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署验收官死于密室,仓库管事被机关压毙,郑家主人又遭钝器杀害。三桩命案接连发生,现场都指向一桩被掩埋多年的百工旧案。
狄仁杰奉命查案,从密室烟道追到仓库机关,从郑宅暗门查至地下试验窑。
他勘验尸身、拆解机关、追问证人,逐一核对图纸、账册与旧日申诉文书。
随着线索汇集,三名死者当年的所作所为逐渐浮出水面,而负责制作机关的工匠裴守成,也进入狄仁杰的视线。
只是,谁在背后布置这一切,又是谁借旧日恩怨杀了郑惟朴?
第一章:旧工署夜死
梁德昌死在一间反锁的屋子里。
发现尸体的是旧工署的守夜人。
寅时刚过,守夜人提着灯巡到西侧验收房,发现门缝里有烟气渗出来。
他先敲了几下门。没人回应。又喊了两声梁大人。屋里依旧没有动静。
守夜人这才觉得不对,连忙叫来两个值夜的杂役。三人撞了几次,门板才从门框上脱开。
屋里案桌上的灯已经熄了,几卷旧文书散落在地。梁德昌侧倒在桌旁,半张脸贴着地面,衣襟被汗水浸透。右手蜷在胸前,左手还攥着一截衣角。
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苦气味。守夜人捂住口鼻,退到了门外,赶紧叫人跑去报官。
天亮前,狄仁杰到了旧工署。
验收房已经封住,几个杂役站在院子里,谁也不敢靠近。
狄仁杰先站在屋外,仔细观察大门。门闩断在门框内侧,断口新鲜。门板上留着几道撞击的凹痕,门框也被撞裂了一角。窗户从里面扣着,窗纸完整,窗框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昨夜谁最后见过梁德昌?”
守夜人回话到。“回大人,是小人。亥时前后,梁大人进了验收房,说要查几份旧账。小人问过要不要添灯,他说不用,让我们不要打扰。”
“之后呢?”
“再没见他出来。”
“可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没有。西院只有一道门,夜里一直有人守着。”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何时发现烟气的?”
“寅时。起初只从门缝里往外冒,后来越来越浓。”
狄仁杰这才走进验收房。尸体已经被仵作初步检查过。
他蹲在梁德昌身旁,仔细观祥着死者的面部,又翻开衣领。颈侧和下颌有烟尘附着,鼻腔附近也留有黑色痕迹。
案桌下方压着一张纸片。纸片只有半掌大小,边缘裁得整齐,墨迹已经干透。
上面写着一行字——旧契未销,百工有约。
“这是什么?”
仵作摇了摇头。“尸体旁边发现的,尚未查明。”
狄仁杰将纸片交给随行官吏收好,转身查看屋内。发现墙壁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烟熏痕迹。
案桌、柜子和地面都有烟尘,却没有任何烧焦的家具。灯盏里的灯油也没有烧尽,灯芯只是被烟灰覆住。
“屋里可曾发现炭盆或熏炉?”
“没有。”
狄仁杰沿墙走了一圈,在靠近西墙的位置停下。
墙脚有一道不起眼的铁栅。栅条之间积着灰,唯独中间几根留有擦拭过的痕迹。
“把灯拿近些。”
随行官吏举灯上前。
狄仁杰俯身观察。
铁栅后面有风。风不大,却一直没有停。
他让人找来旧工署的周管事。他在这里当差已有二十余年。他听说狄仁杰要查西墙,脸色有些迟疑。“大人,那是旧烟道。”
“通往何处?”
“西院外墙。早些年这里烧过文书,烟道便是那时留下的。后来不用了,也就封了起来。”
“封了多久?”
“至少十几年。”
狄仁杰让人拆开铁栅。
几名杂役拿来工具,费了些力气,才将松动的栅条卸下。墙内露出一截狭窄的砖道。
灯火照进去,砖面上附着一层薄灰。其中几处灰痕被擦掉了,砖缝间还残留着新鲜的金属刮痕。
狄仁杰伸手探了探。烟道里没有明显的气流,只在砖缝深处透出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让人取来一小片薄纸,贴近铁栅。薄纸轻轻颤动,却没有明确的偏向。
“先查另一端。”狄仁杰带着众人绕出西院。
接管另一端连着一个铁制燃烧箱,箱体下方留着风箱接口。燃烧箱的一侧有进气口,另一侧则与接管相通。若有人在外面推动风箱,空气便会经过燃烧箱,将燃烧产生的烟气沿接管压入旧烟道。
器具已经被取走。只剩固定在墙上的支架,以及接口处一圈尚未散尽的油污。
他抬头看向管事。“旧烟道的另一端,能否从外面进去?”
管事愣了一下。“回大人,以前是可以的,外墙有个检修口。不过早就被木板挡住了。”
“带路。”
众人往西院外走去。旧工署西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墙根堆着几块废弃木料。
管事指着一处不起眼的方形木板。“就是这里。”
木板被铁钉固定。拆开后,露出一个方形洞口。洞口边缘有新近撬动的痕迹,地面还散落着几片细碎木屑。
狄仁杰让人取来灯。看见洞口内侧装着一段金属接管,接口处留有烟尘和油污。接管另一端连着一个铁制燃烧箱,箱体下方还留着一处风箱接口。
器具已经被取走。只剩固定在墙上的支架,以及接口处一圈尚未散尽的油污。
狄仁杰蹲下查看。“这不是寻常的熏炉。”
周管事凑近看了一眼,似乎是有人把风箱接在了这里。
“风箱推动空气经过燃烧箱,烟气便会被压进接管,沿旧烟道进入验收房。”狄仁杰指着接口处的残留物。“风箱若是由人在外面推动,屋里便会持续进烟。燃烧箱、风箱和接管拆走以后,只剩下这段旧烟道。”
周管事脸色发白。“可梁大人进屋时,这东西还没有……”
“你亲眼看见了?”
管事答不出来了。
狄仁杰回到验收房,让仵作重新检查梁德昌的尸体,又命人将烟道两端封存。
仵作再次检查后,确认死者没有明显外伤,鼻腔、气管内均有烟尘残留,死因与长时间吸入浓烟有关。
屋内没有起火,烟道外端的燃烧器具却被人取走。
狄仁杰看着墙脚那道铁栅。“凶手不必进屋。”
随行官吏道:“可门闩是从里面落下的。”
“梁德昌自己锁了门。”狄仁杰指了指案桌上的旧文书。“他以为自己只是来查账。门锁上以后,外面的人便能动手。”
直到午后,梁德昌的身份才有了更详细的线索。旧工署的档案中保存着一份多年前的百工工程验收文书。
梁德昌的名字赫然在列。他曾负责工程验收,文书上记载,所有材料规格合格,施工过程符合章程,工程可以交付使用。
狄仁杰翻过几页,又找来当年的材料清单,两份文书上的日期相差不到三日。其中一份材料清单已经残缺,几处关键构件的规格被墨迹涂改过。
“当年的工程出了什么事?”他问旧工署的书吏。
书吏犹豫片刻。“回大人,那场工程后来确实出了事故。只是事情过去多年,具体缘由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梁德昌负责验收,难道他也不清楚?”
“梁大人这些年很少提起此事。”
狄仁杰合上文书。“去查查,他近来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
傍晚,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狄仁杰面前。
信纸没有署名,只有寥寥数行:旧工署封存验收底册,尚有原始记录未曾销毁。若想知道当年工程究竟如何验收,梁德昌自可前往查验。
信的落款处没有印记。
送信的驿卒只说,三日前有人将信交到梁宅门房,指明要亲手交给梁德昌。
梁德昌收到信后,没有声张。当晚便去了旧工署。
狄仁杰将信放回案上。“他以为有人掌握了当年的原始记录。”
随行官吏道:“所以才独自前来?”
“至少,这是他愿意独自前来的理由。”
窗外暮色渐沉。狄仁杰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旧契未销”的纸片。
他将它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片刻。纸片背面并没有隐藏的字。
“明天去找一个人。”狄仁杰抬头看了一眼官吏。
“谁?”
“鲁成安。”
随行官吏翻查旧档,很快找到了这个名字。
当年的工程事故中,鲁成安是少数仍然在世的工匠之一。
据档案记载,他曾经多次递交申诉,却始终没有得到正式答复。工程结束后,他失去了原有的工匠身份,此后一直靠零散活计度日。
次日清晨,狄仁杰在城南一间旧作坊里见到了鲁成安。
作坊不大,墙边堆着几件拆开的木器。鲁成安正在修一只断腿的木凳。
听见来人报出身份,他放下手里的刨刀。“狄公找我,所为何事?”
狄仁杰没有绕弯子。“梁德昌死了。”
鲁成安手里的刨刀停在木凳边缘。过了片刻,他才问:“怎么死的?”
“旧工署验收房。有人从外部烟道向屋内送烟。”
鲁成安没有说话。
狄仁杰取出那张纸片,放在桌上。
鲁成安看见上面的字,脸色变了。
他伸手拿起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百工夜契……”
“你认得?”
鲁成安把纸片放回桌上。“当年工程开工前,有人立过这样一份契约。木匠、铁匠、陶匠,各自领一份活计。做什么、尺寸多少、交到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谁主持的?”
“我不知道。那时各人只管自己的活,东西交出去就算完事。没人问最后拿去做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你也做过?”
“做过。”
“做的是什么?”
鲁成安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金属接口。”
“什么用途?”
“说是用于工程中的烟道连接。”
狄仁杰将那张纸片收起,转而问道:“当年的工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鲁成安抬头看着他。
作坊外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过石板,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材料换过。”
“谁换的?”
“崔怀璧。”
“验收时有人知道吗?”
“梁德昌知道。”
鲁成安拿起桌上的刨刀。“他明明看过材料,还是签了字。”
狄仁杰问:“郑惟朴呢?”
“事故之后,他改了现场勘验记录。”
“韩慎之?”
鲁成安的手停在半空。“我的申诉附件,送到他手里以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看来今天能问到的也就那么多了,狄仁杰起身告辞。
走出作坊时,随行官吏低声问道:“这几个人,都与当年工程有关?”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作坊里那只尚未修好的木凳。“先查清他们各自做过什么。”
第二章:失踪的材料
崔怀璧住在洛阳城东。
宅子不算大,门前却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四个字:怀璧工坊。
狄仁杰到时,崔怀璧正在院中检查一只铜制器具。
听见门房通报,他放下手里的铜尺,迎了出来。“狄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听说崔先生当年负责过百工工程的材料采购?”
崔怀璧脸上的笑容没了。“多年以前的事了。”
“梁德昌死了。”
崔怀璧没有接话。
狄仁杰观察着他。“梁德昌死前,曾经查阅当年的验收底册。我想知道,那批工程材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既然是验收底册,狄公应该已经看过。”崔怀璧道,“当年的采购都有账目,材料也经过验收。我只是奉命办事。”
“鲁成安说,材料曾经被更换。”
崔怀璧将铜尺放回桌面。“一个失了工匠身份的人,说的话也能作数?”
“他说出了你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怀璧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册账簿。“这是当年留下的采购副账。狄公若有疑问,可以自行查阅。”
账簿上的记录十分齐全。木料、石料、铁件,各有数量和价格。几处关键构件的规格与旧工署保存的验收文书一致。
狄仁杰翻了几页。“这册账目保存得很好。”
“工匠做事,总要留些凭据。”
“既然如此,三日前你为何去了城西旧储物场?”
崔怀璧的手指停在账页边缘。“狄公连这个也知道?”
“那里存着当年工程剩余的材料?”
“不过是些废料。”
“谁让你去的?”
崔怀璧沉默片刻。“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旧储物场正在清点当年的工程器物,账目有出入,让我亲自去核对。我担心牵连到自己,便去了。”
“信还在吗?”
“烧了。”
“为何烧掉?”
“不过一封寻常信件,留着做什么?”
狄仁杰见问不出什么,他让崔怀璧继续整理账目,自己带人前往城西旧储物场寻找线索。
储物场位于旧工署西北,原本用来存放工程余料。多年无人清理,院墙已经斑驳,门上的铜锁也锈得厉害。
守场人说。“崔先生前几日来过,说要清点旧料。”
“他进了哪间屋子?”
守场人指向院子深处。
那是一座堆放金属构件和木料的仓房。仓房里有几排高大的储物架,架上摆着不同规格的铁件、木梁和陶制管道。
狄仁杰走进去,发现最里面的一排货架下方留着一道新鲜的拖痕。地上散落着几颗木屑。
他顺着拖痕往里走。一具尸体横在货架下方。居然是崔怀璧。
他的身体被一根倾斜的木梁压住,头部受了重创,身旁散落着几件铁制构件。
守场人吓得跌坐在门口。“这……这怎么会……”
狄仁杰让人将尸体周围封住。
货架上层堆放着几块沉重的金属坯料,另一侧连接着一组滑轮和配重。
其中一根连接木梁已经断裂。看上去,像是货架年久失修,承受不住重量,突然倾倒。
仵作检查尸体后,确认崔怀璧死于重物撞击造成的伤害。
狄仁杰没有让人搬动尸体。
他走到货架底部,蹲下查看那根断裂的木梁。木梁断口处有明显的切削痕迹。旁边的铁制卡榫也不自然地歪斜着。
“取下来。”
随行官吏上前,拆开卡榫。卡榫内侧有一道新磨出的浅槽,边缘十分平整。
狄仁杰又查看了滑轮。滑轮轴承上残留着新鲜的油脂,连接配重的铁链也没有锈蚀。这些东西显然不只是多年无人使用的旧物。
他让人逐一登记现场构件。
其中几件木制部件的榫口尺寸完全一致,铁制滑轮的连接孔也与之吻合。
一名随行工匠看过后说道:“大人,这些东西不像是同一人做的。”
“为何?”
“木架的榫口是木匠的手法,滑轮是铁匠做的,卡榫又是另一种加工方式。不过接口尺寸相同,装在一起不会错位。”
狄仁杰看着那几件拆下来的构件。“有人给他们定了尺寸?”
“应当如此。”
他沿货架查看了一圈。
货架底部有一处新近挪动过的木楔,旁边的地面留着浅浅的鞋印。那根断裂木梁的切口并不完整,像是有人事先削薄了它,又将它重新装回原位。
木楔旁边还有一截细麻线。线头被磨得发毛,另一端从货架底部穿过,绕向最里侧的一排储物格。
狄仁杰顺着麻线查看,发现它原本连着一只用来固定货架横梁的活动卡榫。
“把这里照原样记下来。”
他让差役不要急着搬动货架,又命人检查崔怀璧身上是否有信件或其他物品。
傍晚,鲁成安被带到了储物场。看到崔怀璧的尸体,他站在门口许久,并没有进去。
狄仁杰取出当年的材料清单。“看看这个。”
鲁成安接过清单,逐项辨认。“这里记载的铁料规格不对。”
“哪里不对?”
“当年用的不是这个规格。原定的铁料更厚,韧性也不同。”他指着其中一行记录。“这一批后来换成了便宜的料。崔怀璧亲自经手,我见过替换后的样品。”
狄仁杰又取出旧工署的验收副本。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几处规格明显对不上。“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当年的材料被换过。”鲁成安将清单还给他。“采购账上写的是什么,验收文书上写的又是什么,东西却不是那批东西。崔怀璧经手换料,这件事我亲眼见过。”
狄仁杰收起文书。
一个年轻差役拿着记录走来。“大人,崔怀璧的随身物品里找到一张纸。”
那是一张被揉皱的旧纸片。上面只有半句话:旧料尚存,账目可核。
纸片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其他线索。
狄仁杰看了一眼,交给差役收存。
他再次望向货架。“崔怀璧为何会站在这里?”
随行官吏答道:“守场人说,他进来后一直在最里面清点旧料。”
“他碰过什么?”
差役指向货架底部。“那里原本放着一批标有旧工程编号的铁件。如今少了两件,剩下的还在架上。”
狄仁杰走近查看。
货架最里侧的储物格里,原本放着两件带有旧工程编号的铁件。如今两件都不见了,格口边缘留着新鲜的擦痕。
他让工匠取来剩下的同批铁件,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回去。
两件铁件取出时,手臂必然要从储物格后方经过。
那里藏着一根细麻线。麻线的一端系在木楔上,另一端绕过货架底部,藏在储物格后方。木楔横插在活动卡榫的锁槽里,卡榫则托住上层配重的承力横杆。
工匠依照现场痕迹复原。
一名差役伸手取出铁件,手臂擦过麻线。麻线绷紧,木楔随之向外抽动。
木楔退出锁槽,活动卡榫失去固定,承力横杆向一侧滑脱。
上层配重沿滑轮下坠,牵动货架一侧的支撑结构。那根事先被削薄的横梁承受不住突然而来的拉力,先裂开一道缝,随后整根断裂。
货架向外倾倒。
狄仁杰抬手叫停。他看着那根断裂的横梁。
他猜崔怀璧应该是收到信后,来到这里核对旧工程材料。他在抽出铁料查看规格的时候,手臂触动了藏在储物格后的机关。
“将麻线、木楔、卡榫、承力横杆和断裂横梁分别封存。”狄仁杰又看了一眼储物格。“查清这两件铁料原本的编号,也查清是谁提前动过货架。”
机关不复杂,却必须有人提前知道崔怀璧会去取哪两件东西,也必须有人动过货架。
狄仁杰又看了一遍货架上的构件。“还有,查清这些构件是谁制作的。”
夜色落下时,仓房外的官吏已经将现场构件逐一编号。
狄仁杰走出仓房,鲁成安仍站在院门旁。“鲁成安,当年那份百工夜契,除了你,还有谁参与?”
鲁成安看着仓房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很多人。”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裴守成呢?”
鲁成安抬起头。“裴守成也在其中。他做过几件金属构件,手艺很好。”
“他知道这些构件最终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领了活计,做完交出去。至于后面是谁装的,我没见过。”
狄仁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倾斜的货架。
两名死者,两套不同的装置。而制作这些装置的人,或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交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第三章:郑宅暗门
郑惟朴死在自家宅院里。发现尸体的是郑家的老仆。
那日清晨,老仆端着茶水进入书房,发现郑惟朴伏在案边没有动静,半边身子压着一卷未收起的文书。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浸湿了几页纸。
老仆上前推了推,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便惊叫着退了出去。
狄仁杰赶到时,郑宅已经乱成一团。
郑家大门紧闭,仆役被集中在院中。书房内,仵作正检查尸体。
郑惟朴后脑有一道明显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案桌旁倒着一只铜制镇纸,边缘沾有暗红色血迹。
除此之外,屋里没有明显打斗的痕迹。
狄仁杰走到尸体旁。“何时发现的?”
“卯时。”老仆答道,“老爷昨夜说要独自整理旧文书,不许任何人进来。”
“昨夜可有人来访?”
“没有。”
“你们一直守在外面?”
“书房外有两名仆役轮值,没人看见外人进来。”
狄仁杰看了看房门。门锁没有损坏,窗户也从里面扣着。
案桌边缘放着一只空茶盏,旁边还有半截未燃尽的蜡烛。
他注意到书房地面上有几片黑色陶屑。其中一片带着明显的烟熏痕迹。
狄仁杰用手帕包起陶片,交给随行官吏。“与旧工署的烟道构件一并收存。”
仵作起身禀报:“郑大人是被钝器击中后脑而死。伤口集中,出手距离很近。”
“死亡时间?”
“应在昨夜子时前后。”
狄仁杰环视房间。如果有人从正门进入,外面的仆役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走到窗边。窗框没有撬痕,窗纸完整。窗下摆着一张矮柜,柜面落着薄灰,只有靠墙的位置留有一道新鲜擦痕。
“这柜子是谁搬动的?”
老仆看了一眼。“原本就在这里。老爷平日不许我们碰书房里的东西。”
狄仁杰让人移开矮柜。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颜色略浅的长方形痕迹,像是曾经装过什么东西。墙角还落着几粒碎砖。
他伸手敲了敲。墙体一侧发出沉闷的回声,另一侧却明显空了一些。
“拆开这里。”
仆役找来工具,沿着墙缝清理。一块松动的木板很快被取下。木板后面露出狭窄的夹层。
夹层里积着厚灰,地面却有几道新鲜的鞋印。
继续向内清理,一扇旧木门出现在墙后。门轴已经锈蚀,门板上留着多年前修补的痕迹。
郑家的管事看见这扇门,脸色变了。“这是老宅扩建前留下的维修通道。”
“通向哪里?”
“旧宅后面的杂物间。早年修墙、检查屋梁,都从这里进去。后来扩建,通道便废弃了。”
狄仁杰让人打开暗门。仔细检查暗门边缘。
门框内侧有一道细窄的擦痕,从暗扣旁一直延伸到木板边缘。擦痕上没有积灰,像是近期有硬物从缝隙间伸入,拨动过里面的扣件。暗扣旁还留着几处新鲜的金属划痕。
“把这里单独拓下来。”狄仁杰吩咐道。
“不要损坏暗扣,也不要急着修复。”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墙壁上留着工具刮过的痕迹。几处积灰被人踩乱了。
狄仁杰蹲下查看。地面上有一枚半月形的鞋底印,边缘还粘着少许湿泥。“这条通道平日有人使用吗?”
管事摇头。“至少十几年没人进去过。”
狄仁杰让人沿着通道检查。
通道另一端通向旧宅杂物间,出口被几件废弃家具遮挡。家具表面有厚灰,唯独靠近门板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新鲜擦痕。
有人近期清理过这里。
狄仁杰命人将暗门和通道全部封存,随后传来郑宅的仆役逐一询问。
直到午后,一个名字进入他的视线——邵平。
他曾在郑家做过夜间看守和住宅杂役,熟悉旧宅的结构。几年前被郑家辞退,此后偶尔仍替郑家周边的人做些杂活。
案发前几日,邵平曾来过郑宅外围。他以旧宅墙面渗水为由,询问管事能否进去清理废弃夹层。
管事当时没有在意。
狄仁杰让人将邵平带来。
邵平进门时,衣着普通,鞋底沾着泥。
他看见狄仁杰,立即跪下行礼。“草民邵平,拜见狄公。”
“你曾在郑家做事?”
“是。”
“郑宅扩建前后的结构,你熟悉吗?”
“熟悉一些。”
“案发前几日,你去过郑宅?”
邵平低着头。“去过。管事说西墙有些渗水,我便去看了看。”
“你进过旧夹层?”
“没有。那地方早就封了。”
狄仁杰看着他。“郑惟朴死了。”
邵平的肩膀微微一颤。“草民……听说了。”
“昨夜你在哪里?”
“在家。”
“谁能证明?”
邵平报出一个邻居的名字。
狄仁杰让官吏记下。
“你认识百工夜契吗?”
“没有听说过。”
“梁德昌和崔怀璧,你认识吗?”
“只听过名字。”邵平回答得很快。
狄仁杰没有再问,让人暂时将他带下去。
傍晚,仵作送来新的检查结果。郑惟朴确实死于钝器击打。
现场发现的陶片并不属于郑宅原有器物,其表面附着的烟熏物质与旧工署烟道装置上的残留物接近。
但陶片本身没有与死者伤口接触的痕迹。
狄仁杰取出陶片,放在桌上。“这东西是后来放进去的。”
随行官吏问:“大人认为,是凶手留下的?”
“先查清它从哪里来。”
他又让人取来旧工署和储物场的现场记录。
第一案,外部烟道送烟。
第二案,货架配重坠落。
第三案,近距离钝击。
三处现场都有不同的构造,却出现了彼此关联的旧式器物。
郑惟朴的死,显然有人刻意留下了与前两案相似的痕迹。
而真正的行凶者,可能就在邵平身上。
夜里,狄仁杰重新审阅邵平的口供。
案头的灯火烧过半截。一名差役匆匆进来。
“大人,查到了。邵平今日所报的邻居,说昨夜确实见过他,但只在戌时之前。之后便不知道去向了。”
“之后有人见过他吗?”
“邻居说,戌时过后,曾看见邵平从巷口往南走。至于去了哪里,他没有留意。”
“城南有什么地方?”
“酒肆不少。”
狄仁杰合上口供。“查他平日常去的地方。再问问城南酒肆,昨夜有没有人见过他。”
差役领命而去。
狄仁杰将那片烟熏陶片放回证物匣。
郑惟朴的尸体仍停在郑宅。
那条被封存多年的维修通道,也仍然留着昨夜才出现的脚印。
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也有人知道,怎样从里面走进一间上了锁的书房。
第四章:活人的证词
邵平是在城南一家酒肆被抓到的。
差役查问了几家酒肆,最后在一家临街小店找到了他。掌柜认得邵平,说他昨夜戌时后进过店,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随后独自离开。
差役找到他时,他又回到了那家酒肆。
他正坐在靠墙的位置喝酒。桌上只有一碟冷肉,酒已经喝了一半。
听说官府要带他走,邵平没有反抗,只问了一句:“是为了郑家的事?”
没人搭理他。
他放下酒碗,跟着差役出了酒肆。
狄仁杰见到他时,已经是当日下午。
审讯室里摆着一张木案。
邵平跪在案前,双手放在膝上,衣袖沾着些许泥土。
狄仁杰将郑宅维修通道的现场记录放在案上。“这条通道,你认识吗?”
邵平看了一眼。“认识。”
“你说过没有进去过。”
“草民说的是案发前几日。”
“你知道这条通道可以通到郑惟朴的书房?”
邵平没有回答。
狄仁杰又取出一张现场拓印的鞋印图。
“通道里的鞋印,与郑宅外围发现的鞋印相近。郑家管事也认得你。你前几日借维修渗水之名,进去查看过旧夹层。”
邵平低着头。“草民只是去看墙。”
“那你为何要在夜里进入郑宅?”
屋里安静了片刻。
邵平忽然抬起头。“人是我杀的。”
随行官吏拿起笔。
狄仁杰看着他。“说清楚。”
“昨夜子时前后,我从旧通道进去。郑惟朴一个人在书房里,我从背后打了他一下。他倒在地上,就没再起来。”
“用的什么?”
“铜镇纸。”
“为何杀他?”
邵平闭上嘴。
狄仁杰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邵平才开口。“他当年把我说成贼。”
“什么时候?”
“郑家丢过一件东西。郑惟朴说是我偷的,连问都没问,就把我赶了出去。我没有偷。”
“你因此记恨他?”
邵平点头。“这些年,我一直想讨个说法。”
“是谁让你杀他的?”
邵平的脸色变了。“没人让草民杀人。”
“那你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邵平低下头,不再说话。
差役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案上。“这是从邵平身上搜出的。”
狄仁杰将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邵平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写有郑宅旧通道位置的简图。
“有人给你的?”
邵平没有否认。
“那人告诉你,郑惟朴欠了人一笔债?”
“是。”
“谁?”
“不知道。”
“你见过他?”
邵平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一次。”
“在哪里?”
“城西一间旧铺子。”
“他长什么样?”
邵平摇头。“天黑,看不清。”
“他让你做什么?”
“告诉我郑宅的旧通道还在,让我找机会进去。”
“他知道你与郑惟朴有旧怨?”
邵平没有回答。
狄仁杰收起简图。“他还让你做过什么?”
“没有。”
“你可知道梁德昌和崔怀璧是怎么死的?”
邵平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疑。
“他们也死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
邵平的反应不像作伪。
他确实不知道另外两宗命案的具体经过。
狄仁杰让人暂时将他收押。
离开审讯室时,随行官吏问道:
“大人,是否要继续追查那名给他简图的人?”
“先查清他与邵平的接触。”
狄仁杰走到院中。“一个只知道郑宅旧通道的人,不可能同时安排另外两处机关。邵平杀人的经过已经有了供述,但给他简图的人是谁,还不能只凭他一句话定论。”
与此同时,鲁成安送来了一只旧布包。
布包里装着几份保存多年的文书。最上面是一张申诉收件记录,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水渍。
狄仁杰展开细看。
上面记载,当年工程事故发生后,鲁成安曾经递交过一份申诉报告,附有材料缺陷记录、施工隐患说明和部分现场勘验草稿。
收件人一栏,写着韩慎之。“这些是你留下的?”
鲁成安点头。“当年我交了两份,一份正文,一份附件。后来官署说没有收到附件。”
“你手里为何还有副本?”
“交出去之前,我抄了一份。”鲁成安从布包底部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一份附件副本。其中详细记载了工程材料规格与实际使用材料之间的差异,还有几处施工结构存在隐患的记录。
狄仁杰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好。“韩慎之当年负责什么?”
“负责申诉材料的收发和整理。”
“他能决定工程是否通过复核?”
“不能。他只是管文书流转。”鲁成安看着那张收件记录。“可他收了我的附件,最后却没有把它送上去。”
狄仁杰将文书收好。“韩慎之现在何处?”
“还在洛阳。他这些年一直在官署做事。”
当天下午,狄仁杰派人前往韩慎之家中。
然而,韩慎之已经不在家里。
门房说,他上午收到一封信,看过之后便匆匆出门。
“可知道去了哪里?”
门房摇头。“只说有人要还他一件旧东西。”
屋内的书案上留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狄仁杰展开信纸。
信中只有几行字:当年扣留的申诉附件,原件尚在。若想取回,请于今夜子时,独自前往旧试验窑。
落款没有姓名。
狄仁杰看完,将信交给随行官吏。“去查韩慎之今日的行踪。”
一名差役匆匆进门。“大人,韩慎之的家人说,他走时带了一盏灯,没有带随从。”
“什么时候?”
“约莫一个时辰前。”
狄仁杰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纸的质地与旧工署多年前使用的公文纸相近,纸角还留着一个被裁去一半的编号。
他让人取来旧工署的纸张存档。两相比对,纸张确实来自旧工署当年的一批存纸。
而信中所写的器物编号,也出现在百工工程旧档的一份记录里。
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备马。”
随行官吏问道:“大人要去旧试验窑?”
“先去查它的位置。”
“韩慎之已经去了那里?”
“他以为有人要把当年的附件还给他。”
狄仁杰走出屋门。夜色正在城墙外沉下来。
韩慎之已经失踪。
而那封信上的约定,正在一步步将他引向一处多年无人使用的地下试验窑。
第五章:地下试验窑
韩慎之醒来时,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躺在地上,后脑一阵阵发胀。身下是粗糙的砖面,墙角积着水,几只死虫浮在浅浅的水洼里。
他撑着墙坐起来,摸到额角一片黏腻。
四周没有灯。只有头顶一处窄小的通风孔,透下来一点灰白的光。
韩慎之摸索着站起身,试着推门。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几下,门板后传来沉闷的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抵住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指尖沾上血。
记忆断在进入窑室之前。他记得自己沿着旧工地的石阶下行。进入窑室前,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刚回过头,后脑便遭到重击。
再往后的事,便想不起来了。
醒来后,他发现石门已经关上,门外似乎抵着什么重物。
“有人吗?”声音撞上砖墙,很快散了。
他记起那封信。信上说,扣留的申诉附件原件还在,约他今夜到旧试验窑取回。
他原本不想独自前来。
可那份附件关系到当年的工程事故。若真有人保存了原件,便能补上申诉材料里最关键的一环。
他沿墙摸索,指尖碰到一处凸起。是一道旧铁环。他拉了一下,墙内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就在这时,头顶的通风孔里传来一阵细响。起初像风吹过空管。片刻后,一股焦苦的气味顺着孔洞渗了下来。
韩慎之捂住口鼻,退到墙边。他抬头看去,通风孔下方的灰尘正在轻轻颤动。
烟气越来越浓。
他走到门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震动也一下。
第二次撞击时,他胸口一阵发闷,咳得弯下腰。
他扶着墙,慢慢挪向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废弃的铁制器件,半埋在砖灰里。旁边横着一根细铁杆,铁杆末端连着一截绷紧的丝线。
丝线穿过墙上的小孔,向上延伸,没入暗处。韩慎之伸手碰了一下。
丝线微微颤动。
他立刻缩回手。
那不是随意垂落的旧线。它绷得很紧,另一端似乎连着什么重物。
他想再看清楚,眼前却已经开始发黑。
另一边,狄仁杰刚走出韩慎之住处,便有差役快步追来。
“狄公,旧试验窑的位置找到了。”差役递上一张旧工署留下的地形图。
狄仁杰展开看了一眼。
旧试验窑建在城西一处废弃工地之下,地面入口早已封闭。图上标有两条通道,一条通往窑室,一条通往旧风道。
“备马。”狄仁杰将图纸收起。
“还有一件事。”差役道,“韩慎之收到的那封信,纸张已经查过。确是旧工署当年所用的公文纸,裁角处留有旧器物编号。”
“编号对应什么?”
“旧式金属构件。我们沿着旧工署的器物记录查了几家铺子,近来有人买过同类构件。”
狄仁杰停下脚步。“买主是谁?”
“铺子只记得是个常来往的工匠。名字叫裴守成。”
狄仁杰没有立即答话。
他转身回到鲁成安暂住的地方,将器物编号和构件样式说给他听。
鲁成安听完,脸色变了。“这手法……像是裴守成。”
“你认得?”
“当年百工夜契里,他做过金属构件。”鲁成安看着那张图纸,“他做的东西,尺寸从不差半分。尤其是接合处,外行看着寻常,真正装起来才知道严丝合缝。”
“这些构件能做什么?”
鲁成安摇头。“只看单件,谁也说不准。那时候每个人只领自己手上的活,做完交出去,后面怎么用,我不知道。”
狄仁杰将图纸折好。“裴守成住在哪里?”
“城西,靠近旧铁器铺那一带。”
狄仁杰没有再问,带人出了门。
马蹄声穿过夜色。
旧试验窑所在的工地已经荒废多年。地面长满杂草,残墙被藤蔓缠住,入口处压着几块沉重的石板。
狄仁杰下马,借着火把查看旧图。
窑室在地下。地面入口通向一条狭窄石阶,另一条通道则绕过窑室,接入旧风道。
他看了一眼石阶,又看向图上标出的风道位置。“分两队。”
“你们沿石阶下去,我带人从风道绕行。若里面有人,先救人,不要贸然动那些器件。”
差役领命。
狄仁杰沿着旧风道入口走去。
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一半,石壁上留着新鲜的刮擦痕迹。几块碎石落在地面,边缘还没有积灰。
有人不久前从这里进出过。
地下深处,韩慎之已经站不稳了。
烟气遮住了通风孔下方的微光。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手指仍抓着那根铁杆。
丝线还绷在那里。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会沿着铁杆传到他的指尖。
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只剩下断续的咳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又是一声。
韩慎之抬起头。有人在外面。
狄仁杰停在风道入口,抬手示意差役熄去一支火把。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他俯身贴近石壁。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韩慎之!”狄仁杰朝里面喊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被烟气压住的咳嗽声,从地下传了出来。
狄仁杰拔出腰间短刀,转头对差役道:“人在里面。”
他迈过碎石,进入风道。
地下的烟气正沿着石壁向外涌。
第六章:百工夜契
风道狭窄,狄仁杰弯腰前行,衣袖很快沾上了墙壁上的湿灰。
走出数丈,前方出现一道铁栅。
栅栏后隐约透出火光,烟气正从缝隙间不断涌出。
“从另一侧找入口。”狄仁杰对身后的差役道,“不要碰墙上的铁件。”
他俯身查看栅栏。
铁栅上有一道新近撬开的缺口,边缘留着细碎的铁屑。狄仁杰用刀尖拨开一块松动的砖,露出里面一截横向铁杆。
铁杆连接着墙后的机关。
他没有贸然扳动,而是沿着墙面继续寻找。
不远处,一扇半掩的石门露出缝隙。
狄仁杰推门进去。窑室里烟雾弥漫,韩慎之靠坐在墙边,脸色灰白,手指还紧紧抓着一根铁杆。
“韩慎之。”狄仁杰走过去,将他扶起。
韩慎之咳了几声,勉强睁开眼。“有人……把我骗来的。”
“先别说话。”
差役取来湿布,替韩慎之遮住口鼻,将他扶到窑室入口。
狄仁杰回头看向那根铁杆。
一截细丝线从铁杆末端穿过墙孔,绷得笔直,另一端隐入上方的砖缝。“这线连着什么?”
韩慎之喘息着抬起手。“墙后……有东西。像是配重。”
狄仁杰顺着丝线看去。
窑室一侧的砖墙上有一道狭长的检修口,铁盖已经锈蚀,边缘却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他让差役取来工具,打开铁盖。
里面是一组滑轮和铁制配重。配重悬在窄槽中,旁边连接着一道风门。风门的边缘不断震动,烟气正从另一侧的管道进入窑室。
丝线从滑轮之间穿过,牵住配重的一端。
狄仁杰伸手试探,丝线绷得极紧。
他先查看风门的边缘。
门板上有一道新近磨出的长痕,正好与配重下落时的轨迹相合。配重下方的槽底留有旧铁锈,只有最上端一截露出新鲜的金属色。
狄仁杰又看向丝线。
它并非牵住风门本身,而是吊住配重,使配重暂时停在高处。“韩慎之进来时,这东西就是这样?”
韩慎之点了点头。“我醒来后……它就在墙边。烟进来以后,我才发现那根线。”
狄仁杰看了一眼风门。
若配重落下,风门便会沿着槽道闭合,截断烟气进入窑室的通路。可若贸然切断丝线,配重也可能撞坏其他构件。
他让差役扶稳韩慎之,又命人退到门外。
“把配重下方清出来。”
差役用长杆探了探槽底,确认没有杂物卡住。
狄仁杰再看了一遍配重与风门之间的连接,“取刀。”
差役递上短刀。
狄仁杰将刀锋贴近丝线,先用刀背轻轻碰了一下。丝线震动,配重随之微微下沉,风门也向前挪动了一寸。
狄仁杰收回刀。“它确实牵着配重。”
他看了一眼韩慎之。“退远些。”
刀锋落下,丝线应声而断。几乎就在同一刻,墙后的铁块猛然下坠。
一声沉响从砖墙深处传来。
风门沿着槽道滑下,震动几下,随即合拢。
窑室里的烟气渐渐不再涌入。
狄仁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通风孔下方的烟雾开始散开,墙外传来的风声也弱了下去。
他这才命人将韩慎之送出地下。韩慎之被抬到地面时,已经能够自己喘气,只是仍旧说不出完整的话。
狄仁杰让差役先送他去医治,随后返回窑室。他没有再动那些器件。
窑室里散落着不同样式的金属零件。滑轮、卡榫、风门、接管,各自留着不同的锻打和加工痕迹。若拆开来看,每一件都像寻常工匠做出的器物。
但它们被装在一起,尺寸彼此咬合,位置分毫不差。
狄仁杰取出旧工署留下的器物记录,逐项比对。其中几件构件的编号,与旧工程档案里的记录相合。
他又让差役取来旧储物场的现场图。
货架上的滑轮、铁链和卡榫,所用接口与试验窑中的构件一致。旧工署验收房里的烟道接管,也采用了同样的连接方式。
三处现场,三种不同的杀人手段。
一个利用烟道,一个利用配重,一个利用旧宅暗门。
其中郑惟朴死于邵平之手,不能与另外两案混为一谈。
可前两处装置,以及这座试验窑里的机关,都不是某个工匠单独制作一件器物便能完成的。
木匠做木架,铁匠制滑轮,另有人负责接管与卡榫。应该还有人负责其它的器件。
真正将这些东西组合起来的人,必须知道每件构件的尺寸、位置和用途。
狄仁杰取出几份图纸。纸上的接口标记,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百工夜契……”差役低声念出纸上的字。
狄仁杰指着图纸上的接口。“这些构件不是临时拼凑的。尺寸先定,工序再分,最后才有人将它们装在一起。”
“那人便是裴守成?”
“现在还不能只凭鲁成安一句话定他。”
狄仁杰将图纸摊开。
“他做过金属构件,也有人买过他经手的旧式器物。可这些只能证明他参与过制作。要查清他是否掌握整体结构,还得看他留下了什么。”
他将三处现场的构件图叠在一起。那些被拆散的器物,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谁掌握了整体结构?
鲁成安曾说过,裴守成做金属构件时,尺寸从不差半分。
如今,旧工署的器物记录、铺子的购买记录,以及三处现场留下的接口痕迹,都指向这个人。
可这还不够。
裴守成做过构件,不等于他知道构件最终被用来做什么。更不能仅凭一张制作图,就认定他亲自到过每一处现场。
狄仁杰收起图纸。“把裴守成带来。”
差役领命而去。
狄仁杰最后看了一眼窑室。风门已经闭合,墙上的烟道不再出声。
韩慎之活了下来。
但这座窑室里留下的东西,远不止一场未遂的杀人。
第七章:四人的罪
天色微明时,韩慎之已经醒了。
医官替他包扎额角,又让人端来一碗温水。他喝了几口,才将那夜的经过断断续续说完。
“那封信说……申诉附件的原件还在。我以为有人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狄仁杰坐在床边。“你见过写信的人吗?”
韩慎之摇头。“没有。我进入窑室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刚回头,便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醒来时,石门已经关了,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我推不开门,后来烟就进来了。”
“当年那份申诉附件,你为何没有送入复核档案?”
韩慎之握着碗沿,沉默了许久。“收件之后,我把附件单独收了起来。那时上面催得紧,我不敢擅自往上递。后来事情闹大,档案重新整理,我也没敢再提。”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知道。鲁成安说过材料规格不对,施工时也有隐患。我没有亲自验过那些材料,更没有权力决定工程是否合格。”
“所以你扣留了附件。”
韩慎之低下头。“是。”
狄仁杰让差役将韩慎之的口供记录下来,随后返回旧工署。
案卷已经摆满了桌案。
鲁成安送来的申诉副本、工程采购记录、梁德昌的验收底册、郑惟朴修改过的勘验文书,都被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
狄仁杰先取出崔怀璧的采购账。
账面上记载的铁料规格,与旧工程原始清单并不相同。几份购料记录相互印证,崔怀璧确实将原定材料换成了价格更低的铁料。
他又翻开梁德昌的验收底册。原始记录上,有几处材料规格被涂改过。
修改处留有旧墨痕,旁边仍能辨出原先的数字。梁德昌的签押就在验收结论下方。
随行官吏看着那几处涂改。“采购的人换了材料,验收的人仍然签了合格。”
狄仁杰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先把原件封存。”
他又取出郑惟朴的勘验文书。
鲁成安保存的草稿上,清楚记载着事故现场的裂痕、变形和施工隐患。正式文书却删去了几处关键内容,连事故发生时的现场状况也被改动。
郑惟朴不是材料采购者,也没有签署最终验收。但他改了勘验记录,让后来的人无法从文书中看到完整的现场事实。
最后,是韩慎之的申诉收件记录。
附件确实送到了他手中,却没有进入最终复核档案。
韩慎之负责收发整理,没有最终复核权。他扣下申诉附件,使原本可以继续查验的材料失去了应有的流转机会。
狄仁杰合上案卷。
四个人都与旧案有关。但他们做过的事并不相同。
“鲁成安呢?”他问。
“仍在住处。”
“让他来一趟。”
不久,鲁成安被带进房中。
狄仁杰将几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鲁成安一页页看过去,手指停在郑惟朴修改过的勘验记录上。“当年我就说过,裂痕不是后来才有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说我不懂规矩,说工匠只管干活,不该议论验收。”
狄仁杰问:“你为何一直保存这些东西?”
“我怕有一天,连自己说过什么都没人记得了。”鲁成安把纸放回桌上。“我只想让他们重新看一眼。”
狄仁杰将材料收拢。“这次会重新核查。”
鲁成安没有道谢,只是看着那几份旧文书。
过了片刻,他才问:“裴守成呢?”
狄仁杰没有回答。
此时,差役已经将裴守成带进府衙。裴守成进门时,衣袖上还沾着铁屑。
他看见桌上的图纸,没有露出惊讶,只在看见旧工署器物记录时,目光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是你做的?”狄仁杰问。
“有些是。”
“旧工署验收房的烟道接管,旧储物场的滑轮卡榫,还有地下试验窑的配重构件,都出自你的手?”
裴守成看了一遍图纸。“我只做过其中几件。木架不是我做的,陶片也不是我烧的。百工夜契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
“你知道这些构件最后装在何处吗?”
裴守成没有立即回答。“工匠交货,只认尺寸和工钱。”
狄仁杰拿起一张图纸。“那你为何要在不同构件上留下相同的接口标记?”
“方便装配。”
“谁来装配?”
裴守成抬起眼。“我不知道。”
狄仁杰没有与他争辩。
他从桌案另一侧取出一张图纸。那是从裴守成住处搜出的旧图。
图纸上画着数种不同的金属构件,旁边标有接口尺寸、安装方向和配重位置。几处标记与旧工署验收房的烟道接管、旧储物场的滑轮卡榫完全一致。
狄仁杰将它与现场图纸并排放下。“这张图,你认得吗?”
裴守成没有理会。
“它不是单件构件的制作图。”狄仁杰道,“上面标出了不同构件之间的连接位置,连安装顺序都有记录。”
裴守成看着图纸。“工匠留图,是为了日后修缮。”
“修缮需要标出不同构件之间的连接位置,还要记录配重和风门的运行关系?”
裴守成低头不语。
狄仁杰又取出旧器物购买记录。“这些构件由不同的人制作,最后却能严丝合缝地装在一起。你购买同类器物,又保留整体接口图。旧工署验收房的接管、储物场的配重和地下试验窑的风门,连接方式相同,装配痕迹也与这张图上的标记相合。”
他将图纸推近了一些。“你说自己只做零件,可这张图上记录的不是某一件零件的尺寸,而是不同构件之间如何连接,配重如何牵动风门,接管又该接在什么位置。你掌握的,已经不只是单件制作。”
裴守成的手指慢慢收紧。“我只是按约定做事。”
“约定是什么?”
裴守成抬起头。
狄仁杰看着他。“是让人把旧账记住,还是让人死在旧账里?”
屋里静了下来。
裴守成仍旧保持沉默。
狄仁杰将图纸收拢,交给差役。“这些器物的装配痕迹、购买记录和现场勘验,都要逐项封存。图纸也要核对原件,不得遗漏。”
差役应声,把裴守成带了下去。
狄仁杰站在案桌旁,看着那几份旧案文书。
当年有人换了材料,有人签了不合格的验收,有人改了现场记录,也有人扣下了申诉附件。
这些事隔了多年,终于重新摆到了案头。
但旧案中的责任,不能因为后来有人杀人,就被混成一笔账。
第八章:无形之罪
天刚亮,郑宅书房重新开封。
差役依照先前的拓印记录,重新检查暗门。
暗扣旁的金属划痕仍在,门框内侧那道细窄擦痕也没有被破坏。
鲁成安查看了暗扣,又沿着擦痕摸了一遍。“有人从外面拨动过这里。”
狄仁杰道:“只能证明暗扣近期被人操作过,还不能单凭这道痕迹认定是谁做的。”
他让差役将暗扣、门框拓印和通道鞋印分别封存。“与邵平的供述逐项核对。”
邵平已经承认杀人,但供述仍须与现场物证逐项核对。
至于那张交给邵平的简图,仍没有查清来历。狄仁杰问过城西旧铺子的掌柜。
掌柜只记得邵平曾在那里与人说过话,却无法认出对方的面貌。那人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可供辨认的物件。
邵平自己也拒绝说出对方身份。
现有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那个人就是裴守成。
狄仁杰没有将这件事写成定论。
回到县署时,韩慎之正在等候。他胸前的伤还没有痊愈,身旁放着一只旧木匣。“鲁成安的申诉附件,我一直留着。”
他解开锁扣。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材料清单、工料领用凭据和事故申诉说明。
鲁成安接过其中一份,逐项核对。
翻到第三页,他停了下来。“这份材料的规格,与正式入库记录对不上。”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当年换料前后的记录。原定铁料与实际入库的规格不同,崔怀璧经手采购和调配的账目也在这里。”
狄仁杰道:“照实登记。能证明的写清楚,不能证明的不要补上。”
鲁成安将附件重新放进木匣。
韩慎之低声道:“当年若是把这些东西送进去,也许不会拖到今天。”
鲁成安没有看他。“当年你有机会送。”
韩慎之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午后,邵平被押往牢房。
经过县署前院时,他看见差役正将郑宅书房的证物搬进库房。那只装着金属薄片的证物匣从他眼前经过。
他停了一瞬。
“走。”差役推了他一把。
邵平继续向前,没有回头。
傍晚,狄仁杰重新整理三宗命案的卷宗。
梁德昌死于从旧烟道送入的浓烟。
崔怀璧死于被改造的货架与配重。
郑惟朴死于邵平手中的钝器。
韩慎之险些死在旧试验窑。
三宗命案,手法各不相同。
梁德昌被匿名信引到旧工署,崔怀璧被信件引去储物场。邵平则因旧怨杀害郑惟朴,案发前有人给了他旧通道简图,却始终不肯留下身份。
裴守成制作过部分金属构件,也留下了涉及多种构件连接关系的图纸。
图纸上的接口尺寸、安装方向与现场部分装置相合,购买记录也能与部分构件相互印证。
这些证据表明,他掌握了超出单件制作范围的整体结构信息。
但他是否亲自参与了各处机关的安装,是否就是给邵平简图的人,仍需进一步查证。
狄仁杰将裴守成的图纸、购买记录和现场构件分别封存,另立卷宗。
邵平的杀人供述,也被单独收录。旧工署事故的卷宗则放在另一边。
鲁成安保存的申诉副本、韩慎之交出的附件原件、崔怀璧的采购账、梁德昌的验收底册,以及郑惟朴修改过的勘验文书,都将重新送入复核。
有人换了材料。
有人明知不合格仍签字放行。
有人删改了事故记录。
有人扣下了申诉附件。
这些责任各有轻重,不能用一句同谋了事。
鲁成安收拾桌案时,发现那张百工夜契还留在一旁。“这份工契,仍然查不到来处。”
狄仁杰翻过纸面。上面没有署名,也没有能够确认制作年代的印记。“先留着。”
鲁成安将它放回案上,抱起其他卷宗离开。
屋里只剩狄仁杰一人。他再次看向那张工契。
百工各有其工,契约各有其约。
当年那些工匠只知道自己手中的一件构件,却不知道它最终会被装进什么地方,又会成为谁手中的利器。
有人只做了一枚卡榫,有人只打了一根铁链,有人只交出一截接管。
他们完成了各自的活计。至于那些器物后来如何组合,又被用来做什么,知道的人并不多。
裴守成仍被留在府衙,等待进一步查证。邵平也要为自己的杀人行为承担罪责。
旧工署事故中的责任,将随着申诉附件重新进入复核而逐一查验。
但这张夜契从何而来,当年又是谁最先提出这样的分工,仍然没有答案。
狄仁杰合上案卷。窗外,暮色渐沉。
三宗命案的主要经过已经查明。
可旧案尚待复核,百工夜契的来历也仍未揭开。
在他看来,这案子并没有完结。