

萧珩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平静无波:“你替沈家卖命,家人可在京城?”

奸细笑容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咬牙:“忠仆不问家宅!我此生只为沈相效命!”

“是吗。”萧珩淡淡开口,“谢临,不必审了。此人通敌弑差,当众诛杀,悬首宫门三日。另外,查封他家中所有户籍人口,核查是否还有沈家暗线。”

她没有浪费半分口舌。

这种死士,早已被洗脑,审不出任何有用讯息。唯有雷霆处置,方能震慑宫内其余潜藏奸细。

禁军立刻将人拖出,片刻之后,宫外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一切尘埃落定。

可所有人心里的巨石,依旧沉甸甸悬着。

密报送出,布局泄露,峡谷危在旦夕。

接下来的整整四个时辰,是最难熬的等待。

御书房灯火长明,萧珩立于舆图之前,寸步未离。烛火映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整夜未动。

四位先帝静静陪在她身侧。

太祖不再暴躁骂街,只是默默擦拭那柄生锈短刀,眼底藏着唏嘘。

仁宗不停推演粮草、兵力、战局利弊,眉头从未舒展。

武宗一遍遍复盘峡谷地形、行军路线、攻防破绽,试图找出一丝生机。

哀宗小声回忆当年宫廷谍案的破绽,一点点帮她查漏补缺。

天,渐渐蒙蒙亮。

一夜无眠。

就在天光破晓的瞬间,远方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八百里斥候,满身血污、大汗淋漓,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冲入御书房,高声急报!

“陛下!捷报——峡谷大捷!”

萧珩紧绷整夜的脊背,骤然一松。

_

斥候气喘吁吁,道出逆转全局的惊人真相——李擎早就察觉有人泄密,故意将计就计,以一万兵马,反围五千叛军!

11 将计就计

“李将军料到朝中必有内奸会泄露埋伏的消息,提前便做好了两手打算。”

斥候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把前线战况娓娓道来。

昨日夜半,李擎便收到斥候回报,说有一小股叛军人马悄悄朝着峡谷方向移动,行踪鬼祟,不似正面攻城的主力。李擎心中立刻生疑,猜到机密已经走漏。

若是当即撤走,蜀王便会知晓计谋败露,变得更加谨慎,往后再难寻到机会决战。若是原地不动,那五千伏兵便会落入叛军的包围圈,一万大军折损于此,整个南线防线直接崩塌。

生死关头,李擎没有选择后撤。

他索性将计就计,假意留下大部分营帐旗帜,营寨灯火通明,制造出全军依旧埋伏在谷内、毫无察觉的假象。暗中却把主力悄悄调出峡谷,绕到外侧山头布下包围网,只留数百老弱士兵守在空营之中,充当诱饵。

蜀王派出的五千先锋果然如期而至,连夜急行军冲进峡谷,打算一举歼灭埋伏在此的朝廷主力。等他们冲入谷底,才发现营寨空空荡荡,中计二字还来不及喊出口,四面八方箭雨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谷口两端尽数被封死,高处滚木礌石砸落,叛军进退无路,乱作一团。李擎亲自领兵从山上俯冲而下,仅仅半个时辰,五千叛军死伤大半,余下之人放下兵器投降,领兵的蜀王心腹大将当场被斩。

“叛军五千,全军覆没,我军伤亡不足千人!”斥候说到这里,声音里难掩激动,“缴获粮草兵器无数,还抓到不少俘虏,从俘虏口中审出,蜀王并不知道李将军早有防备,此刻还在剑州城下等着五千人得手的消息,丝毫不知先锋已经覆灭。”

御书房里压抑了一夜的阴霾,一瞬间散了大半。

太祖长舒一口气,朗声大笑:“好一个李擎!不愧是朕亲手提拔起来的老将,临机决断,胆大心细!沈砚自以为一封密信就能葬送我主力,万万没想到反倒送了五千人头过来!”

仁宗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微微颔首:“险中求胜,这一步棋实在凶险。但凡李擎少一分定力,连夜退兵,便白白错失重创叛军的良机。如今打掉蜀王一支精锐,叛军锐气大挫,攻守之势,已然悄悄转变。”

武宗目光落在舆图上剑州那一处红点上,沉声道:“蜀王折损五千精兵,必定焦躁。他求胜心切,接下来大概率会不顾一切猛攻剑州,想要尽快打开通道,弥补这次的损失。剑州守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哀宗轻声提醒:“大胜虽好,切不可掉以轻心。沈砚在京城还手握文官体系,一旦知晓峡谷大捷,说不定会另出阴招,或是稳住朝堂人心,或是暗中给蜀王传递新的计策。苏婉仪那边,也不会坐视南线战局好转。”

萧珩微微点头,心中清醒。

这一场胜利,只是暂缓危局,远远算不上平定叛乱。蜀王主力尚在,还有两万五千大军围困剑州,胜负未定。北疆蛮族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深宫与朝堂之中的敌人,一根手指都还没有动。

“赏。”萧珩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无比坚定,“传朕旨意,厚赏李擎以及全军将士。所有阵亡士卒,从优抚恤,家属世代免除徭役。另外,把峡谷大捷的捷报抄写多份,八百里加急送往天下各个州县,昭告所有藩王与地方官吏,蜀王谋逆,必败无疑,斩断其余藩王想要趁机作乱的心思。”

“另外送一封密信入剑州,告知守将峡谷大胜的消息,稳住军心,告诉他援军很快就能抵达,务必再坚守数日。”

“末将遵命!”谢临躬身领命,正要退下,殿外又一名内侍匆匆赶来。

“陛下,沈丞相带着一众文武大臣,正在大殿之外等候求见。”

萧珩眸色一动。

速度这么快,想必沈砚已经收到前线传来的消息,知晓五千先锋全军覆没。

他此刻带着百官前来,不知又想摆出什么说辞。

“宣,到大殿觐见。”

萧珩稍稍整理一下朝服,迈步前往金銮大殿。

殿内百官分列两侧,沈砚站在文官之首,神色看不出半分沮丧,脸上依旧带着忧虑之色。见萧珩登上御座,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平身。”萧珩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诸位一同求见,所为何事?”

沈砚上前一步,躬身开口,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刚刚收到南线战报,得知李擎将军在峡谷大破叛军五千,臣心中大喜,特率百官前来恭贺陛下!此乃陛下知人善任,李将军奋勇杀敌,才有这一场大胜!”

他率先开口恭贺,姿态摆得无比端正,仿佛昨夜杀人夺报、暗中勾结蜀王的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少不明真相的官员跟着一同出列,口中高呼陛下圣明,大殿之内一片称颂之声。

萧珩静静看着沈砚表演,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丞相有心了。一场小胜,不值得如此大肆庆贺,叛军主力未灭,剑州之围还在,尚不到松懈的时候。”萧珩缓缓开口,“只是朕心中有一事不解。峡谷埋伏乃是最高军机,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昨日御书房外,竟有内侍杀人夺报,想要把军情送出去。丞相久居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宫中,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官员神色一变,悄悄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镇定,躬身长叹:“陛下,此事臣听闻之后也是惊骇万分。宫中竟然潜藏通敌内奸,实在是防不胜防。依臣之见,应当大力彻查宫内所有人,但凡有嫌疑之人,一律严加审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儆效尤!臣愿意举荐几名可靠大臣,一同参与审讯,帮陛下分忧。”

他顺势想要接过查案的权力,只要审讯大权落入他手中,便可以随意罗织罪名,把脏水泼到别的官员身上,洗脱自己的嫌疑。

太祖冷哼一声:“打得好算盘,查案交到他手里,最后真凶反而能干干净净脱身!”

萧珩没有接他的话,淡淡开口回绝:“不必劳烦丞相。此事交由谢临率领禁军暗卫审理便可,军中之人审谍案,比朝臣更为擅长。丞相只需安心打理六部政务,稳定后方,便是大功一件。”

沈砚碰了一个软钉子,心中不甘,却无法继续强求,只能躬身应是。

他沉默片刻,又继续开口:“陛下,虽然峡谷取胜,可蜀王依旧重兵围困剑州,久战耗钱耗粮,国库压力巨大。臣思虑再三,还是觉得可以一边作战,一边派出使者前去劝降蜀王。如今我方取胜,正好可以抬高谈判筹码,许蜀王保留部分封地,换取他罢兵,如此能够早日结束战乱,免去百姓流离之苦。”

又是劝和。

萧珩心中了然,沈砚依旧没有放弃两头下注。只要议和成功,蜀王不会彻底垮台,沈家押下的筹码便不会完全落空。

“丞相。”萧珩目光直直看向沈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叛王举兵谋逆,屠戮州县,早已罪无可赦。朕可以饶恕蜀王麾下被胁迫的普通将士,唯独蜀王本人,绝无议和的余地。平定叛乱之后,蜀王必须押解回京,交由三司审判。往后不必再提议和二字。”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沈砚所有周旋的空间。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袖中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模样:“臣,谨遵圣谕。”

议事结束,百官陆续退去。沈砚走在文官队伍的最前方,走出大殿的时候,他微微侧头,朝着身后一名心腹官吏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官吏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这一幕,落在远处一名暗卫眼中。

御书房内,谢临前来禀报刚刚查到的消息。

“陛下,方才暗卫回报,沈砚退朝之后,立刻派人快马送出一封密信出城。这一次他格外谨慎,分了三路信使,走三条不同道路,防止被我们截下。”

萧珩微微抬眼:“信送往何处?”

“一处送往剑州城外蜀王大营,一处送往江南沈家粮仓,还有一路,去往婉仪宫。”

萧珩瞳孔微缩。

沈砚,在和苏婉仪互通消息。

12 深宫异动

暮色再一次笼罩皇宫。

婉仪宫坐落在后宫偏僻一角,平日里安静冷清,今夜却和往日不同。殿门紧闭,所有内侍宫女都被打发到外院值守,内殿之中,只剩下苏婉仪一人。

烛火轻轻摇曳,苏婉仪捏着刚刚送到手中的字条,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简短的字迹。

是沈砚送来的消息。

峡谷五千先锋全军覆没,蜀王受挫,短时间之内难以攻破剑州,战局已经朝着朝廷倾斜。沈砚在信中问她,是否要提前启动宫内的后手。

苏婉仪将字条凑到烛火边上,看着纸张一点点燃烧,化作黑色的灰烬落在铜盘之内。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淡淡惋惜。

“真是没用。”她低声自语,“连一个李擎都对付不了,白白折损五千精兵。”

她原本的设想十分完美。蜀王击溃李擎主力,攻破剑州直扑京城,北疆蛮族准时破关南下,双线开战,萧珩顾此失彼,沈砚在朝堂之上逼迫她退位,再由自己在宫中发动私兵控制皇城,一举覆灭萧氏皇室。

可峡谷一战,打碎了这个设想。

不过,也仅仅只是推迟而已,还远远算不上失败。

“既然南线受阻,那就从北疆入手。”苏婉仪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浮起一抹冷艳的笑意,“蛮族约定的日子将近,只要北疆战火燃起,朝廷依旧要分兵抵挡。到时候不用蜀王打进京城,我们在宫内起事,一样可以拿下皇宫。”

她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屏风之后,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缓步走出,身形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狭长刀疤,是她隐藏多年的私兵统领。

“主子。”黑衣男子单膝跪地。

“通知所有潜藏在京城的人手,做好准备。”苏婉仪声音低沉,“北疆蛮族一旦发起进攻,便是我们动手之时。到时候控制宫门,占领御书房,擒拿萧珩。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失手。”

“属下明白。”

“还有。”苏婉仪顿了顿,补充一句,“留意长乐宫太后那边,不要惊动她。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让她知晓我们全部的谋划。太后心中还存着萧氏江山,若是让她得知我们打算弑帝夺位,说不定会出面阻拦,徒增麻烦。”

“属下记下。”

黑衣男子躬身退入屏风之后,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内殿重归安静。苏婉仪端起桌上一杯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萧珩这个对手,比她预想之中要难对付得多。

原本以为一个刚刚登基、根基不稳的年轻女帝,在叛乱面前会惊慌失措,任人摆布。可一路走到现在,对方冷静果决,一次次破开死局,连沈砚都没能压住她。

不过没关系。

她筹谋二十余年,手上握着的底牌,远不止蜀王与蛮族。

御书房内,暗卫把方才截获的情报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属下安插在婉仪宫附近的眼线回报,看见一名黑衣高手悄悄进入婉仪宫,半个时辰之后离开。那人脚步轻盈,身上带着兵器,应当就是苏婉仪私兵的头领。”

萧珩听完,沉默片刻。

太祖沉声开口:“看来苏婉仪已经打算铤而走险,准备发动宫变了。只要北疆那边一开打,她藏在京城的死士就会动手。”

仁宗忧心忡忡:“京城之内她到底埋伏了多少私兵,我们至今没有查清楚。一旦起事,皇宫之内护卫有限,会非常凶险。”

武宗眼中锋芒毕露:“与其等她主动动手,不如我们抢先一步,立刻包围婉仪宫,将苏婉仪捉拿,一网打尽!只要抓住主谋,剩下的余党便群龙无首,掀不起大浪。”

哀宗轻轻摇头:“不可。如今没有公开处置她的时机。苏婉仪是先帝遗妃,没有拿到她起兵作乱的当场证据,贸然抓捕,太后一定会出面阻拦。朝中不少不明真相的大臣,还会说陛下无故迫害先帝妃嫔,动摇人心。而且她的私兵分散在京城各处,只抓苏婉仪,抓不到所有人,余下的人很可能孤注一掷,在城中大肆屠戮百姓,酿成大祸。”

萧珩缓缓点头,认同哀宗的判断。

时机还没有到。

苏婉仪最大的罪证是通敌蛮族的密信,可那封信只能证明她勾结外族,并没有办法证明她在京城养私兵、预谋宫变。只要她一口咬定书信是遭人伪造,朝中依旧会有人替她说话。

“不能抢先动手,但是也不能毫无防备。”萧珩抬眼看向谢临,“把禁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继续由你统领,驻守皇宫各个宫门,严加戒备,一旦宫内有变,立刻死守御书房与寝宫,护住要害之地。另外分出一支精锐,悄悄潜伏在京城各处要道,盯住苏婉仪私兵藏身的据点,只要他们一动,立刻围剿。”

“另外,加派人手盯紧长乐宫,保护太后安危,防止苏婉仪狗急跳墙,挟持太后用来要挟百官。”

“末将遵令!”

谢临退下去布置防务。

御书房安静下来,萧珩走到舆图前面,目光落在北疆边关的位置上。

距离苏婉仪和蛮族约定进攻的日子,只剩下七天。

七天之内,必须分出胜负。

南线战场又传来新的战报。蜀王折损五千先锋之后,果然暴怒,不分昼夜猛攻剑州城墙。守军伤亡持续增加,城中粮草剩余不足十日,箭矢滚木快要耗尽,守将送来急报,苦苦请求援军尽快抵达。

李擎收到消息之后,没有选择立刻奔赴剑州解围。

他写来密信,向萧珩请示,打算趁着蜀王把全部兵力投入攻城、后方营寨防备空虚的时候,领兵绕路偷袭蜀王大营。一旦攻破叛军大营,烧掉粮草,围困剑州的两万多叛军不战自溃。

只是这个计策同样凶险。一旦偷袭不能快速得手,李擎的一万兵马就会被蜀王的大军反过来包围,陷入苦战。

萧珩拿着密信,反复思索。

太祖开口:“险招,但是值得一试。蜀王一心攻城,后方防备必然松懈。只要烧掉粮草,叛军军心立刻崩溃,剑州之围瞬间可解,叛乱便能快速平定。”

仁宗沉吟:“可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李擎麾下一万将士,是我们手中唯一可用的机动兵力,输不起。”

武宗一拍案几:“打仗哪有万全之策!抓住战机就要果断出手,畏首畏尾,只会白白错失良机!李擎身经百战,懂得进退,就算偷袭不成,也能及时抽身,不会全军覆没。”

哀宗轻声道:“可以批准,但是要叮嘱李擎,务必留下退路。不可死磕大营,一旦不能速胜,立刻撤退,不要恋战。只要能毁掉一部分粮草,就算达成目的。”

萧珩提笔,在密信之上写下朱批,准许李擎的计划。

八百里快马带着回信,连夜奔赴南线。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大殷都处在紧绷之中。

剑州城下日日血战,喊杀声隔着几百里,仿佛都能传到京城。北疆边关不断传来探子回报,蛮族大军正在边境集结,调动越来越频繁,大战一触即发。京城之内暗流涌动,苏婉仪的私兵暗中调动,沈砚依旧在朝堂之上维持着温和稳重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把控文官。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终爆发的那一刻。

约定的日子,终于来临。

这一日清晨,北疆边关急报飞驰入京。

蛮族数万大军,破关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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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刻,皇宫之内警钟骤然长鸣,婉仪宫方向火光冲天,苏婉仪的死士,发动宫变!

13 深宫喋血

刺耳的警钟一声接一声炸开,划破了清晨皇宫的宁静。

火光自婉仪宫方向腾起,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染红了半边浅灰的天际。宫中内侍、宫女尖叫奔逃,乱成一片,兵刃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嘶吼,穿透层层宫墙,直抵御书房。

萧珩刚刚拆开北疆送来的急报,指尖还捏着那片尚带着边关尘土气息的信纸。蛮族数万铁骑已经突破外关,北疆守将依照预定计策且战且退,引诱敌军深入预设的伏击地带。

几乎同一时间,宫变爆发。

“来了。”萧珩缓缓合上密报,神色平静,听不出一丝慌乱。

太祖沉声道:“苏婉仪果然算准了时机,北疆开战,朝廷无暇兼顾内患,便趁这个空当动手,打算一举拿下皇宫,挟持天子掌控大局。”

仁宗心头一紧:“不知道她带进宫的死士究竟有多少人,皇宫禁军分散把守各门,短时间之内很难全部收拢回来。”

武宗手按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如鹰:“传令下去,所有禁军立刻收缩防线,死守御书房、乾清门两处要害,不要和敌人在空旷宫道缠斗,拖延时间等待外围援军!”

哀宗低声提醒:“切记分出人手护住长乐宫,苏婉仪极有可能派人去挟持太后,拿太后的懿旨逼迫百官屈服,那才是最棘手的局面。”

“谢临。”萧珩抬声下令,声音清晰稳定,压过远处嘈杂的喊杀声,“你带半数禁军守乾清门,挡住叛兵主力。另拨两百精锐,立刻赶往长乐宫护卫太后,无论如何不能让叛贼靠近半步。剩余人手随我驻守御书房。暗卫全部散出去,探查叛兵人数与领头之人。”

“末将拼死护驾!”谢临单膝重重一叩,转身提刀冲出御书房,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响渐行渐远。

不多时,一名浑身带伤的禁军小校踉跄奔入,跪在地上喘息禀报。

“陛下!叛贼大约三百余人,全部是苏婉仪豢养的死士,个个骁勇凶悍,已经冲破两道偏门,正沿着中道朝御书房杀过来!领头之人脸上带着刀疤,正是婉仪宫那名黑衣统领!”

三百死士。

萧珩心中了然,人数不算多,却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亡命之徒。皇宫之内留守的禁军不少,可各处宫门都需要布防,能集中在御书房附近的兵力并不算充裕。一旦被对方冲破防线,后果不堪设想。

“传命,弓箭手全部登上御书房两侧廊台,备好火箭,敌人进入射程之内便放箭。紧闭大门,用桌椅顶住门后。”

侍从立刻依令行动,厚重木门“砰”地一声关上,沉重的桌案、木箱一件件推过去抵住门板。廊台上弓箭手列阵,搭箭上弦,严阵以待。

没过多久,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刀疤统领一马当先,黑衣染血,手中长刀滴落鲜血,身后三百死士紧随其后,一路清扫沿途阻拦的零星禁军,很快便冲到御书房外的广场之上。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高声喊话,声音带着沙哑的张狂。

“萧珩!大势已去,北疆已经开战,蜀王不久便可拿下剑州!沈丞相与我家主子已经定下新君,识相的便打开殿门自缚,还可留你一条全尸!若是负隅顽抗,攻破殿门之日,定将你碎尸万段!”

殿内无人应答。

下一秒,廊台之上箭雨倾泻而下。

“放箭!”

破空之声密密麻麻,无数箭矢自高处坠落,冲在前面的数十名死士来不及举盾格挡,瞬间倒下一片。

刀疤统领怒吼一声,命人举起厚重木盾挡在身前,顶着箭雨向前冲锋,冲到殿门之下,挥动长刀狠狠劈砍门板。

“撞门!”

数名壮汉扛起粗大的撞木,一声声狠狠撞击御书房大门。

“咚!咚!咚!”

整座大殿都跟着微微震颤,抵住门板的桌椅不断移位,木屑从门缝飞溅出来。

谢临在乾清门方向厮杀,抽不开身,御书房门前的防守压力全部压在留守的禁军身上。短短片刻,已有数名弓箭手被对方精准投掷的短刀击中,自廊台上坠落。

“这样守下去撑不了太久。”武宗皱眉,“对方一心强攻此处,再耗片刻大门就要被撞开,必须想办法扭转局势。”

太祖思索片刻:“死士悍不畏死,但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苏婉仪。只要苏婉仪一死,这群人便会群龙无首,士气瞬间崩塌。如今叛兵全部集中在此,苏婉仪身边护卫定然单薄,可以派一小队精锐绕小路去擒拿苏婉仪。”

哀宗轻轻摇头:“苏婉仪素来狡诈,未必身在主力之中,说不定早就躲在暗处等候消息,留有后手,贸然前去很容易落入圈套。”

萧珩目光扫过广场上拼死冲锋的死士,忽然开口:“不必去找。苏婉仪想要亲眼看见我落败,一定会在某个能够看见御书房的高处观战。暗卫,去搜旁边的望月楼。那座楼阁地势最高,可以俯瞰整片广场。”

几名暗卫领命,借着宫墙阴影悄悄绕向后侧。

门外撞木依旧不停撞击,门板裂痕越来越大,已经可以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禁军士卒握紧刀枪,守在内侧,准备迎接破门之后的贴身血战。

就在这时,远处望月楼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响起兵刃交锋之声。

片刻之后,一声清亮的呐喊穿透战场的喧嚣,传遍整个广场。

“叛贼苏婉仪,已经被拿下!”

正在奋力撞门的死士动作猛地一顿。

刀疤统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望月楼。

望月楼二层的栏杆之上,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一名女子。一身华丽宫装的苏婉仪鬓发凌乱,再没有往日温婉从容的模样,被利刃抵住脖颈,动弹不得。

方才她果然站在楼上,居高临下,等着看着御书房大门破碎,等着看见萧珩被拖出来的那一刻。万万没想到暗卫悄无声息摸上楼,猝不及防将她擒住。

“主子!”刀疤统领目眦欲裂,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苏婉仪被人扣住咽喉,抬眼看向广场上的死士,声音凄厉大喊:“不要停!继续攻!杀了萧珩,大局依旧在我们手中!不要管我!”

她想要逼迫死士继续死战。

可军心已经动摇。

这群人卖命,全是为了苏婉仪。如今主谋被擒,不少死士握兵器的手开始颤抖,进攻的脚步慢了下来。

萧珩推开一道门缝,缓步走出御书房,立于台阶之上。没有披甲,一身素色朝服,在遍地鲜血之中,依旧沉稳如山。

“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格杀勿论。”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死士之间开始骚动,有人迟疑着缓缓放下手中长刀。

刀疤统领见大势已去,目露疯狂,嘶吼一声,独自一人提刀冲上台阶,想要拼死搏杀萧珩。

“保护陛下!”两名禁军立刻上前拦截。

数招之间,刀疤统领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力气渐渐耗尽,最后被一枪刺穿胸膛,重重摔倒在台阶之下,再也不动。

剩余死士见头领战死,主子被俘,彻底失去抵抗之心,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

广场之上的厮杀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伤者的呻吟。

谢临匆匆自乾清门赶回,身上甲胄沾满血迹,单膝跪地:“陛下,乾清门方向的残余叛贼已经全部肃清,无一漏网。长乐宫那边回报,护卫及时赶到,苏婉仪派去劫持太后的一队人手半路便被截杀,太后安然无恙。”

“很好。”萧珩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望月楼上被押下来的苏婉仪。

苏婉仪被带到她面前,虽然身陷囹圄,眼底依旧不见惧色,只是冷冷地看着萧珩,轻笑一声。

“算你厉害。我谋划二十余年,步步布局,没想到最后还是输在了你的手里。”

“你不是输在我手里。”萧珩平静开口,“你输在你从来没有看懂人心。你以为所有人都可以用利益、仇恨收买,却忘了还有将士守土,百姓思安,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你把天下拖入战火。”

苏婉仪还想说些什么,一名斥候狂奔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跪倒在地高声报捷。

“陛下!南线大捷!李擎将军夜袭蜀王大营,一把大火烧尽叛军粮草,叛军军心大乱,全线溃败!蜀王只带着数百亲卫仓皇逃走,剑州之围已解!”

殿外残存的叛军俘虏闻言,皆是一震。

苏婉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寄予厚望的蜀王,竟然败得这么快。

还不等她消化这个消息,第二道捷报紧跟着送到。

“北疆急报!守将引诱蛮族进入伏击圈,伏兵四起,蛮族大败,死伤惨重,残余敌军已经撤出关外,北疆危机解除!”

两场外患,一日之内尽数平定。

苏婉仪身子一晃,踉跄半步,凄然大笑起来,笑声悲凉。

“哈哈哈……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胜算。”

14 尘埃落定

宫变平息之后,残阳缓缓爬上宫墙。

遍地血迹已经被内侍清理干净,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久久不散。投降的死士全部收押入天牢,等候审讯定罪,婉仪宫被彻底查封,宫中所有宫人逐一甄别排查,潜藏在宫内其余角落的零星同党,也在禁军搜捕之下陆续落网。

苏婉仪暂时关押在偏殿之中,重兵看守。

御书房内,萧珩连续看完南线、北疆两份完整战报,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李擎趁着蜀王全力攻城、后方空虚的深夜,率领精锐绕道突袭叛军大营,一把大火烧掉大半粮草。蜀王麾下两万多士卒得知粮草尽毁,军心瞬间崩溃,不战自乱。蜀王无力约束士兵,只能丢下大军,带着少数亲信连夜突围逃亡。李擎趁势挥师追杀,叛军死伤投降无数,只有蜀王带着几百残兵逃入深山,暂时不知所踪。

北疆那边更是干脆利落。蛮族大军深入关隘之后,立刻落入守将布下的包围圈,死伤上万,无力再战,匆匆退出边境,短时间之内再也没有南下入侵的能力。

两场大战,全部大胜。

太祖长舒一口气,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李擎,好一个北疆守将!外患尽数扫平,大殷终于躲过了这一场灭顶之灾!”

仁宗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松弛神色,轻轻一叹:“祸乱之源已经折断,往后可以休养生息,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慢慢恢复国力了。只是蜀王尚未抓获,沈砚还在朝堂之上,依旧不能完全安心。”

武宗目光冷沉:“苏婉仪已经拿下,通敌、谋逆、豢养死士发动宫变,证据确凿。接下来便是沈砚,他暗中勾结蜀王,泄露军机,罪证也已经齐备,不必再继续隐忍。”

哀宗轻声道:“只是处置沈砚,依旧需要谨慎。他执掌文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仓促动手,容易引发朝堂动荡,最好当众拿出全部证据,让他无可辩驳,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

萧珩微微点头,心中已有定计。

入夜之后,她前去长乐宫拜见太后。

太后已经得知白日宫变的全部经过,端坐在软榻之上,脸色苍白,眉宇之间满是疲惫。看见萧珩走入殿中,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珩儿,哀家错了。”太后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哀家一直以为苏婉仪只是一个柔弱的先帝遗妃,只当她是心善,时常陪哀家说话解闷,万万没想到,她心中藏着如此滔天的祸心,暗中策划叛乱,勾结外敌,险些倾覆大殷社稷。”

她之前多次被苏婉仪的言语蒙蔽,劝萧珩割地议和、宽待蜀王,如今回想起来,后怕不已。

“母后不必自责。苏婉仪隐忍多年,演技过人,想要看穿她的真面目,本就极难。”萧珩轻声道,“如今祸乱已经平定,往后后宫之中,不会再有这样的隐患。”

“苏婉仪打算如何处置?”

“谋逆叛国,依大殷律法,当判凌迟。”萧珩平静回答,“只是念在她是先帝遗妃,为保全皇室体面,赐白绫自尽,留她一个全尸。”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罢,就按你的意思办。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还有沈砚……哀家之前一直觉得他老成持重,是朝堂支柱,如今才知晓他两面下注,暗中通敌,这样的人,万万不能再留在相位之上。”

“儿臣明白。”

辞别太后,萧珩回到御书房。

第二日早朝,金銮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分列两侧,气氛肃穆。所有人都已经听说昨日清晨深宫之中的血战,心中惴惴不安,隐约猜到,今日便是清算罪臣的时候。

萧珩登上御座,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

“昨日,叛妇苏婉仪豢养死士,发动宫变,意图弑君夺位,勾结北疆蛮族与蜀王,祸乱江山,罪证确凿,昨夜已经赐死。”

一句话落下,大殿之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不少官员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婉安静的婉仪,竟然做出如此谋逆大事。

沈砚站在文官之首,脊背微微一僵,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镇定。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身居丞相高位,深受两代帝王恩宠,却心怀异心,暗中勾结叛王蜀王,泄露军机,劝诱守将献城,两面下注,坐视天下大乱。”萧珩的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身上,“沈砚,你可知罪?”

沈砚心头巨震,立刻迈步出列,跪倒在地,高声辩解:“陛下!臣冤枉!臣忠心为国,日夜操劳政务,何来通敌一说?这一定是有人刻意捏造罪名,陷害老臣!”

“冤枉?”萧珩抬手示意。

谢临捧着一叠卷宗、书信、人供,迈步上前,一一陈列在大殿正中的案几之上。

“这是你派人送给剑州守将劝降的密信,有俘虏指认你的信使。这是你送往蜀王大营传递情报的亲笔字条,乃是叛军溃败之后,在蜀王遗弃的营寨之中搜出。还有多名你的心腹下人,已经招供,多年以来,你暗中资助蜀王粮草兵器,互通书信。”

一样样证据摆在众人眼前,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百官看向沈砚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

沈砚看着眼前一件件证据,面如死灰,浑身脱力,重重瘫跪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沈砚身为丞相,通敌谋逆,罪无可赦。”萧珩声音落下,“免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三司会审之后,择日处斩。沈家满门抄查,依附沈家作乱的党羽,一一清查,按律治罪,其余不知情的门客仆从,不予追究。”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最大的权臣倒下,压在萧珩身上的两座大山,苏婉仪与沈砚,尽数清除。

早朝散去之后,朝堂之上开始一轮新的人事更替。萧珩提拔了一批清廉实干、不依附世家的官员填补空缺,又下旨命李擎继续领兵清剿蜀王残余的散兵,搜捕逃亡的蜀王。

数月之后。

逃亡深山的蜀王被当地乡民抓获,押送回京,判斩立决。蜀地叛乱彻底平定。

硝烟散尽,大殷慢慢恢复往日的安宁。

国库拨出钱粮,抚恤战乱之中受难的百姓,减免重灾区数年赋税,鼓励农耕生产。北疆边关加固城防,整肃守军,蛮族经过这一次大败,再也不敢轻易进犯。

这一日黄昏,萧珩独自登上皇宫最高的城楼,眺望远方万里河山。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

四位先帝的身影静静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这片历经动荡终于重归安定的国土。

太祖望着辽阔大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丫头,你守住了朕打下来的江山。”

仁宗温和一笑:“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乐业,便是人君最大的功德。”

武宗朗声大笑:“往后边境安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再好不过。”

哀宗望着城下往来的百姓,眼底带着释然:“压在我心头数十年的外戚余孽之祸,今日终于彻底了结。我也可以安心了。”

四道虚影渐渐变得透明,缓缓消散在晚风之中。

他们的执念,他们的牵挂,都已经交付到她手中,江山安稳,再无遗憾。

萧珩静静立在城楼之上,目光坚定而悠远。

前路依旧漫长,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万里山河,从今往后,由她守护。

番外 太平朝会

番外章 山河安定

初春的京城褪去冬日的寒凉,御道两侧的柳树抽出嫩黄新芽,微风一过,飞絮轻轻飘荡。

距离蜀王伏诛、苏婉仪与沈砚一案尘埃落定,已经过去半年。

金銮大殿早朝,气氛不再是往日紧绷肃杀的模样。百官衣饰整齐,呼吸从容,没有了当初叛乱四起、人人自危的凝重。

萧珩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明黄朝服,眉眼沉静。经历一场惊天大乱之后,少年帝王身上褪去了初登大宝时的青涩,多了一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厚重。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声音安稳洪亮。

“启禀陛下,去年战乱损毁的州县户籍已经重新整理完毕。蜀地、剑州一带受灾田地,按照圣谕免征三年赋税,开春流民大多已经返乡耕种。粮仓陆续充盈,各地粮价回落,民间安稳。”

萧珩微微颔首:“很好。再下一道旨意,灾区耕牛、种子由官府酌情借贷,不许地方官吏借机盘剥百姓,一旦查出,从重论罪。”

“臣遵旨。”

紧接着是兵部奏报边防事宜。

“北疆守将送来文书,蛮族大汗派遣使者入朝进贡,献上骏马毛皮,请求重开边境互市,发誓永不犯境。边关要塞修缮完毕,守军轮换有序。李擎将军平定蜀地残余乱匪之后,已经率领主力班师回朝,三日后便可抵达京城。”

殿内不少官员脸上露出喜色。

李擎二字,如今已是大殷百姓心中的战神。峡谷奇袭、火烧叛军大营,一剑解剑州之围,一场场硬仗打下来,天下无人不敬佩这位老将。

有官员顺势出列上奏:“李擎劳苦功高,平定内乱安定北疆后方,应当厚加封赏,位列三公。”

话音一出,不少人纷纷附和。

萧珩抬了抬手,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李擎之功,朕自然不会忘记。只是他久在军中,最熟悉西南防务,不可长久留在京城。”萧珩缓缓开口,“朕打算封李擎为镇南大将军,赐千金、良田千亩,荫封其子,待他短暂回京休整之后,依旧回蜀地镇守南疆,震慑边陲,保一方无虞。”

众人心中了然。

陛下这一手极为妥当。李擎战功赫赫,若是留在京城身居高位,容易卷入朝堂纷争。外放镇守南疆,既给予无上荣耀,又让能人尽其才,利国利民。

早朝散去,百官陆续退出大殿。

萧珩没有立刻返回御书房,沿着宫墙下的步道慢慢行走。

春日阳光暖融融洒在石板路上,路边花坛里各色花开得正好。几名小内侍提着水桶浇花,看见帝王路过,连忙伏地行礼,神色从容,不再有从前那种惶惶不安的拘谨。

谢临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禀报:“天牢之中沈家余党已经尽数处置完毕,受牵连的无辜族人,依照陛下旨意释放回乡。沈家霸占多年的田地,分给了蜀地无地的流民。”

“沈案一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扩大追查。”萧珩淡淡说道,“首恶已除,若是无休止清算旧党,容易搅乱地方人心。往后用人,只看才干德行,不问从前依附何人。”

“是。”

三日之后,京城城门大开。

百姓早早挤在道路两侧,想要一睹镇南大将军的风采。

尘土飞扬,一队整齐的兵马缓缓走入城门。士卒身上的征尘尚未洗去,铠甲之上还留着战场厮杀的划痕,却个个身姿挺拔,眼神明亮。

白发染霜的李擎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已经年近花甲,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行至午门之外,他翻身下马,卸下佩剑交给身旁亲兵,大步上前跪拜。

“老臣李擎,参见陛下!”

萧珩亲自走下白玉台阶,伸手将他扶起。

“大将军免礼。万里征战,辛苦了。”

李擎抬眼看见年轻的帝王,心中感慨万千。半年之前,天下岌岌可危,内有权臣、外有叛王,四面皆是死局,谁也料不到最终能够翻盘取胜。当初他收到密令,下定决心险中用计之时,早已做好了埋骨峡谷的准备。

他低声回道:“为国平乱,乃是臣子本分。若非陛下运筹决断,信任老臣,再好的计策也无从施展。”

“君臣同心,方能保这江山无恙。”萧珩一笑,“今日宫中备下庆功酒宴,朕与诸位将士共饮一杯。”

当晚皇宫设宴,笙歌平缓,没有铺张奢靡。宴席之上,萧珩没有一味听着百官称颂战功,反倒不断询问蜀地民生、道路修缮、百姓疾苦。李擎一一据实回禀,哪些县城城墙残破,哪些地方渡口失修,何处流民还需要安置,说得清清楚楚。

酒宴过半,夜色渐深。

宴席散去之后,萧珩独自留李擎在御书房闲谈。

案头依旧摊着那一张布满标记的全国舆图,上面曾经画满叛军进攻路线、埋伏地点,如今那些代表战火的红色标记,已经全部抹去。

李擎看着舆图,轻轻一叹:“老臣征战半生,见过太多战乱流离。只愿往后百年,再也不要燃起烽烟。”

“这便是朕的心愿。”萧珩指尖轻轻拂过蜀地那一片疆土,“武能定乱,文能安邦。往后少一点权谋倾轧,多一点休养生息,让田里有粮,仓中有帛,百姓不必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李擎躬身郑重一拜:“有陛下这句话,是天下万民之幸。”

几日后,李擎辞别京城,重返南疆。

出城那一日,萧珩登上城楼目送大军远去,直到队伍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转身回宫。

日子一天天安稳度过。

春夏交替,秋收冬藏。

转眼又是一年岁末,除夕来临。

皇宫之内张灯结彩,年味浓厚。萧珩陪太后吃完年夜饭,独自一人走到后宫高台之上。

夜空之中烟花次第绽放,一朵朵炸开,流光洒落整座京城。下方千家万户灯火连绵不绝,隐隐传来百姓欢笑喧闹之声。

她静静伫立,望着万家灯火。

曾经压在她肩头的危局、阴谋、刀光剑影,都已经化作过往。

太祖、仁宗、武宗、哀宗四位先帝的虚影早已消散,可他们的叮嘱,一直刻在她心底。

江山万里,从不是龙椅上一人的私产,而是天下苍生的依托。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谢临捧着一件厚披风走上前,小心披在她肩头。

“陛下,夜深风凉,该回去了。”

萧珩轻轻应了一声,最后望一眼满城灯火,转身走下高台。

太平之路漫长,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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