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过一次。
这句话我说给三个人听过,两个没听完就神色慌乱地转身走了,还有一个听完我全部的叙述,直接哈哈大笑,说那你是属猫的是吧,还有好几条命。
后来我就再也不对任何人提起这段经历。说给死人听,是无谓的吵扰;说给活人听,只会被当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那濒死的画面,从来没有从我的脑海里消散过半分。
我依旧清晰记得,狂暴的狂风把我从十七楼天台狠狠卷出去的瞬间。那天的天空色彩诡异到近乎荒诞,一半是刺目的钴蓝,一半是浑浊诡谲的暗绿,两种颜色撕扯交织铺满整片天穹。失重感瞬间包裹我的全身,身体脱离水泥天台的那一刻,耳边是永不停歇的风啸,脚下是整座正在走向覆灭的城市。
下一秒,刺眼的阳光砸在我的眼皮上。
我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阳光正好,城市喧嚣隔着玻璃窗隐隐传进来,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床头,轻轻震动了一下。我伸手捞过手机,推送栏白底黑字的通知无比醒目,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我的颅骨上:
「苹果天气预告:下周五,全球气温将骤降至零下56度。」
我盯着这行冰冷的文字,足足看了三秒,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上一次,全世界都把这条预警当成笑话,所有人放声嘲弄,最后尽数埋葬在冰封末世之中。
这一次,我有地方躲。我攥住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些曾经吞噬千万人的极寒风暴,再也夺不走我的性命,我还要护住我唯一的亲人。那些嘲讽过预警、嘲笑过我的人,这一次,他们的戏谑,很快就要被彻骨寒冰碾碎。
1
一切的悲剧,最开始就起源于这一条系统推送。
那一年冬天来得格外仓促,十一月中旬,北方早已飘落今年第一场大雪,皑皑白雪覆盖街道屋檐,可千里之外的南方,街边桂花树依旧繁花满枝,甜腻的花香弥漫在大街小巷。
尘世照旧运转,所有人按部就班重复自己的生活。地铁车厢挤满奔波的打工人,摩肩接踵;外卖骑手穿梭大街小巷,无数人对着手机抱怨外卖配送太慢;公司工作群不停弹出消息,大家争抢几分钱的红包;办公室工位之间,暗地里还在为年底的年终奖互相算计攀比,每个人都困在平凡琐碎的日常里,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察觉。
上午十点零七分,苹果设备毫无征兆弹出系统级弹窗。这不是自媒体博眼球的新闻,也不是第三方转发的小道消息,是直接推送至锁屏界面的官方系统通知,全球数以亿计的苹果手机,在同一个瞬间亮起屏幕,浮现一模一样的文字:
「全球气温将于本周五骤降至零下56度,持续时间未知,请提前做好准备。」
弹窗弹出的时候,我正坐在写字楼的工位上,埋着头修改一份永远不会被高层审阅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头昏脑胀。屏幕骤然亮起,我扫过那行推送,第一反应只觉得又是苹果系统出了老毛病。
零下五十六摄氏度。
那是什么概念。国内漠河冬季极端低温也不过零下五十出头,零下五十六度,堪比西伯利亚最北端无人冻土,酷寒能够冻裂钢铁,连耐寒的棕熊都会躲进洞穴绝不出洞。更可怕的是预警写明全球同步降温,时间精准锁定本周五,持续时间完全未知。
我放下手机,侧过头撞了撞旁边同事小张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哎,你看苹果推送没有,系统该不会被黑客入侵了吧,直接报零下五十六度。”
小张眼睛都没有离开电脑屏幕,手指还在敲击键盘处理表格,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还能是什么,系统bug罢了,等着吧,过不了多久官方肯定就要发致歉公告。”
我们两个人全都没有放在心上,说笑两句,转头继续埋首于那份毫无意义的报表,指尖敲击键盘,仿佛刚刚那条惊悚预警只是转瞬即逝的垃圾弹窗。
中午十二点刚过,这条离谱的天气预报直接冲上全网热搜第一位,词条后面跟着滚烫的爆字。评论区铺天盖地全是调侃戏谑,没有半分危机感。
那条最高赞评论我到死都忘不掉,网友ID叫“北边有暖气”,文字写得极尽嘲讽:「建议苹果下次预告全球下钻石,我提前备个盆蹲家里捡。」
这条评论下方一万多条回复,满屏都是哈哈哈哈的大笑,所有人都把这件事当成年度搞笑梗。
我也手痒敲下评论:“零下五十六度,怕不是程序员拿脚填的气象数据?”短短一句话,收获六百多个点赞,不少网友在回复里附和我的玩笑。
我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锁屏那条预警推送依旧安安稳稳停留在通知栏,白底黑字,清晰醒目,没有消失。
可所有人都笃定,只需要等苹果官方一纸道歉,这场闹剧就会彻底翻篇,生活回归原本的轨道。没有人去深思,倘若这不是bug,是真实的预言,世界将会迎来何等地狱。
那时候的我,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被和平的日子麻痹了感知,灾难摆在眼前,却只看得见荒诞的玩笑。
2
第二天,苹果如约发布了全平台公告。
同样的推送渠道,同样锁屏弹窗位置,依旧是白底黑字,官方的文字看着无比郑重:
「关于11月15日系统误推送的公告:经核查,本次‘全球气温骤降’系内部测试脚本被错误调用所致,相关责任人已处理,给各位用户带来困扰,我们深表歉意,请大家放心。」
逐字读完公告内容,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悬起来的石头彻底落地。不是恐惧后的释然,而是印证猜想之后的松快。果然,就是一场系统故障。
整个办公室哄堂大笑,此起彼伏的笑声回荡在办公区。小张直接点开公告,高声把全文念了一遍,读到末尾那句“请大家放心”的时候,整组同事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部门主管,都从独立办公室探出头,嘴角挂着笑意瞥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办公。
茶水间更是热闹,隔壁部门几个同事围在一起打赌,猜测苹果会给出什么补偿,有人赌AirPods耳机,有人押Apple Pencil手写笔,人人都在期待白嫖福利。
所有人彻底放下戒备,灾难预警被盖棺定论为乌龙事件。
我万万想不到,这份安抚全世界的道歉公告,竟是全人类收到的最后一条正常官方消息。危机的齿轮,已经悄无声息开始转动,只是众生被假象蒙蔽双眼,浑然不觉。
当天傍晚,母亲给我打来一通电话。她年纪大了,对智能手机操作并不熟练,那条系统推送她根本没有收到。晚上我回母亲家中吃饭,闲聊时随口把苹果推送乌龙这件事当作趣闻讲给她听。
母亲听完微微一愣,眉头轻轻皱起,本能生出警惕:“听着怪吓人的,要是真这么冷,咱们得赶紧多囤些吃的用的。”
我夹起一筷子青菜,漫不经心摆摆手:“妈,假消息,官方都出来道歉了,就是系统出错,不用紧张。”
母亲轻轻“哦”了一声,不再纠结这件事,夹一大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那是我最爱吃的萝卜炖排骨,她总习惯丢三颗红枣下锅,把肉汤熬得带着淡淡的清甜。热气氤氲的饭菜,家里面温暖柔和的灯光,那顿饭,是上一世我最后一次吃母亲亲手做的家常菜。
吃完饭,我拍拍胀鼓鼓的肚子,辞别母亲,回到公司附近租住的老式小区,图的就是通勤距离近。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那是我上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3
一纸道歉公告发出之后,人类做出了很人类的选择,彻底遗忘。
那条惊悚的降温推送被系统批量撤回,热搜榜单迅速更新,别的娱乐新闻、社会热点顶替了它的位置。黑客攻击相关的分析帖子大量涌现,苹果的股价短暂下跌两天,很快又重新回弹,资本市场恢复平静。
办公室内部还流传起“零下56°天”的戏谑梗,茶余饭后拿来打趣,只是热度一天天衰减,到周四的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仿佛那条足以毁灭世界的预警从未出现过。
我同样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超市借着末日梗炒作促销,矿泉水、单兵自热口粮大打折扣,我贪图便宜买了两箱矿泉水,还有几大包军粮口粮。购买物资纯粹贪图优惠,不是为末日危机未雨绸缪。
可远方北方的天象,已经悄然发生异变。
新闻平台零星闪过几条简短报道,但是没有多少人愿意点开细看。道歉公告消解了所有人的警惕,谁还会认真看待离谱的零下五十六度预警?
但是风不会说谎,自然的征兆不会因为人类的自我欺骗就消失不见。
周四夜晚,我下班挤地铁回家。站台上人流涌动,冰冷的气流从隧道深处扑面而来,车站广播毫无感情机械播报:“北方多地即将遭遇罕见强冷空气侵袭,请广大市民注意增添衣物做好防寒。”平淡的播报声,在寒凉空气里扩散很远。
站在我身侧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仰起小脸,睁着懵懂的眼睛望向风口,扯了扯妈妈的衣袖,天真发问:“妈妈,风怎么是灰色的?”
女人温柔摸了摸孩子的头顶,轻声安抚:“宝贝你看错啦,风是没有颜色的。”
我顺着小孩手指望向地铁通道的通风口,一股股气流不断涌进来,那确实不是灰尘弥漫的灰,是空气本身蒙上一层浑浊灰白,像蒙了一层磨砂雾霭。
我盯着看了几秒,心底掠过一丝微弱不安,转瞬又被我压下去。
上一世的我,把什么事都不当一回事。
4
星期五,凌晨四点十七分。
全城电网毫无征兆全面崩溃。
剧烈黑暗瞬间吞噬整座城市。
我也被吵醒,这种停电在我的住所司空见惯。我翻了个身,拽过被子蒙住脑袋,打算继续睡过去。
可楼下传来的动静,让我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不是一两个人零星跑动,是密密麻麻大批人群奔跑踩踏的声响。沉重脚步声砸在水泥路面,撞击楼道铁质楼梯,甚至咚咚叩击我家单薄如同纸片的入户门。混杂着破碎嘶哑的吼叫,不是清晰完整的话语,是纯粹源于极致恐惧的哀嚎。
我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一把扯开窗帘。
窗外的整片天空,是触目惊心的绿色。
从地平线一端蔓延到另外一端,均匀、死寂,不带一丝情绪,仿佛有一块巨大无边的墨绿色绒布,严严实实遮盖住整片苍穹。
风,在此刻拥有了具象的形态。
平日里无形无质的风,这天凌晨化作半透灰白,在空中缓慢盘旋搅动,好似有人在高空搅动一整缸浑水,而地面上所有生灵,全都困在这口巨缸的底部。
濒临关机的手机屏幕短暂亮起,弹出本地新闻快照推送,标题刺眼醒目:「全市电网崩溃 原因不明」。
下一秒屏幕彻底漆黑,手机完全断电。
窗户缝隙传来尖锐凄厉的风啸,呜呜的声响如同万千亡魂在哭泣。死亡的气息已经笼罩整座城市。
我胡乱抓过外套套在身上,夺门而出向着楼下狂奔,本能驱使我往低处跑。火灾往高处逃,严寒往低处躲避,这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5
我没能冲出这栋楼房。
楼梯间早已被逃难的人群彻底塞满,密密麻麻的人挤作一团,所有人争先恐后向下挪动脚步。可刚刚下到三楼,楼道窗口灌进来狂暴寒风,直接掀飞前方路人身上厚重外套,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身后狠狠拉扯。
就在这时,楼道应急消防灯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降临,积压在人心底的恐慌彻底爆发。
刺耳的尖叫、崩溃的痛哭、撕心裂肺呼喊母亲的声音,在密闭楼梯间此起彼伏炸开。推搡、拥挤、踩踏开始发生,绝望的情绪疯狂传染。
我后背紧紧抵住冰冷墙壁,双腿发软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巨大的恐惧攥紧我的心脏,生死抉择摆在眼前。
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反所有常人的决定,向上走。
所有人都在向下逃窜,向下是大众认知里正确选择,可楼梯通道已经彻底堵死,继续往下,只会被裹挟在混乱人群里,最后活活冻死、踩踏致死。我记得楼顶天台有一扇小门,常年没有上锁,几乎没有人会去往天台。
我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逆着逃亡人流一步步向上攀爬。五层、十层,黑暗之中只能依靠指尖触摸墙面感知方向,耳边全是楼下人群混乱的哭喊。
爬到十五层楼梯拐角,一阵孩童的啼哭声传入耳朵。就是昨天那个问风为什么是灰色的小男孩。他的母亲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蜷缩在墙角,哭声已经沙哑虚弱,在酷寒和绝望之中瑟瑟发抖。
我的喉咙发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我很清楚,就算我留下来,我也救不了他们两个人,我们只会一起死在这里。
我脚步没有停下,继续向着更高处挪动。
这是我上辈子最为自私的一件事,却也是唯一让我苟活片刻的决定。
十七楼,天台的小门果然没有上锁。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狂暴的狂风迎面狠狠撞过来,巨大推力直接把我整个人向后掀退数步。
头顶天幕依旧是诡异的墨绿,有形的灰白色旋风在高空盘旋,脚下整座城市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尽数熄灭。眼前景象扭曲狂乱,像极了梵高笔下那幅躁动不安的星空。
远方天际,那团毁灭性灰白色风暴,正朝着我所在的楼宇滚滚席卷而来。
6
我只活了三小时零七分钟。
我蜷缩在天台巨大铁质水箱后方,死死攥住水箱冰冷的金属边框,把身体尽可能躲藏在水箱遮挡的死角,抵御肆虐的狂风。
隔着楼宇缝隙,我看见对面二十二楼住户老李,他站在自家阳台,扯出一张横幅,红色手写颜料字迹歪歪扭扭,简简单单四个大字:还有人吗。
我拼尽全力放声大喊,一声接着一声,连续呼喊七八次。
老李听见了我的声音,激动疯狂朝我挥手,举起仅剩微弱电量的手机来回晃动,那一点微光,是冰封末日里微不足道的希望。
可是风暴越来越狂暴,呼啸狂风瞬间撕碎那条红布横幅,半块布条被狂风卷向漆黑远方,剩下半截依旧挂在阳台栏杆,红色字迹被冷雨浸透,模糊得再也辨认不清。
低头俯视城市街道,马路上一辆汽车失去控制原地打转,车灯不停闪烁,喇叭凄厉长鸣,街道上人群慌乱奔逃,世间秩序彻底崩塌毁灭。
城市的天际线,正在一点点“变矮”。不是高楼轰然坍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疯狂堆积。巴掌大小坚硬雪片如同石块不断砸落地面,积雪飞速抬升高度。
广场上一个绝望奔跑的人影,下一秒被席卷而来的风暴直接吞噬,人和飞雪搅作一团,再也没有出现。
短短三小时,无数生命在我眼前消亡。
我的脑海之中翻来覆去盘旋着那一条被全网嘲笑的推送。那条白底黑字,所有人嗤之以鼻的预警。
如果当初我购买矿泉水、单兵口粮不是贪图超市打折,而是敬畏那条预警;如果那个周末,我郑重警告我的母亲,而不是当作玩笑随口一提;如果我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我是不是就不会蜷缩在天台水箱背后,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凛冽寒风里,我在心里面许下一个愿望。我不求能够苟活当下,我只求,求命运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在心底默念:倘若还能再见到这条预警,这一回,我一定要做好全部准备。
7
风暴终于抵达。
不是普通的刮风,不是猛烈的呼啸,更不是一瞬间把人直接卷飞。那种感觉,好似有一只无形巨手伸入鱼缸,连带着缸内的水连同里面的鱼一并捧起。鱼儿短暂依旧感觉身处水中,可它已经脱离赖以生存的水域。
我十指死死抠住水箱边缘,拼尽全力嘶吼,但是我的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无穷无尽的风声彻底吞没。明明周遭喧嚣狂暴,我的感官却陷入一种奇异的死寂。
铁制水箱连同我整个人,被狂风拽着脱离十七楼天台。腾空的瞬间,我俯瞰满目疮痍的城市,灰白色螺旋风暴向上拧动,吞噬世间万物。
我的目光疯狂搜寻十五层楼梯拐角,那对母子,已经消失不见。
再望向老李的阳台,那半截残破的红色横幅,还孤零零悬在寒风之中。
视线落向地面,风雪间隙,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喊。
是我自己在喊妈妈。
那一声呼唤只说出一半。
随后极致的酷寒裹挟着我,意识迅速消散。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了。
我死在了零下五十六度的极寒。
死于全网嘲讽那条预警之后。
死于母亲温柔对我说“那你多吃点”之后。
我睁开双眼,手机静静躺在床头,屏幕亮起。推送赫然在目,时间,周四。
我回来了。
8
窗外阳光正好,车水马龙的城市一如既往喧嚣。
手机轻轻震动,推送栏第一条白底黑字无比刺眼:
「苹果系统预告:下周五,全球气温将骤降至零下56度。」
我盯着这行通知,静静看了三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看到这条消息,我只觉得荒唐搞笑,跟着全网一起调侃。这一世再次看见,我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一条条生存计划在脑海清晰排布,每一步都经过死亡的验证。
重生归来,我手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未来,我要活下去,要护住我妈,那些曾经嘲笑末日预警的人,我救不了全部,我只守护我在意的人。旁人的命运,由他们自己的傲慢买单。
第一步,请假。
打开工作软件,直接给主管发送消息:身体突发不适,申请请假一个月。
主管迅速回复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没有多余的解释,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我没有精力跟任何人争辩末日预言。
请假只是小事,重中之重,寻找到一处可以熬过零下五十六度全球性极寒的避难场所。
我点开地图软件,关键词直接搜索:地下室出租。
排在首位的是老小区闲置车库,二十平米,房东备注适合堆放杂物。
我直接打字回复房东:我不是用来放东西,我要住人。
房东发来问号加三个感叹号。
我重复一遍:住人。
房东:你没事吧?好好楼房不住住车库?
我简单回复:多少钱我租一个月。
金钱可以摆平的麻烦,不需要多余的理由。房东不再追问,迅速敲定看房时间。
我心里清楚,车库高度不足,通风条件差,并不是最优解。我需要条件更好的半地下室,土层可以隔绝零下五十六度的外界低温,同时保留有限通风,不至于完全密闭窒息。
上一世的死亡,教会我,低温可以冻死人,炭火取暖的一氧化碳同样可以悄无声息夺走性命,每一处隐患,我都必须提前堵死。
9
从我请假开始,这件事很快就在整个公司传开,沦为全办公室最大的笑话。
无缘无故申请整整一个月长假,又说不出合理生病理由,主管把我叫进独立办公室,再三追问,眉头紧锁。
“小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直视主管双眼,平静回答:“我要做准备。”
主管疑惑:“准备什么?”
“准备周五将要到来的灾难。”
主管愣了一瞬,随即露出怜悯又好笑的神情,在他眼里,我显然是工作压力过大精神出了问题。他起身给我倒一杯温水,语气带着劝慰:“小陈啊,你这次请假就不用来了,组里的任务紧,我们会再找个人替你的。”
“好,那我去收拾东西。”我语气平淡。
主管停下喝水的动作,抬头看向我,有些生气的说:“有种你别来了!”
主管看着我的眼神,就如同看待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部门。茶水间休息的时候,小张当着一众同事,把我的事情当成段子肆意讲述,笑声响亮。
“咱们组的小陈,居然当真相信苹果那条乌龙推送,直接请假一个月在家囤物资,你们敢信?就因为这事,他还丢工作了。”
周围哄堂大笑此起彼伏。
有人打趣追问:“那他准备囤点啥?”
小张哈哈大笑,复刻网上玩烂的梗:“说不定等着天上掉钻石雨,家里囤盆等着接钻石呢。”
空气里尽是愉悦的笑声。
我端着水杯,面无表情从这群说笑的人身旁走过,耳边那些刺耳的笑声再也动摇不了我的内心。上一世,我也和他们一样放声嘲笑,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说服旁人身上。
下午,我接连联系四家中介,马不停蹄前后看过六处地下房源,终于敲定一处老居民楼的半地下室。二十五平米,从前是小区底层奇牌室,墙体厚实,上方覆盖厚厚的土层,窗户位置低矮,仅仅露出一小截,完美适配避难需求。
房东狐疑打量我,反复确认:“你确定要住这个地方?不见阳光,潮湿得很,正常人不会选这里。”
我斩钉截铁回应:“嗯,就这套。”
租金谈妥,只租一个月,一次性付清。寒潮过后世界早已天翻地覆,后续租期根本毫无意义。
10
租下避难地下室之后,我立刻动身赶去母亲家中。
我要把我妈接走。
当母亲跟着我走进这间昏暗潮湿的半地下室,满脸难以置信,反反复复向我确认三遍:“儿子,我们为什么要住到这种地方来?家里房子好好的,不比这里舒服?”
我攥住母亲的肩膀,眼神无比郑重:“妈,相信我,就在这里待几天,熬过周五就好。”
母亲满心不解,想要转身离开回到自家温暖住宅,可看见我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她终究于心不忍,心软答应暂时留下来暂住。
敲定住所,接下来就是疯狂采购生存物资,每一样物资,全部基于上一世死亡经历总结出来的刚需。
我下单三大卷保温隔热膜,打算把四面墙壁连同天花板完整贴上三层,最大程度锁住地下室内仅存热量,隔绝外界零下五十六度酷寒渗透。
食物优先选择不需要电力加热、保质期极长的金属罐头,整整三十个肉类水果罐头,四十袋腌咸菜,十袋粗盐。严寒到来之后水电全部断绝,新鲜食材会快速冻成冰坨,罐头咸菜可以保障基础饮食与盐分摄入。
重中之重,一氧化碳报警器。我计划依靠炭火来取暖,密闭地下空间,炭火燃烧消耗氧气产生一氧化碳,这是看不见的死神,报警器必须二十四小时值守,一旦浓度超标立刻发出警报。
最后,我额外拿了三包方糖。
不是我个人偏爱甜食,我想起母亲炖萝卜排骨汤总爱丢两颗红枣,让汤水拥有一丝清甜。红枣不容易长期存放,方糖可以替代。
超市收银员扫完全部商品,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面充满不解,但是没有多问半个字。
所有物资分批运送到半地下室。我亲自动手,一层又一层铺贴保温膜,地面铺满硬纸箱隔绝地面寒气,对外那一小扇窗户,外侧我钉上厚重木板牢牢封死,只刻意留下一道细窄缝隙用来通风换气,绝对不能完全封死,通风是活下去的底线。三床厚实棉被整齐堆叠在角落,炭火、木炭、简易炭炉、备用干电池、多把手电筒全部就位。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命运之中的星期五。
凌晨四点十七分。
准时,全城大停电。
黑暗瞬间笼罩城市。
我和母亲裹紧厚厚的被子坐在地下室之中,安静聆听上方楼层传来纷乱奔跑的脚步声、哭喊嘶吼声。那些声响,和上一世我临死之前听见的,分毫不差。
狂暴风暴呼啸的闷响穿透土层墙体,传入地下室。
外面人间炼狱已经开启,而我们躲在土层庇护之下。
屋内照明瞬间熄灭,我摸黑拆开包装,将全新电池装入手电筒。
我举起手电筒,光束对准特意留下的那一条通风细缝。
微光穿过缝隙,隐约可以窥见外面涌进来那股灰白色的风,和上一世天台所见一模一样,充满毁灭的力量。
我抱着膝盖坐在冰冷地面,手电筒光束就那样稳稳对着那条缝隙。我就这么坐着,一天,两天,三天。母亲在一旁惴惴不安,听着头顶不绝于耳的惨叫,紧紧靠在我的身边。外界是零下五十六度冰封地狱,厚厚的土层、保温膜隔绝死亡严寒,炭火在炭炉之中静静燃烧,一氧化碳报警器指示灯稳定闪烁。罐头、咸菜储备充足,我们活了下来。
熬过漫长黑暗的三天。
第三天正午,出乎意料,电力短暂恢复。
微弱电流重新流淌,地下室灯泡轻轻闪了一下。
我内心震颤,戴上厚实手套,搬开封堵窗户的木板,推开地下室的房门,一步步走上地面,推开单元楼大门。
放眼望去,整条街道白茫茫一片。
那不是普通积雪,是厚厚的坚冰。冰层包裹树枝、汽车、路灯栏杆。无数来不及躲避的行人,被瞬间冻结,维持着死亡前最后一秒的姿态,化作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冰雕,定格住他们逃亡、哭喊、挣扎的模样。繁华都市彻底变成巨大冰窖。
狂风已经停下,天地一片死寂。
就在万籁俱寂之中,一阵细碎、微弱的敲击声响,从楼下方向悠悠传来。
笃、笃、笃。
像是有人,隔着一层极厚的门板,在拼命叩门求救。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濒死的虚弱。
冰原之上,除了我和母亲,居然还有活人残存。
我握紧手中的手电筒,指尖微微收紧。寒潮已经降临,重生的第一轮生存,仅仅只是刚刚开始。外面冰封的世界,到处都是饥饿、寒冷、绝望的幸存者,避难所的食物、炭火,是所有人觊觎的珍宝。我躲过零下五十六度的极寒,可真正残酷的人性博弈,此刻才缓缓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