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妇科检查时,我放了一个惊天响屁
第一节: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我把自己送进了妇科
我叫林笑,今年二十六岁,广告公司项目经理,工龄三年,加班时长累计可绕地球半圈。
如果你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选择用一顿变态辣火锅庆祝项目上线。没有之一。
事情要从那个周四凌晨说起。项目“奥德赛”上线前夜,我在公司连轴转了三天,睡了不到六个小时。甲方爸爸在最后关头突然要求“整体风格再活泼一点”,我的内心活泼得像坟头蹦迪,但嘴上只能回“好的收到马上改”。改完第十二版,甲方说“还是用回第一版吧”。那一刻,我想把电脑从十八楼扔下去。但我忍住了,因为我还要用那台电脑写离职申请,当然最后也没写,因为我需要工资交房租。
凌晨两点,方案终于过了。我瘫在工位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反复解冻又冷冻的带鱼,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腌入味的疲惫。赵小棠打电话来慰问,我说我要死了,她说你死了记得把花呗还了。然后我们决定去吃火锅。
赵小棠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做自媒体,专门写那种“教你三招拿捏男人”的情感爽文,实际上自己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几次。我俩臭味相投,主要体现在对辣椒的共同热爱上。
“九宫格,特辣,加麻加辣,牛油锅底。”我对着菜单大手一挥。
赵小棠担忧地看着我:“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上来就整这么猛?”
“你不懂,”我涮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滚了滚,“辣是痛觉。我现在需要以毒攻毒。”
赵小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加了两份脑花。
那顿火锅吃到凌晨三点半。我拍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感觉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净化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被辣椒素腌入味的我,在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回家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我被疼醒了。怎么形容那种疼呢?就像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勺子,从里面一下一下地剜我的小腹,每剜一下还转个圈。我蜷在床上,把自己拧成一只虾米,冷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赵小棠接到我电话的时候还在做梦,听我哼哼唧唧说了句“我要死了”,她沉默两秒,问:“你遗书写了吗?花呗密码多少?”
“你他妈快来!”
二十分钟后,赵小棠踹开我家门。我趴在床边,脸色白得像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她把我从床上薅起来,我站都站不稳,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卧槽你别真死我车上。”出租车里,赵小棠一边催师傅快点,一边拿手机查“腹痛可能是什么病”。她越查脸色越凝重,最后把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看,盆腔炎、附件炎、宫外孕、阑尾炎、肠梗阻,你选一个。”
“我选……闭嘴。”我已经疼得没力气骂人了。
凌晨四点半,仁心医院急诊大厅。这个点的大厅居然还有不少人,有捂着肚子的,有扶着脑袋的,角落里还有个大哥抱着垃圾桶吐,场面十分热闹,像午夜场的急诊大舞台。我挂了妇科急诊,瘫在候诊椅上。赵小棠忙前忙后帮我填资料,一边填一边吐槽:“你医保卡密码多少?回头我帮你报销。你要真不行了,你那个投影仪留给我。”
“滚。”
“好嘞。”
等了大约十分钟,护士喊我的名字。我扶着墙站起来,跟着护士往诊室走。赵小棠跟在后面,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姐。”
“这里是妇科,患者单独进。”
赵小棠冲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猜她的意思是“要是医生丑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去救你”,但根据我对她的了解,也可能是“要是医生帅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去看他”。
诊室门推开的时候,我正捂着肚子弓着腰,表情扭曲得像个便秘三天的表情包。然后我看见了顾衍之。
白大褂,金丝眼镜,冷白皮,高鼻梁。头发一丝不乱,白大褂一尘不染,连领口露出来的衬衫都熨得笔挺。他坐在电脑后面翻我的电子病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拿刀刻出来的。
帅。真他妈帅。
如果是在别的场合,比如咖啡厅、书店、或者我精心化妆穿了新裙子的任何地方,我可能会当场掏出手机偷拍发给赵小棠,配文“姐妹们我恋爱了”。但此刻,我是凌晨四点半的急诊病人,头发三天没洗,脸上油得能炒菜,穿着赵小棠随手从衣柜里扯出来的运动裤,裤腰上还沾着火锅油点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形容呢,就像在实验室里看标本。
“林笑?”他低头扫病历,声音低磁,没有起伏,“急性盆腔炎,先做个妇科检查。”
我脑子“嗡”的一声。妇科检查?男医生?
“那个……”我挣扎着往后缩,屁股在椅子上蹭了半米,“能不能换个女医生?”
顾衍之面无表情地戴上手套,动作优雅得像在戴钻戒:“凌晨四点,整个妇科就我一个值班。你要等三个小时,也行。”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又指了指我惨白的脸色,“疼晕了别怪我没提醒。”
我看向护士。护士冲我露出一个“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微笑,然后退到了帘子外面。行吧。我林笑,能屈能伸。
第二节:检查床上,我放了一个惊天响屁
我哆哆嗦嗦爬上检查床,按照他的指示把裤子褪到膝盖。冷风一吹,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衍之站在我脚边,戴着手套的手悬在半空,说:“放松。”
放松?你被一个长得像偶像剧男主但表情像刚参加完仇人葬礼的男医生盯着,你放松一个我看看?我脑子里开始自动循环播放《大悲咒》。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
“肌肉太紧张了。”顾衍之的声音传来,毫无波澜,“你绷成这样我摸不清病灶。”
我深呼吸,试图回忆瑜伽课上老师说的“放松你的会阴”,等等,瑜伽课没教过这个。赵小棠的公众号倒是写过“如何让男人为你神魂颠倒”,但那个用不上。我越想放松越紧张,越紧张越放松不了。恶性循环。我的括约肌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你越叫它听话它越来劲。
顾衍之的手刚碰到边缘——
“噗——”
一个响亮、悠长、带着火锅底料余韵和三天宿便芬芳的屁,在寂静的诊室里炸开了。音量之大,持续时间之长,音色之丰富,堪称我人生屁学造诣的巅峰之作。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如果屁有选秀节目,这个屁能拿冠军。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帘子外面传来赵小棠捶墙的笑声,一边笑一边咳嗽,笑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护士在帘子外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噗”,然后没了动静,我合理怀疑她也捂着嘴蹲下去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当场窒息。我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床上那个脸红得像煮熟虾子的我,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
然而顾衍之的手只顿了一秒。真的就一秒。然后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检查,语气平静得像在念食堂菜单:“肠胀气明显。正常生理现象,不用羞愧。”
不用羞愧?你告诉我不用羞愧?我现在想把自己发射到外太空去!
“医生您能当没听见吗……”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像一只垂死的鹌鹑。
“不能。”他收回手,开始写病历,钢笔在纸上沙沙响,“声音这么大,我怀疑你肠梗阻。去做个B超。”
我抬起头,悲愤交加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一如既往,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波澜,嘴角也没有弯,整个人专业得让人想给他颁“最佳表情管理奖”。但他耳尖有一点点红。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我此刻正社死到对全世界充满仇恨和观察力,我根本注意不到。
哦豁。冰山也会不好意思?
检查结束,我提上裤子爬下床,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顾衍之头也不抬地开了B超单,递过来时补了一句:“B超在二楼,憋尿。做完回来找我。”
我接过单子,低着头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赵小棠在走廊尽头捂着肚子,她笑岔气了,冲我比大拇指:“姐妹,一鸣惊人。”
“闭嘴。”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除非我忍不住。”
“那你已经忍不住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收买我?”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二百块钱。赵小棠收了钱,严肃地说:“封口费不够,再加五十。”
我去做B超。B超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清一色女的,清一色捂着肚子。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掏出手机百度“盆腔炎严重吗”,越看越觉得我要完了。百度看病,癌症起步。我关掉手机,抬头盯着天花板数瓷砖,数到第四十二块的时候护士喊我名字。
喝了两大杯水,憋了二十分钟,B超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我盯着天花板,感觉膀胱要炸了。检查完我冲进厕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升华了。
拿着B超报告回到诊室,顾衍之看了一眼结果,又翻了翻急诊的抽血报告,说:“盆腔积液,白细胞也偏高。建议住院,输消炎药,观察几天。”
“住院?”我脑子里飞快算了算存款,“要住多久?”
“三到五天。看恢复情况。”
“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我试图讨价还价,“我工作特别忙,项目刚上线——”
顾衍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小学班主任看迟到学生的表情。
“你愿意拿你输卵管开玩笑,我不拦你。”他把住院证推过来,“急性盆腔炎不及时治疗,可能转慢性,影响生育。你自己权衡。”
影响生育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扎在我妈催婚的靶心上。我打了个哆嗦,接过住院证。
“去一楼办住院。”他低头继续写病历,钢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病房在五楼,妇科东区。找护士长安排床位。”
我点点头,拿着单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补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查房,别吃早饭,抽空腹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开始叫下一个病人了,侧脸冷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赵小棠在外面等我,一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我妥协了。她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感慨:“姐妹,虽然你屁放得惊天动地,但说实话——”
“别说了。”
“那个医生是真的帅。”
“我知道。”
“金丝眼镜,冷白皮,手还好看。你注意到他的手没有?戴手套的时候那个动作,我的天——”
“赵小棠。”
“嗯?”
“你再夸他一句,我就把你从五楼扔下去。”
她闭嘴了。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第三节:住院第一天,管床医生是我最不想见的人
办完住院手续,我住进了五楼妇科东区的三人病房。靠窗的床位,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看手机外放的抗日神剧,音量开到了百分之八十。另一个床位空着。
我换上病号服,躺在窄窄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呆。赵小棠帮我买了洗漱用品和拖鞋,又点了份粥,这次是白粥,她学乖了。我喝了两口,没胃口,让她先回去。
“你确定?万一那个帅医生晚上来查房——”
“赵小棠你再提他我跟你绝交。”
她举起双手投降,退到门口:“行行行,我走。有事打电话。花呗记得还。”
她走了。病房安静下来,只有隔壁阿姨的抗日神剧里还在“砰砰砰”地打枪。我摸出手机,给老板发了条请假微信,措辞诚恳,说住院了,大概三五天。老板回了一个“好的,注意身体”,然后补了一句“奥德赛二期方案下周出,你抓紧”。我盯着那行字,想骂人,但肚子上的疼压过了火气。
下午两点,护士来通知:“36床林笑,你的管床医生是顾衍之顾医生,他等会儿过来跟你确认病史。”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顾衍之?管床医生?那个见证了我惊天响屁的男人要管我整个住院期间?
“能不能换一个管床医生?”我抓着护士的袖子。
“为什么?顾医生是我们科最好的。”
“我……我跟他有点……不太方便。”
护士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我懂”的笑容:“放心吧,顾医生虽然看着冷,技术很好的。我们科好多病人都点名要他管。”
我不是担心技术。我是担心我的尊严。但护士已经走了。
十分钟后,顾衍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白大褂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脸还是那张冷脸。他走到我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翻病历:“林笑,二十六岁,急性盆腔炎,既往体健,无药物过敏史。对吧?”
“对。”
“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
“没有。”
“最近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上周。”
他问了一串问题,我一一回答,气氛专业而冷淡。问完之后他合上病历:“治疗方案:头孢类抗生素静脉输液,每天两次。口服药辅助。饮食清淡,禁辛辣,禁生冷。多喝水,别熬夜。”
说到“禁辛辣”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仿佛在说:你再吃辣试试。我假装没看懂。
他站起来准备走,我喊住他:“顾医生。”
“嗯?”
“那个……我住院期间,你能不能……别跟别人提昨晚的事?”
他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昨晚什么事?”
“就是……检查的时候……”
“患者诊疗过程中的生理反应属于隐私,我不会对外透露。”他顿了一下,“但你自己也别到处说。”
“我疯了才到处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隔壁阿姨的抗日神剧突然关了。她凑过来,一脸八卦:“小姑娘,那个顾医生有对象没?”
“不知道。”
“我看他问你话的时候耳朵红了。”阿姨神秘兮兮地说,“男人耳朵红,多半是有想法。”
“阿姨,那是热的。”
“热什么热,大早上八点,空调二十四度。”阿姨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我退休前在妇产科干了三十年,什么男医生没见过。这个顾医生,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今天在你这儿多站了五分钟。”
“那是他敬业。”
“敬业?”阿姨嘬了一口豆浆,“那你说说,为什么他查房之前先让护士把你床位挪到靠窗安静的位置?我在这儿住三天了,他都没管过我。”
我愣住了。阿姨拍拍我的手:“小姑娘,听阿姨的,好男人不等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阿姨你想多了”,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做B超的时候,护士说“你这个B超号是加急的,本来今天上午才能做”。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结合起来——
不。林笑,你清醒一点。那是医生对病人的正常关怀。
傍晚,赵小棠来探病,带了水果和八卦。她一进门就把我手机拿过去翻聊天记录,翻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她开始查顾衍之的底细,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扒出来一堆资料,医学院博士毕业,仁心医院最年轻的主治,据说家里是顾氏集团的,身家八个零,坊间外号“冰山太子爷”。
“八个零?”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顾氏集团?那个做地产和酒店的顾氏?”
“不然还有哪个顾氏?”赵小棠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姐妹,你撞大运了。”
“我撞的是盆腔炎。大运个屁。”
“你想想,富二代,高冷医生,被你一个屁崩出火花——”
“赵小棠。”
“这是什么神仙缘分?”
“你再说一句我马上出院。”
她举起双手投降,剥了根香蕉递给我:“行行行,不说了。不过你确实该想想,他为什么对你格外上心。”
我嚼着香蕉,想起了那盒微盐不辣的营养餐,下午护士送来的,说是“顾医生交代的”。我当时以为是医院标配,现在想想,别的病房好像没这待遇。
晚上九点,我靠在床头刷手机。隔壁阿姨已经睡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小腹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犹豫了一下,按了铃。来的人是顾衍之。
他应该是值夜班,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开衫毛衣,白大褂脱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不像白天那么一丝不苟,有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
“怎么是你?”
“值班医生查房,顺便。”他走过来看了看输液袋,又按了按我的小腹,“哪里疼?”
“右下边,一阵一阵的。”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炎症刺激。我让护士加一瓶止痛。”说完转身出去了。过了两分钟,护士进来加药,调了滴速。又过了五分钟,顾衍之搬了把椅子进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盯着输液管。
“……你不走?”
“调滴速。止痛药打太快会头晕。”
“哦。”
安静了大约三分钟。气氛微妙得让人脚趾抠地。我为了缓解尴尬,没话找话:“顾医生,你手串哪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戴着一串菩提子,颜色盘得很润,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前女友送的。”他面无表情,“分了。戴着当备忘。”
“备忘什么?”
“别找作精。”
我“噗”地笑出声,又疼得龇牙咧嘴。
“笑点真低。”他点评道。
“你拿前女友的东西当备忘录才奇怪吧!”我捂着肚子,忍着笑,“也太敷衍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药打完了他站起来,椅子归位,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半夜再疼按铃。别自己扛。”
门关上了。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前女友送的,可他戴的是菩提子。赵小棠她爸信佛,我知道菩提子是求平安的,一般不会当定情信物送。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第四节:他问我排气,我听成排卵
第二天早上八点,查房队伍准时杀到。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我特意提前醒了,刷牙洗脸梳了头,还问护士要了个口罩。护士说你要口罩干嘛,我说我脸过敏。其实我是怕自己再出丑,好歹有个东西挡挡。
结果戴口罩这件事被顾衍之第一眼就发现了。“摘了。”他翻着病历头也不抬,“我看你脸色。”
我磨磨蹭蹭摘下口罩。顾衍之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但我隔壁床的阿姨后来跟我描述:“他看你的时候眼睫毛抖了一下。”我说阿姨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她说:“我退休前是护士长,观察力不强怎么当的护士长。”
顾衍之照例三连:“排气了吗?”
这次我提前做了功课。昨天晚上我专门百度了“妇科住院医生查房会问什么”,背了一整页。所以当他问“排气”的时候,我的大脑自动匹配了正确答案:“排了,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两次,不对,晚上那两次是昨天的事。今天目前就一次。”
顾衍之的钢笔顿了一下。身后实习生有人发出了“嘶”的一声,像牙疼。
“我问的是昨晚到今早。”他说。
“哦。”我挠了挠头,“那就一次。”
他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继续问:“排便了?”
“没有。”我理直气壮,“一天不拉很正常吧?我平时就是一天一次,有时候两天一次——”
“行了。”他打断我,“不需要汇报频率。”
身后有个实习生没憋住,笑出了鼻涕泡。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实习生立刻把脸埋进本子里。
我以为过关了。结果他下一个问题是:“镇痛泵的追加剂量按了几次?”
我懵了。镇痛泵?追加剂量?我昨晚疼的时候按的是呼叫铃,护士进来给我加了一瓶止痛药。镇痛泵,哦,就是床头那个挂着的白色小盒子,上面有个绿色按钮?护士说疼就按,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充电宝。
“那个……我没按。”我老实交代。
顾衍之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一次都没按?”
“我以为那是手机充电接口。”
空气安静了。实习生们齐刷刷抬头看我,表情各异,有憋笑的,有震惊的,有一个小姑娘甚至露出了“这姐们是个人才”的佩服表情。隔壁阿姨的豆浆杯子悬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
顾衍之摘了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镇痛泵,床头那个白色盒子,绿色按钮。疼的时候按一下。”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不是充电接口。不能给手机充电。”
“我知道了。”我的脸烧起来,“下次疼我就按。”
“你昨晚按了没有?”
“没有。我忍着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带了一点“你怎么活到现在的”的困惑。然后他转头对实习生说:“记录,患者未使用镇痛泵,疼痛管理依从性差。”
实习生奋笔疾书。我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记什么记,我不要面子的吗?
接下来是按压腹部检查。他让我屈膝躺好,手按在右下腹,就是疼的那个位置。我“嗷”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疼?”
“你按的这个地方,是个人都会疼吧!”
“跟昨天比呢?”
我想了想:“好一点。昨天是刀割,今天是针扎。”
他点点头,收回手,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然后交代注意事项:“今天继续输液。饮食清淡。可以下床走动,促进肠蠕动。还有——”
他顿了顿。
“什么?”
“如果疼,按铃。如果胀气,可以热敷。如果——”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想放屁,不用憋。”
身后实习生终于集体破功,发出了压抑的笑声。顾衍之回头扫了一眼,所有人瞬间变脸,恢复严肃。他转回来,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排气的次数不用汇报那么详细。”
说完带着队伍走了。门一关,隔壁阿姨直接笑出了声:“小姑娘,你太实在了。我住院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镇痛泵当充电宝的。”
“阿姨你别说了,我想死。”
“死什么死,你看看刚才顾医生那个表情,”阿姨拍着床沿,“他平时查房跟念悼词似的,今天嘴角动了三次。我数着的。”
“阿姨你数这个干嘛?”
“给闺女物色对象啊。”阿姨理直气壮,“我女儿要是能找到这么个医生,我做梦都笑醒。”
我默默拉上被子蒙住头。
上午十点,赵小棠来探病。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屏幕上是她跟一个陌生微信好友的聊天记录。
“谁啊这是?”
“实习生小周,顾衍之带的。”她划拉着屏幕,“我昨天加的他,套了点情报。”
我抢过手机一看,赵小棠问“你们顾医生平时脾气就这么冷吗”,小周回:“冷吗?今天查房他笑了三次。我们全组都震惊了。平时他查房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句话,今天在36床那儿站了六分钟。”
36床。我看了眼床头卡,那是我。
“他还跟小周说,‘36床林笑,你重点关注一下,她疼痛管理不太行’。”赵小棠把手机拿回去,一脸“你懂的吧”的表情,“‘重点关注’,姐妹。一个病房三个病人,他单独跟实习生强调重点关注你。”
“那是对我这种不按镇痛泵的傻子额外照顾。换了谁他都得多看两眼,怕我死在病房里。”
“你嘴硬吧你就。”赵小棠剥了根香蕉,咬了一口,“对了,小周说顾衍之家里真是顾氏集团的。独生子,他爸去年查出来心脏病,催他回去接班,他死活不干。他妈来医院找过他三回,每回都气冲冲走的。”
我啃着苹果没说话。脑子里不自觉地拼凑出一个画面:一个不想回家接班的富二代,躲在医院里当妇科医生,天天面对一群把他当八卦对象的护士和病人。怪不得脸那么臭。
“不过小周说了一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赵小棠压低声音,“他说顾衍之从来不收病人的红包,但会偷偷给困难患者垫医药费。上个月有个农村来的大姐,差三千块钱住院费,顾衍之让护士把账单挂他名下,别跟病人说。”
我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还有,他们科有一个专门给流浪猫做绝育的基金,顾衍之每个月往里打钱,名字写的‘顾医生朋友’。”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做自媒体的,挖料能力一流。”赵小棠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小周还说了,顾衍之没有前女友。至少医院里没人见过,也没人听说过。”
我愣了一下:“可他跟我说手串是前女友送的。”
“那就有意思了。”赵小棠眯起眼睛,“一个没有前女友的人,为什么要编一个前女友出来?”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下午输液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可能性:他是不是在挡桃花?医院里护士小姑娘那么多,富二代高冷医生的人设容易招人。有一个“前女友”当挡箭牌,能省不少麻烦。但他为什么跟我说?我也是桃花吗?
不不不。林笑,清醒。你是个病人。盆腔炎患者。在他眼里你就是一个会放屁会便秘把镇痛泵当充电宝的疑难病例。
傍晚,我下床在走廊里遛弯。护士说多走动促进肠蠕动,我走了三圈,遇到顾衍之两次。第一次他端着杯咖啡迎面走来,看到我点了下头就走了。第二次他从病房出来,我正好走到护士站,他停下来问:“散步?”
“嗯。护士说多走走。”
“别走太远。走廊尽头是产房,别误入。”
“我走不到那儿,走两步肚子就坠。”
他想了想,说:“那你就走一个来回,别贪多。回去用热水袋敷一下小腹。”
“医院有热水袋?”
“护士站有。问她们要。”他顿了一下,“就说我让给的。”
说完走了。护士站的小护士听完我的转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顾医生平时不让我们随便给病人热水袋,说要评估适应症。今天对您倒是挺大方。”
“可能他觉得我比较惨。”
“您惨吗?”小护士眨眨眼,“有人垫医药费、有人调B超号、有人送营养餐、有人让给热水袋,我觉得您挺幸福的。”
我拎着热水袋往回走,脑子里嗡嗡的。
晚上九点半,我靠在床头看综艺。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我学乖了,按了镇痛泵的绿色按钮。真管用。麻了大约两分钟,疼痛感明显降了。然后我手贱,把绿色按钮连着按了五下。
十分钟后,我开始头晕。头晕得很厉害,天花板在转,看东西有重影。我以为是低血糖,抓起赵小棠留下的巧克力啃了两口,没用。头晕越来越重,我开始冒冷汗,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一看,问我按了几次镇痛泵,我说五次,她脸都绿了:“这药按一次管半小时,你按五次血液浓度直接上去了。头晕是副作用。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来的又是顾衍之。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冷,白大褂扣子都没扣,手里攥着个药盒。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镇痛泵上的记录,然后转过头看我。
“五次?”
“我不知道不能多按……”
“说明书在床头柜上。”他指了一下,“你昨天说你把镇痛泵当充电宝。我今天让护士给你讲了一遍用法。你听了没有?”
“听了。但我疼的时候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在数数。
“头晕是吗?”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指,“看着我。这是几根手指?”
“三根。”
“这根呢?”
“还是一根。”
“行,没晕到看错数。”他收了手,吩咐护士,“上心电监护,血压血氧盯一下。给她喝点温水,加速代谢。”
护士出去准备了。病房里只剩我俩。隔壁阿姨已经识趣地戴上了耳机,但音量估计还是百分之八十,因为我隐约能听到抗日神剧里的手榴弹爆炸声。顾衍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我缩在被子里,小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没看我,“你是病人,不知道药物副作用正常。是我没交代清楚。”
“你交代了。是我没记住。”
“嗯。你确实没记住。”
“你也不用这么直接。”
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吃药、用仪器,不懂就问护士。不要自己猜。不要百度。”
“你怎么知道我会百度?”
“你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我瞟到了。百度搜索记录:‘盆腔炎严重吗’‘镇痛泵怎么用’‘妇科住院需要注意什么’。”
“你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你手机放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我不小心看到的。”他语气毫无波澜,“还有,‘放屁太响怎么办’,你搜这个干什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不是昨天的事吗……你还记着……”
“我记性好。”他站起来,调了调输液速度,“以后这种问题直接问我。我是医生,不比百度靠谱?”
“问你放屁怎么办?顾医生你的专业范围挺广啊。”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妇科医生,对肠道功能有一定了解。放屁次数、声音、气味都可以作为参考指标。你不用不好意思。”
“气味也要参考?”我抬起头,一脸惊恐,“那要不要给你送检?”
“不用。”他推了推眼镜,“太臭的话我自己闻得到。”
然后他走了。我躺在床上,头晕在慢慢消退,但心跳怎么也降不下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八跳到了九十二,护士进来看了一眼,问我要不要叫医生,我说不用不用我没事。
隔壁阿姨摘下耳机,悠悠地说:“心率这么快,不是因为疼吧?”
“阿姨你闭嘴。”
“好嘞。”
第二天查房,顾衍之队伍里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医生。姓沈,三十多岁,笑眯眯的,跟顾衍之完全是两个画风。顾衍之介绍说是科里的主治,以后她也会参与我的查房。
沈医生看了看我的病历,又看了看我,笑着说:“林笑是吧?顾医生跟我交接的时候说了,你比较……活泼。”
“活泼?”
“他原话是‘患者配合度尚可,但需要加强医嘱依从性’。”沈医生冲我眨眨眼,“我翻译一下:他觉得你不听话,但还挺好玩的。”
我看向顾衍之。他面无表情地翻着另一份病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沈医生又补了一句:“他还说你镇痛泵按多了头晕。我问他怎么不骂你,他说骂了怕你下次不敢按,疼了忍着。”
“我没说过这话。”顾衍之头也不抬。
“哦,那是我编的。”沈医生面不改色,“但你耳尖红了。”
顾衍之放下病历,推了推眼镜,对身后实习生说了句“下一位”,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医生冲我挤挤眼,跟了上去。
隔壁阿姨在床上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吧!他耳朵红!”
我拉上被子蒙住头,在里面闷闷地回了一句:“阿姨,您能不能换个娱乐项目。”
“不能。我明天出院了,今天得抓紧追。”
“您明天出院?”
“对啊。明天早上就走了。小姑娘你好好把握。”阿姨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走之前会跟护士长打个招呼,让她多关照你。”
我哭笑不得地说了声谢谢。
当天晚上阿姨破天荒地没放抗日神剧,早早睡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她的床位已经空了,床头柜上放了半包苏打饼干,下面压了张纸条:“垫肚子用,别老吃辣的。——阿姨”
当天下午赵小棠来看我,听说阿姨走了,立刻表示要接手“追剧”的工作:“阿姨你放心,我每天来探病,实时汇报。”
她掏出手机给阿姨发了条微信。阿姨秒回了一个语音,赵小棠点开,外放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小赵啊,你好好帮小林盯着小顾医生!我出院了也不耽误追剧!”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感觉我不是来治病的,是来参加真人秀的。
(第一章完。林笑住院第3天,阿姨出院,距离自己出院还有2天。)
第二章 出院那天,我被堵在护士站
第一节:麻辣烫被倒进医疗废物桶
阿姨走后,36床就剩我一个了。另一个床位一直空着,护士说最近妇科病房不紧张,暂时不会安排新病人。
上午十点,赵小棠来探病。她进门先环视一圈,确认阿姨走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姐妹,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拉开拉链,一股浓郁的牛油香扑面而来。我眼睛瞬间直了。麻辣烫。特辣。加了脑花、毛肚、鸭血、午餐肉,红油汪汪,辣味直冲脑门。
“你疯了?”我一边骂她一边伸手去接,“被医生发现我就死定了。”
“我都踩好点了,顾衍之今天上午门诊,不会来病房。你赶紧吃,我帮你放风。”赵小棠把筷子塞我手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架势跟黑帮电影里放哨的小弟一模一样。
我拆开盖子,热气升腾。第一口毛肚进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救赎。住院四天,每天白粥青菜蒸蛋,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麻辣烫的辣油滚过舌头的瞬间,我差点感动到落泪。
“好吃吗?”
“好吃!赵小棠你是我的神!”
第二口鸭血。第三口午餐肉。第四口——
门开了。顾衍之站在门口。
空气凝固了。赵小棠从椅子上弹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嘴里塞着半块午餐肉,嘴角挂着红油,手里举着筷子,姿势定格在“正准备夹第五口”的动作上。
顾衍之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那碗麻辣烫上,又移回我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赵小棠。”他先开口了,声音平静,“你是她朋友?”
“啊……对。那个,我……我先走了。”赵小棠抓起包,从我身边掠过时低声说了句“姐妹你自求多福”,然后夺门而出。
叛徒。病房里只剩我和顾衍之。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麻辣烫。红油还在冒热气,毛肚和鸭血在汤里浮浮沉沉。
“微辣?”他问。
“……特辣。”
“嗯。”他点点头,然后端起碗,走到墙角的医疗废物桶前,手腕一翻,整碗麻辣烫扣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连一滴汤都没洒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二十块钱的麻辣烫消失在黄色垃圾桶里,心在滴血。
“你赔我二十块钱!”我喊。
“医嘱:禁辛辣七天。你住院第几天?”
“……第四天。”
“违反一次,加三天住院费。”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你要继续吃,我可以帮你算算总账。”
“顾扒皮!”
“嗯?”他抬眼看我。
“……”我怂了,“我是说,顾医生,您好。”
他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麻辣烫哪来的?”
“我朋友带的。”
“哪个朋友?”
“就刚才跑掉那个。”
“叫什么名字?我让护士登记一下,以后探视时间禁止带食物。”
“赵小棠。但她是我朋友,你不能针对她——”
“你朋友带你违反医嘱。”他打断我,语气淡淡的,“你猜我针对她干什么?”
我闭嘴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好像有一丝笑意,但太快了,我没看清。“躺好。”他示意我配合检查,我乖乖躺平,他按了按小腹,“今天疼得怎么样?”
“好多了。早上到现在就隐隐疼,没剧痛。”
“排气排便?”
“排气正常。排便……今天还没有。”
“多吃蔬菜,多喝水。”他收手,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一半停下来,“麻辣烫谁家的?”
“啊?”我愣了一下,“就是医院后门那家,‘刘记麻辣烫’。”
“知道了。”他推门走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飞速运转。他问麻辣烫哪家的干什么?不会是打算去吃吧?不能吧?他那么注重养生的人,等等。他不会是要去那家店举报我点什么不健康的吧?
我赶紧给赵小棠发微信:“顾衍之把麻辣烫倒了,还问是哪家买的。”
赵小棠秒回:“完了。他会不会去查那家店的卫生许可证?”
“你当他是食品安全局的?”
“以他的性格,说不定真干得出来。你自求多福吧姐妹,我先撤了,明天再来看你。”
这个没义气的家伙。
下午输液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突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病房门被敲了两下。还没等我说“请进”,门就开了,进来的不是护士,是个年轻的男医生,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敞着,头发有点乱,笑起来一口白牙。
“林笑姐是吧?”他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叫周意,顾老师带的实习生。他让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说完从背后变魔术一样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盒医院营养餐和一张纸条。我接过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再让我闻到麻辣烫,下次倒的就是你床头柜上那包饼干。顾。”
周意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顾老师还特意交代我‘看着她吃完’。姐,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他倒了我二十块钱的麻辣烫,赔我一盒营养餐,算扯平了。”
“你不懂。”周意压低声音,“顾老师从来没让我们给病人送过饭。我是他带的实习生里跑腿最勤快的那个,他都没让我给别的病人送过东西。你猜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良心发现,觉得倒掉我的饭太过分了。”
“说明你在他那儿有姓名。”周意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我们私下都叫他‘AI医生’,因为他查房像走流程,换药像执行程序,跟病人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前天他查你房的时候说了几句?”
“……七八句吧。”
“七八句!破纪录了!以前最多三句!”周意拍了下大腿,“姐,你可能是我们科年度重点关注对象了。”
“那叫异常病例。”
“不,那叫——”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赵小棠姐昨天跟我说了,你俩有戏。我负责在内部给你提供情报。对,就是上次她跟你说的那些事,以后我直接跟她说,她再转给你。省得你俩老在微信上对时间。”
“赵小棠又跟你联系了?”
“对,我们加了微信。”周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说让我盯着顾老师的一举一动,有事随时汇报。报酬是一顿海底捞。”
“她什么时候承诺的?”
“刚在微信上说的。你还不知道吧,她让我‘顺便’问问顾老师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什么。”
我无力地躺回床上。赵小棠和实习生联手了。我的住院生活从此不得安宁。
周意走后,我打开营养餐饭盒,白粥、清蒸鱼、炒青菜。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筷子。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赵小棠发来一条链接,标题是《如何判断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好感:十大信号》。
我回她:“滚。”她又发来一条:“第一条:他会为你破例。比如,AI医生居然给病人送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吃完饭,护士来收餐盒,顺嘴提了一句:“顾医生今天中午没去食堂。”
“他吃什么了?”
“不知道。不过有人看到他往医院后门走了。”
后门。刘记麻辣烫的方向。
我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顾衍之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站在麻辣烫摊前,对着老板说:“特辣。加脑花、毛肚、鸭血、午餐肉。”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那么养生的人。
晚上八点,顾衍之来夜查房。他进来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嘴角有点红。
“顾医生,你嘴唇怎么了?”
“上火。”
“上火?”我眯起眼睛,“你不会去吃麻辣烫了吧?”
他翻病历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翻:“患者不要过度推测医生的私人活动。”
“你吃了。你嘴角还有辣椒油。”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动作做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冷了几分:“看你的书。”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听到我们对话,有两个小姑娘捂着嘴跑过去了。
“你吃了特辣还是中辣?”我穷追不舍。
“中辣。”
“你居然真的去了!”我笑得前仰后合,扯得小腹疼,“顾医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区别对待是合理的。”他面无表情地合上病历,“明天出院前复查血象,合格了就能走。”
“能出院了?”
“看结果。再偷吃辣,继续住。”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顾医生。”
“嗯?”
“中辣够味吗?”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还行。不如特辣。”
他走到门口,我又喊住他:“顾医生。”
“又怎么了?”
“等我出院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微信拉黑。”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敢。”
门关上了。我捂着脸笑倒在床上。
第二节:出院堵人,全科室竖耳朵
出院那天是五月十六号,周五,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抽血复查,白细胞降到了正常范围。沈医生来查房说可以办出院了,开了口服药和复诊单,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出院之后就不用见顾衍之了。
我林笑,说到做到。出院就拉黑他。
傍晚赵小棠来接我,帮我收拾东西。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感慨:“姐妹,五天的住院生涯,你收获了盆腔炎、一个惊天响屁、一个帅医生的倒饭之恩,值了。”
“滚。”
“对了,周意让我转告你,顾衍之今天在办公室心情很好,中午吃饭的时候居然跟他们聊了几句。小周说顾老师平时吃饭全程不说话,今天破天荒聊了五分钟。”
“聊什么了?”
“聊麻辣烫。说他昨天去吃了医院后门那家,觉得毛肚不错。”
我笑出了声。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小棠把病号服叠好塞进袋子里,“一个从来不吃辣的人,跑去吃麻辣烫,还专门聊这个。这叫‘体验你的生活’。”
“他只是好奇那碗让我念念不忘的麻辣烫到底什么味道。”
“好奇是喜欢的第一步。”
“赵小棠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喜欢上扯?”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出院了,还在想他明天会不会查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赵小棠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姐妹,你住院五天,把自己治成了他的重点关注对象。现在要出院了,你舍得?”
“我舍得。”
“那你把那张复诊卡扔了?”
“什么复诊卡?”
“沈医生给你的那张。上面写了复诊时间。你刚才叠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特意把它塞进了钱包最里层。”
我低头看了一眼钱包,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小棠。
“我是怕弄丢了。”
“哦。”赵小棠点点头,“那你揣好。别丢了。”
她拎着行李出了门。我跟在后面,走到护士站的时候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林笑。”顾衍之站在护士站后面,白大褂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他走过来,把卡片拍在台面上。“出院后两周来复诊,挂我的号。”
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齐刷刷抬起头,耳朵全竖起来了。赵小棠在旁边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上镜头已经对准了我们。
“两周?我感觉好多了,用不着那么勤吧。”我后退半步。
“急性盆腔炎需要复查恢复情况。两周后看炎症有没有彻底消退。”他语气公事公办,但紧接着俯下身,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另外,你上次放那个屁,欠我一个道歉。什么时候我心情好了,什么时候算完。”
我的脸“腾”地红了。抡起手里的包砸过去,他侧身躲开,嘴角弯了一下。就一下。
“顾衍之你要不要脸!”
“复诊卡拿好。”他直起身,恢复了冷脸,“不来的话,我让护士打电话提醒你。”
说完转身走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憋笑憋得脸通红,有一个实在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
赵小棠收起手机,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姐妹,这段我录下来了。回头给你剪个慢动作回放,能反复欣赏他笑的那零点五秒。”
“删了。”
“不删。留着以后当婚礼素材。”
“赵小棠!”
“走了走了,出院手续办好了。再不走护士要赶人了。”
我攥着那张复诊卡,跟着赵小棠出了住院部大门。五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出院了。
我把复诊卡翻过来看了看,顾衍之,主治医师,妇科,门诊时间:每周二、四上午。下次复诊:5月30日。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禁辣,禁熬夜,禁拉黑医生。”
他什么时候写的?赵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摇头:“这位大哥连医嘱都写得像情书。”
“哪里像情书了?”
“你自己品。‘禁拉黑医生’,他连你会拉黑他都猜到了。”
我把卡揣进钱包,没说话。
晚上到家,我瘫在自己的床上,感觉这五天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惊天响屁,有麻辣烫被倒,有冷脸医生端着一盒营养餐站在床边。手机响了一下,赵小棠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周意的聊天记录。
周意:姐,顾老师今天下班前跟护士长说了一句话 赵小棠:什么话? 周意:他说“36床的复诊单记得录入系统,别漏了” 赵小棠:这说明什么? 周意:说明他怕你不来。系统录入了的话,你不来会弹未复诊提醒,他就能名正言顺打电话催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发给赵小棠:“你说我要不要拉黑他?”
赵小棠秒回:“你敢。”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掏出手机给赵小棠发了条微信:“下周二几号?”
“30号。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要去复诊?”
“我考虑一下。”
“你考虑个屁。你肯定去。”
我没回她。但我把手机日历打开了,在30号那天设了个提醒:复诊。别迟到。
备注栏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顾扒皮。
想了想,又改成:顾医生。
第三节:拉黑一时爽,复诊火葬场
出院第一天,我睡到中午十二点。醒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帘缝打在脸上,我盯着自家天花板发了整整三分钟的呆,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护士站那一幕。顾衍之俯身说话的时候,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低,像是只讲给我一个人听。
“你上次放那个屁,欠我一个道歉。”
我拉起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滚了两圈。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赵小棠发来一条微信:“起床没?周意说顾衍之今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长‘36床复诊单录入了没’。”
我回她:“你能不能别当传话筒了。”
赵小棠:“不能。我是你姐妹,我有义务帮你追男人。”
我:“谁追谁还不一定呢。”
发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赵小棠:“你猜我信不信。”
我没回。爬起来洗漱,煮了碗清水挂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工作群里消息已经堆了九十九条,甲方在催奥德赛二期的方案,老板在群里@我三次,说“林笑你身体好点没,客户那边等不及了”。我把筷子放下,深吸一口气,在群里回了一句“明天返岗”。
然后打开日历看了一眼。5月30号,周二,复诊日。还有两周。两周后我要去见顾衍之。主动去。挂他的号。
我盯着日历上的提醒事项,备注栏里我写的是“顾扒皮”,后来改成了“顾医生”,又觉得太正经了,改成了“顾衍之”,最后改回了“顾医生”。改来改去,像极了小学时候在课本空白处写喜欢的人名字又擦掉的样子。我那时候可没少干这种事,结果被同桌发现了,在全班传阅,最后班主任找我谈话。成年人的社死只是换了个场地。以前是教室,现在是医院。
第二天返岗,老板专门开了一个小会,让我把奥德赛二期的整体框架讲一遍。我讲了二十分钟,老板听完点点头,说“行,还是你靠谱”。旁边工位的同事刘畅脸色不太好看,因为住院期间方案是他临时顶上的,我回来等于把他手里的活儿又拿走了。
刘畅会后拉着我到茶水间,皮笑肉不笑地说:“笑笑你身体恢复得挺快啊,这么着急回来干嘛,多休息几天呗。”
我说:“客户等不及了嘛。”
他说:“也是,毕竟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跟的,换谁都不如你熟悉。我临时顶了两天,差点没把客户名字记错。”
我笑了笑没接话。职场就这样,谁手里有活谁说了算。刘畅那点小九九我看得明白,但我现在没空跟他掰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比如复诊那天穿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我一边赶方案一边被赵小棠远程轰炸。她每天给我转发周意的情报:顾衍之今天穿了深灰色衬衫、顾衍之午饭吃了牛肉面没加辣、顾衍之被科主任叫去谈话好像是因为有人投诉他态度冷淡、顾衍之下午在护士站问了一句“36床林笑复诊预约了没”然后被护士长笑了。
“他在等你。”赵小棠的结论。
“他在等他的复诊率考核指标。”我的反驳。
“你嘴硬的样子真好看。”
“滚。”
5月29号晚上,我花了四十分钟挑衣服。最后选了件奶白色针织开衫配牛仔裤,看起来乖巧但不刻意。化妆的时候赵小棠打视频过来监工,指挥我涂个豆沙色口红,说“这个颜色显气色又不吓人”。我涂完左看右看,问她:“我是去看病还是去相亲?”
“你心里没数?”
“我就是去看个病。”
“那你别化妆。”
“……豆沙色还行吧?”
赵小棠发出了一声“啧啧啧”然后挂了电话。
5月30号早上,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医院。妇科门诊在二楼,候诊区坐了一排女的,各种年龄段都有。我挂了号,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刷手机假装镇定。屏幕上在放什么我根本不知道,眼睛一直往诊室方向瞟。
八点半,护士喊号:“林笑,三号诊室。”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诊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顾衍之坐在电脑后面,白大褂整齐,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一份纸质病历。听到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之前的检查报告递过去。他接过去翻了翻,问:“出院之后有没有疼过?”
“疼过两次,都是轻微的。吃了两天药就好了。”
“嗯。饮食注意了吗?”
“注意了。没吃辣。”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信不信,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让我躺检查床上做个常规检查。我躺上去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又开始放《大悲咒》。好在这次没出什么幺蛾子。
他检查完摘了手套,坐回去开药:“炎症消得不错。再吃一周口服药巩固。下次不用专门跑一趟了,恢复得差不多就行。有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我接过处方单,说了声谢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背后补了一句:“有不舒服随时来,别百度。”
我回头看他。他已经低头开始叫下一个病人了,侧脸冷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出门之后我反应过来,他说的“随时来”是什么意思?是医生对病人的客气话,还是……
赵小棠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他什么反应?”
“正常医生反应。”
“穿什么了?口红涂了没?”
“涂了豆沙色。他没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看出来?”
“他全程盯着我的检查报告和电脑屏幕。压根没正眼看我。”
赵小棠在电话那头笑得打鸣:“姐妹你知足吧。据周意可靠情报,顾衍之今天穿的衬衫是新的。据说是他妈上个月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今天头一回上身。”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今天有重要场合。你猜一个妇科医生看门诊有什么重要的?”
“考核?检查?领导视察?”
“你能不能别老往工作方向想。”
“赵小棠,我是个病人。我不往工作方向想往哪想?”
“往‘他为了见你专门换了新衬衫’的方向想。”
“你少给我洗脑。”
嘴上这么说,但我回家之后确实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然后发现,我嘴角是翘着的。
第四节:一份情况说明和一张火锅券
六月初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赵小棠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劲:“姐妹,周意说顾衍之被投诉了。”
“投诉什么?”
“一个病人家属把他告到医务科了,说他态度冷漠、缺乏沟通、对患者痛苦视而不见。”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投诉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一个病人术后恢复不好,家属觉得是顾老师手术没做好。其实手术很成功,是病人自己没按医嘱忌口,伤口发炎了。家属不依不饶,说顾老师查房‘冷着脸不搭理人’,要求医院给说法。医务科要找他谈话。”
我挂了电话,给顾衍之发微信:“听说你被投诉了?”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小事。别管。”
“什么小事?医务科都找你了还算小事?”
“常规流程。查清楚就行。”
“你在哪?”
“办公室。写情况说明。”
“我过来。”
“不用。你加班。”
我没理他。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事,抓起包就往外走。打车到仁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妇科病区走廊里灯关了一半,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刷手机。顾衍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材料,涂改了好几处。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
“来给你送饭。”我把路上买的粥和小菜放在桌上,“你晚上没吃吧?”
他看了一眼粥,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拿起勺子开始吃。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他写的情况说明拿过来看。写得挺详细的,手术过程、术后医嘱、查房记录都列清楚了,但最后一段“沟通情况说明”写得一塌糊涂,通篇都是“已告知患者注意事项”“患者表示理解”这种套话。
“你情况说明就这么写的?”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我把材料拍在桌上,“医务科的人看这种说明,会觉得你在敷衍。你得用他们能听懂的逻辑讲清楚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遇到什么问题。你现在这写法,看着就像‘我没错,是病人事多’。”
他放下勺子看着我。
“你别这么看我。我天天跟甲方扯皮,写说明文档是我的基本功。”我掏出手机,“你有没有那天查房的记录?几点几分、说了什么、病人什么反应?”
“有。护理记录和查房系统里都有。”
“导出来给我。”
他操作电脑的时候我快速列了个框架:第一段,患者基本情况及手术概述;第二段,术后医嘱内容及告知方式;第三段,查房频次及沟通细节;第四段,患者家属情绪变化的时间节点;第五段,后续处理建议。
“你写这个干什么?”他看着我列在纸上的框架。
“帮你改情况说明。医务科要的是证据链,不是辩解。”我敲了敲桌子,“你手术做得好不好他们心里有数,现在缺的是你‘已经尽到告知义务’的书面证据。护理记录里有你每天查房的签字吧?查房系统里有你下达医嘱的时间戳吧?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列出来,比你说一百句‘我态度没问题’管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我面前的粥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吃。我改。”
“你先吃。我改。”我把他的粥推回去,“你吃完我帮你捋一遍。”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喝粥。我把他导出来的记录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发现他每天查房两次,每次都在系统里写了病程记录,术后第三天还专门请了外科会诊评估伤口情况。家属投诉“态度冷漠”的那次查房,系统记录显示他停留了六分钟,医嘱写了两条,还联系了营养科调整饮食方案。
“你这叫态度冷漠?”我指着屏幕,“六分钟查房、两条医嘱、一次会诊、一次营养科对接。这要是冷漠,那我住院那会儿你倒我麻辣烫算什么?谋杀?”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提麻辣烫。”
“不能。那是我们爱情的起点。”
他放下空碗,把我改了一半的材料拿过去看。我指着最后一段:“你这里写‘已反复与家属沟通’,太空了。你要写具体,几号几点、跟谁谈的、谈了多久、对方什么反应。实在不行把护士叫来一起回忆,护士站的交接班记录里都有。”
他点点头,开始按照我的框架重写。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刷了不到十分钟就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顾衍之坐在对面敲键盘,屏幕上的材料已经改得密密麻麻。
“改完了?”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改完了。按照你的框架写的。医务科那边明天交。”他合上电脑,看了看我,“你回家睡觉去。太晚了。”
“你送我。”
“行。”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我住院期间的所有检查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关键数据。文件夹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和住院日期,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留着我住院的报告?”
他扫了一眼文件夹,面不改色:“医疗档案备份。常规操作。”
“你对你所有病人都这么常规?”
“不。”他把文件夹塞进抽屉里,关上,“只对难搞的。”
“我难搞?”
“你自己觉得呢?”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了,送你回家。”
三天后,周意发来战报:医务科看了顾衍之的情况说明,认定投诉不成立。但投诉流程已经走完,按医院规定,被投诉医生需停诊三天参加医患沟通专项培训。医务科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脱产学习,顺便写一份沟通改进方案当作业。
“姐,你那框架太管用了!医务科的人说‘这份材料条理清晰、证据完整,是模范案例’!”周意在微信里连发三个感叹号。
“你顾老师自己写的。我就列了个框架。”
“那也厉害!姐,你是不是干过医疗纠纷处理?”
“我干过甲方。比医疗纠纷难搞多了。”
后来我跟赵小棠打电话提了一嘴这事。她听完沉默三秒,然后说:“林笑,你以后可以开个副业,专门帮医生写情况说明。广告公司项目经理加医生家属双重身份,完美契合市场需求。”
“你闭嘴。”
停诊第一天,顾衍之在家睡到十点,然后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的书桌,上面摊着一本《医患沟通技巧》,旁边放了一杯茶。配文:“培训教材。无聊。”
我回他:“你也有今天。平时怼病人的时候怎么不学?”
他回:“平时病人没你这么难搞。”
停诊第二天,我下班去他家看他。进门发现他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灶台上摆了一排小碟子,每个碟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调料。我凑过去看,他正在把鸡胸肉切成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块。
“你在干嘛?”
“练刀工。停诊期间不能荒废手艺。”
“妇科医生要练什么刀工?你切的是鸡胸肉又不是子宫。”
他刀停了一下,转头看我,面无表情:“你能不能说点正常的。”
“不能。看你吃瘪我高兴。”
他继续切鸡胸肉,我坐在餐椅上刷手机。刷了十分钟觉得无聊,开始翻他桌上的东西。茶几上摊着一摞打印材料,我抽出来看,是他写的病例分析,厚厚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你停诊期间在家写论文?”
“嗯。之前攒的病例,一直没时间整理。”他头也不回,“把抽屉里那份蓝色的也给我拿过来。”
我拉开抽屉找蓝色文件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行是我住院期间发给赵小棠的微信:“隔壁阿姨说顾医生对我有意思。”
“顾衍之!”我举着文件袋冲进厨房,“你偷看我聊天记录?”
他看了一眼文件袋,面不改色:“你上次落在我办公室的手机,我备份了。”
“你备份我微信?”
“你当时让我帮你查一个客户的资料,我翻了你的聊天记录找联系方式。顺便看到的。”他把鸡胸肉码进盘子里,“这条阿姨的结论我看了三遍。”
“……为什么看三遍?”
“因为我在想她说的对不对。”
“结论呢?”
他把鸡胸肉放进蒸锅,拧开火,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我:“结论是阿姨眼光挺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举着那叠聊天记录,脸烧得厉害。
停诊第三天,顾衍之约我去医院旁边的咖啡厅。我到了之后发现他带了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份PPT,标题写着:《妇科患者沟通难点分析与改进方案》。
“什么东西?”
“培训作业。医务科要求停诊医生提交一份医患沟通改进方案。”他把平板转过来,“你看看。病例部分全部做了脱敏处理,不涉及患者隐私。”
我翻了一遍。十二页PPT,案例分析用的是匿名病例,但“沟通难点”那一页写着:“案例C:青年女性患者,依从性差,有偷吃辛辣食物的不良记录;对医疗器械功能理解有偏差(曾将镇痛泵误认为充电设备);情绪波动较大,易在查房时出现脸红、结巴等应激反应。”
“顾衍之,你管我脸红叫应激反应?”
“已脱敏。没写你名字。”他推了推眼镜,“我把‘爱吃辣’改成了‘偏好重口味’,‘把镇痛泵当充电宝’改成了‘对器械功能存在认知偏差’。”
“那更明显了!全科室都知道有个病人把镇痛泵当充电宝!”
“所以我把PPT加密了。密码是你生日。只有医务科能看。”
“……你加密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都有。”
我翻到改进措施那页。第一条:“针对依从性差的问题,采取高频次随访提醒、实物演示医嘱内容、必要时没收违规食品等干预手段。”
“你没收我麻辣烫还写出理论依据了?”
“这叫循证医学。”
第二条:“针对器械认知偏差,采用通俗语言配合图文说明,确保患者理解每个按钮的实际功能。”
第三条:“针对情绪应激反应,建议采取一对一沟通、降低查房人数、必要时由主治医师单独进行心理疏导。”
我盯着第三条看了半天:“什么叫‘必要时由主治医师单独进行心理疏导’?”
“就是你脸红的时候我把实习生赶出去。”
“你才脸红!你们全家都脸红!”
他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我脸红的时候你也没少看。”
我噎住了。
停诊最后一天,周意发来消息:顾老师的培训作业拿了优秀,医务科打算把那份PPT当模板发给全科室学习。
“姐,你那份健康管理方案在科里传疯了。沈医生看完笑了一下午,说‘这哪是医患沟通方案,这是恋爱日记’。”
我赶紧让顾衍之把PPT加密。他回了一句:“已经加密了。密码是你生日。”
“你设我生日当密码?”
“好记。”
停诊结束那天,顾衍之约我吃饭。这回他没让我选地方,直接开车把我拉到了一家私房菜馆,环境安静,灯光柔和,桌上还摆了蜡烛。
“今天什么日子?”我坐下来翻菜单。
“停诊结束。明天复工。”他给我倒了杯水,“提前庆祝。”
“你被停诊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我写了一篇优秀的医患沟通方案。”他把菜单合上,看着我,“也庆祝我遇到一个难搞但很好玩的病人。”
我放下菜单,盯着他:“顾衍之,你是不是在撩我?”
“我在陈述事实。”他推了推眼镜,耳朵尖红得跟桌上的蜡烛一个颜色。
菜上来了。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然后自己开始吃白灼菜心。我看着他碗里的青菜,又看看自己碗里的鱼,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跟我吃饭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
“吃饱了。”
“你光吃菜叶子能吃饱?”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我在家先吃了一碗面。怕你点辣菜我扛不住。”
“那你吃面就吃面,干嘛还陪我吃?”
“陪你吃饭是重点。吃什么不重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吧,嘴冷心热得有点过分了。明明提前吃了面垫肚子,还要陪我吃火锅、吃川菜、吃各种他扛不住的东西,就为了不扫我的兴。
“顾衍之。”我叫他。
“嗯。”
“你以后别提前吃面了。我点菜的时候给你留两个不辣的。”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行。”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张红色卡片。海底捞的火锅券。背面有一行钢笔字,我翻过来一看:
“复诊结束,转家属号。选项A:签。选项B:继续禁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白衬衫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顾衍之,你这是表白?”
“我在下医嘱。”他推了推眼镜,“选哪个?”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当着他的面把备注从“顾扒皮”改成“顾医生”,然后想了想,又改成了“顾衍之”。
“第一个字怪怪的。”我说。
“哪个字?”
“衍。我小学同学叫王衍,老流鼻涕那个。跟你重名了。”
他动作停了。然后他抬头看我,面无表情:“你把我跟你小学流鼻涕的同学放在一起比较?”
“所以我把‘衍之’改成‘顾衍之’了。”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这样行了吧?”
他看了一眼屏幕,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微信界面,我的备注是“36床”。
“你一直没改备注?”我瞪他。
“改了。今天早上改的。”他把手机拿回去,翻了一下又递给我。备注已经变成了“林笑”。
“连个表情都不加?你也太敷衍了吧。”
他沉默两秒,拿回手机又改了改。再递给我看,“林笑(爱吃辣但禁辣)”。
我笑出了声。
“行吧。”我把火锅券收进包里,“这张券我收了。但火锅得接着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家属号我签了。但火锅得接着请。”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弯起来,这次没有压回去,笑得眼睛弯了弯。
“医嘱:每周一次火锅。清汤锅。”
“顾衍之你得寸进尺!”
“可以换特辣锅底。你自己涮。”他顿了一下,“我陪你吃。”
(第二章完。林笑出院5月16日,复诊5月30日,投诉6月初,停诊三天6月中旬,私房菜馆表白6月中旬。)
第三章 海底捞微辣
第一节:撞门框
跟顾衍之确定关系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兑现火锅券。周六海底捞,他提前到了,把清汤锅转到自己面前,辣锅推给我,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毛肚十五秒,鸭血三分钟,牛肉变色就捞。我记一下你爱吃什么。”
“你记这个干嘛?”
“以后点菜不用问你。”
我涮了一片毛肚,辣得吸溜吸溜的。他倒了杯水推过来,面无表情地说:“慢点。下次可以试试中辣,适应一下。”
“你不是不吃辣吗?”
“练习。以后得陪你吃。”
我笑得差点把虾滑喷出来。
吃到一半,他起身去调蘸料。回来的时候端了两碗,一碗是我的,麻酱打底加蒜泥香菜小米辣,另一碗是他自己的,麻酱加一点点蚝油,清汤寡水。
“你怎么知道我的蘸料配方?”
“你刚才自己说的。跟服务员点单的时候报了一遍。”
“……你记这个干嘛?”
“记性好。”他涮了一片毛肚放进我碗里,“吃。”
我低头吃毛肚,耳朵有点热。趁他去拿饮料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偷拍了一张他端着蘸料碗的背影,发给了赵小棠。赵小棠秒回:“卧槽你们真去吃海底捞了?顾衍之居然吃辣锅?”
“他吃清汤。但他说要练习吃辣。”
“练习!为了你!姐妹你争气点!”
我没回她,把手机收起来。顾衍之端着两杯酸梅汤回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给谁发消息?”
“赵小棠。”
“发的什么?”
“没什么。她说你帅。”
他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事实。”
我差点被毛肚噎死。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买单,我瞟了一眼他的微信头像,一只黑猫。后来我才知道那只猫是他给流浪猫基金起名叫“顾医生朋友”的那只。
吃完火锅出来,他送我回家。路上我问他:“你微信头像那只黑猫是哪来的?”
“医院后门捡的。养了三年。”
“就是你说的‘顾医生朋友’基金那只?”
他看了我一眼:“周意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赵小棠说的。周意告诉赵小棠,赵小棠告诉我。”
他沉默两秒,掏出手机把头像换成了另一只猫。
“干嘛换?”
“那只太胖了。换只瘦的,免得你以为我审美有问题。”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新头像,是只橘猫,瘦得跟竹竿似的。
“这只好看?”
“不好看。但跟我配。”他推了推眼镜,“高冷,瘦,单身。”
“你现在不单身了。”
他又沉默两秒,把头像换回了原来那只胖黑猫。
“那还是胖的好。有安全感。”
确定关系之后,整个科室都疯了。第二天中午周意就发来前方战报:护士长在晨会上笑眯眯地问顾衍之“小顾啊,周六海底捞好吃吗”,顾衍之面不改色回了句“还行”,然后一整天被不同科室的同事“偶遇”了八次,每个人都旁敲侧击问他感情状况。他统一回复四个字:“私事勿问。”
但周意说,顾衍之中午在办公室偷偷看手机,屏幕上是海底捞的排号界面。
“他在查什么?”我问赵小棠。
“周意说他看了好久,最后锁屏了。估计是在研究下次请你吃什么。”
我抱着手机笑了半天。
不过周意还说了另一件事。他说顾衍之确定关系之后,整个人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他给病人开医嘱的时候偶尔会写错字。前天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写‘每日三次,饭后服用’,他写成了‘每日三次,饭后服你’。病人拿着单子来找护士,问‘服你’是什么意思。护士笑疯了,顾老师脸都绿了,重新开了一张。”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还有,”周意压低声音,“他昨天查房的时候跟一个阿姨说‘您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阿姨说‘顾医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今天笑得好几次了’。他说‘没有,你看错了’。然后转身走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上。”
“撞门框?”
“撞了。额头红了一块。沈医生当场笑出了声。”
我当天晚上给顾衍之打电话:“听说你撞门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周意说的?”
“周意是谁?我不认识。我是听赵小棠说的。”
“赵小棠跟周意什么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语气毫无起伏,“撞门框是因为门框太矮。跟我谈不谈恋爱没有因果关系。”
“顾衍之,你连解释都这么严谨。”
“事实陈述。”他顿了一下,“你明天有空吗?”
“干嘛?”
“吃饭。我定了个地方。”
“什么地——”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定位。我点开一看,一家川菜馆。评分很高,招牌菜是水煮鱼和辣子鸡。
“你不是不吃辣吗?”
“可以点不辣的菜。我查过了,这家有不辣系列。”
“……你提前查了?”
“查了三天。综合口味、卫生、距离,选了这家。”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喂?”他在那头叫我。“在。”“怎么不说话?”“顾衍之。”“嗯。”“你以后别提前查三天了。随便找一家就行。”“不行。吃饭不能随便。”他停了一下,“你上次吃麻辣烫吃出盆腔炎,我不能再让你乱吃。”“那叫巧合,不叫乱吃。”“巧合也是风险。我负责管理风险。”
我笑出了声,说行吧行吧你定你定。挂了电话,赵小棠微信就来了:“听说顾衍之撞门框了?”“你消息比我还快。”“周意实时播报。他还说顾衍之今天下午在办公室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大众点评的川菜馆页面。看了四十分钟没切出去。”“他在研究菜单?”“我觉得他在研究你爱吃什么。”
我没回她,但嘴角压不下去了。
第一次正式约会那天,顾衍之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餐厅,点了四道菜,两道辣的,两道不辣的。辣的是水煮鱼和辣子鸡,不辣的是蒜蓉西兰花和番茄蛋汤。他把不辣的两道放在自己面前,辣的两道转到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鱼?”
“你住院的时候跟赵小棠打电话说过。我查房的时候听到的。”
“你查房还偷听病人打电话?”
“你自己声音太大。我在走廊就听到了。”他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吃。”
我低头吃鱼,辣得吸溜吸溜的。他看我一眼,倒了杯水放过来:“慢点。”“你管得真宽。”“家属待遇。”“你除了家属待遇还会说别的吗?”他想了想,说:“医嘱。”“……你还是说家属待遇吧。”他嘴角弯了一下,给我夹了一筷子辣子鸡。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半天,他开口:“那个……”
“什么?”
“明天降温。多穿点。”
“……就这?”
“还有——”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你周末有空吗?”
“有。干嘛?”
“我妈想见你。”
我当时正在喝路上买的奶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妈?见我?为什么?”
“我跟她说了在谈恋爱。她说要见见。”
“你这么快就说了?你不先铺垫一下?不先跟你爸通个气?不先问问你妈最近心情好不好?”
“铺垫了。我跟她说‘我谈恋爱了,对方是广告公司项目经理,人品好,性格好,就是爱吃辣’。她说‘那见见吧’。”
“你最后那句话可以不加。”
“实事求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六中午。我定地方。”
“顾衍之你约我吃饭每次都是通知,能不能商量一下?”
“可以商量。”他推了推眼镜,“你周六几点有空?”
“你这不是商量,你这是走流程。”
“流程清晰,执行高效。”他站直了,“周六十一点我来接你。”
我瞪着他。他看着我,耳朵尖慢慢红了。“……你可以拒绝。”他补了一句,声音小了点。
“你都安排好了我拒绝什么?”
“那你不拒绝?”
“不拒绝。”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个表情特别明显,肩膀都往下塌了一点。我忍不住笑出声:“顾衍之你约我吃饭有那么紧张吗?”“不紧张。”“你肩膀都塌了。”“那是放松。放松所以塌。”他推了推眼镜,“走了。明天记得多穿。”说完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
第二节:顾母递支票,林笑接招
周六,顾衍之来接我,去的是医院附近一家咖啡厅。我穿了一身自认为得体大方的米色西装裙,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赵小棠视频审核了三遍,结论是“看着像去面试的,但很乖,长辈应该会喜欢”。
到了咖啡厅门口,顾衍之已经在等着了,旁边站着他妈。顾母看着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得体,气质偏冷,跟顾衍之有七分像。我走近的时候她正在打量我,目光从我的鞋子一路扫到头发丝,表情没什么起伏。
“阿姨好。”我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嗯。”顾母点了下头,转身往咖啡厅里走。
三个人坐下来,点了咖啡。顾母开门见山:“林笑是吧?做什么工作的?”
“广告公司项目经理。”
“月薪多少?”
“妈。”顾衍之皱眉。
“我问一下怎么了?”顾母瞥他一眼,又转向我,“别紧张,我就是了解了解。”
我笑了笑:“基本工资加项目奖金,平均下来一个月两万出头。”
顾母点点头,抿了一口咖啡:“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社区卫生院做护士,退休了。”
“护士?”顾母顿了一下,“哪个卫生院?”
我说了名字。顾母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那我知道,我有个朋友以前在那里做过体检。”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我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场面试应该能过。然后顾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小林啊,阿姨说话直,你别介意。”她语气平平的,“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来不想管,但衍之是顾家独子,他爸身体不好,迟早要回去接班的。你跟他在一起,以后要面对的事情很多,阿姨怕你应付不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挺厚的,以我的经验判断,里面装的不是贺卡。
“阿姨,这是……”
“一点心意。你可以考虑考虑。”
顾衍之脸色沉了下来:“妈,你干什么?”
“我跟小林说话,你别插嘴。”
我拿起信封捏了捏,然后放回去,笑了笑:“阿姨,我能问一下这里面是多少吗?”
“十万。”
我点点头,把信封推回去:“阿姨,我虽然工资不高,但十万块钱我还是见过的。我住院那会儿,住院费一天六百,住了五天,加上门诊检查拿药,拢共花了不到五千。我心疼归心疼,但也没到卖男朋友的地步。”
顾母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顾衍之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阿姨,”我接着说,“我知道您是怕我图顾家的钱。这样,我给您说个事。您儿子追我的时候,请我吃了顿海底捞,花了三百多。那张火锅券我现在还留着,当定情信物。您觉得我要是图钱,至于为三百块钱的火锅激动半天?”
顾母没说话。我表面镇定,其实手在桌子底下抠出了三室一厅。
“我图什么您可能觉得我在说漂亮话。那我换个说法。您儿子给我调过B超号、送过营养餐、半夜给我调过输液滴速、查房多站了六分钟、背下了我所有的检查报告、把自己吃到上火去试我喜欢的麻辣烫。这些东西十万块钱买不到。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顾衍之在旁边补了一句:“妈,我认定她了。”
顾母看着他,又看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信封收回去,喝了一口咖啡,说了句让我差点喷饮料的话:“行吧。那阿姨换个方式。你俩结婚的话,房子我出。装修你们自己定。”
“妈!”顾衍之耳朵红了。
“怎么了?谈恋爱不奔着结婚去?你都三十了。”顾母站起来拎包,“行了,咖啡我请。小林你回头把海底捞的券给阿姨看看,阿姨也想吃。”
她走了。留我和顾衍之坐在咖啡厅里面面相觑。
“……你妈刚才是不是把我说服了?”我问。
“好像是的。”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她最后那句话是找台阶下。她平时不吃火锅。”
我笑出了声。顾衍之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面前的咖啡端走,换了一杯温水过来:“你咖啡凉了,别喝。”
“你管得真宽。”
“家属待遇。”
我喝了口水,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妈说房子她出。你家到底多有钱?”
他面不改色:“够你天天吃海底捞的。”
“那不行。天天吃我会腻。一周两次吧。”
“行。一周两次。清汤锅。”
“顾衍之你过分了啊!”
他嘴角弯起来,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
第三节:顾家吃饭和手串真相
七月中旬,顾母在微信上约我去她家吃饭。这次没去咖啡厅,直接让我去她家。我吓得给顾衍之打电话:“你妈让我去她家吃饭!你爸也在!我穿什么?带什么?要不要买水果?”
“不用紧张。我妈做饭不好吃,你到了点个外卖就行。”
“那是你妈!你让我点外卖?”
“她自己都点外卖。我爸做饭也很难吃。”
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去了。顾母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客厅里坐着个中年男人,一看就是顾衍之的爸爸,眉眼一模一样,就是胖了一圈。顾父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林笑?衍之说你是写PPT的?”
“爸。”顾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
“我问一下怎么了?你妈说这姑娘写的东西医务科都表扬了,我了解一下。”顾父招呼我坐下,“小林啊,叔叔以前也是搞文字的,宣传科干了二十年。你那个PPT能不能给叔叔看看?”
我看了顾衍之一眼。他推了推眼镜,微微点了个头。我掏出手机把那份《妇科患者沟通难点分析与改进方案》翻出来给顾父看。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沟通难点分析”那页时笑出了声:“‘患者过度活泼,需重点关注’,衍之你小子写情书都这风格?”
顾衍之在厨房闷声回了句:“那是培训材料。已脱敏。”
“脱敏了还写人家爱吃辣?”顾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顺嘴接了一句。
顾衍之没声了。
吃饭的时候顾母做了四菜一汤,味道确实一般,但气氛比我预想的轻松。顾父话多,从宣传科往事讲到他当年追顾母的光辉事迹,讲得眉飞色舞。顾母在旁边时不时拆台:“你别听他吹,当年写情书全是抄报纸的。”顾父嘿嘿笑,转头问我:“小林你吃辣是吧?衍之专门让我去买的辣酱,你尝尝。”
我看向顾衍之。他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跟桌上的辣酱一个色。
吃到一半,顾母突然盯着顾衍之的手腕看了一眼:“你那串菩提子呢?”
顾衍之筷子停了一下:“摘了。”
“摘了?我当年拉你去栖霞寺求的,你嫌土,结果一戴就是五年。怎么突然摘了?”
我竖起耳朵。顾衍之面不改色:“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顾母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哦,送人了?”
“没有。”
“那你藏哪了?”
“没藏。放家里了。”
顾母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埋头吃辣酱拌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饭后顾母端了水果出来,坐在我旁边聊天。她说话还是直来直去:“小林啊,上次咖啡厅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阿姨就是怕衍之找对象找得不靠谱,现在看下来,你比他靠谱。”
“阿姨您过奖了。”
“没过奖。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冷起来六亲不认,能受得了他的人不多。”顾母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你住院那会儿他天天往病房跑,我就知道有情况。他以前从来不管病人吃什么,那几天在家翻来覆去查麻辣烫的营养成分,我问他查这个干嘛,他说‘有个病人爱吃’。”
我憋着笑:“阿姨他查这个干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研究一下怎么劝你少吃。”顾母拍了拍我的手,“后来他跟我说谈恋爱了,我就想见见。见了之后觉得,行,这姑娘能治他。”
顾衍之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不用治”,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他妈剥的橘子拿走了。
“你干嘛?给小林剥的。”
“她不吃橘子。她吃橙子。”他把橘子放回去,从茶几上拿了个橙子开始剥。
顾母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临走的时候顾衍之送我下楼。我憋了一路终于问出来:“你那个手串呢?你不是一直戴着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我。菩提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不是说戴着挡桃花吗?干嘛摘了?”
“桃花已经挡完了。不需要了。”他把手串收回去揣兜里,“而且我妈今天都说了,是她求的。再戴着怕你误会。”
“我早就不误会了。赵小棠她爸信佛,我认识菩提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你怎么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下:“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挺有意思的。”他推了推眼镜,“走了。明天记得吃药。”
(第三章完。海底捞6月21日,见顾母7月初,见顾父顾母7月中旬。)
第四章 要么谈恋爱,要么禁辣
八月初,顾衍之过生日。我提前一周问他要什么礼物,他说“不用”,我说“不行”,他说“那你把PPT再改一版”,我说“滚”。最后我自己做主,给他买了个新眼镜盒,他那个旧的用了三年,皮都磨秃了。
生日当天他请了科室几个同事吃饭,沈医生、护士长、周意都在。赵小棠作为我的家属陪同,全程跟周意坐一块儿,两人聊得火热。沈医生举着杯子冲我挤眼:“小林,你知道顾衍之以前过生日什么样吗?买瓶水饺在办公室吃完继续值班。今年居然请客吃饭了。”
“沈医生,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顾衍之面无表情地夹菜。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沈医生转头对护士长说,“姐你记得不,去年他生日我们给他买了个蛋糕,他说‘糖分太高,不健康’,一块没吃,全让实习生分了。”
周意在旁边猛点头:“对!我吃的!特别甜!”
满桌人都笑了。顾衍之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点。
吃到一半,赵小棠突然站起来举杯:“我宣布一件事。周意跟我表白了。我答应了。”
全桌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医生带头鼓掌,护士长笑得合不拢嘴。周意坐在赵小棠旁边,脸红得跟桌上的辣子鸡一个色。
顾衍之看了周意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周意缩了缩脖子,“顾老师你别这么看我,我紧张。”
“好好对她。”顾衍之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周意的可乐,“不然下个月排班给你排满夜班。”
“顾老师你这是以权谋私!”
“这叫家属待遇。”顾衍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可乐。
我笑得肚子疼。
饭局散了之后他送我回家。到了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那张火锅券,用了好几次的那张红色卡片。
“又要请我吃火锅?”
“翻过来。”
我把卡片翻到背面。之前他写的“复诊结束,转家属号”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字迹工工整整:
“家属号已签约。现申请升级为终身会员。请批示。”
我盯着那行字,抬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新眼镜盒揣在裤兜里,白衬衫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顾衍之。”我叫他名字。
“嗯。”
“你这是求婚?”
“我在走流程。”他推了推眼镜,“先申请,再批示。你批了我就执行。”
“执行什么?”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款式简单,细细一圈铂金,镶了颗不大的钻。
“执行结婚。”他说,“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打报告申请婚假。”
我站在楼下,举着火锅券和戒指盒,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我疼得蜷成虾米,在急诊室遇到一个冷脸医生,然后在他面前放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屁。
“顾衍之。”我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你说。”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放的那个屁吗?”
他嘴角抽了一下:“记一辈子。”
“那你求婚能不能别搞得像下医嘱?”
“这是我最擅长的沟通方式。”他面无表情,“清晰、明确、可执行。”
我笑出了声,把火锅券收进钱包,把戒指盒塞回他手里,然后伸出手:“你给我戴上。戴上了就算批了。”
他动作很轻,把戒指推到我无名指上的时候手在抖。我低头看了一眼,大小正好。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复诊的时候。趁你躺检查床上,拿棉线比的。”
“顾衍之你变态吧?”
“精确测量。避免误差。”他攥着我的手没松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戴上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医嘱:长期执行。”
他笑了一下,把我拉过去抱住了。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嗡嗡的。
第二天,顾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和顾衍之在海底捞的合照,文字是:“儿子终于有人要了。”
那张照片是顾衍之趁我低头涮毛肚的时候偷拍的,后来发给了他妈。
顾衍之在底下评论:“妈,把照片删了。”
顾母回他:“不删。让大家都知道你被人收了。”
赵小棠截图发给我,附带一句:“姐妹,你婆婆比你会玩。”
我回她:“你先把周意收了再说。”
她回:“已经收了。第四顿饭他约的,我答应的。跟你俩前后脚。”
领证那天,顾衍之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两本结婚证并排放着,旁边放着一张手绘图,36床住院记录那幅画的缩小版,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36床患者林笑,最终诊断:治愈。出院医嘱:跟我回家。”
沈医生评论:“顾衍之你够了,整个科室都在看你秀恩爱。”
护士长评论:“小顾啊,你婚假批了,记得回来上班。”
周意评论:“姐,你管管他。他结婚之后更爱笑了,我害怕。”
赵小棠评论:“周意你闭嘴。人家结婚你害怕什么,赶紧的。”
周意回复赵小棠:“小棠,那下周六海底捞,你来不来?”
赵小棠回复周意:“来。但这次我请。”
林笑回复赵小棠:“终于。”
林笑回复所有人:“医嘱:本人已签家属号,长期有效。从此禁辣有人管,放屁有人听,生日有人陪。谢谢大家见证。散了吧。”
顾衍之回复林笑:“排气次数不用汇报。记住就行。”
林笑回复顾衍之:“滚。”
婚礼定在十二月。顾衍之坚持要在请柬上印一行小字:“医嘱:婚后禁辣,遵医嘱执行。”我把请柬抢过来改了,改成:“医嘱:婚后火锅一周两次,特辣,管够。”
顾衍之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行。我陪你吃。”
赵小棠和周意当伴娘伴郎。赵小棠在婚礼上抢到手捧花,周意当场又求了一次婚,全场起哄。沈医生在台下喊:“周意你急什么,人家顾衍之求婚好歹用了张火锅券,你连张券都没有!”
周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海底捞排号单:“我带了!排号单!520号!”
全场笑疯。
顾衍之站在我旁边,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你闺蜜找的这个人,跟我当年比差远了。”
“你当年?你当年用火锅券背面写选项,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我写了字。”
“你写的是‘要么谈恋爱要么禁辣’,那叫情书吗?”
“有效沟通。”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走了,敬酒去。”
我挽着他的胳膊,往下一桌走。经过护士长那桌的时候,护士长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俩的事从头到尾我都看着的。从你住院那天我就觉得有戏。”
“您怎么看出来的?”
“顾医生给你调床位那天我就知道了。他从来不管这种事。”
我看了顾衍之一眼。他面不改色地敬酒,耳朵尖红得跟婚礼上的玫瑰一个色。
(全文完)
彩蛋:
婚后第一个月,林笑复诊。顾衍之坐在诊室里翻她的复查单,一本正经地说:“恢复得不错。以后一年复查一次就行。”
“一年?太久了。三个月吧。”
“半年。”
“三个月。”
“四个月。不能再少了。”
“成交。”林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顾医生,我下周想吃火锅。”
“医嘱:一周一次。”
“两次。”
“一次半。不能更多。”
“顾衍之你当买菜呢讨价还价?”
“精确管理。”他推了推眼镜,“走了。回家给你涮毛肚。十五秒。”
林笑笑出了声,把诊室门带上,在走廊里给赵小棠发了条微信:“姐妹,我老公连火锅频率都要跟我签协议。”
赵小棠秒回:“你俩绝配。建议下次签火锅协议的时候录个视频,以后当传家宝。”
林笑回:“滚。”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医院大门走了出去。十二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在吆喝。她买了一根,咬了一口,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消息:“下班买两根糖葫芦回来。”
他秒回:“医嘱:糖分太高。”
她回:“家属待遇。”
他回:“……行。两根。”
林笑举着糖葫芦站在医院门口,笑了半天。
(这次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