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还没过,弟弟把土地流转协议拍在妈的遗像前,逼我签字。
我拿起妈的嫁接刀,当着全家亲戚的面,把协议裁成了两半。
他们说,王家没我的份。可这园子里三百棵石榴树,是妈一刀一刀嫁接出来的。
当晚秋雨就下来了,满树石榴全裂了口。
全村人都等着看我笑话,等着看钱串子低价把园子收走。
没人知道,我在果库分拣了十年石榴。
更没人知道,妈的记工本里,藏着这个家三十年的账。
雨停那天早上,弟弟看着满院码好的果筐,脸比裂开的石榴还难看。
01
协议拍在我妈遗像前的时候,香灰正好断了一截,掉进炉子里。
头七,白事的席刚撤,撤下来的馒头还剩半筐,堆在条凳上。白幡让雨水打湿了半边,贴在门框上。桌子没来得及抬走,亲戚坐了半院子,嗑瓜子的,抽烟的,娃娃满院跑。王念祖从堂屋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往供桌上一放。
「姐,你看看。」
土地流转协议。乙方那栏印着钱有福三个字。镇上人都叫他钱串子,卖农资放赊账,一到秋天收果子,全县都是他的车。
「园子流转给他,八万,一次付清。」王念祖说,「白纸黑字,我谈了一个礼拜。」
院子里静了一下。大伯先开的口:「你念祖是王家独苗,这园子给他,天经地义。」
婶子嗑着瓜子接话:「就是。你妈那坟,念祖一个人张罗的,全村最大,几万块扔进去了,眼都不眨。」
「小满啊,」她把瓜子皮从嘴边拿下来,「不是婶说你,闺女家,争这个干啥。」
王念祖说妈的丧事他垫了两万七,烟酒席面一笔一笔记着账,回头从八万里头走。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落在院墙外头。墙外头就是园子,三百棵石榴树,果子把枝子压得都弯了。
「三十年的树,八万。」我说。
「行情就这样。」他说,「钱串子给的就这个数,爱卖不卖。」
爱卖不卖。今年早市零售两块八一斤,田头价也没下过两块。三百棵树,两万多斤果,这笔账我在果库干了十年,闭着眼都算得清。
大伯把烟掐了:「小满,你三十多了,自己一个人过,也没个主。家里的事,你念祖做主,你别搅和。」
全桌人都点头。三姑在底下小声说了句啥,让婶子捅了一下,不说了。就因为我是闺女,还是个没出嫁的闺女,这个家的事,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妈病着那半年,」王念祖忽然说,「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那半年果库赶双节订单,组长不放人,请一天假扣全勤。我请了三天。妈在视频里说,园里有念祖呢,你忙你的。再后来是村里二婶打来的电话,那天大清早六点多。等我坐大巴赶回去,妈已经躺进了棺材,脸都没让我看清。
这事谁问我,我都答不上来。
供桌上的白蜡烛烧短了一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我起身过去,把妈的遗像扶正,换了三炷香。粗香,火星子烫手,我捏着香脚往炉里插,手背上烫出个白点,半天没消。
条几上搁着妈的嫁接刀,油布包着。这刀妈用完就擦油,包好,搁了二十多年,刀身磨得只剩两指宽。小时候我蹲在园里看她使刀,一芽一穗,贴着砧木往下切,手稳得像卡了尺子。
我把油布解开,刀拿在手里。
「小满。」王念祖站起来了。
我把协议拖到跟前,从中间下刀。纸厚,头一刀下去裁歪了,斜着豁开一半。我调了个方向又下一刀,才算裁断。两半纸,一半年份地址,一半签名盖章。刀口上有股油味,是妈擦的油。这几年她手不行了,刀倒保养得还是那么勤。
院子里一下就炸了。
婶子说这闺女疯了,头七的日子动刀。大伯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反了天了!」
王念祖脸憋得发青:「王家的事,轮得到你插手?」
「等妈过了五七。」我把刀口在布上擦干净,重新包好,放回条几上,「五七之内,谁动园子,我就当他是逼死她。」
这话有点大,说出口我自己都心虚。可当时在场二十多口子,没一个人接话。
人散得很快。婶子抓了把瓜子揣兜里,走的顺路还把供桌上的苹果拿了一个,说给娃。那几个苹果是姑妈们凑的,一大一小,搁得乱七八糟。大伯的摩托在门口打了半天才着火。王念祖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回头:「姐,你别后悔。」
我说行。
晚上果库群里还在发消息,组长说双节的货催得紧,明天加人,一晚上八十,干不干的回个话。我看了眼,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磕得桌面响了一声。
夜里下雨了。先是屋瓦上零星几点,敲得院里塑料布嘭嘭响,后来越下越密,砸得满院子响。我起来关窗,供桌上妈的照片让烛光照着,她眯着眼笑,跟平常一样。供桌底下压着的那两半协议让风掀起个角,我蹲下去把两半纸摞齐,又压回去。
上半张是我裁留的,下半张归他。签名那一栏写的谁,头七那天,我没顾上看。
天气预报我翻了两遍。往后七天,全是雨。
02
第二天我没走。
回城的大巴票退了,退票费扣了十二块五。我心疼了一下,也就一下。行李箱拉开又拉上,里头给妈带的软糖没拿出来,想着回头送人,想了想又给塞回去了。
猫是第三天下来的。头两天它就蹲在房梁上,黄眼睛,不叫。第三天早上我在灶屋熬糊了一锅粥。多久没开火,火候全忘了。粥糊味一起,它下来了,绕着我的腿转。
我给它倒了小半碗,它闻了闻,嫌糊,抬头看我。它碗里原本有点干粮,是我到那天早上倒的,一口没动。这会儿饿急了,糊粥也舔了两口,又抬起头。我去翻柜子,翻出半袋猫粮,妈买的,袋口拿夹子夹得紧紧的,都受潮结了块。它倒不嫌弃,吃得唰唰响。
「将就点。」我说,「有的吃就不错。」
上午我去收拾妈的屋。屋里药味还没散。床头柜上摆着三四个瓶瓶罐罐,降压的,止疼的,还有一个没贴标签的白塑料瓶,就剩几粒了。搪瓷缸子里的茶垢厚得刮不动,缸底沉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妈戒了十几年烟,住院那阵又抽上了,没人敢说她。柜顶上摞着两个纸箱,箱底压着个铁盒,红漆掉得差不多了,是哪年的月饼盒,盒面上的字都磨没了。锁扣锈死了,我找改锥撬,撬两下滑一次,改锥把在手背上划了道白印。
垫了块毛巾再撬,才开。动静大,房梁上的猫动了动,梁上的灰落下来一缕。
里头三样东西。一把备用嫁接刀,比条几上那把还小,刃口裹着报纸;一沓单据,皮筋捆着,皮筋糟了,一碰就断;还有个本子。
本子是小学生作业本,蓝皮,边角卷了。第一页头上一行字,一九九五年三月初九。往下是名字:王枣花。我妈。
一九九五年到今年,三十一年。
翻开,一天一行,有时隔好几天一行。「三月十二,疏花。」「四月,套袋八百个。」字越往后越潦草,有几个字让水洇过,晕成一团。工时后头跟着个名字:念祖。
我往前翻,翻到本子中间。念祖八岁,后头跟着「背喷雾器,半桶」。念祖十五,「剪枝,学」。再往后,念祖的名字还在,活越来越少。最后三年,一年就记三五行,名字后头空着。
妈没改。名字就一直挂着。
念祖小时候是真干活的。背个喷雾器在园里走,淋得跟水猴子似的,妈在后头喊他慢点,药呛人。后来他去了县里,一年回来两趟。这个本子上的名字,妈替他挂到死。
单据那沓我数了数,五十七张,拿秃了皮的皮筋捆着。最早一张是二〇〇六年的,纸都脆了,我捏着边角看,不敢使劲。收石榴的,两块零五一公斤,落款王老四,按了个红手印。晚几年的换了票头,印着果业合作社,章却是同一个,红印泥都褪成粉的了。
我坐在妈的床沿上,五十七张挨张过。手指头划拉,过完一遍再过一遍。我有这毛病,数钱数货,必须数两遍。
数到第三遍,看出不对了。零八年那几张,一斤一块一。我记着那年的库价,一块四起。那年我进果库头一年,分拣台上一天过几千斤,两只手指头都泡白了。
妈的果,每斤比人家低三毛。五十七张,张张低。
窗外的雨没停,檐口的水砸在台阶上,一个坑一个坑的。屋里比外头还暗,我没开灯。楼下猫叫了两声,又叫了。
铁盒底还压着张奖状。小学二年级,三好学生,王小满。边角让潮气浸黄了,折痕一碰就掉渣。妈这屋里啥值钱东西都没有,就这张奖状,跟了她三十年。
手机响,王念祖发来的:「姐,票退了没?」
我回:退了。
「那我给你留着那袋面,回来捎上。」
他那人就这样,前脚算计你,后脚跟你惦记一袋面,他自己都不觉得别扭。
「退了就好。你啥时候回来把你的东西带走,妈这屋我要重新盘盘。」
我看着这行字,半天,回了个再说。往下划拉两下,划到六月里妈给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手指头悬在上头,没点,按灭了屏幕。
妈那阵在县医院,一回也没让我去。她说我那活计丢不得,果库的活计是计件,多干一天多一天钱。视频里老说,园里有念祖呢,你忙你的。我忙了三天全勤。第四天早上组长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客气,说小满你节哀,假给你批了,全勤也给你留着。
全勤留着。妈没了。
傍晚我打了一把伞,绕到园门口站了站。没进去。铁丝网门上挂着锁,钥匙在妈兜里装了一辈子,人走了,不知道让她搁哪了。我隔着网子往里看,果树黑压压一片,雨点子打在叶子上,哗啦哗啦的。
回屋的时候裤脚全湿了。
雨下到天黑没停。我把单据按年份码齐,皮筋断了,抽了根妈柜子里的毛线头捆上,放回铁盒,又搁回纸箱底。下楼的时候看见墙根立着妈的雨鞋,鞋帮裂了道口子。
我拿胶带缠了两圈,摆到门口。窗外的雨还在下,园子在墙外头,黑漆漆的,听不出个动静。明儿得进园子。七天雨,果子该着手了,套袋的那八百个还在树上挂着。
03
雨下到第四天,钱串子进村了。
电动车后座绑着两个白塑料桶,一路按着喇叭,村道上那些泥水坑他躲都不躲,照直碾过去,溅了半墙的泥点子。进了我家院,车也不熄火,喇叭还在门口滴滴地叫。
「有人没!王家有人没!」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仰着头打量我的园子。墙头上一排石榴树,红果挂得满满当当,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他咂了下嘴,那声咂我听见了,是行家见了货的咂法。
「你就是小满吧?」他先递烟,我没接,他也不讪,自己点上,抽一口,眼睛还挂在树上,「跟你妈一个模子刻的。当年你爸跟我喝过酒,咱两家有交情。」
我爸走的时候我八岁。这交情来得比雨还急。
「哥今天来,是为你好。」他往凳子上一坐,烟灰弹在地上,「这雨你看了吧?七天,往上还得续。熟口的石榴,见雨就裂,一裂就不值钱。你这园子今年,唉。」他摇头,摇得特别痛心,「趁园子还撑着个样儿,八万,我给你拉走。现钱。姑娘家家跟园子耗,耗一年老一年,图啥?」
「不卖。」
「我知道你想守。」他点头,点得诚恳,「守也行。可你守不住这雨。你懂技术?技术能跟老天爷犟?」
我想说雨能躲,搭避雨棚。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出来成了「棚,棚得花钱」。
他耳朵多灵,一把就抓住了:「对喽!搭棚得花钱,你有钱吗?果库一个月两千八,哥都打听着呢,你搭一亩棚要多少?所以说,卖。全县三十八个村的农资都打我手里走,我还能哄你一个闺女?」
我的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一下,抠下一小片漆。
「不卖。」我又说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顺。
他不恼,反而笑了:「行,有志气。哥就喜欢你这样的,够犟。犟归犟,雨可不认人。」
我脸热起来,后半句没了。
心里把他那笔账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八万,两千八,一亩棚。数到第三遍,我还是没想出话来。
我这毛病,一跟人讲价,先是脸热,再是话少,最后人家说啥我就只能点头。妈在的时候说我,你这张嘴得练。没练出来。
他见我不吭声,话锋一转,从车上拎下三袋肥,往墙根一墩,砰砰响。
「不卖也行。这么大的雨,果子该壮果了。」他拍拍袋子,袋子上印着高钾宝三个红字,「裂果灵,高钾肥。哥送你三袋,秋后果子卖了再结,绝不催你。」
「送?」
「赊。」他改口改得飞快,还笑,「你看,哥这人实在。」
「多少钱。」
「跟你算啥钱。」他摆手,摆得很大方。
「那也总有个数。」
「四百二,三袋。」他咧嘴一笑,「你看,哥多要你了吗?再说了,你妈当年也赊过我的肥,都是老主顾,我亏待过谁?」
他从兜里摸出个塑料皮的小本,撕下一联,让我签字。我看了看数字,四百二,没错。底下还有几行小字,让雨气洇得发乌,我没细看,签了。
他收了条子,吹了吹,夹进塑料皮小本里,动作熟得很,像干过一万回。走的时候顺筐拿了两个石榴,说尝尝甜头。猫从门槛底下蹿出来追他的电动车,追了半截巷子,又回来了。
我送到院门口,看见他后座那两个白塑料桶还剩一个。桶身上拿记号笔写着个名字,刘家坳,老宋。他把车蹬走了,又是去谁家放账的。
墙根那三袋肥码得整整齐齐,我蹲下去看袋角,一小行喷码:生产日期,去年八月。去年的肥,压了一年,赶上秋雨卖给我。我拿手指头把那行喷码又摸了一遍,摸不掉。
下午雨歇了一阵,我蹬着妈的旧自行车去镇上。农资店老板娘正嗑瓜子,电视里放着戏。我问高钾宝多少钱一袋。
「一百一。」她头都没抬,「钱串子卖你的吧?」
我说是。
「他卖谁都是这个数。」她把瓜子皮吐进簸箕,「这镇上,谁家没欠过他几个钱。你妈当年也赊过他的肥。」
我愣住了:「我妈欠他钱?」
「哪年的事了。」老板娘摆摆手,「他要能记着,早堵你家门了。他那人你不知道?鱼得养肥了再收网。」
「他养谁呢。」
「养你们这些有园子的呗。」老板娘往门口努努嘴,「村里谁家闹难处,都是找他赊。赊的时候是恩人,还的时候是阎王。去年老宋家,赊了一千二,滚到今年,三千六。」
「怎么滚的。」
「你签条子没看小字?」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头一回抬头看我,「月息一分五,秋后不结,转来年,利滚利。」
我手里的车钥匙攥出了一道印。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棚的檐水一线一线往下砸,砸出个浅坑。我想把那三袋肥退了,可条子签了,货墩在我家墙根,退谁去。
回来的路上雨点子打在脸上。手机推送响了一声,我从车把上腾出一只手点开:明晚起暴雨,连着三天。
我把车靠在园门口,进去转了一圈。北头那几行树贴着河边,风口上,果子口得比别处凶,裂了口的籽让雨水一泡,白花花的。我挑了个裂得最狠的掰开,籽粒发乌,酸味顶鼻子。这果子已经废了。可我数了数,废了的十个里头有仨,还有七个是好的。
路过村口小卖部,窗户亮着,钱串子的电动车停在外头。隔着玻璃,我弟跟他碰杯,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把车蹬得飞快。雨下大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弟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面。
「给你留的那袋。」他把面墩在灶台上,拍拍手上的面粉,「我说话算话。」
我说谢谢。
他没马上走。站在堂屋中间,眼睛往供桌那边扫了一下,妈的遗像前还摆着那几个苹果,让婶子拿走了一个,剩下的蔫了。他走过去,把苹果拨拉了一下,挑出最蔫的那个,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搁上去。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跟回自己家一样。本来也是他家。
他坐下的时候我正择豆角,昨晚从园里薅的,就那么几根,让雨打得没什么精神。他看我在择豆角,张了张嘴,把话咽了,过一会儿还是说了。
「姐,」他坐下来,「钱串子那八万,你再想想。过了这季,园子就不值钱了。」
「怎么就不值钱了。」
「果子裂完了,树就疲了,明年也缓不过来。」他说得像很懂,「趁现在还有人接手。」
「你跟钱串子喝酒了。」
他顿了一下:「路过,碰上了。」
「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人家,守着这么个园子,往后怎么办。」
他走了,院门也没带上,风灌进来,把供桌前那摞纸灰吹得满地跑。我追出去关门,看见他那辆电驴子已经拐出了巷子。面还在灶台上,红白的塑料袋,袋口打着死结。我解开,里头半袋挂面,封口的皮筋已经糟了,不知道放了多久。
袋子上拿圆珠笔写着个价:二十二。他把账算好了等我,面是面,账是账。
中午雨小了些,我进园。
从东头走到西头,三十行树,我一行一行看。石榴口了。不是裂,是口,果子顶上先开一道细缝,雨水顺着缝往里渗,籽粒泡得发白。我一棵一棵掰开看,看得心口发凉。干这行十年,什么样的果子过得了雨,我一刀就知道。可是知道没用,得让果子过得了雨。
北头河沿那几行是风口,口得最凶。有一棵最老,妈管它叫树王,说这园子最早就是从它剪的穗。树王的果口了七八个,我掰开一个,籽是白的,掰开第二个,籽也是白的。我把两个果子搁在树根底下,跟它说,你别急,我想法子。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走到园子北头,我看见了那排管子。
镀锌管,一人多高,搭了一半,架子立起来七八排,后头还堆着几根没上的,接口处锈了,拿铁丝草草绑着。是妈的活儿。她夏初就想搭避雨棚,图纸上用铅笔画过,我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当时只当是废纸。后来她手不行了,人住院了,棚就撂在这儿了。
图纸上有一行铅笔字,描了好几遍:二〇二四年五月,管子六百八,欠徐家建材,工钱没算。
图纸反面还有一行,字轻些:膜,二百四,先缓缓。
先缓缓。她连一个棚膜都要先缓缓。连搭棚的管子,妈都是欠账欠来的。
我伸手晃了晃架子,晃不动,底座拿水泥墩子压着。妈这人,干啥都求个稳当。架子蒙上膜就能用,能保三成。剩下的,得抢。
我蹲在架子底下,把果库老师傅的电话翻出来。老蔡,退休前是库里的质检组长,我入行就是他带的。
「蔡师傅,」我说,「我家石榴,熟口,见雨就裂,有救没?」
「有棚没?」
「有半排架子。」
「架子管用,蒙上膜就行,能保三成。」电话那头风声呼呼的,他在外头遛弯,「剩下的呢?」
「剩下的,抢。」
「抢多少算多少。熟了不等人,雨一泡,全完。」老蔡说,「你要抢,今晚就得动手,明晚雨更大。」
「蔡师傅,」我犹豫了一下,「这架子,我妈搭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你妈那是行家。」他说,「她搭的架子,比现在卖的成品货还结实。膜蒙好,压绳压实,别省事。」
挂了电话,我在架子底下站了一会儿。三百棵树的果子在头顶上挂着,雨点子打在叶子上,哗啦哗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墙头外头有人。招娣,我隔壁的嫂子,扶着墙探头看我的园子。看见我看她,讪讪地缩了一下,又没缩回去。
「嫂子。」我喊她。
她这才绕到园门口站定,手里还攥着半把喂鸡的糠。她看我的园子,看了好一会儿,说:「你家这果子,口了。」
「口了。」我说,「今晚得抢。」
她把嘴抿住,想说什么,没说。她那眼色我认得,是女人们开口之前,先掂量你敢不敢听的那种眼色。
「来帮我呗。」我说,「工钱好说。」
她愣住了,糠撒了半把,落在鞋面上。
「我,」她说,「我得问问我家那口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糠一路撒。
晚上雨又下起来。我睡不着,索性起来,把妈的两把刀都翻出来,油布摊在桌上,刀口在灯底下磨。磨刀石是妈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十年的活儿磨出来的窝。水磨,一边冲水一边磨,妈教过我,刀口发青就成,发白就过了。
磨完大刀磨小刀。小刀是刃口裹报纸那把,报纸揭开,刃口上有几点黑斑,我拿布蘸了油一点点擦。擦完我拿拇指肚在刃上横着碰了一下,锋利,凉,没划破。两把刀并排搁在桌上,我把油布盖回去,又掀开,最后还是没盖,摊着,明天就要用。
05
天擦黑,雨没停,园门口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带着家伙。剪刀、筐绳、塑料布,招娣还把她家那杆钩秤也拿来了,说没秤心里没数。
招娣打头,披着块塑料布,手里拎两把剪刀。她身后跟着西头的二婶,再后头一个瘦高个,是南沟的三嫂子,裤腿卷到膝盖,一脚泥。
「我家那口子说,」招娣进门先声明,「去可以,工钱不要。就一条,别让人知道是我挑的头。」
「为啥不能让人知道。」
「他能知道啥。」二婶在后头啐了一口,「他就是不想惹钱串子。男人们都这样,事不沾身,嘴上还嫌弃。」
三嫂子没说话,进门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湿透的秋裤。
我说有工钱。招娣说有也不领,领了就算账了,账一算就生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不停,塑料布一撩,直接进了园子。
先把棚蒙上。膜是妈图纸上那块,没买成。我把家里两块旧塑料布拼起来,边角拿石头压。我上架子拉绳,招娣在底下压边,二婶拿石头压角,三嫂子抱石头,一趟一趟,泥水顺着她的鞋帮往下淌。
风一掀,整块布鼓成个大包,眼看要掀上天。三嫂子整个人扑上去压住,半边身子悬在外头,喊:「拉绳!」
「拉住了!」
蒙完三排,我的手心让绳子勒出两道红印,火辣辣的。
三嫂子上去把压边的石头又踩了一遍,踩一脚,跺一下,像给她家打地基。膜蒙上之后,雨点砸在上头,声音闷了,人心也跟着稳了半截。
接下来摘果。手电的光柱子在树行子里晃,一人一盏,照到哪摘到哪。石榴分红皮白皮,红皮的熟透了,白皮的还得等。我们只抢红皮的大果,轻拿轻放,筐里垫上玉米皮。
招娣手快,一把剪刀在她手里跟长在手上似的,咔咔两下,一个果就落进筐里,柄剪得平平的,不扎果。
筐一满就往棚底下抬。二婶抬筐,三嫂子接,我码。一筐四十来斤,四个人倒着班,肩膀都酸了,谁也没说歇。手电在树行子里一晃一晃,照见她们的手,招娣的手糙,二婶的手上有关节炎,指头弯着,摘起果来照样快。
「你以前干过果园?」我问她。
「谁家没几棵树。」她说,「我家那几棵,去年结的果,全让钱串子三毛八拉走了。我坐地头看着装车,装了满满一车,全是好果。」
「三毛八。」二婶在那头接了,「钱串子就吃你们这样的。你男人还谢人家,说总比烂树上了强。」
「所以说男人们靠不住。」二婶把这话钉死了,手上摘果没停。
三嫂子还是不说话。她摘果最细,裂了口的她单捡出来,搁在另一个筐里,一晚上没弄混过。
二婶话多,摘着果讲古,说这园子她年轻时候来帮过工,那时候妈的辫子又黑又长,盘在头顶上,上树比猴快。谁也不接茬,手底下谁也没停。手电的光柱子晃晃悠悠,雨帘子外头黑漆漆的,就这一小片是亮的。
十点多,雨忽然加大,砸得棚膜嘭嘭响。
园门口进来两道车灯,白晃晃的,照得满园的雨丝都是斜的。
三轮车打头,斗里坐着钱串子,打着伞。后头跟着一辆电驴,摇摇晃晃进了泥地。
电驴上下来一个人,撑开伞,走到园门口,把伞压低,又抬起。
是我弟。
他脚上的白球鞋让泥泡透了,袜子边上一圈黄。他站得离园门远远的,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满园的手电光一下子全停了。雨砸在膜上,嘭,嘭,嘭。
「姐,」他隔着雨帘喊,「钱哥好心,裂果三毛收,有多少收多少,连筐端。你们别抢了,抢回去也是烂。」
没人接话。招娣直起腰,看看我弟,又看看我,把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句话没说,转身接着剪。咔,咔。
二婶把嘴里的瓜子皮啐出去老远:「好心的钱哥咋不让自家闺女来抢?」
我拎起一筐果,走到我弟跟前,把筐掀给他看。
「看清楚。这筐里没有裂的。」
我弟的伞歪了一下。
「上半夜,」我说,「四十二筐,裂的一个没混进去。你们来晚了。」
钱串子从三轮斗里站起来,伞让风掀了一下,他按住,盯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果筐看了很久。雨顺着他的伞骨往下流。
「接着抢。」他忽然说。然后扭头对我弟,「走。」
两道车灯倒出去,在雨里晃晃悠悠远了。我弟的电驴发动了两下才着,喷了一股黑烟。
手电光重新晃起来。没人议论我弟,也没人问我。二婶摘果摘得更快了,快得有点狠,咔嚓咔嚓,连柄带叶。三嫂子把一个裂果从好果筐里挑出来,又挑出来一个。
人散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招娣留到最后,帮我把最后两筐抬进棚底。
「明儿雨停,你别等贩子。」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个地方能寄卖。」
「哪儿。」
「县果库。」她说,「你妈当年……」她说到一半,自己摆摆手,「明儿再说。你先数筐。」
我数筐。四十二筐,数了两遍,还是四十二筐。棚底下码得整整齐齐,膜让雨压得往下坠,坠得很沉,很稳。
招娣走前又回来一趟,把她那杆钩秤挂在棚柱上:「明儿用得上。」
棚里就剩我一个了。我把油布裹的刀挪到筐顶上。雨砸在膜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
06
下半夜雨小了些,钱串子没走远。
他的三轮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打着双闪,一闪,一闪。他在等。等我熬不住,等雨把剩下的七成也泡烂,等我自己把价码降到他手心里。
我也不装睡。我把五十三筐重新码了一遍,裂口果那十一筐码在外头,好果码在里头,盖好玉米皮。他要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裂的。想看好的,得我肯。
我不熬。我在棚底下烧了壶水,她们仨围过来。二婶从兜里摸出俩咸鸭蛋,掰成四瓣,一人一瓣。三嫂子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炒豆子,也分了。水是家里的粗茶,泡得酽,有点苦。
没人提钱串子,也没人提工钱。二婶说她家公公的腰,贴了仨月的膏药不见好。三嫂子说今年的猪价,又说她家猪圈该起了,砖都拉半年了。招娣听着,偶尔应一声,手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擦,那是她擦剪刀的习惯。
棚顶上的雨声小下去,能听见树喝水似的,咕咚,咕咚。二婶说,这么大的雨,搁往年这园子就完了。我说搁往年,我们仨这会儿还在炕上睡着呢。二婶笑了一声,把茶碗里的渣子吹了吹。
鸡叫头遍,雨停了。
天蒙蒙亮,满园的水汽往上升,白茫茫一层。我从棚底下走出来,一脚踩进水里,鞋灌透了。三百棵树,地上落了一层裂果,红皮让雨泡得发暗,一脚一个。枝头上还挂着小半数青白皮的,没口,等天晴还能熟。棚顶的膜往下坠水,我拿竹竿顶了顶,水哗一下全泻下来,膜又绷紧了。
四十二筐,加蒙膜后抢的十一筐,五十三筐,码在棚底下,一筐没湿。
钱串子趿拉着鞋过来了,眼窝乌青,也是一夜没睡。烟递了一圈,没人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兄弟们辛苦。」他笑,「这样,我加五分,三毛五,全拉走,现钱。」
「湿果三毛五,好果呢。」
「什么好果。」他扫了一眼筐,「雨夜抢下来的,都算湿果。」
我掀开最外头一筐的玉米皮给他看。籽红得发黑,一颗口都没有。他伸手要掀第二筐,我把筐往回一拉。
「看一筐,收一筐的钱。」
「我分好了。」我说,「大果一筐,中果一筐,裂口的一筐。按等收,咱们谈。不按等,不卖。」
「姑娘。」他把烟摁灭在鞋底上,「你出不了这个村。路是熟人,车是熟人,市场是我说了算。今儿不卖,明儿还是这个价。后儿,三毛。」
「那我等后儿。」
「后儿?后儿你连三毛都见不着。」他说,「果子这东西,放三天就蔫。你分三六九等,我让你等来等去,一筐不如人。」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乐了:「你跟你妈一个样,犟。我家三代收果子,没见过你这号的。」他上车,双闪灭了又打着,「车先不走。我看看你能犟几天。」
三轮晃晃悠悠开回老槐树底下,双闪又一闪一闪。
他们一走,我腿一软,蹲在地上。说实话,我这会儿才后怕:五十三筐,两千八百多斤,卖不出去,烂在手里,我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话,弟弟们说的那种笑话。
「蹲啥。」招娣把我拽起来,「饿不饿。」
我这才想起来饿。早上没人做饭,家里那点挂面还是弟弟留下的,写着价二十二。我没动那袋面,煮了半锅粥,四个人蹲在灶屋分了。粥熬得稀,二婶喝了两碗,说半夜的活最熬人,比白天还熬。猫蹲在门槛上等着,二婶把咸鸭蛋的蛋黄抠给它了,它闻了闻,吃了。
饭后我蹲在地上算账,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算错一遍,擦了重算。两千八百多斤,按早市两块五,毛账七千出头。还赊账条四百二,还妈欠徐家建材的六百八,还剩五千多。再扣掉明天的油钱、筐钱,剩四千多。
四千多,是妈一棵树一棵树剪出来、一年一年等出来的。
赊账条我从铁盒里翻出来,跟妈那张压了箱底的单据搁在一起。四百二,月息一分五,秋后不结转来年。这行小字我看了两遍,拿手机拍了个照。
「自己卖。」我说。
「往哪儿卖。」招娣说,「早市?」
「早市。」
车是个难事。招娣家的三轮,她男人昨儿刚骑去镇上。三嫂子说她家也有一辆,链子锈死了,蹬不动。二婶一拍大腿:「我有。驮猪那辆。臭是臭点,能跑。」
去她家牵车,她家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看我们推车,问了句:「这能挣钱?」二婶没理他,把车斗里的烂草一把一把往外掏,掏完拿笤帚扫了两遍。
二婶的三轮从她家院里推出来,车斗里一股猪圈味,垫上玉米皮,压了一层又一层。链子上了油,二婶蹬了一圈试了试,链子咔啦咔啦响,没掉。
天大亮,装车。大果装中间,中果装边上是软垫,裂口果单拿一筐搁车尾,用不成垫,就那么敞着。码完我拿绳把车厢勒了两道,勒得紧紧的。招娣在车斗里坐定,怀里抱着钩秤。
「拧着走,别颠。」她说,「颠坏了算我的。」
我蹬车,招娣坐车斗里压筐。出了村,路过老槐树,钱串子的三轮还停在那儿,双闪一闪一闪,跟昨夜一个样。他蹲在车边抽烟,看着我们过去,没拦,也没喊,就那么看着。
招娣回头看了它一眼,跟我说:「蹬快点,别理他。」
07
早市在镇东头,一条土街,两边全是三码子和小推车。
我去晚了,好位置没了,剩了个街尾,挨着修车的。市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豆浆锅冒着白汽,油条在油锅里翻,卖菜的把秤杆敲得梆梆响。我的三轮一进去,好几个摊主往我这边看,看了又低头,装没看见。
招娣帮我把果卸下来,筐一层层码好,就回去了,说家里猪还没喂,晌午再来。
我不吆喝。我摆了三堆:大果一排,中果一排,裂口果一筐,前头插了块纸壳,拿记号笔写的:大果两块五,中果一块八,口果五毛,不甜不要钱。
又从筐顶挑了个最大的,当街切开。
籽是红的。红得发黑,一粒一粒鼓着,水汪汪的。我切的那一刀下去,汁水渗出来,沿着刀面往下淌。
头一个停下来的是个接孩子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这是软籽的?」
「硬籽。咱本地老品种,比软籽甜,籽小,不塞牙。」我说,「您尝。」
她剥了一粒,咂咂嘴,又剥一粒,又剥一粒。买的时候她挑了四个大的,没还价,又让我给添俩中果,说给孙子。
「中果甜不甜。」
「一样的树一样的甜。」我说,「就是长得小。」
老太太一开口,这条街就算开了。人围上来,我一连接着切了三个,刀口都切出浆了。有问价没买的,有买了又回来加的。一个骑电驴送奶的,刹住车买了四个中果,说晚上给闺女剥着玩。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五毛钱站了半天,我拿了俩口果给她,她红着脸跑了。修车大叔在他摊子后头看了一会儿,过来买了俩口果,说泡水喝。
九点多,三码子响成一片,钱串子到了。
他不看我,背着手在市上走了一圈,跟这个摊主说说,跟那个摊主笑笑,走到修车摊还给大叔递了根烟。转回来,在我摊子前站住了。
「小姑娘家的果子,」他大声说,是说给全市场听的,「没保熟,没验果,买了坏了自己认。谁帮她拉货,谁借她摊位,就是跟钱某人过不去。」
说完他就走了。市场管事的送他出去,腰有点弯。
人散了一半。旁边卖梨的把她的筐往我这边挪了挪,挪到一半又停了,还是隔出半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道歉。
修车大叔把气泵往边上挪了挪,跟我说:「妹儿,不是哥不帮你。」
「我知道。」我说,「您那气泵值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蹲回去接着补胎。
十点多来了俩饭店采购,看了看果,问两块卖不卖。我说两块二,他们看看钱串子刚才站过的方向,把秤推回来了。秤是市场的公平秤,他们推的是我那杆。
一上午,卖了一百六十斤,收了三百六十来块。筐空了大半,剩下的让日头一晒,蔫头耷脑。我拿湿布把盖果的玉米皮喷湿了,遮上。蹲在树荫里啃了口饼,是出门时妈家灶台上拿的,硬得硌牙。
晌午招娣没来,来的是三嫂子,骑着她家那辆锈链子的三轮,链子居然蹬响了。她说招娣家来客了,走不开,让我把剩下的果拉去她说的那个地方。
县果库。
老库房,红砖墙,铁大门,院里码着成山的空筐。门房里坐着个老头,我看他眼熟,果库的守门老周,我上班那几年他就在。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小满?你咋回来了。」
「周叔,寄卖。」我把车斗里的果指给他看,「库门口,行不。」
「门口不让摆摊,库里领导说过八回了。」他往外摆手,摆到一半停住,看看车斗,「你这果,哪来的。」
「自家园子的。」
「自家园子长不出这个色。」他捏起一个大的,掂了掂,又对着日头转了半圈,「皮薄,籽红。本地老石榴没这么红的籽,你这是啥品种。」
「不知道。」我说,「我妈种了三十一年,没起过名。」
「没起名。」老周把这仨字嚼了嚼,「三十一年,没起名。」
老周正要说话,院里有人喊他,说库里的老陈急了,让找个人赶紧看看院里那几棵石榴,说是光长叶子不坐果,再不弄今年全废。
「能让我看看不。」我说。
老周愣了一下,到底还是领我进了院。墙根四棵石榴树,枝条乱窜,徒长枝一大把,内膛密不透风,叶子倒是绿得发黑。
我围着四棵树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
树底下一圈青苔,浇水浇的,浇多了。枝条密得钻不进麻雀,主枝上抽出来的徒长枝比胳膊还粗,全是白长,夺果子的劲。
「这三棵不用动,把徒长枝剪了,内膛开了风,明年自然坐果。」我指着最东边那棵,「这棵麻烦大。砧木对,接穗接反了头,你看接口的疤,朝北,枝子全朝南蹿,倒着劲的。光长条,不挂果。得回接,冬天动刀,明春发芽。」
「你咋知道接反了。」老周眯起眼。
「接口的疤朝向,加上枝条的走向。」我说,「这活我干得了,两把刀我都带着。」
我从三轮车斗里把油布包拿出来,解开,两把刀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油布上一股机油混着石榴叶的味道,大的那把刃口发青,小的那把只剩一指宽,磨了几十年。
老周看看树,看看刀,又看看我,朝库房那边喊了一嗓子:
「老陈!出来个懂行的!」
08
老陈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把修枝剪。
他四十来岁,库里管收购质检的,脸上挂着火。走到四棵树跟前,围着看了两圈,又看看我,又看看老周。
「谁说要回接的。」
「她。」老周朝我努努嘴。
「剪个徒长枝,娃都会。」老陈把剪子递给我,「你要能把这四棵树说明白,我让你在门口摆到十月。」
我接了剪子,先绕着四棵树走了一圈。看接口,看枝条走向,看叶子发黄的位置,看树底下的土。三棵徒长的,我下剪子,内膛三根粗的,外梢五根细的,剪完拿手掂了掂树冠,透风了。第四棵接反的,我没动。
「这棵为啥不剪。」老陈说。
「现在动它,淌液,死得快。」我说,「得冬天回接,接完拿蜡封口,明春发芽,后年挂果。」
老陈蹲下来看剪口,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你在哪学的。」
「果库。」我说,「分拣十年,跟人学的。」
「分拣工懂这个?」
「库里的果子,十车有八车带枝伤。」我说,「剪口平的,是快剪子;撕口子的,是钝剪子。撕口的果进库先烂,老板扣的是分拣的钱。我们那批人,谁不会看剪口。」
老陈不吭声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围着第四棵树又转了半圈,冲老周说:「门口东墙根,背阴,日头晒不着果。摆。」
老周应得快,跑得也快,转身从门房里拖出一张折叠桌,桌面还让雨气浸得发胀。他拿袖子擦了两遍,摆正了才叫我过去看位置。粉笔字写完他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这个位置,南来北往的都瞅得见。
东墙根那张台子,第二天就支起来了。
头一单是库里的装卸工,姓马,五大三粗,买了俩中果,蹲在墙根剥着吃,吃完把籽吐在手里,包进烟盒纸里。我问他干啥,他说拿回去种。我说硬籽石榴种出来得七八年才挂果,他想想,说那就种着玩。
老周给我搬了张折叠桌,又拿粉笔在库门柱上写:代卖,王小满,大果两块五,中果一块八。我说周叔这字真好,他说库里的告示都是他写的,写了一辈子,就练出这么一手。
果库门口过车多,拉货的司机,附近厂的工人,下班捎两斤。有回一个司机买了五个大果,坐驾驶室里剥了一个,把皮扔在车窗外,又叫住我:再来五个,路上吃。中果一块八,走量快。头三天,一天一百多斤。第四天,早市那边的老主顾也摸过来了,接孩子的老太太又来了,买大果,还领来一个姐妹。
第五天下午,招娣来了。
她推着三轮,车斗里两筐果,拿块花床单盖着。床单让雨打湿过,晒得半干,边角还皱着。她在巷口左看右看,看见街上没人,才拐进果库的院,进门就说:「快点快点,我出来买化肥的。」
「你家树也结了?」
「六棵树,结了没多少。」她把床单一掀,两筐青红果,个头不匀,「你给我代卖了吧。算你名下,钱给我留着,别让我家那口子知道。」
「嫂子,这不是个事。」
「咋不是个事。」她把筐往桌上一墩,「我家的果,我做的主。他要问起来,就说我卖了喂猪。」
我说行,代卖费一分不收。她不干,说那不行,该抽成抽成,亲兄弟明算账,不抽成她下回不来。我们俩为抽成的事掰扯了半天,最后按一成算的。我拿小本记上:招娣,两筐,估一百二十斤,抽一成。
她看着那个本,忽然说:「你这记账的法子,跟你妈一样。」
「我妈咋记。」
「也是这样的本。」她说,「你妈给我记过一回。」
她坐在筐边上,说了那件二十年前的事。
那年她家男人在砖厂砸断了腿,躺了半年,家里两个孩子,地里的活全撂了。她家那几棵果树没人管,果子熟了一树,她一个人摘不动,摘下来也没处卖。你妈知道了,喊了园里两个帮工,去她家把树摘了,又用自行车驮到镇上卖了。
「你妈那辆自行车,后座绑俩荆条筐,一边一个。」招娣说,「我在后头跟着走,她骑得慢,怕颠着果。到了镇上卖了三十七块钱,她数了三遍,让我当面数。钱一分不少给我,还搭了两斤中果,说给娃吃。」
她要给工钱,你妈不要,说果子年年有,人有难处就一年。
「我在地头看你妈记账。」招娣说,「摘了多少斤,卖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她记完把本子一合,跟我说,嫂子,账在这儿,钱是你的,人情是我的。」
招娣说完,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她说这回帮你,不算还账,算她乐意。
「那我收你抽成,也算给她还人情。」我说。
「你倒会算。」她笑了,眼睛还红着。
她走后我给她那两筐果分级。大果二十七个,中果一堆,口果四个,一样一样过秤,秤了一遍,又核了一遍。本子上写:招娣,实一百一十六斤。
写完我把本子翻回头一页看了一眼。妈的记工本头一页写着王枣花,我的本子头一页写的是代卖账。妈记了三十一年,记的全是别人的工;我这本才记了五天,记的全是别人托来的果。
天擦黑,手机响了,是我弟。响了七声,我没接。
猫蹲在门槛上,冲着手机的方向看。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短信:姐,听说你把果卖了?
09
第二天一早,我弟来了。这回没拎面,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他进门先看了一眼供桌。妈的遗像前,那个橘子还在,皮都皱了,没人舍得扔。他盯着看了一眼,把眼睛挪开。
他站在堂屋中间,把文件袋往供桌上一放,抽出一沓纸。
「姐,园子的协议,钱串子那边催了。」他说,「你要还不签流转,行,你把园子买断。」
「买断?」
「八万。协议上写得明白,流转对象是钱有福,你不让他流转,就得赔他违约,或者你自己按这个数买断。」他说得挺熟,跟背过似的,「违约金两万,加起来十万。姐,不是我逼你,白纸黑字。」
他把那沓纸拍在我面前。
我看见了那个签名。
协议的甲方栏里,签着王枣花三个字,墨挺重,笔画挺稳。落款日期:六月二十一号。
我妈六月十九号进的县医院,再没出过院。
这事我头七那天不知道,是昨儿夜里翻铁盒才知道的。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住院押金条,六月十九,早上八点四十,交押金的签名那栏写着王念祖。
我把协议拿起来,对着日头看。纸是新的,签名旧。不对,签名也不旧,就是写得稳。妈的签名我见过,记工本头一页,王枣花,枣字底下那一点,妈点得特别重,一戳一个坑。协议上这个枣字,那一点轻飘飘的,浮在纸上。
「这字,谁签的。」
「我妈签的。」他说,「我扶着她的手签的。」
「扶着手签。」我说,「六月二十一号,在哪儿签的,医院三楼,还是家里?」
他顿了一下:「家里。」
「妈六月十九早上进的医院。」我说,「你交的押金,六月十九,八点四十。她当天就在医院了,往后一个月没回过家。你扶着她的手,在家里,签的哪个字?」
我弟的喉结动了一下。
「医院也能回来。」他说,「白天输完液,晚上回来一趟,不行吗。」
「回来还得半夜走?签字挑半夜?」我说,「妈那个手,输液输得肿成发面馒头,她捏筷子都捏不稳,你扶着她,她能签出这么稳的字?」
我把协议递到他眼前:「你再看看这个枣字。妈写枣字,最后那一点是往死里戳的,纸都戳透。这字呢,飘着。你念了那么多年书,连你妈的字都学不像。」
我弟不接协议,手垂着。
「妈说过,」他忽然说,「这园子早晚是咱家的。她跟我念叨过。」
「她跟谁都念叨。」我说,「园子是她的,她说给谁,得她自己点头。她点头了吗?」
「她……」他卡住了,没说完。
「记工本上,最后三年,你的名字后面是空的。」我说,「她要真把园子给你,她能把你的名字空三年?她那个本,连你八岁背喷雾器都记着。」
我弟的嘴张了张,没声了。屋里就剩下院里的雨声。
「姐,」他声音低下去,「事都到这份上了,你就当……」
「当我啥?」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钱串子说了,你不签流转,他也认这个协议。园子归我,我给他,跟你没关系。姐,你争不过。」
他走了,文件袋忘在供桌上。那沓协议让穿堂风吹得哗啦响,我一张一张压好。
风里有一股土腥味,又要下雨。
我坐了一下午。
把协议、记工本、住院押金条,三样东西在桌上摆开。又把手机充满电,一样一样拍照。协议拍全页,签名拍特写;记工本头一页拍特写,两个王枣花并在一起看,枣字那一点,一个戳纸,一个漂着。像俩人写的。本来就是俩人。
拍到一半我停了手。头七那天我裁协议,裁完只顾着气,签名那一栏我一眼没看。要是那天看了呢?当天就能问出来。可再一想,那天看了,我说出口的只会是气话,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完他死不认账,我手里还是空的。今天这样,纸在,字在,日期在,押金条在,一样一样摆得清清楚楚。
拍到代笔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见证人那栏是空的,代笔栏里签着个名字:刘明德。
刘明德。村小学退休的刘老师,村里红白事的字都是他写,谁家立个字据也找他。前年腊月我家贴的春联还是他写的,妈给人家装了一兜花生。他要真代过这个笔,就赖不掉;他要是没代过,那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下午四点多,招娣送果来,看我桌上摊着一堆纸,凑过来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念祖干的好事?」
「嫂子。」我说,「这事你先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说,二婶三嫂子也别说。」
她看看我,重重点了点头,转身推车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小满,缺啥言语一声。缺钱也言语。」
我说不缺,够。她说那就好,缺了别硬撑,你妈那阵子缺了也不说,末了都是她自己扛。她说完这句,推着空车走了。车轮压过院里的水洼,吱扭吱扭的,走出老远还听得见。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又看那三个字。看累了,忽然把这一个月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头七裁协议,雨夜抢收,早市封锁,果库摆台。哪一步都有人在看着,哪一步都没人帮我,除了几个女人。
妈走了才四十九天。园子里三百棵树,我一棵都没敢慢待。人可以不管我,树不行。
鸡叫的时候我才眯着。天一亮,我揣着手机出了门,先去村委。
10
村委上午就俩人上班。村主任去镇里开会了,管档案的是会计小赵,二十来岁,正拿手机看剧。我说查一下我家地的承包档案,他头都没抬:「查这个干啥,又不动地。」
「有人拿协议说事。」
他这才把手机扣下,领我开档案柜。铁皮柜,抽屉一拉哗啦响,一股旧纸的霉味。他翻了一阵,抽出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纸袋上拿毛笔写着年份,字褪成了土黄。
土地承包合同,一九九八年二轮承包,户主王枣花,承包地块四亩二分,含石榴园三亩,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至生产路,西至王守业家界石,南至排水沟,北至河沿。河沿,就是树王那一片。还有个红本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二〇一八年确权,承包方代表:王枣花。证上贴着妈的照片,半寸的,剪的,妈那时候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我借小赵的复印机,把确权证和合同头一页复印了。复印机老了,走一张卡一张,小赵拍着机器说慢点慢点。他给复印页盖了个章,说档案室的东西都是这样,证不了啥,但也不少啥。出门的时候他忽然说:「大姐,你弟前天也来问过这档案。」
「他说啥。」
「问承包人能不能改。」小赵说,「我说改不了,得本人来。他说人不在了。我说人不在了那叫继承,得走公证。」
继承。这两个字他说得轻巧。
从村委出来,我没回家,去了刘老师家。
刘老师七十多了,在院里侍弄一畦葱。我说刘老师,问您个事。村里谁家立字据,代笔一栏,是您签的字不。
他扶着腰直起来,眯着眼想:「哪家?」
「王家。王枣花家的石榴园,土地流转协议,签的六月二十一号。」
他想都没想:「六月底?我记着呢,六月底我老婆子二进县医院,我前后陪了二十来天。那时候我连村都没出过,给谁代笔。」
「那这个名,」我把手机递过去,「是谁签的。」
他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半天,摘下来,往石阶上一坐。
「不是我。」他说,「这字也不是枣花的。枣花那字我认得,她写枣字,最后那一点,老往下戳,戳纸。这个不戳。」
「那像谁写的。」
刘老师又看了一眼,说:「这字写得周正。念祖那字跟鸡刨的似的,他写不出这么周正的。像找人写的,你问这个干啥。」
「不干啥,刘老师。」我说,「您受累,记着今天问过您这一句。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您照实说。」
「照实说。」他把我手里的黄瓜又续了两根,「我这岁数,就会照实说。你妈那年给学校送树苗,也是这么句话。她说树上的事,骗不了人。」
黄瓜是自家秧上的,脆,带着刺。
从刘老师家出来,走到村委拐角,我站住了。
村委门口的台阶上,我弟正跟钱串子说话。钱串子坐在台阶上抽烟,我弟站着,弯腰给他点的火。钱串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退回拐角,一只手扶着墙。墙皮让日头晒得发烫,我的手心也是烫的,不知道啥时候攥的拳。
原来从头到尾,弟弟不是被骗的那一个。
当天下午,果库门口来了个生面孔,装着买果,捏起一个裂口果问我:「这果咋裂的?是不是药打多了?」我说天灾,秋雨,裂果是今年普遍的事。他嘿嘿两声:「可有人不是这么说。」
我说那是谁说的。他不接话,把果放回去,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傍晚三嫂子从早市回来,说听见人传:王家石榴打药打得裂了口,吃了要出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手里绞着衣裳角。
「嫂子,」我说,「你信不。」
她抬起头:「我不信。可有人信。」
夜里老周给我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小满,领导听说了。门口那张台子……你先缓缓。」
「周叔,缓缓是啥意思。」
他叹了口气,没说明白,挂了。
我坐在灯底下把电话又想了一遍。老周这人,一辈子没为难过人,这通电话他打得很不容易。台子是他的桌,字是他的粉笔,收了它,他比我还难受。可库是公家的,他的腰得弯。这个理我不怪他,但账我记下了,往后果出来,头一批好的,先送果库。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果库。台子收了,折叠桌靠在墙根,老周坐在门房里,烟灰长了一截,也没弹。他看见我,嘴张了张,说小满,不是周叔不讲情面。我说周叔,你那粉笔字还给我留着,等风头过去,我还写。
我把台子上的果收进库房,一筐一筐码好,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回屋坐在灯底下,把要带去晒场的东西一样一样过:验果的样,三筐,大中口各一;确权证复印件;刘老师的话,得请他到场;协议照片,洗出来两张;记工本,带着,妈的字戳纸,让他们传着看。
过完单子我又坐了会儿。灯泡是十五瓦的,妈在的时候一直没换亮的,说够使。我把白天拍的裂果照片翻出来看,裂口的果,籽是好的,红得发黑。药不药,果知道。人不知道,得让他们看。
我给果库检测室打了个电话。快检,农残,机子周三空着,检测员是我以前一个组的,姓郑,我说了名字她就应了。
挂了电话我又想,光验果还不够。账不摊开,嘴闭不上。
周三,晒场,一起。
11
周三还有三天,谣言先跑了一步。
早市上,接孩子的老太太绕开我的摊位了。她说她孙子在幼儿园闹肚子,先缓缓。隔壁卖梨的不敢跟我对眼。有个熟脸的婶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我:「小满,外头说你家果打了药,裂了口,是真的不?」
「裂口是秋雨。」我说,「药打没打,果自己会说。」
话是这么说,卖是卖不动了。老太太捏着钱犹豫半天,还是走了。那天一上午,我切了两个果摆着,没卖出去十个。果库门口那张台子也冷清了,老周隔着门房玻璃看我,抬手比了个「缓缓」的手势。我朝他点点头,把台子上的果一筐一筐收回去。收完站在库门口,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没处躲。
也有不信谣的。修车大叔过来买了五斤,搁下钱就走,说别找,找了我臊得慌。卖梨的塞给我半筐裂了的梨,说喂牲口也别糟蹋。这两份东西我记下了,往后他们园里、摊上有什么活,我头一个到。收摊的时候,卖梨的把剩下的半筐梨塞给我,说拿回去给娃吃。我说不用不用,她把筐一转,人已经回了摊。梨我抱着,一路抱回去,沉得很,不光是梨沉。
中午弟弟发来短信:「姐,把园子卖了吧,这果烂在手里,你图啥。」我回了个「不图啥」。他把这句话读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他再没回。猫蹲在门槛上打了个哈欠,我把它抱进屋,屋里比院里暖和。
下午招娣的两筐让人来问退货。她倒硬气,当着来人的面把果切开一个:「你看看这籽,药泡得出这个色?」来人不吭声,也没买。她那两筐原封又让我抬回库房。抬的时候她跟我说:「嫂子这果不往外卖了,你留着自己吃,就当嫂子入的股。啥时候你的名声回来了,啥时候算钱。」
我说那不成,账是账。
她说:「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犟的。」
下午三嫂子从早市带话回来,说街上有孩子在传,王家石榴药大,吃一牙就往医院送。我蹲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这不是说我,这是说妈。妈那园子,她一辈子没舍得打药,虫害都是拿手捉的,村里人都知道,可村里人偏偏是听传的人。谣言这东西,传一遍变一个样,传到第三天,连我妈都被说成打药的人了。我坐着,想起小时候跟我妈摘果,她剥一颗石榴籽喂我,就说了句,咱家的果,红的是天染的,没药。那时候我不懂这话多金贵,现在懂了,懂的时候,说这话的人不在了。
晚上我在屋里算账,数钱数了五遍,数到第五遍才发现自己数的是上一回那个数。心不在。我把钱塞进匣子里,坐在那儿听着檐口的滴水。一滴,一滴。匣子里那点钱我数得出数,可这个家塌的窟窿,我数不出来。四十九天了,我把这四十九天从头再过一遍:头七裁协议,雨夜抢收,早市封锁,果库摆台,如今连果库的台子都收了。一步没停,可越走越窄。我把头埋进胳膊里,趴了一会儿。手机在裤兜里硌着,我摸出来,是妈最后那条语音。手指头悬在上头,还是没点。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蔡。果库院里,老蔡正蹲在月台边上抽烟,看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拍拍地下的木板让我坐。
「药谣这东西,越辩越脏,越解释越像真的。」老蔡说,「你辩,你说你没打药,人说果库的人替你说话。你越干净,人家越觉得你干净得可疑。」
「那我怎么办。」
「别辩。」他说,「让他们看。你妈那园子打没打药,地里二十年的土知道。你把东西全摊开,晒场那么大个场子,谁愿意来谁来。记住,你不用赢,你让他们自己看。看明白了,不用你赢,就输了他们。」
「万一他们不看呢。」
「那你也得摊。」他说,「你不摊,这谣就跟了你一辈子。」
我说行。他说行什么行,先把验果的事定死,检测室他熟,快检,周三出报告,报告纸印出来,一张不够印十张。我说检费多少,他说检费他替我垫,回头从卖果的钱里扣,多退少补,账要清。
我说蔡师傅,你图啥。他把烟头在月台边上摁灭了:「你妈当年在库里分拣,别人下班她留下,把当天砸伤的果挑出来单独码,怕混着卖。我那会儿就说过,这婆姨的账,比库里的秤还准。她的闺女让人泼脏水,我出个检测费,算我替那杆秤出。」
回去的路上,我给三嫂子打了电话,托她把话传出去:周日上午,晒场,公开验果,公开对账,谁想来看谁来看,看不下去可以随便走。她又问了一遍:「真的谁都可以?」
我说真的谁都可以。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我没回屋,站在园门口,隔着锁头看园子。月亮出来了,石榴树黑压压一片,树王的影子最长。我对着园子说:妈,周日上午,我给你把账摊开。说完自己先站住了,这句话我在城里上班时,从来不敢想。
回屋的路上我踩了一脚泥,低头一看,是白天搬筐蹭下来的石榴叶。我把它捡起来,搁在窗台上,让它接点夜露。明天还得上园里去,谣言归谣言,树上的活等不得人。
12
周日上午,晒场。
我提前一个小时去摆的家当:三筐果,大中口各一筐;确权证复印件压在玻璃板底下;妈的记工本供在桌角;两把刀并排放着,油布摊开;还有一张借来的长条凳,给愿意坐的人。
人来得不多。一开始就是招娣、二婶、三嫂子,还有刘老师,拎着他那把老花镜。老周也来了,门房跟人换了班。他站得离我近一点,说:「我看着。」
我弟和钱串子是最后到的。我弟手插在兜里,钱串子背着手,站在最外圈,脸上挂着那种「看你能折腾成啥样」的笑。
钱串子先开口:「来都来了。小满,当着乡亲,你要摊就摊,摊不明白,你也别怨人。」
「行。」我说。
我第一件事不是说话,是切果。三个筐各切一个,果盘传下去。口果那筐,我特意挑了裂得最狠的。
「先传着看。」我说,「裂口的,籽红的。打药的果,籽发褐,皮发乌,这筐里没有。谁不信,下午检测室的报告就在这儿,农残,快检,谁愿意自己再送一份去验,路费我出。」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籽是红的。」
「跟往年一个色。」
刘老师扶了扶眼镜,接了句:「枣花家那园子,她婆姨在的时候就没打药的习惯,那是她娘俩的命根子,舍不得。」
我等他说完。他说:「再说,药是花钱的。她那园子,管子的钱都是欠的,哪来的药钱。」
这句比我说十句都硬。
然后是账。
我从记工本开始。一九九五年,第一页。我念,招娣在底下替我翻给坐在后面的人看。念祖八岁,背喷雾器,半桶。念祖十五,学剪枝,一笔一笔,念祖的名字写了三十一年。
「名字底下没有工,我妈也写。」我说,「写到最后三年,一页就三五行,名字后面还是空的。」
我弟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五十七张收购单据摊开。二〇〇六年起,王老四,那个红手印,同一枚章。我一张一张念:「两块零五一公斤。」「一斤一块一。」
「那年库价多少?」我问二婶。
「起价一块四。」她说。
「三毛。」我把那三毛写在地上,「一斤压三毛,三十一年,两万多斤一年。这笔账,我没工夫算到分,你们谁家想算,自己乘。」
钱串子笑了:「小满,这是她自愿的。买卖买卖,愿打愿挨。」
「愿打愿挨。」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赊账条,我的那张,还有我问来的老宋那张。月息一分五,秋后不结,转来年,利滚利。
「自愿。好。」我说,「那我念一张:老宋,本金一千二,滚到三千六。两年。」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有人小声报出自家的数。那个声音越来越多,从最后排一直涌到前排。钱串子的笑还在脸上,但那笑开始往下掉。
「还有这个。」我说,「卖地协议,代笔栏里是刘明德。刘老师,您六月里人在哪?」
刘老师说:「我在县医院陪床。二十来天,没出过村。」
「我妈,六月十九进医院。协议上的签名,落款六月二十一。」我说,「在哪儿签的?」
没人接话。我弟的手从兜里出来了。
「再看这个签名。」我把照片传下去,「妈写枣字,最后一点,戳纸。这个签名,飘着。记工本头一页,妈亲笔,大家传着比。」
记工本在人群里一圈一圈传。传到我弟手上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手让那个本子压得发沉。他自己也签过自己的名字,他知道那本子里每一页的意思。
人群后头有人小声说:「三十一年,一天没断过?」
二婶接了:「大雪天也记。有一年腊月我打她门口过,她蹲在园里剪枝,剪两下,呵口气,记一笔。手背上全是裂子。」
那本子最后传回我手上,我把它摆回桌角,供好。
钱串子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小了:「小满,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来收这个园子。」
「不。」我说,「收购合法,你可以收。按市价收,按规矩收。你压价三毛,你放利滚利的账,你今天造谣说我们的果吃出事。这些,一样一样,都有人说给你听。」
人群里有人喊:「我家前年赊了他八百,还了他一千六!」
又有人喊:「我家的磅单还留着,收果四毛,转头他卖县城两块八!」
声音越来越多,乱了。刘老师站起来摆摆手,说别吵,一笔一笔来,本子在这儿,都记下。
人群里,老宋挤出去了。走得太急,让门槛绊了一下。第二个跟着出去。第三个。等钱串子再回头,最前面只剩二婶他们,人还在,但没人看他。
他站了几秒,对着人群说:「行。我走。」
走到场边,又回头:「小满,这事没完。」
我说:「行。我等你。」
我弟没走。他站在那儿,等人都散了,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两半协议,对折了几次,揣进兜里。他开口,嗓子哑的:「姐。妈那坟,我修的。」
「我知道。」我说,「你修的,几万块,村里最大的。妈地下有知,她也认你这个情。可账是账,坟是坟。」
他点了点头,走了。背影没回头。
散场之后,招娣帮我收摊。她把筐摞起来,说:「小满,你今天,真行。」
老周走过来帮我把长条凳搬回库房,走到半道他说:「礼拜一,门口那张台子,你接着摆。」
我说风头还没过呢。
他说:「报告贴在墙上,我今天在底下站了半个钟头,路过的人十个有八个停脚。纸会说话,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13
检测报告是周三出来的。
全园六项,农残未检出。老蔡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说,印十张,村口贴一张,果库门口贴一张,剩下的给来问的人。他让我自己去贴,别让他的人去,说贴纸的人越亲近,人家越觉得是护着。
我自己踩着凳子贴的。浆糊是跟学校门房要的,贴上去风一吹,四个角翘。我又跑回去捡了半块砖压在上头。贴完我退到马路对面看,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不多,就两行,可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瞅一眼。有个骑电驴的停下来,念出声,念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就拍吧。这纸不害人。
报告贴上墙第二天,果库门口又来车了。头一辆是老主顾,那家连锁的市内仓,指名要社里的货。第二辆生面孔,司机探头问:「你家就是那个贴报告的园子?」我说是。他说他媳妇看了照片,让他顺路捎两箱。我说报告贴在墙上,果摆在筐里,您自己看。
他挑了两个裂口的掰开,籽红得发黑,当场买了四箱。
贴完第二天,老宋带着九户去了镇市场监管所。赊账条一人一张,过磅单一人一张,码在窗口台上,摞得老高。所里的人记了三页纸,说超过五户举报就立案,现在九户,够了。老宋回来学给大家听,说他在窗口站了半辈子头一回理直气壮,以前欠着人家钱,见了面先让路,这回是人家欠着咱的理。
钱串子的三轮再没进过村。他那个农资店,卷帘门拉下来三天,第四天又开了,开着也没人进。听镇上人说,他见了熟人先递烟,递得比以前还勤。
周五他托大伯给我带了句话,说那天晒场的事,他认。还有个布包,让大伯捎给我。大伯把布包搁在条几上,没多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你妈这园子,比你爸那几年强。」他说完就走,摩托打着了又熄了火,重新打的。
我打开布包,是一沓账页,妈这些年在他那儿赊肥的单子,一笔一笔,连哪年腊月赊了半袋磷肥都记着。最底下一页夹着张字条:枣花嫂子的账,两清了,条子给你,你留着。
我把那沓纸收进铁盒,跟记工本放一块。账清了,人不清。这个理他懂,我也懂。压价三十年的账,他没法拿一沓单子清。
我弟是夜里来的。
他这些日子没闲着,听说在镇上给人卸货,一天八十,卸完就在市口坐着。村里人说他瘦了,也说活该。我听见了,没接话。他是我弟,这话轮得着村里人说,轮不着我。
他没进门,站在院里,隔着窗看我。我出去,他蹲在墙根,点了根烟,抽了半截才开口。
「姐,你要当年回来一趟,」他说,「妈至于一个人在园里让雨泡着吗。」
我没接话。
「你尽孝了吗?」他把烟头摁在墙根,「你说钱串子压价,你说我伪造签名。你先说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
这话戳在口子上。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两万七,」他忽然说,「丧事的钱,我垫的。你们都觉得我贪那八万,行,我认。可那两万七,我一分别的用处没有,全是给妈花的。烟酒席面,棺材寿衣,我一件一件挑的。你们谁挑过?」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院门也没带。风把门板吹得吱呀吱呀的,我在院里站着,站到腿麻,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他垫的每一分钱都是真的,他说的每一句话也戳得都是真的。这两样搁在一起,比单一样子疼。
灶屋的灯亮着,我没进去。猫从门缝里钻出来,蹭我的腿,蹭了一下,又蹲回去看着我。它眼里两个黄点,看得我心里发虚。我伸手把它抱起来,它没挣,就让我抱着,呼噜呼噜的。妈走后,它也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招娣来了。二婶来了。三嫂子也来了,拎着一把新剪刀。
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招娣把袖子一撸:「今天把东头那三行树修了,趁天好。」二婶说修完她请喝油茶,她家新碾的米。三嫂子把她那把新剪刀递给我看,说让小满姐给开开刃,她使了仨月,越使越钝。
我就着磨石给她开了刃,边开边教她怎么养,剪完擦油,轴上点一滴。她学得认真,蹲在边上看了全程,说回家就买块磨石。
我们就干活。剪了一天,没人说钱,没人说园子归谁,也没人提我弟。中午在树荫底下吃油茶泡馍,二婶说,这园子今年出的果,是这十几年最齐整的一茬。她说完看看我,我看看树,谁也没往下说。
收工的时候招娣拍拍我肩膀上的土,说了一句:「树不等人,人也不等人。你妈那阵子,也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
晚上我把妈的雨鞋从墙根捡回来,拿布擦干净,摆回门后。鞋帮上那圈胶带还是我缠的,粘性没了,我又缠了两圈。
睡前我把铁盒打开,把妈的赊账单跟记工本并排摆在灯底下。一边是她欠下的,一边是她记下的。她这个人,欠的账都让人记得清清楚楚,记的工全写成了别人的名字。我把两张纸摞在一起看了半宿,看明白了明天该去哪。
第二天我去县里,问确权的事。
14
确权那事比我想的慢。
证得本人去县里办,我跑了三趟。第一趟缺户口本复印件,我又蹬车回村取,来回四十里,到家天都黑了。县政务大厅门口的复印店老板娘认了我,第二回进门她就笑:「又来了。」我说又来了。她复印费给我抹了零头,说看你跑得可怜。
第二趟说表填错了,承包关系一栏我写了继承,人家说继承得走另一张表,继承的还得先公证,公证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
「法定继承人,」我说,「我弟算不算。」
「算。」窗口里的人头都没抬,「还有配偶、父母。都得签。」
我拿着那摞表在办事大厅坐了一中午。想我弟签字这事,就想到头疼。他现在见了我就戳那句「你尽孝了吗」,让他给我签字,比让钱串子降价还难。
第三趟去之前,我先把表带回来搁了两天,想了个笨法子:不跟他提确权,就跟他念园里的账。秋果卖了多少,社里分了多少,明年签约的订单有多大的量。我念账的时候他听着,不接话,也不走。念到第三回,我把确权表搁在他跟前,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半天,问:「签了这个,园子就跟你了?」
「跟我,也跟社。」我说,「妈的名字从承包栏退下来,进档案。人不在了,事得有人接着办。」
他又看了半天,签了。签字之前他抬头往供桌上瞅了一眼,妈的遗像前的橘子早换成苹果了。他把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是一笔。签完把笔一撂:「我不是让你,我是让妈。」
我说行,让谁都行。
公证、公示,跑了小一个月。第七天我去取证,大红本,登记名字那天是个大晴天。
证上承包方代表一栏,头一回印着王小满三个字。我在政务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窗口的太阳光照在那一栏上,三个字黑得发亮。
回去的路上蹬着三轮,风从河沿那边吹过来,一路的杨树叶子哗哗地响。我把车蹬得很快,快到村口又慢下来,慢慢进村,慢慢到家。这个证在包里,沉得很,也不光是因为它是纸做的。
回村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园子。把证举起来,对着树王那行晃了晃,跟给它看似的。树王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妈,」我说,「过了。」
说完这三个字,我在园门口站着,站了很久没动。三嫂子打园边过,问我站着干啥,我把证给她看。她凑近了念那三个字,念完拍了我一下:「成了。你妈这园子,往后有名有姓了。」
晚上回屋,我把手机掏出来。那条语音,四十九天了,我没听过。
点开,她声音很低,背景里风大:
「小满,树王今年红得早,你回来得及看不看?妈给你留了一树最好的。别忙了,园里有念祖呢。妈这手不行了,明年你回来,咱娘俩一块儿给它起个名。」
一共十八秒。我听了一遍,没敢再点。过了会儿又点开,第二遍听到「园里有念祖呢」,我把它按停了。妈到那时候还替他说话。她那个本子上挂了他三十一年,到躺床上,还惦记着园里有个儿子。
第三遍是半夜听的。那天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手机,鬼使神差又点开。这回我听完了全部,包括最后那半秒,她收音之前吸了口气,像要说什么,没说。
那半秒气音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她想说什么?想说小满你回来吧?还是想说算了你别回来?还是想给她那没起名的树再交代一句?我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记下,哪天想出来了,补上。
后来我把手机相册翻了一遍,妈的照片不多,最后一张是六月初,她坐在园子门口的小马扎上,背后是树王,手里举着个石榴,对着镜头笑。照片糊了,她手抖。那是她自己拍的,举着手机,胳膊伸得老远。她学会自拍是为了给我发照片,拍了半年,就拍成了这么几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黑屋里坐了很久。窗外园子黑压压的,树王在里头,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妈留给我的不是一园子树。是一条道。她走了一半,把另一半留给我走。
第二天我把记工本翻到最后一页。后头还空着七八页,妈没写完。我往前翻,翻到她最后那几行,字比前头大了,也抖了,一天一行变成两三天一行,最后一条是八月十九:雨。果口了三十来个。
第二天她就进了医院。
招娣来送晚玉米,看见摊在桌上的本子,问:「写呢?」
「嗯。」我说,「接着我妈的本子写。」
她凑近看了看头一行,又看了看后头妈那些日子,没说啥,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写吧。往后念给大家听的时候,也算她还在记。」
我拿铅笔,在空白页头一行写:
十月初九,晴。园里的事,往后我记。
写完我看了半天。妈的本子头一页写着一九九五年三月初九,我的头一行接着她的往下写。中间空着的那段日子,是她一个人写的,我在外头。往后不空了。
铅笔是妈的,笔杆上还留着她的牙印。牙印浅浅的一圈,我摸了摸,把笔搁回笔筒。
15
冬天头一场霜下来那天,我去果库回接那棵树。
就是老陈那棵接反了头的。老陈早把工钱的事忘了,见我来,把梯子和工具全搬出来,说随便用,接死了他也认。
回接这活,急不得。头天夜里我把接口的疤想了一宿,妈教的是先看后动,疤在哪,死枝从哪发的,底砧的芽是不是活的,全要看明白了才下刀。第二天到院里,我先爬梯子把死枝锯了,锯口拿刀刮平,又把砧木皮上发乌的一圈刮掉,露出青的来。
「还活着。」我说,「就是接穗那头彻底死透了,得从底砧重新起头。」
我选了三个芽位,一刀一个,斜面切得平,贴上去拿膜缠严。封蜡是头天晚上化好的,蜡温手感我试了三回,妈教的,蜡烫了烫芽,凉了封不严。手指头蘸一下,能忍住半秒,正好。
老陈蹲在底下看,看了半天说一句:「你这手,是干过活的。」
「十年。」我说,「库里的果十车有八车带枝伤,看剪口是基本功。」
他没接话,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说他也不会,兜里就装着给人递的。俩人笑了一下,接着干。
接完我没走,帮着把院里另外三棵的徒长枝也剪了。库里的装卸工姓马,就是去年买俩果吐籽要种的那位,凑过来看,看了半天问:「这就接活了?」
「开春见。」我说。
「那我记着,」他说,「开春我天天路过,替你瞅着。它要是发芽,我第一个给你报信。」
剪完老陈非要给工钱,我不收,他急了:「你不收钱,我这心里过不去。往后你那果拉来,我给你收,价随行就市,一分不少。」
我说这个行。他这才乐了,说等开春接穗发了芽,他天天来看,死了算他的,活了算我的手艺。
回村的路上蹬着三轮,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路过早市,卖梨的冲我招手,塞给我两根甘蔗,说冬天润嗓子。我说我有嗓子的事您还记着,她说废话,一个市上摆摊的,谁家什么动静不知道。她压低了声又说:「你弟前几天在市上给人卸货,一车梨,卸得慢,让人说了两句。」
我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甘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路蹬回去,搁在灶台边上。
入社的事,是我提的。
那天晚饭后,招娣、二婶、三嫂子在我家堂屋烤火。炉子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响。我先把今年的账念了一遍:社里十一户,各家交果多少斤,卖了多少,抽成多少,各人分了多少,一笔一笔念完。屋里静悄悄的,就炉子响。念完我把本子递过去让她们传着看。
二婶看得最慢,一个字一个字对。看完她把本子合上,说:「念吧。你想说啥,说。」
我说了想法:往后不光咱们十一户,谁家愿意都进来。园子统一管,统一卖,一户一股,账目全村公开,谁家果多少、卖多少、分多少,本子上写清楚,年底念给大家听。
屋里静了一会儿。炉子上水开了,二婶起身把壶提下来,又坐回去,才开口:「钱呢,本钱呢。」
「我垫。」我说,「农资先赊我的账,卖了再还,不计息。」
「你图啥。」三嫂子问得直接。
我想了想:「我妈帮过招娣嫂子家,帮过好些家。我没帮过谁,我拿园子还。再说了,一家一户散着卖,永远让人压价,今年压三毛,明年压四毛。攥成一股绳,才轮得上咱们说话。」
二婶把火棍往炉子里捅了捅:「就一条,账要清。我吃了半辈子没账的亏,你公公在的时候,家里钱搁哪儿我都不知。」
「账我记,本子公开,谁都能翻。」我说,「年底我念给大家听。」
招娣头一个签。她把笔捏了很久,落笔之前说:「我这辈子签过字,都在男人名下的纸上。这是头一回,签我自己名下的。」
她签的是招娣两个字。签完她盯着看了半天:「我娘生我,说再来一个就叫来弟。这名字我写了四十年,今天头一回觉得,是我自己的。」
那冬天一共签了十一户。最小的三嫂子,二十九。最大的二婶,五十八。刘老师帮着把合同条款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一条,底下人问一条。问到「要是赔了呢」,我说赔了算我一半。屋里静了一下,二婶说那不行,入了股就是大家的,赔也是大家的。她这一句,比十条合同都管用。
签字那天出了个小岔子。第五个签字的是后院一个嫂子,她大名我一时想不起来,她按手印的时候手抖,红印泥按糊了,按了三回。刘老师说糊了也算数,指头肚的纹路还在。她按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半天,说四十年没按过手印,头一回按在自己名下的纸上。
老周也来了,坐在门边上没吭声,散的时候他说了句:「果库那院,往后你们的果,先紧着里面摆。」
腊月二十,我把两把刀拿出来保养。头天我先去给妈上了坟,坟前的枯草拔了,供了俩石榴,是社里分给我的那筐里挑的最大的。跟妈说说话,说的都是账:社里十一户,谁家分了多少,老陈那棵接得咋样,明年打算再扩多少。说到最后我说,妈,过完年我就接树王那五棵。
坟前的风打北边来,刮得供果在石头上转了半圈。我把它摆正,磕了三个头。
回家擦刀,擦油的时候,指头碰到刀背夹层,鼓出来一点。
往常那儿是平的。
16
刀背夹层里鼓出来那一点,我拿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开。
不敢硬来。这刀比我岁数都大,钢口脆,硬撬会崩。我烧了小半锅水,把刀背在热水里浸了浸,蜡遇热软,再拿牙签一点一点剔。剔了小半个时辰,指头让热水泡得发白,才从夹层里滑出一张卷得很紧的小纸条,蜡纸的,铅笔字,让蜡浸得半透明。
展开,日期是四年前的春天:
「小满。树王这行树,是我这些年接得最好的。今年开春我又从树王上剪了穗,就压在这个刀背底下,穗条封了蜡,明年你回来,开春把它接上。往后这行树结的果,你给它起个名,就起妈的名。妈没本事,就留下这么个念想。还有一句,妈不是要你守着园子过一辈子,妈是怕这园子没人管,白瞎了。你在外头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在灯底下把这张纸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妈的字,枣字底下那一点,戳纸。她那时候手已经不行了,字倒还是那个字。
第二遍看的是算计。她连我接树的手法都算到了:算到我会先看接口的疤再动手,算到我不动它,会先去查档,算到我回来开春接活。她算到这一步,才写:就起妈的名。
第三遍看的是最后那句。你在外头好好的,比啥都强。
原来妈没打算让我回来接园子。她压穗条,是怕园子没人管;她让树结果,是怕这园子断了念想。她给我留的从来不是债,是后路。是我自己,一路从果库的分拣台走到了这条道上。头七那天我裁协议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完成妈没做完的事,其实我走的是她没打算让我走的那条路。
第四遍我什么都没看,就是拿着那张纸坐着。猫跳上桌,闻了闻纸角,我把它拨开,它又跳上来,我就由它闻。
后来我又把这张纸跟记工本对了一遍笔迹。枣字那一点,戳纸。一样。是妈写的,不是别人的话托她带的。她写这张纸的时候,就坐在现在这条几跟前,写完卷起来,塞进刀背,拿蜡封死,再把刀包回油布。这一套动作她一个人做的,没跟任何人说。她要真想让人知道,跟招娣说一声就行。她没说。这事她只留给我。
那张纸我压进记工本里,就压在我写的那行「园里的事,往后我记」底下。妈的字底下压着我的字,隔着一张纸,倒像是排在一页上了。
开春,试接。
刀背的穗条剥开蜡,芯子是青的。四年了,还活着。妈封的蜡,跟她的账一样,不差分毫。我接了五行,树王旁边那五棵,一行一支穗。接口全朝南,穗头朝北,我反着老陈那棵的教训来,一点不敢错。接完封蜡,在树底下坐了会儿。跟树说话这事我原来觉得傻,现在不觉得了。妈听了一辈子,兴许真能听着。
接的那天招娣们来了好几个,站在园边上看。没人说话,就看着。我上树,下刀,贴穗,缠膜,封蜡,一样一样来。下来的时候二婶递给我一碗热水,说:「手没抖。」
「手咋会抖。」我说。其实抖了,削第三个芽位的时候抖了一下,斜面切厚了点。我拿那支重削了一回。这事我没说。
夜里降温,我怕蜡口冻裂,又起来一趟,把五行接口一一看过,拿草苫子围了半人高。回来路上月亮很亮,园子里霜白一层。我在园门口站了站,霜气从脚底下往上升。妈那年冬天是不是也这么起来看过?她那个本子上没写。她只写工,不写苦。
回屋前我把那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风声里她还是那句:咱娘俩一块儿给它起个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她说了句:妈,名字我想好了,先不告诉你,等你验收。
三月里,县技术站来人给树王行做品种实测。来了两个,带糖度计,一行一行测。测完拿着本子对,糖度十四度二,本地老品种一般是十二度上下;单果重平均六两七,老品种四两多。两个技术员对完数据,说这一行的果历年的糖度、单果重都跟本地老品种对不上号,让我申报新品种。申报表上要填品种名称。填什么,我夜里想了半宿。字条上说,就起妈的名。可这一行的果,是今年我接的、招娣她们帮着疏的花、全村女人雨夜里抢回来的。妈的名字得用,可要是只写妈的名字,又亏了她们。
我想了三个名。枣花石榴,直接,就是妈。枣花一号,带个号,往后还有二号三号,能传下去。小满一号,是我,可我夜里想,不能是我。这一行的根在树王上,树王的穗是妈剪的,我充其量算接了一刀。
第二天我把三个名说给招娣听,让她挑。她想都没想:「枣花一号。带着妈的名,还排着号,往后二号三号接着来,跟这园子一样,往下传。」
最后落笔,我写的是:枣花一号。选育人一栏,我写了三个字:王枣花。笔在选育人那一栏停了停,又一笔一笔描实了。
技术员凑过来看:「品种名和选育人一样?」
「一样。」我说,「树是她接的,名就该是她的。我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17
谷雨前后,树王那五行新穗,全活了。
芽是齐着剪口发的,绿得发亮。我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蹲下来摸了摸接口,膜还绷着,蜡口没裂。库里的马师傅真没食言,开春天天骑车路过,芽一动他就隔着铁丝网喊:「王姐,发了!第三行也发了!」喊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老蔡来验的时候围着树转了三圈,说了句:「你比你妈强,她当年试接,死两行。」
我在树底下站着,没接话。这话算夸,可我宁可要妈那死掉的两行。她死两行的时候,还有明年;我这五行活了,是替她把没走完的那截道走完了。
入社的势头也起来得快。开春一登记,妇女到二十六户了,连东头那两户一直观望的都签了。我问她们咋又想通了,年纪大点的那位说:「秋后你们社里的账念了一遍,一分不差。我家的果自己卖了十年,回回让人抹零头。跟着账清楚的人,不亏。」
她还说了一句:「去年你家秋雨裂果,全村人看你笑话。今年半个村的女人都往你园里跑。这一来一回,比啥合同都顶用。」
合同书一式两份,人手一份,头一页印着社名,底下一行小字:发起人,王小满。
刘老师看完最后一份合同,摘了老花镜,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小满,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那年给学生写过一句话,今天送你:字是人的脸,账是人的心。这园子的字,是你妈的脸;这账,得是你的心。
我说刘老师,我给社里立了个规矩。社里的账,本子往下传,本子第一页只写规矩,不写名字。他问为啥。我说写名字是给活人看的,写规矩是给后人用的。
他愣了愣,笑出声:「这话不像你说的,像你妈说的。」
「是我妈教的。」我说,「她那个本子,记了三十一年工,没记过一句她自己。」
四月底,省城那个大型水果连锁的于经理又打电话来。今年他们的直供合同到期续签,问我社里明年能供多少。
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接这通电话,报的是自家园子的量,报得小心翼翼,怕接不住。今年电话还是打到我这,可我说的话不一样了。
「得看秋天。」我说,「果子没下来,量我不敢报。」
她那头停了停,笑了:「王社长,跟你打交道踏实。别人报数往大了报,你往小了报。这样,你秋天看了果子报数,报多少我收多少,价格你开。」
「价格按行价。」我说,「统果不掺,一等是一等,二等是一等,标贴上分得清清楚楚。」
「成。」她说,「就冲你这分等,退不了货。」
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叫我王社长。我在灶屋站着,拿抹布擦了半天一个本来就干净的碗。
下午招娣来,我给她看合同草稿。她识字不多,让我念了一遍,末了问:「咱的果,往后都打这个名声出去?」
「都打。」我说,「社里的果,统一贴标。标上印俩字。」
「哪俩字?」
「枣花。」我说,「新品种登记下来,就叫枣花一号。往后这园子里出去的果,个个都带着我妈的名。」
标签是我找刘老师写的字。他就写了两个字,写了四回,让我挑。我挑了第二回那张,笔锋稳,枣字最后那一点,往下一沉,跟妈记账那笔迹一个脾气。刘老师说这一张他自己也最喜欢,写字的人心里有数,写到自己都舍不得的那张,就是成了。
标签拿去镇上印,红底黑字,一千张。取回来那天,招娣家的孙女正好在,拿着标签看了半天,问我:「这个枣花,是咱家的人吗?」
「是。」我说,「是全村的长辈。」
招娣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眼圈有点红,又忍回去了。她说:「头一茬熟了,给我留两个。我要拿去给我孙女看,让她认认,这个名是咋来的。」
我说好。
晚上我照例在园里走一圈。树王那行新梢蹿起来了,一拃长,叶子在晚风里翻着亮。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妈最后那条语音我还留着,现在敢听了,隔三差五听一遍。听完该干什么干什么,园里的活一件不落。
出园的时候路过供桌,条几上妈的油布包还搁在老地方。我把邀请函往里推了推,让它靠实。函上那行小字我又看了一遍:可携带本社自主选育品种实物及选育档案。十月里,我要带着妈的本子、妈的树、妈的名字,去展会摆一桌。她一辈子没出过县,这回让她出趟远门。
镇上的农业展会发来邀约,十月里开展,让社里报个展位,把新品种带去。我把邀请函压在条几上,就压在妈的油布包旁边。函上印着参展须知,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可携带本社自主选育品种实物及选育档案。
选育档案。四个字,说的就是妈那个本子。
夜里我又把它拿出来看了一遍。三十一年,一天一行,字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发抖,最后一页接上我的字。这个本子去展会,不用我介绍,摆在那儿,它自己会说。
灯底下我把记工本翻开,在今天那行后面添了一笔:
四月初二,晴。穗全活。于经理续约,展会十月。枣花一号,秋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