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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02:08:07

第一章

腊月的京城,雪下得没个完,摄政王府的暖阁却烧得极暖。地龙上铺着西域绒毯,银霜炭在掐丝珐琅炉子里无声地红着,连一丝烟气也无。

我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做护膝,针线笸箩搁在手边,咳了两声,忙拿素白帕子压住。门帘一掀,萧珩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上落满碎雪。他在外头是出了名的冷脸王爷,朝堂上三朝元老见了他都要掂量着开口,回了府却径直走到我身边,抓起我的手皱眉:“这样冰,今日的药喝了没有?”

“喝了。”我笑。

他不信,让人把药端来,先就着盏沿抿了一口,尝过药性温凉,才递到我手里。一盏苦药喝尽,他掌心已经备好了去核的金丝枣,用银签扎着递到我唇边。

我嫁进王府三年,他待我的好,全落在这些细碎处。府里连个偏房都没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往府里送人,都被他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有一回我问他,就不怕外头说他惧内,他正在灯下看兵书,头也不抬:“我护着自己的王妃,谁敢说。”

还记得去年冬猎,各家王公都带了家眷,席间有人起哄,让他露一手箭法。他连发三箭皆中红心,众人喝彩,他却收了弓,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件玄色狐裘披在我肩上,声音不高,却叫周遭都听得见:“风大,别冻着。”满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羡慕,也有不服。我低声问他:“王爷这样,回头又要被人说。”他替我系好带子,淡淡道:“说便说,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我那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里那点暖意,几乎要漫出来。

有一回他处理完公务已近三更,回房时我还没睡,就着一盏灯给他缝护膝。他在我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我穿针引线,看了许久,忽然道:“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父亲的庆功宴上。你穿着一身骑装,从外头跑进来,鬓边还带着汗,满座的人都规规矩矩,就你天不怕地不怕。”

我一愣:“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王爷还记得。”

“记得。”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唇角难得地弯了弯,“那时我便想,镇国公家这位姑娘,倒和京城里那些娇小姐不一样。”

我低头装作理线,耳根却悄悄热了。原来这桩旁人眼里的联姻,于他而言,也并非全是权衡。

夜里我替他揉左肩的旧伤,那是十二年前雁回关一战留下的,逢阴雨天便疼。我的力道拿捏得极好,他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开。我把今年新做的护膝给他看,内里絮了三年陈艾,针脚收得极密。

“针脚这样好。”他摩挲着护膝,忽然低声道,“比她绣的也好。”

我穿针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她”,府里人人都知道。沈若薇,我的远房表妹,三年前父亲病故投奔国公府,被萧珩安置在凝露院,份例比照小姐。他常说,雁回关那回,是她在山神庙里守了他半个月,喂药换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开春后,我想给若薇择门好亲事。”他闭着眼,反手握住我的手,“她于我有恩,不能委屈了她。这世上,我只盼着两个人安好,一个是她,一个是你。”

我没有应声。

他不知道,我替他整理书房时,见过那只旧木匣开着的样子——半枚双鱼玉佩,青白玉色,断口磨得光滑;一张发黄的药方残片,边角都磨毛了。那玉佩,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自小在妆匣里见过另一半。

第二章

年关府里设小宴,替宫里安抚几家世交内眷。我强撑着主持半场,看见沈若薇进来。

她穿一身月白,进门先怯生生福身:“珩哥哥,我来迟了。”萧珩回头,神色便柔和了几分:“外头冷,怎么不披厚些。”

宴散后她落在后头,经过我身边忽然脚下一软,我伸手扶她,她却红了眼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住在这里?我一个孤女,若不是珩哥哥念旧恩,早没处去了。姐姐若嫌我,我明日便搬出去。”

“妹妹安心住着便是,你是王爷的恩人,也是我的表妹。”我看着她。

她立刻破涕为笑,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她袖口沾着一股极淡的松烟混蜡的气味,我心里动了动,一时没抓住那点念头。

过了几日,我借口送两盆绿萼梅,去了一趟凝露院。她住的地方陈设精致,桌上却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见我进来,她慌忙合上,神色有一瞬的慌乱。我装作没看见,只打量她的屋子,眼角余光却扫见那纸角上,印着严府的暗纹。

一个深居王府、自称无依无靠的孤女,怎么会与首辅严崇有书信往来?我心里那点疑影,又重了几分,却仍按下不表,想着先查清楚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趟我若是再细查一步,或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夜里萧珩又说起雁回关。他说醒来时烧得糊涂,只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边,拿勺子一点点喂药,他不肯喝,那人便哄他,说喝了药就有枣子吃。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缩紧。

“后来我能下地了,有一天醒来,她人已经走了,枕边留着半枚玉佩、一张药方。”他道,“两年后我在国公府见到若薇,她自己来认,说当年随母去关外投亲,救过一个少年将军。她腕上还有一道疤,说是给我熬药烫的。”

我沉默了。那道疤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她进府那年在厨房烫伤的,药还是我亲手给上的,足足养了一个月。

说起这桩婚事,外人都道是政治联姻。当年先帝新丧,幼帝登基,萧珩摄政,需要镇国公府的北境兵权稳住朝局;我父亲也需要朝中有人,替边关将士说话。两家一拍即合,花轿抬我进门那日,十里红妆,盛况空前。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盖头掀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他一身喜服、眉眼沉静地站在灯下,心里那根弦,是怎样轻轻颤了一下。我在边关长大,见惯了粗粝的风沙,原以为这辈子的姻缘不过是父母之命、相敬如宾,是他一日日的温柔,让我渐渐生出了不该有的奢望。

我不是没想过说开。可我若此刻开口,说救他的人是我、他记了十二年的人是假的,空口无凭,倒像正妻容不得孤女,编排出这样的话来争宠。母亲留给我的另半枚双鱼玉佩,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我想等一个能拿出证据的时机,两半一对,真假自明。

可京城的天,没给我留那个时机。

正月还没出,北境八百里加急一夜递进京城三趟。第三趟军报送进王府时,萧珩正在看我试护膝。内侍跪在门口,脸色惨白——首辅严崇连夜进宫求见陛下,手里捧着的,是我父亲镇国公通敌的铁证。

我手里的护膝,落在了地上。

第三章

第二日萧珩带回消息,声音压得极低。严崇呈上三样东西:我父亲写给北狄王的亲笔书信,约定开春开关,放三千精骑入雁回关;一张北境布防图,三处暗哨位置分毫不差;还有父亲帐下副将周彪亲口作证,说亲眼见过北狄使者深夜进中军帐。

“这是陷害。”我抓住他的袖子,“我父亲镇守北境十七年,他的字别人仿得再像也是假的!”

“雁回关是我打过仗的地方,你父亲是什么人,我比严崇清楚。”他按住我的肩,“可这三样东西严丝合缝,周彪在你父亲帐下八年,由不得人不信。我会查,但你要答应我,这些日子不出府、不送信、不与人争辩,还有——离沈若薇远些。”

最后一句叫我一愣,他却没有解释。

接下来半个月风声鹤唳。父亲被押回京关进诏狱,国公府被围,替顾家说话的老臣贬的贬、停的停。

朝堂上的较量,一日紧过一日。严崇几度催促尽快定案,想趁证据“确凿”做成铁案。萧珩却按下不发,当庭反问他:“国公镇守北境十七年,大小数十战,若真通敌,为何偏偏等到今日?一封书信、一张图,就要定一个国公的死罪,严大人是觉得朝廷的刀,这样快么?”

严崇被问得语塞,转而抬出祖制,说谋逆大罪不容姑息。萧珩不与他硬争,只争下了一个月的彻查之期,又借着查案之名,把枢密院、诏狱、京畿卫戍的人手悄悄换成自己的人。他面上不动声色,每一步却都在为日后翻案铺路。

这些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只看见他一日日冷下去的脸,只当他是信了那些罪证,心里的寒,比窗外的倒春寒还重。

我曾冒险见过父亲一面,是萧珩暗中安排的。诏狱深处,父亲穿着囚衣,须发乱了,脊背却仍挺直。他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沅儿,信是假的,图是假的,可为父查了十二年的雁回关旧案是真的。当年克扣军粮、害死三千将士的人,就在京城,就在朝堂上。他们这是怕我查下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塞给我,“这是为父这些年收集的暗记,你收好。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了,把它交给能做主的人。”

我把铜哨贴身藏好,出了诏狱,只觉得脚步沉重。我那时还不知道,这竟是我与父亲最后一面。

我去书房找萧珩,被内侍拦在门外,春寒里站了许久,咳得弯下腰,帕子上洇开一点红。

门开了,他一把将我拉进去,脸色骤变:“谁让你站风口!”

“你信不信我父亲?”我红着眼问。

“我信。”他闭了闭眼,“诏狱我打点过,你父亲吃不了苦。再给我些时日,你信我。”

正说着,沈若薇端着安神汤进来,怯生生道:“前几日我去国公府送东西,看见姐姐院里的人抱着一摞文书往厨下去,像是要烧……我不懂这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心里总不安生。”

我猛地转头:“那是我母亲受潮的旧药方,我让人重新誊抄后焚了,免得外流。沈妹妹看清楚了,是药方,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文书?”

她脸一白,立刻红了眼眶,泪珠说掉就掉:“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够了。”萧珩沉声开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那神情复杂难辨,最终只道,“夜深了,你先回去。”

我望着他,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下去。他没有替我分辩,也没有追问沈若薇,只让我走。

第四章

二月二,判决书下来:镇国公通敌,判斩监候,国公府抄没,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萧珩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落笔签字,没有一丝迟疑。严崇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抄家那日他亲自去了国公府。查封的兵丁一箱箱抬出府里的东西,老管家跪在门口老泪纵横。他站在廊下,看着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被贴上封条,袖中的手攥得发白,面上却不能露分毫。严崇的人就跟在一旁“协查”,他若有一点动容,便会立刻变成新的把柄。

他只在经过我母亲旧居时,脚步顿了顿,低声吩咐长安:“老夫人的医书,想办法留下,别叫人糟蹋了。”

散朝后心腹长安问他如何保我。按律罪臣之女要连坐,硬抗圣旨,严党必借机发难,说他徇私枉法,连边关换防都要被攥进严崇手里;唯有和离,才能把我从顾家罪籍里摘出来,让我活着。

他在长廊上站到暮色四合才回府。我已安静等着,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和离书。

“我父亲的罪名,你信了?”我问。

“证据确凿,由不得我。”

我抬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犹豫、一点不忍,他却什么都没有,冷硬得像金銮殿上那个摄政王。我最后一点指望灭了,提笔签字,手却抖得厉害,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我安排了京郊水月庵,那里清静,有人照看你。”他喉头一紧。

“王爷是怕我留在京城碍眼么。”我淡淡笑了笑,转身收拾。母亲的医书手札、妆匣底层的半枚双鱼玉佩,我都带上了,到底没把它拿出来。

琉朱一边替我叠衣裳,一边哭:“王爷怎么这样狠心,三年夫妻情分,他说断就断。”我没有接话,只把那只小锦囊系在颈间,贴着心口。我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奢望,盼着他能反悔,盼着他推门进来,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门始终没有再开。

我那时不知道,他其实一直站在门外的廊柱后,听着里头的动静,站了整整一个时辰。长安几次劝他进去,他都摇头,说:“我若进去了,她就走不成了。她留在这盘棋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亲手把我推开,又独自咽下所有的苦。这份心意,我隔了太久太久,才终于读懂。

当夜一辆青布马车从侧门驶出。萧珩站在角门阴影里,看着马车走远,才抬手按住左肩,那里的旧伤又疼了。

“沈若薇往严府送了信,暗语还解不出。”长安低声道。

“盯紧她,把松烟斋近三年的账调来。”他望着夜色,声音哑得厉害,“她在明处,我在暗处。她恨我,总比她死了强。”

第五章

水月庵在翠微山上,原是前朝公主出家的地方,香火不旺,院子倒干净。我住后院两间禅房,名为清修,实为软禁,山下有王府的人“照看”,从不让我独自下山。

我辟了一小畦药圃,种艾草、薄荷和金银花,重新校订母亲的手札,闲下来便侍弄药草,像又回到了边关的日子。

三月底一个雨夜,庵里来了两个诏狱差役避雨,在廊下说话,没留神禅房里有人。我听见了父亲的死讯——他们说,镇国公在狱中畏罪自尽,用一片碎瓷割了手腕,血流一地,第二天一早才被发现。

我端着药碗的手慢慢垂下去,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接着便开始干呕,一闻药味便吐,荤腥半点沾不得。庵里有个老尼,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当过差,诊了我的脉,合掌念了声佛:“姑娘,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我缓缓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个孩子来得这样不是时候,父亲没了,家没了,夫君和离了,我拿什么养他?可那点温热像寒夜里一粒不肯灭的火星。我想起父亲抱着小时候的我骑在马上巡营,想起母亲临终说要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泪落下来,哑声道:“我要把他生下来。”

四月初八,浴佛节,沈若薇上山,带着大包小包,说是替萧珩来看我。进了禅房,她屏退左右,脸上那点怯生生的神色便淡了。

“姐姐有身孕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腰腹上,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搁在桌上,“这孩子,珩哥哥不打算认。顾家是罪臣,姐姐是和离的人,这孩子生下来就是洗不掉的污点。这是落胎的药,干净利落,姐姐喝了,我求珩哥哥送你去江南,给你一笔钱,往后青灯古佛,也好过让他来世上受苦。”

我盯着那只白瓷瓶,冷冷道:“他认不认,是他的事;我生不生,是我的事。沈若薇,你不过是个冒名的恩人,凭什么替我腹中的孩子做主?”

她脸色一变,随即又笑起来,那笑意却冷:“姐姐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我只知道,识时务的人活得长。你如今孤身一人,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逞这一时的骨气,有什么用?”

“我父亲教过我,人可以死,骨头不能弯。”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带着你的药,滚出去。”

我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滚。”

她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很快又压下去,盯着我笑:“姐姐这样烈性,但愿你一直有这个底气。”

那夜起了风,我被浓烟呛醒。柴房先起的火,借着风势舔上禅房木梁,门被人从外面扣死。腹中一阵阵坠痛,我和闻声赶来的琉朱合力撞开门,火舌一下子卷进来,燎焦了我鬓边的发。混乱中我听见婆子在喊:“看紧些,一个都别放走。”

意识模糊时,一只有力的手穿过浓烟将我打横抱起,是个沉稳的江南口音:“姑娘,别睡,跟着我走!”我被裹进一条湿棉被,撞开后窗,滚下冰凉的山坡。回头时整座水月庵陷在火海,映红了半边夜空,像极了边关烧了一夜的狼烟。

救我的人叫裴砚,江南医者,母亲苏氏曾受我祖母恩惠。他在江边乌篷船上给我施针,眉头紧锁,保住了我,也暂且保住了孩子。

那一夜江上起了风浪,小船颠簸,我腹中绞痛,到底没熬到足月,提前发动了。裴砚在船上替我接生,琉朱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我咬着一截木棍,疼得冷汗浸透了衣裳,直到天边泛白,才听见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瘦小得很,哭声却有劲。裴砚把孩子裹好放进我怀里,笑着说:“命硬,像他娘。”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砸在襁褓上。这世上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到底,又给我留下了一个。

船顺江南下,我给自己取了新名字,随母姓沈。京城里的顾清沅,就当已经葬身在那场大火里了。

第六章

萧珩天没亮赶到翠微山时,火已经灭了。暗卫呈给他一支烧黑的海棠玉簪,那是他当年亲手给我戴上的;又在禅房床下找到一具焦尸,指骨上戴着我的陪嫁银戒。

他蹲在灰烬里拨找,找到一角没烧尽的药方残页,是我写给他旧伤的调理方子,末尾一行小字:“旧伤怕寒,艾草三年者为佳,切记。”

这个千军万马前不曾皱眉的男人,捧着那角纸,在灰烬里无声地弯下了腰。

“这火怎么起的?”再抬头时,他眼里只剩杀意。

柴房里有火油罐残片,后窗栓是被人从外面用铁丝扣死的,暗卫当夜被一块仿造的王府牌子调开。真相随即一层层剥开。

通敌书信的纸,是京中松烟斋特制的加蜡纸,边关风沙大,蜡一受热就化,根本带不出去,账册上那二十张都卖给了严府;人证周彪看见严府管家下狱,当夜翻供,哭着说全家被严崇要挟;枢密院旧档里,十二年前雁回关的冬粮实际到营不足三成,压下催粮文书的转运使,正是严党骨干——当年兵败的根子,从来不在前线,在京城这张看不见的嘴里。

真正叫他彻夜难眠的,是那些与我有关的东西。他珍藏十二年的旧药方残片,和我在庵中写的新方,书法先生比对,字迹骨法如出一辙,连“芩”字草头往左带的习气都分毫不差;太医院院判说,两张方子配伍同源;针工嬷嬷捧着我年年缝的护膝跪下,说这是江南苏氏一脉的“绵里针”,沈若薇绣不出来。

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把这些年的东西一件件摆开:半枚玉佩,新旧两张药方,三副护膝,还有从水月庵带回的那支焦黑玉簪。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一次次提起“恩人”,说这世上只盼两个人安好;想起她垂着眼,平静地说“王爷的恩人,自然也是我的恩人”——她那时,是怎样把委屈一口口咽下去的。

他又想起和离书上她发抖的手,想起她在书房外咳着血问他信不信,他却让她走。他一直以为把她推开是护她,以为只要人活着,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却没算到有人等不及那一天,就要她死。

“我真浑。”他对着满桌旧物,一字一句,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所有碎片拼回原处——十二年前山神庙里救他的人,是我。

严崇一党下狱,三司会审,顾家即日昭雪。

审讯严崇那日,萧珩亲自坐堂。老狐狸起初还嘴硬,喊冤叫屈,直到松烟斋的账册、周彪的供词、十二年前的粮草文书一桩桩摆到面前,他的脸才一点点灰下去。最后他瘫在椅上,喃喃道:“老夫经营二十年,竟栽在一个女子身上……”

“你栽的不是她,是你自己的贪心。”萧珩冷冷看着他,“雁回关三千将士的命,镇国公的命,你一条命,抵不清。”

沈若薇被带到正厅,还想维持那副柔弱模样。萧珩问她伤在左肩还是右肩,她答错;问左肩月牙形烫伤,她张口不知;让她拿出另半枚双鱼玉佩,她瘫在地上,只反复说当年逃难遗失了。

“真正救我的人,知道用陈艾做药引、用干枣哄我吃药。”他声音很轻,字字如刀,“那个人是清沅。你勾结严党、纵火杀人,按律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也是在清查严府时,暗卫寻回了父亲生前收集的一部分暗记,与我逃亡前贴身藏着的那枚铜哨正好对上。哨身刻着一串极小的编号,对应着十二年前雁回关被克扣的每一笔军粮。萧珩握着那枚铜哨,在父亲的灵前跪了很久,替顾家,也替自己,上了三炷香。

他后来对长安说,镇国公到死都在查的真相,他替他查完了;可镇国公的女儿,他得自己去找回来。

人拖走后,仵作重新验看那具焦尸,骨龄牙骨都与我对不上。裴砚的船顺江南下,去了青溪县。

“我自己去接。”萧珩站起身。

第七章

青溪县三面环水,一条青溪穿城而过,我化名沈大夫,开了一间小医馆。

他没摆仪仗,在对面茶肆坐了两日,第三日才走过来,在我身后哑声唤:“清沅。”

我翻药的手停了一瞬,起身福了一福,客气得像对主顾:“王爷远道而来,是看病还是抓药?”

“我来接你回去。我知道错了,雁回关、你父亲、水月庵,都是我糊涂。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求你别这样同我说话。”

“和离是王爷提的,字是我签的,谈不上谁对不住谁。”我转身要进屋,“人都死过一回,旧事早不记得了。”

门里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娘——”一岁的儿子扶着门框出来,眉眼像我,鼻骨却有他的轮廓,一头扎进我裙角,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生人。

萧珩如遭雷击,怔怔看着孩子,伸手想摸,孩子却怕生躲开。我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是我儿子,姓沈,叫沈念,与王爷无关。”

那只手僵在半空,缓缓垂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木马,那是他一路打听着、亲手削的,刀法还带着生涩。他蹲下身,把木马放在门槛上,放得离孩子近些,声音放得极柔:“念儿,这个给你。”

念儿怯怯地看他,又看那木马,到底没敢拿,扭头钻进我怀里。我低头看见孩子头顶的发旋,再看他僵在半空、满眼期待又落空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却仍硬着心肠,把那只木马用指尖推了回去:“王爷的东西,民女不敢收。”

他望着我,喉结动了动,终是把木马收回袖中,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他送来一筐上好的药材,我让琉朱原样退回,附上诊金,分文不欠他的人情。第三日他守在药圃外,想替我翻晒竹匾,我只淡淡道:“王爷万金之躯,做这些折煞民女了。”他便停了手,站在原地看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仍不肯走。

裴砚看不过去,私下问我:“他是摄政王,你这样冷着,他若用强怎么办?”我手上碾药的动作没停:“他若真是那样的人,当年我也不会嫁。”

那一日裴砚与他在溪边碰上。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站定,裴砚先开口,语气平静:“王爷,她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大火那夜她早产,船上连个稳婆都没有,是她自己咬着牙把孩子生下来的。她夜里常做噩梦,梦见火,醒来一身冷汗。这些伤,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抹平的。”

萧珩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逼她。”

“你若真为她好,就该知道,她现在的日子虽清苦,却安稳。”裴砚看着他,“我不是来与王爷争什么,我只是怕她再受一次伤。”

“我不会再让她受伤。”他答得很慢,却字字笃定,“这一次,我拿命担保。”

他没有再敲门,却在医馆隔壁租下空屋住下。

第八章

入夏青溪闹时疫,我和裴砚辟出病坊,轻症重症分开,撒石灰、煮药汤,一户户教百姓喝药、通风、不喝生水。

萧珩卷起袖子走进病坊,从最粗重的活做起。他带过兵,懂调度,采买药材、搭建棚子、维持秩序,亲自带人在城外挖坑撒石灰安葬死者,连着七日没合眼。

他把军中防疫的法子搬了过来:病坊门口设岗,进出都要用药水洗手、更换罩住口鼻的布巾;轻症重症分棚而居,送饭的人不与病人照面;又带人疏通了县城淤堵的沟渠,把全城的水井一一重新淘过。起初百姓害怕,不敢隔离,他便一户户上门去劝,晓之以理,还自掏腰包补贴病家的口粮。人心渐渐稳了,疫情的势头也终于被压住。

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这样的人,绝非严崇口中那个只顾权位的冷脸王爷。

有一户人家全家染病,只剩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没倒下,守在爹娘床边哭。萧珩去了,把孩子抱出来安置,又亲自背着她病重的父亲一趟趟来医馆换药。那家人后来痊愈,提着一篮鸡蛋来谢,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忙扶起人家,只说:“该谢的是沈大夫,我不过搭把手。”

第七夜他抱着一个高热惊厥的老人跑来找我,路上被吐了一身,眉头都没皱。天亮老人转危为安,他靠着墙滑坐下去——自己也染了病,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抓住我的手腕喃喃:“我不走……你别赶我……”

我把他按在病榻上。他烧得说胡话,眼泪往下淌:“当年你在山神庙守我半个月,如今换我守你……”

我沉默地守了他一夜,物理降温、喂水、换帕子,像许多年前守着另一个重伤的少年。

换帕子时,我借着灯火看清他的脸。不过短短数月,他瘦了一大圈,下颌线锋利,鬓边竟有了几根白发。我想起他在金銮殿上的冷硬,想起他在病坊里埋头干活的背影,想起他烧得糊涂了还在喊我的名字——那些恨,那些怨,在这一夜,竟悄悄松动了一角。

我不是不疼了。伤疤还在,父亲的死、水月庵的火,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可我也忽然明白,他当年的冷漠里,藏着多少不能说的苦衷;而他如今的笨拙里,又藏着多少真心。一个肯把命都搭进病坊的人,我若还说他无情,连自己都不信。

三日后他退烧,醒来第一句是:“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朝政我已一件件交出去,往后你看病我帮你,念儿我只求能看着他长大。你一辈子不原谅,我就在这儿陪一辈子。”

我没有答话,转身时却飞快按了一下眼角。

他真的住了下来,学着认药、碾药、晒药,晒错分量被我冷淡指出,也不恼,乐呵呵重做。念儿起初怕他,后来总被他举过头顶,骑在肩头去溪边看乌桕,渐渐地,会追在他身后,含糊地喊“爹”。

那一日他抱着孩子僵在原地,红了眼眶,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

秋初时疫平息。一个傍晚,他把那半枚双鱼玉佩和我妆匣里的半枚取出来,两半一对,断口处的天然水线严丝合缝,合成一尾完整的双鱼。

“清沅,我知道一万句对不起,都抵不过你受的那些苦。”他把玉佩放进我掌心,声音很稳,“我不敢替你决定,只问你一句——往后的日子,你愿不愿意,让我陪着你和念儿一起过?”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双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追着一只白鹅跑的念儿,孩子咯咯笑着,回头朝我们喊:“娘,爹,快来呀!”

风从青溪上吹过来,带着药草和晚桂的香气。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从山神庙的雪夜,到水月庵的火光,再到此刻。

我把玉佩攥紧,抬眼看他,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我和孩子一同揽进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就会散了。

第二年开春,我们回了一趟京城。顾家的冤案已经彻底昭雪,父亲追复官爵,入了忠良祠;萧珩把当年流放的旁支也一一接回,好生安置。他牵着念儿的手,在父亲灵前郑重磕了头,让孩子认了外公。

我没有再做回那个困在深宅里的王妃。他在京中替我开了一间义医馆,收留无钱看病的穷苦人,我得空便去坐诊;他下了朝,换下朝服就来寻我,常常坐在一旁,替我抄写药方、整理药材,神情专注,像个最寻常的丈夫。

琉朱私下笑我,说绕了一大圈,到底还是回到了原点。我却摇头。原点是回不去的,我们走过的那些弯路、受

过的那些伤,都真实地刻在那里。可也正因为走过,此刻他握着我的手,我才知道这份失而复得,有多重。

一个雪夜,念儿玩累了,趴在他怀里睡着。他替孩子掖好被角,转头看我,从怀里取出那对合璧的双鱼玉佩,轻轻系回我的颈间。

“清沅,”他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稳得像誓言,“往后岁岁年年,我都在。”

我抬手覆住那枚温热的玉佩,抬眼望进他眼底,那里清清楚楚地映着我,再没有别人。

窗外落雪无声,屋内灯火可亲。双鱼既合,烬上春回。

这一回,他没有再放手,我也终于不必再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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